D crackers

作者：字野耕平

第一卷 接触-touch- I章 亡国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Beatrice

1

那位朋友的家里，有一幢古老的木制别屋。别屋作为杂物仓库，里头填满了废弃的物品。

堆积如山的纸箱，积攒了厚厚的一层尘埃。就算吹上一口气，也只能吹掉表面的灰尘。

赤脚踩上榻榻米，脚底传来踏上荆棘的感触。在上面行走时，会发出踩到薄霜一样的声音。

拉门完全褪色了，拆了一半下来靠在墙上。

窗户的玻璃脏到无法透光，窗框锈到只能打开一点点。

房间内到处都是蜘蛛网，还充满了霉味。

别屋的周围是一片被杂木林包围着的水田，现在已经废弃成了沼泽。

田埂上杂草丛生，杂草甚至蔓延到了别屋的走廊上。

大人们都不怎么靠近那里。

那里是姬木梓的王国。

梓是女王大人。此地的居民只有她与这户人家的男孩。

后院与水田作为王国的领土，别屋则是王宫，梓制定了王国的法律。

只有经她允许才能进入王国。王国内不能有秘密。谁都不可以多嘴。必须听从梓的话。她是王国内最了不起的人。自己也在认真为国着想，下达命令。

男孩非常听梓的话。根据梓的心情，他有时作为大臣，有时又变成骑士，有时则是侍从。那是个非常温和老实的孩子，说什么都会听。就算稍微捉弄一下，他也会直率又开心地接受。

那孩子长得非常可爱。王国的居民除了梓和男孩两人以外再没有别人。

两人是王国的居民，王国之外则是异邦人。

他们被周围的人疏远着，交不到其他的朋友，也没有想交朋友的意思。男孩一直被班里的同学欺负，每到此时梓就会来保护他。对着哭得双眼通红的男孩安慰道，我们是同胞哦。

我们是唯二的同胞。所以我一定会来帮小景的——

梓非常中意从字典上得知的「同胞」一词。她觉得比起「朋友」和「同伴」，这更适合两人的关系。

周围的人无法进入王国，两人只要在王国内就是安全的。

就算别人怎么在背后说坏话，也不痛不痒。他们说的是异国的语言，对两人来说没有意义。两人说着王国独有的语言。那是非常温暖柔软，又甜美的话语。

两人的话语装点了王国。

特别是夜里。话语宛如具有魔力的咒文。

别屋成为了宫殿。阁楼则是王室，飘窗成为了尖塔的露台。玻璃杯变成了水晶，自来水变成了香槟。在露台上能将昏暗的森林一览无余，银色的月亮悬挂在空中。

沼泽成为了湖泊，水面映照着月亮与大树。湖畔有帆船停泊。帆船上传来些许乐曲声。

微风吹过树海中的道路，乐曲乘风飞上夜空。风拂过湖面引起阵阵涟漪，拂过宫廷的天鹅绒窗帘，窗帘轻轻飘动着。风又乘上露台，恭敬地拂过女王的发丝，还带有些许花香。

女王大人心情大好，与骑士交谈着。有时骑士会变为魔法使掳走女王，然后又变回骑士来救回女王。有时还会变成王子或者传说中的勇者。不过，不管是王子、勇者还是骑士，以及本性恶劣的魔法使，他们都无法违抗女王的命令。

无视父母的说教，梓无数次在别屋留宿。每到那时，男孩都会陪在她身边。

在王国内度过的时间越来越长。越来越讨厌王国之外。

父母的关系日益险恶。但王国内听不到父母的挖苦。王国内也看不到他们互相辱骂的丑恶嘴脸。

渐渐不和班里的同学说话了。没有共同话题。语言不通。绝对不想听着无趣的异国语言陪笑。

与老师也只剩下事务性的接触。只要梓说没被欺负，对面就放下心再也不过问。同胞就由自己来守护。其他人不可信任。

有亲戚假装亲切地接近自己。讨好似的说着父母的坏话。带梓去主题公园玩或者去饭店吃饭，对着板着一张脸的梓，扯出僵硬的笑脸回去了。在那之后马上就把吃下的饭菜给吐了。

慢慢地开始不去学校了。

一个人缩着的时候，别屋只是一间单纯的废屋。

「小梓——」

听到那个呼唤自己的声音时，周围已经一片昏暗。梓没有回话。

「小梓。」

那个声音立刻发现了梓。因为别屋很小，几乎没有能藏的地方。

「小梓，大家都在找你。」

梓没有说话。顽固地一动不动。

声音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梓突然有些不安。抬起头寻找声音的主人。

男孩就在眼前站着。他双手抱着毛毯，手上还提着塑料袋。

梓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孩子。

「诶嘿嘿。」

那孩子把毛毯堆在梓的旁边，坐在上面。从塑料袋里取出了零食和果汁。

「小梓，吃吗？」

那孩子笑着，打开了最爱吃的饼干盖子。那是像女孩子一样的温柔笑容。

突然，梓的内心开始发狂。身体内部涌起一股热意。她不假思索地捏住了那孩子的脸蛋。

「小梓……？」

比自己要可爱得多的那张脸吓了一跳，睁圆了眼睛。梓的手指慢慢使劲。

「小梓……好痛……」

他的眼中蒙上了一层不安。但是一如既往地没有反抗。

梓的内心越来越激荡。两只手开始揉捏那孩子的脸蛋。

梓使劲地捏着。男孩的眼中浮出了泪花。

「好痛……住手。好痛……」

原本非常柔软、白皙又光滑的脸蛋，逐渐染上了红色。珍珠一般的眼泪溢出眼眶，濡湿了梓的手指。

和开始时一样唐突，梓突然放开了手。那双泪光闪闪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梓。

梓把那张捏过的脸颊捧在手心。手指捏住鼻头，擦过脸蛋。将眼泪汇聚到指尖，涂在他的双唇上。手指放到口中，碰到了舌头。

男孩子默默地任其摆弄。只有眼神困惑地望向了梓。梓注意到了视线，突然放下了手。

然后取出零食，一个人吃光了。

面对实在是过于不讲理的行为，那孩子一直是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梓说，哭的话我就生气。所以那孩子没有哭。

梓很快就变回平时的样子，开始了一如既往的游戏。那孩子起初还战战兢兢的，但很快就露出了往常的温和笑容。

最后梓像是要掩饰害羞一般，用粗鲁的语气道歉说，对不起。

那孩子微笑着，开心地点了点头。

◆◆◆◆◆

「所以，是怎样？」

「——诶？」

被搭话后，梓才突然回过神。马尾像小狗的尾巴一样甩动着。

「诶？什么？」

梓反问道。佑子趴在桌上，露出一副疲惫的神色。

「又~来了。这孩子去哪神游了。」

「啊，对不起。」

「才不是什么对不起吧~」

佑子皱着眉说。隔壁的美加笑着调解道。

「一不注意梓立刻就走神了呢。」

「真是的，这就是海归吗。」

佑子的声音带着些许嘲讽的意味。啊，不好，这么想着，但为时已晚。佑子不怀好意地看着梓。

「对不起呀，小梓。妨碍你和洛杉矶的乔治进行隔空交流了。」

「对不起。我道歉。」

「没事啦~继续继续。我们会闭嘴看着的，继续吧。」

「真是，都说了对不起了。然后，乔治是谁？我可不认识。」

「又在装傻了。梓不是一直散发出一股不让男人靠近的气氛吗。班上都觉得是因为在美国那边有男友啦。是黑人说唱……不对，是年轻的西班牙人啦。」

「那是骗人的！我才没有。」

梓慌忙否定道，佑子若有所思地含笑道「诶——但大家都那么说呀~」

「好啦，佑子。梓都认真起来了。」

美加在一旁劝道。常由稳重大方的老好人美加，来告诫老是爱开玩笑的佑子。现在她也忍住了苦笑。

只要梓一发愣，佑子就会嘻嘻笑出声。

注意到她又在嘲笑自己的梓，噘起嘴瞪着佑子。

「佑子，你啊……」

「说真的，梓真是把『美国海归』的刻板印象给彻底破坏了呢。」

梓是海归。刚在一个月前回到了暌违七年的日本。

日本人大都觉得美国男女交往风气开放。虽然那也不是什么误解。但也不能将这个印象强加在海归身上吧。

「别把自己的偏见当成共识。佑子你才是，张口闭口男人、男人的，大和抚子的风范去哪了。」

「诶？妻子如果不精通房事的话，怎么满足丈夫呢……」

佑子用手掩住嘴，嚯嚯地笑着。梓疲惫不堪地把目光转向了窗外。

放学后的操场上，传来了正在进行社团活动的学生们的喊声。在操场的外侧，回家的学生陆陆续续往校门走去。每个人都满面春风，神色比上课时要开朗得多。

梓的教室在三层，能通过窗户看到街景。

被夕阳染红的街景，和梓的记忆有相当大的出入。原本无处不在的绿意，已经被扩张的街道包围成了一个孤岛。

视线不由得朝向某处。

靠近街道的外侧。有一块像小山一样微微隆起的地面，在那顶端留有一片树林。在梓的记忆中，那片树林本来应该更大的。周围没有建筑包围，忽隐忽现的河岸不断延伸到深处。在那片树林的对面，是她的青梅竹马的家。

现在那里已经成为公寓的一角。不过，从窗户这边看不到的公寓里侧，还留有一片空地。

想起了不好的回忆。梓低下了头。

不只是街道产生了变化……

「……喂，在听吗？」

「…………」

「小——梓！」

「啊。」

梓回过神，转过头来。不出所料，两张脸愕然地看着梓。

「又来了，你该不会是内存不足吧。」

佑子有些不快地嘟哝道。

「嗯，对不起。」

「不，一定是海归大人的操作系统还是美国型号的吧。没用英语来搭话是我们的不对。毕竟我们土生土长没出过一步日本，还请务必原谅。」

「是呢。我们作为一介平凡的女高中生，还是希望能参加日语的会话呢。」

佑子戏谑地说道，美加也在一旁煽风点火。这个组合配合得相当默契。梓到底不是对手。

「真的对不起，在想些事情……所以，是什么事？」

梓老实认输。看到梓的态度，佑子通情达理地笑了。

「那就让我们来讨论一下，小梓在美国赤裸裸的性生活新情报吧！」

「……佑子，你的脑袋里真的只有这种东西呢。」

「嘛，经验丰富的成熟小梓和我们不一样。对我们日本女孩来说，男人是神秘与趣味的源泉呢。」

「日本的未来真是灰暗啊。」

「所以把乔治叫来日本怎么样？」

「佑子，这不是在自夸，我真的没有男朋友。」

真的不是在自夸啊，梓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昂首挺胸地说。原本想着会惹来一顿嘲讽，但佑子口中却说出了意外的台词。她突然摆出一副非常认真的样子——

「是为了青梅竹马保持的节操吗？」

梓瞪大了双眼，刚才的思虑仿佛都被看透了。

看到梓的反应，佑子的脸上浮现出坏笑。有种非常危险的预感。

「——梓，和物部是青梅竹马吧？」

「为、为什么会知道？」

「哈哈果然呢~呀，只是稍微有所耳闻。果然是青梅竹马呢~诶~」

佑子很是兴奋，嘴角露出了得意的笑。梓慌慌张张地补充道。

「虽说是青梅竹马，但也只是在小学的时候，在去美国前——」

「当然啦，所以才是青梅竹马吧？」

「不，所以说……」

「然后呢？是时隔七年的再会吧。用在那边学到的床上技巧，一口气把这些年积攒的部分都榨干……」

「别乱说！只是因为以前经常在一起玩，回来的时候打了个招呼罢了。」

「诶~真的吗~？」

佑子狐疑地，或者单纯只是乐在其中地问道。看来这段对话最初的目的就是这个。「是啊！」

梓有些火大。

「哎呀，物部是谁？是我们班的吗？」

「美加不知道吗？那个图书室的居民。B班的。」

「啊，那个看起来很老实的孩子。」

美加一脸了然地附和着。

「梓，和那孩子在交往吗？有点意外。」

「所以都说了，没在交往啊！你们真的听得懂日语吗？」

梓满脸通红地反驳道。就算知道摆出这种罕见的态度会被捉弄得更厉害，也无可奈何。

物部景——是梓的青梅竹马。也是她在日本时唯一的朋友。是直到现在也无法忘记的，特别的朋友。

其实梓在回国后，一直有听到一些景的传闻。比如——阴暗，沉默，老实，没朋友，冷漠，总之没有一个好的评价。原本光是沉默一点，就足以成为在班里被无视的理由。再加上阴暗，就更没人想与他往来了。本人似乎也尽量避免和同学对话。听说他一有空就会窝到图书室，而且是书库里。所以才被称为图书室的居民。

「一直讲这种无聊的话题也不是个事，差不多该回去了。」

「麻里奈还没来嘛。小梓好冷淡——」

「已经迟到三十分钟了，我们去叫她吧。」

梓想尽快转移话题，可平时比谁都注重准时的佑子，现在一点也不介意的样子。

「啊，难道说梓在吃麻里奈的醋？」

「为、为什么？」

「麻里奈和物部很亲密嘛！」

「诶——」

第一次听说。梓一时语塞。这时佑子吐了吐舌头。

「骗你的。」

「什！」

「嘿嘿。小梓太好懂啦——」

「你这……」

「嘿嘿，麻里奈不是图书委员嘛。所以对图书室相关的传闻很清楚哦~」

面对预想中的展开，佑子发出了下流的笑声。美加也抓住了梓的肩膀让她死心。事到如今已经不会放过她了。只能等佑子自己腻了转向下一个话题吧。

此时——

「姬木同学。」

被叫到的不是佑子也不是美加，梓慌张地转过头。

「啊，海野同学。」

就算是不擅长认人的梓，也记得她的名字。毕竟她非常显眼。

「姬木同学，你还没有交入部申请书吧？不准备参加社团活动的话也行，但到现在都不交吗？」

海野千绘以一副班长的口吻，进行事务性的告知。虽然并没有给人冷淡的印象，但总觉得散发出些许难以捉摸的气氛。

她是美人，而且是少见的纯正和风美人。

艳丽的黑发，大大的眼睛，体型十分纤细，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在班里属于少见的没有化妆那类人。最为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头披在肩膀上的顺直黑发。宛如发型模特一样光泽透亮。梓自己的头发是栗色的，对她那一头黑发很是憧憬。

她也称得上是个怪人。有领导气质，也相当出众，却意外地不怎么跟随团体行动。和谁都能毫无隔阂地自然接触，但大概也没有特别亲近的人吧。她也经常向作为海归的梓搭话。

「对不起，我还没定好。」

「这样，那麻烦你这周内交吧。」

千绘淡淡地说道。梓也「嗯」地答应了一声。还想再继续找点话题来说，但脑袋里什么也想不出来。

「梓，在那边都参加过什么呀？」

美加问道。这是转移话题的好机会，梓点了点头。

「各种各样的都试过。运动，还有计算机什么的。自行车和汽车也会开。虽然没有驾驶证。」

「真的吗？好厉害。」

「性交也~？」

佑子又得意一笑，缠了上来。

「佑子，你差不多点别讲这个了。」

一脸不耐烦的梓，一脸认真地瞪着佑子。「别开枪！(Oh! Don't shoot!)」佑子开玩笑地举起了双手。

「不巧的是，我们高中没有女子格斗技社团。同好会的话倒是能介绍给你。」

千绘若无其事地说，但梓吓了一跳。

梓在美国学习过护身术。不过这件事没对班上的任何人透露过。

梓转过头时，千绘已经离开了梓的座位。最后，她偷偷回头看了梓一眼，但什么都没说。

——为什么她会知道？

梓茫然地盯着千绘的背影。

「梓，还会格斗技吗？」

美加惊讶地问。「嗯。」梓暧昧地点了点头。

「不是那么专业的，只是简单的护身术而已……」

「原来如此！那就可以袭击物部了！那家伙看起来相当文静，肯定无法抵抗作为运动系少女的梓。也就是说物部是受方，梓是攻方——」

「佑子，我警告你不要再继续踩雷…」

梓用僵硬的语气叮嘱着。佑子一副不长教训的样子吐了吐舌头。美加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

就在此时。

在梓座位旁的窗外。有什么东西穿了过去。

眼睛反射性地追上那个东西。

从上至下。

——诶。

身体打了个冷战。

头脑无法很好地理解视觉形成的画像。明明是如此鲜明地映入眼帘的画像，却无法清楚理解它的含义。

不一会。

咚——

传来了沉闷的声响。

声音回荡在耳边。在脑袋理解之前，身体就失去了血色。

——诶、诶、诶、诶……

手脚没了力气，脸色发青。「梓？」注意到异变的佑子和美加，奇怪地看着梓。

在这时，楼下传来高亢的惨叫声。然后——

「哇！有人掉下来了！」

以这声叫喊作为契机，校舍中的学生们纷纷中断对话奔向窗边。

佑子和美加也迅速反应过来，扒在窗户旁往下看，随后屏住了呼吸。

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响起。兴奋的声音包围着校舍，像潮水一般蔓延开来。

梓也仿照佑子和美加，缓缓地从窗户探出头。

正下方倒着一个人。

是女生。她伸出了手脚，像人偶一样弯折着。裙子下露出了白皙的大腿。给人一种像在看照片似的非现实感。头发呈放射状散开，遮住了仰着的脸。呈大字一般展开的身体之下，一片赤红色缓缓蔓延开来。

跑到操场上的几名学生远远地围成了一圈。其中一人缓缓靠近。

她的手腕突然动了一下。

「喂！还活着！」

那个学生慌忙接近女生。「快叫救护车！」不知是谁大喊道。

靠近的学生提心吊胆地拨开了女生的头发。

在那瞬间，佑子和美加抑制不住恐慌发出了惨叫。

「麻里奈！」

那位学生正是梓这个团体的一员，就在刚才还成为话题的仓泽麻里奈。

2

啊——

在看到那幢公寓的瞬间，心情一下跌到谷底。不好的预感完全应验了。胃里像堵着石块一般。

那是七年前，我为数不多的朋友的家所在的地方。但是，现在周围的民房都变成了五层高的小公寓楼。

我茫然自失地跨坐在山地车上。

打击相当大。直截了当地说，这里是我回国后，唯一能开心度过的地方了。

我恨恨地盯着公寓楼看了十来分钟。然后一度放弃，拖着沉重的步伐准备从公寓前走过。

就在那时，我看到公寓里侧有一条小路。那是一条夹在水泥墙中，通往里侧的小路。

啊！我灵光一闪，不假思索地飞身下了自行车，冲到那条小路中。尽量无视丢着满地空罐和塑料袋的狭长地面，一心努力前进着。

在那条小路的尽头，有着我怀念的那个故乡。

「还在！」

我忍不住叫出声，绽开了笑脸。

水田已经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公寓的停车场。但是在那深处，被人丢弃、遗忘的木制小屋还颤颤巍巍地夹在缝隙中。

那是我的城堡。

「啊哈哈！」

我兴奋地喊出声，奔向那幢别屋。但是，别屋前面挂着锁，还立着一块用黑色油性笔写着『无关人员禁止进入』的看板。

心情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我有点火大。从字面上看就好像在对我说禁止进入一样，令人恼火。明明没有人比我更适合拜访这里了吧？

趁兴想胡闹一番的我，瞬间沉下了腰，短促地吸了口气后再憋住它。

然后把看板踢飞了。

发出了比想象中更夸张的声音，稍微吓了一跳——不过没关系嘛。就当是为回国的姬木梓加油打气了。

我拍了拍干净的手，看着一分为二的看板。嗯，是相当漂亮的一击，断得非常干脆。满足的我再次准备走近别屋。

好小。当时就觉得是很小的别屋，现在看来这个建筑真的是非常寒酸。不管怎么看都是完完全全的废屋。

但，对我来说，这是世界上最棒的废屋。

我兀自兴奋着，涨红了脸。

「啊哈，有点兴奋起来了。」

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自言自语道。在美国时，无数次无数次地回想起，在这里度过的每一天。

「那就先从约定之柱的伤开始吧——」

我走近了别屋。

决定要回国的时候——虽然说出来有点害羞——就已经决定好到这里要做些什么了。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到处看看，沉浸在过去不为人知的过家家回忆中。嘿嘿。

伸出手准备开门。

然而，那扇门却擅自打开了。

出现在面前的，是回忆中的那张脸。

「景……！」

小景——

心脏差点停止了跳动。青梅竹马的朋友出现在眼前，吃惊地看着我。

长大了——那是自然！——但是，立刻就认出来了。不可能认错。不管是纤细的体型，还是女孩子似的中性容貌，一点也没变。

呜哇，呜哇！停止的心脏再次以猛烈的势头开始跳动。脸庞瞬间发热。虽说是意料之中的再会，其实还有点——不，是相当地——期待着。会成长为怎样的男孩子呢，这样那样地想象过一番。

但是……也太突然了吧！

「小、小景……」

嘴角有点抽筋。我一定摆出了一副相当呆滞的表情吧。可面部肌肉怎么都不听使唤。

不好，刚刚的看板！一定是听到了刚才的声音，吓得出来看情况吧。哎呀，坏了，该怎么解释呢。

先从冲击中回过神来的是小景。那张惊讶的脸马上就恢复了原样。果然是一张非常漂亮的脸蛋。啊，才注意到还戴着眼镜。很适合呢。看起来很聪明的样子。

「好久不见，过得还好——」

「姬木同学(、、、、)。」

小景开口了。

那是完美控制着的，没有音调起伏的声音。以及冒出了没听过的台词。小景一直以来都是直呼我的名字的。

话语消失在虚空中。

「回来了？什么时候？」

小景问道。我沉默了一会，脑子还有些混乱。

漫长的沉默后，我回过神来。景的话语在脑中形成意义，然后我终于理解了，开口回答。

「嗯，昨天下午，回来的……」

「这样，高中呢？葛根东吗？」

「……嗯，是的。」

「那，又是同学了呢。」

小景如此说道。没有露出丝毫笑容。口吻也不甚亲昵。只是单纯地进行确认。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飘飘然的心情，一下子跌落到谷底。

「哈哈……是呢。还请多指教。」

「嗯，那学校再见。」

「嗯……」

说完，景就走出别屋，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我保持着一副僵硬的假笑，呆站在原地。

不知道呆站了多久后，就那么回家了。碰都没碰别屋一下。

总觉得都无所谓了。

那之后就算去了葛根东高中上学，也没有见到小景。他也不曾出现在我的面前。

◆◆◆◆◆

第二天上学时，看到了一些像是媒体记者的人影。梓努力避开相机走进教室。

教室里十分吵闹。但佑子和美加都没有在聊天。梓也是。大家都知道三人组和麻里奈很是亲密，因此教室中投来了许多意味深长的视线。

班会之前是全校集会。讲坛上的校长说明了麻里奈的情况。似乎是处于昏迷的重伤。以及自杀未遂之类的。

校长艰难地传达了警方介入调查的信息。比起麻里奈的生死，或许那边还比较为难一点吧。学生们已经看透了。但是学生们表面上并没有什么义愤填膺的表现。有的只是事不关己的兴致罢了。

梓和麻里奈并没有那么亲密。只是说过几次话，对她的为人也不太清楚。原本就是佑子、美加，再加上麻里奈的三人组。不过因为班级不同后，稍微有些疏远了。在此时梓作为转校生加了进来。梓加入之后，麻里奈在团体内更少露脸了。

昨天本来是佑子说，想久违地聚在一起玩一玩。就在这时，麻里奈从屋顶一跃而下。

梓当然很震惊。但佑子和美加才真的更痛苦吧。

「那家伙不会死的。」

佑子没有哭。美加铁青着脸没有说话，但也没有乱了方寸。很了不起。至少想安慰一下这两人，但也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话语。梓对没用的自己感到火大。

集会结束后，早上的课程照常进行。

「梓，听说了吗？」

午休开始后，佑子马上来到梓的座位。

「怎么了？」

「传闻。警察介入调查了，似乎不是单纯的自杀。」

佑子一反常态地认真说道。「怎么回事？」梓问。

「麻里奈，好像有在嗑药。」

「药？」

「……毒品。」

「不会吧！」

「真的。而且跳下来的时候也嗑了。」

脑袋完全陷入了混乱。

梓十分震惊。虽然没打过几次照面，但也没看出有这种迹象。

「不过，毒品在日本也很常见吗？」

「当然了。S呀可可之类的，随时都能买到。」

S是冰毒(Speed)的首字母，是一种兴奋剂。可可就是大麻的树脂。

梓难以置信地凝视着回答得若无其事的佑子。毒品在美国并不少见，没想到在日本也传播得这么广泛。

「但是……」

佑子向铁青着脸的梓伸出了手。

「这个。」

把手中握着的东西放到了梓的手上。梓困惑地看着手心。

那是一粒胶囊。像感冒药一样，是随处可见的药品。

「……这是什么？」

「附近比较流行的那种。」

「——毒品吗？！」

梓抬高了音量，「笨蛋！」被佑子叱责后，慌忙压低了声音。

「听好了？这个单纯是被称为『卡普塞尔』的东西。吃下去就能立刻嗨起来，也就是精神刺激系的那种，像LSD(麦角酸)一样能让人看到幻觉。」

「致幻剂(Psychedelic)的一种？」

「zhi——嗯，对，是致幻剂。类似那种东西。」

致幻剂就如它的名字一样，服用之后会看到幻觉，主要影响着视觉变化的精神药物。LSD是其中最具有代表性的毒品，也简称为酸之类的。

由于LSD只需要二十到二百微克的极少量就可以见效，一般会被数百倍地稀释使用。最流行的是使用吸取稀释LSD溶液的滤纸，被称为酸纸的毒品。其他还有放入药片、砂糖、明胶来吸取LSD的方法。也有像这个胶囊一样，把市面上卖的胶囊内容物替换成毒品的类型。

「不过，这个和LSD不一样，这个毒品有着各种各样古怪的传闻(、、、、、)。」

佑子支支吾吾地说。梓疑惑地看着她，佑子搪塞着继续说道。

「嘛，先不管这个，关键是其他的事。其实想接着昨天的话题，问问你知不知道一些事……」

「什么？」

「嗯，那个……」

佑子移开了视线。这样踌躇不定的她十分少见。「佑子」梓催促着，佑子终于开了口。

「这个卡普塞尔啊，传闻中是在图书室内进行交易的。」

咚，梓的心脏狠狠跳动了一下。她睁大了双眼。

「虽然觉得这个传闻十分可疑，但关于这次的事……」

麻里奈是图书委员。她和图书室有联系。然后——

「嗯，听说物部也有在嗑。所以——」

停顿了一会，佑子缓缓道。

「他是毒贩——然后也有人看到他和麻里奈单独在一起……」

哗啦，大脑搅成一团颤抖着，视界逐渐模糊，脚下失去了平衡。

有个声音激烈地在梓的心中大声呼喊。

被那个声音催促着，梓起身离开座位，直直朝教室外走去。

脚步擅自往楼梯方向走去。图书室在教学楼的四层。它位于最上层，是除了防火通道之外，通往屋顶的唯一出口。

「梓！」背后传来佑子的喊声，却丝毫听不进去。

回国一个月后。

姬木梓终于踏上了通往故乡的道路。

第一卷 接触-touch- II章 波及

1

窗外是阴云密布的天空。明明是白天，走廊还亮着荧光灯。在无机质光芒的照耀下，梓沉默着快步通过走廊。

登上楼梯到达四楼。在楼道尽头处，图书室的门左右大开着。

图书室有两个教室那么宽，人影稀疏。梓大致瞥了一眼房间内的样子，径直往深处的那扇门走去。门上挂着一块写着『书库』的板子。

梓打开了门。

书库的空间只有图书室的三分之一左右大。这里紧密地林立着高及天花板的书架，对没见惯的人来说有种无形的威压感。

室内满是灰尘和霉菌。一股旧书特有的气味不由分说钻入梓的鼻腔。但这对梓来说是有些怀念的气味。和那间别屋一样的味道。

立刻发现了要找的那个人。他就在书架之间的狭小过道中。梓觉得那张脸看到自己时，似乎闪过了瞬间的动摇。

「姬木同学——」

「不好意思突然打扰了……景君。」

面对没有合上书本的景，梓尽可能平静地说道。犹豫了一瞬间，还是直呼名字了。总觉得如果和对方一样称呼姓氏的话，或许再也不会以名字相称了。

书库的窗户也被书架占据着。唯一的光源只有微弱的荧光灯。

宛如深海海底一般，空气静静地堆积于此。物部景呼吸着这份空气，溶于这片深海。

那是一位拖着黑暗阴影的少年。

人工的微弱光亮，像细雪一样洒在了头发与肩膀上。铺着油毡布的地面均匀地反射着光亮，映出了模糊的阴影。暗淡的黑发与铅灰色的眼瞳。朴素的眼镜与不带表情的脸。玄妙的气氛与端正的容貌互相融合。周身散发出挥之不去的倦怠感。

「……什么事？」

景嘟囔着，用难以听清的声音询问来意。他垂下眼睛没有看向梓。视线立刻回到了纸上，面无表情地追逐着文字。

前些天在别屋重逢时同样的苦闷感，再次涌上心头。梓甩开苦闷，单刀直入地问道。

「景君，你真的在嗑药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大概过了十秒后，景一边翻开下一页一边答道。

「……为什么？」

「从朋友那里听到的传闻。」

「还真是突然呢。」

「到底是怎样？！」

「……只是些传闻吧？」

「我想知道的是，你真的有在吸毒吗？回答我！」

景的视线终于离开了书本。细长的眼眸看向了这边。

那是玻璃一般的眼眸。——为什么这么问？——和你没关系吧。梓预想或许会得到这样的回答，正面承受着景的视线。

为什么要问？因为是认识的人——因为是青梅竹马——

「毒品的话，没有。」

和想象的态度相反，景老实地回答了。然后马上把视线移回了书本。

「……真的吗？」

「嗯——」

他头也不抬地说。梓一时语塞。

眼前有着一层看不见的隔阂。他们失去了以往交流时的共同基础。

——真的吗？

如果是那时，就算不用问也知道有没有在说谎，也会明白为什么要说谎。自己说不出话的样子令人烦躁。

「麻里奈……」

「——嗯？」

「你和麻里奈……很熟吗？」

梓窥视着对方的反应，有些踌躇地问道，害怕听到那个回答。

景再次从书本上抬起头。比刚才更加面无表情，像戴着假面一样僵硬地看着梓。

「是跳楼的仓泽同学吗？」

「是。」

「她是图书委员吧。」

眼镜后的玻璃一般的眼眸，稍微眯细了一些。

「那又怎么样？姬木同学和她很亲密吗？」

「倒也不算很亲近……」

「所以？」

「那个……听到了奇怪的传闻……」

心跳加速。

「传闻呢。」

景直直盯着这边，小声说道。玻璃般的眼眸投射出的视线，如针一般锐利。

「然后，和我有没有在吸毒有什么关系吗？」

仍然是一副感受不到感情起伏的平淡声音。

难道是生气了吗，梓的内心开始冒出不安。仔细想想，自己听了没有任何根据的传闻就开始怀疑景，而且还来逼问他。他觉得被冒犯到也无可奈何。

还是那么天真。认为自己有资格知道景的事情。从旁来看不会太厚颜无耻了吗？

脑袋里无意间浮现出这样的想法，但梓甩开了这个念头。

——不管被怎么看，我都无所谓。

梓在心中坚定地说道。不管理由是什么，这样磨磨唧唧下去一点都不像自己。

下定决心后，梓从口袋中取出了得到的卡普塞尔。

「有见过这个吗？」

紧张地递到景的眼前。

有反应了。

「那是——！」

「你见过吧！」

果然，梓逼近了景。

「这个是附近流行的毒品啊！景君，你真的没在吸毒吗？」

「你从哪里拿的？」

「是我在问你啊！」

「从哪里拿的。」

眼镜后的双眼闪烁着惊人的锐利光芒。梓的追问一时中断了。

「从哪里，拿到的。」

景再重复了一次。那是决不算粗暴，但莫名蕴含着强制力的声音。

「……从朋友那里拿的。」

「谁。」

「那……是谁都无所谓吧……」

就算气势上被压制住了，梓也没有给出清楚的回答。景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只有自己一直在单方面被质问所以不想回答。

另一方面，景没有再多加追问沉默着的梓。他迅速回到了自己的世界，望着虚空，好像当梓不存在一样。

看起来像是陷入了复杂的思考漩涡。

被无视的梓有些不爽。

「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会知道这种毒品？！」

「…………」

「景君！」

景没有回答。只是半睁着眼，小声嘟囔着什么。

「…………网络(net)吗？」

「诶？」

「……而且——是校内的细胞(cell)——」

——诶？什么？

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当然不是对梓说的。

「景君？」

「…………」

没有回话。狭小的书库中明明只有两个人，却完全无法沟通。

梓不由得气血上涌。

「听人讲话啊！你真的和麻里奈不熟吗？她因为这个毒品跳楼了！」

说完后突然反应过来捂住了嘴。

景转过头。那张脸第一次浮现出了像样的表情。

「那也是传闻吗？」

那是仿佛看透人心的讥讽冷笑。似乎在说——就那么喜欢探听别人的丑闻吗？——就那么想插手别人的丑事吗？之类的。

宛如说出了梓自己的想法。梓窥视着玻璃般的眼眸，那双眼映照着自己的内心。

确实如景所说，全部只是单纯的传闻。而且只是从佑子那里听来的传闻罢了。但是。

——为什么要用那样的说法呢。

自己会采取这样不像样的行动，是因为这个传闻和景有关。或许景已经察觉到了梓行动的理由吧。明明知道还采用这样的说法，就好像在说不过是青梅竹马而已，不要擅自凑过来——之类的。

「我——」

正想反驳的时候，景突然出现了异样。讽刺的表情扭曲了，脸色变得铁青。

「——！」

景呼吸困难，右手按着胸口，身体向前弯曲。

「景君？！」

「——咕——哈……可恶！」

「等下！没事吧？！」

梓慌忙伸出了手，但景冷漠地挥开了她。呼吸变得十分凌乱。

「景君！」

「……只是……发作而已。」

景用虚弱的声音说道。然后嘶、哈地吐着气。梓没有收回被挥开的手，只是一脸不安地望着景的模样。景的额头冒出了些许汗珠。

——真的没吸吗？

在梓看来，这个发作就像毒品的禁断症状。

发作大约持续了一分钟左右。景终于直起身子，得以大口呼吸。梓再次问道。

「刚刚的发作是？以前没有那样吧？」

「……没什么。」

不管是苦闷，还是刚刚看到的讥讽表情都已经不见踪影，景再次恢复了假面，拒绝着和他人的接触。

「景君……」

梓央求道。

「可以告诉我吗？为什么知道这个胶囊？那个发作是什么？我不会和任何人说的。所以告诉我吧。你真的，没有沾染毒品吗？」

只在一瞬间，景看向了梓。眼前的景和小时候的景在梓的心中重叠。但是下个瞬间，景的视线就穿过了梓，执拗地望向虚空。

「没什么。」

他的语气十分冷漠。梓像死人一样铁青着脸。

「景君。」

「…………」

「景君。」

「……你好烦。」

这回景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烦躁。但是说完话没多久，他的身体再次开始痉挛，不由得捂住了嘴。

一副难以忍受发作的模样，景扭曲着脸，断断续续地咳嗽着。他把书放回书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景君！」

景从伸手想要帮忙的梓的身旁穿过，准备从狭小的过道走向出口。

他最后低声说道。

「还是……别管我比较好。」

「——小景！」

景头也不回地走出书库。梓没有追上去的力气。

梓拖着沉重的步伐，从书库走出了图书室。明明走到了宽阔的场所，却感受不到一点开放感。不如说梓的疲惫反而在这个比书库更加空虚的空间里，稀薄地蔓延开来。

图书馆还是老样子，没有什么变化。只是——

——啊。

梓注意到窗户旁站着一位女学生。是海野千绘。

千绘没有在意书架，而是站在窗边朝外看。从这个窗户刚好可以看到麻里奈跳下的屋顶。

她的姿势端正，背伸得笔直，环抱着手臂。她将食指搭在唇边，若有所思地观察着窗外。只是站着眺望窗外就好像一幅画一样。

——在干什么呢？

一副十分热衷的模样。梓不由得看入了迷。

千绘注意到了视线，转头看向了这边。她看到了梓的身影后，惊讶地眨了眨那双仿佛能吸入一切的眼眸。

梓马上移开了眼睛。一想到现在的自己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就失去了搭话的心情。

梓径直出了图书室，感觉到千绘的视线一直追随其后。

2

「你也太乱来了。」

佑子愕然地嘟囔着。梓板着脸保持沉默，没有回嘴。

放学后。夕阳照进教室，将其染成一片赤红。因为还在考试期间，留在教室里的只有邻桌的梓和佑子两人。美加因为还有补习就先回去了。

午休时在书库里看到景的发作之后，梓就开始向周围的同学打听有关卡普塞尔的传闻。因为一直以来都不怎么积极主动地和周围搭话，惹来了好些奇异的目光。如果没有佑子和美加两人在一旁周旋，肯定话都说不上几句吧。

「不过这样就清楚了吧，物部有着各种各样奇怪的传闻呢。」

被问到话的学生们，都对景和毒品有所联系感到很吃惊。但，马上就接受了这点。若是他有暗地在吸似乎也没什么奇怪的样子。而且，还逐渐得知了一些不好的传闻。

比如晚上一个人在外游荡；和某处的不良团体产生纠纷；品行恶劣的外校学生也对景的事有所耳闻，等等。不过大部分都是些添油加醋的事。真的在学生中人尽皆知的话——只有这样的说法比较受欢迎吧。

以这些不靠谱的传闻为首，与景有关的情报完全是单方面的。在本人没有发言的情况下不过只是臆测罢了，也无法分辨这些不好传闻与见解的真实性。在B班的同学中，也有不少人在背后对他的交流障碍指指点点。

梓了解的景，是一个就算不擅长和人交流，也绝对不会染指毒品的少年。然而那是七年前的事了。即便是梓，回国经历了两次面对面的交谈后，也无法确信景的清白。

即使如此梓还是不愿相信。周围越是怀疑，她越是顽固地否定着。

「我说得大致没错吧？毕竟物部知道卡普塞尔是什么东西。绝对有什么瓜葛吧。」

完全是正论。然而梓反驳道。

「……就算知道，也不代表有在用。」

「又讲这些不讨人喜欢的话。」

另一方面，和卡普塞尔的相关情报意外地多。果然在市面上相当常见。校内也有地下贩卖的渠道，虽然这么传得煞有其事，但实际上并没有人知道谁是毒贩。不过也不知真伪就是了。毕竟生面孔突然来问，也不会老实告诉你这些吧。

关于卡普塞尔自身，没有正确的情报。大多数人都是只知道名字和形状，以及只要嗑了就会嗨起来，能看到有趣的幻觉之类的。在梓听来，就像是LSD的简易版。

——这么说来……

「佑子，你说过卡普塞尔和LSD『不一样』对吧。知道些什么吗？」

「啊……是呢。」

佑子挠了挠头答道。

「其实——是我以前认识的熟人有在嗑。」

「居然？说起来那个卡普塞尔也是……！」

「啊，不对。那个和这个熟人没关系。给你的卡普塞尔，是从完全不同的渠道得到的。」

「……这样吗。」

「好啦，怎么一脸遗憾的样子。总之据那家伙说，卡普塞尔最大的卖点，在于轻易就能让人进入幻觉状态。」

「轻易，怎么会——」

「卡普塞尔只要吞下去就可以啦。现在注射器什么的已经不流行了。」

「那可是毒品啊。」

「什么嘛。那这样说香烟和咖啡也是毒品哦。首先，LSD这玩意在毒品中也是最为友好的那种。」

佑子意外地知道得很清楚，若无其事地说道。

LSD的正式名称是LSD-25 麦角酸二乙酰胺。原本是作为精神疾病的医疗用药，由美国的制药公司制作发售的半合成物质。不仅会引起幻觉，还能使得服用者产生颠覆人生观的精神变化，成为了当时逐渐兴起的非主流文化的诱因。

LSD与吗啡和海洛因的药理性质不一样，几乎没有身体上的成瘾性。精神上的成瘾性与其他主流的违法毒品比起来也相当轻微。曾经有过会引起染色体变异的报道，但现在也已经否定了。

但是，在药理上比较安全的LSD发售之初，它在各个地方引发的纠纷却层出不穷。原因在于LSD能带来难以想象的幻觉作用。LSD会根据服用者的精神状态，服用时的环境，经历等，产生各种各样完全不同的效果。顺利的话，可以体会到在现实中无法体验的，充满诱惑的幻想世界。然而大部分人与之相反。特别是精神不安定的人使用的话，会极大地增幅原本模糊的不安与恐怖感，在眼前出现极其可怕的噩梦。面对此等幻想时，一些人会陷入恐慌状态，实行暴力行为，精神变得错乱，甚至自杀等等，引发了各种各样的问题。

这是被称为坠机(Bad Trip)的现象。这种恐慌状态，才是LSD被列入毒品监管法的最大原因。

「关于这点，这个卡普塞尔在让人进入幻觉状态的时候也能保有意识。一般来说，只有吞下去了才知道能看到什么幻觉吧？然后这玩意，不管怎样吞下去之后一定能看到『梦想成真』的幻觉。」

「梦想成真？」

「对，不管什么愿望，会有天使啊恶魔什么的出来帮你实现(、、、、、、、、、、、、、、、、)哦。」

真是奇怪的药，梓想。

「真有这种事吗？」

「谁知道呢？还有说吞下去之后会变瘦，和酒一起服用然后做爱的时候会更舒服之类的。估计是在搭讪的时候用的吧。方便事后装聋作哑。」

「但是，景——物部君他……」

「他发作了吧？是什么样子呢？」

「不太清楚。突然呼吸紊乱……痛苦地蜷缩起来……」

「啊哈哈这样啊？哇，那不是相当糟糕吗。从轻了来说，有些陷入幻觉的家伙会被叫去生活指导……但是，小看它的话就会尝到苦头吧。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听说也有人脑袋坏掉变成了植物人哦。」

「怎么这样……！」

梓打了个冷战。果然这东西的的确确是毒品。

在僵硬的梓面前，佑子的语调微妙地上扬，悄悄道。

「物部，没有类似的表现吗？比如精神错乱，自言自语——」

「自言自语……有。」

梓茫然地喃喃道。在那瞬间，佑子的眼睛闪现出奇异的光芒。

「——说了什么？」

「虽然听不太清……网络，细胞之类的……」

「『细胞』对吧。」

佑子咧开嘴笑了。但梓没有注意到。

「还有『网络』是吗……有别的吗？像『犬』啦，『DD』之类的没说吗？」

「诶？没有。」

「这样。那『女王』呢？」

——诶？

梓突然吓了一跳。最先浮现在脑海中的，是七年前和景的过家家游戏。

——怎么会。不可能有那种事吧。

「没有。刚刚见面的时候没说。」

「这样。」

佑子附和着，又回到了平时的样子。

「知道些什么吗？」

「嗯，因为那个熟人经常说些类似的话。不知道具体的意思就是了。」

佑子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耸了耸肩。梓有些在意她的态度，仿佛在隐瞒着什么。

——但是，是什么呢。

不明白，净是些弄不明白的事。

「比起这些。」面对困惑的梓，佑子改变了话题。

「你还是考虑一下别人吧。梓应该把目标放得更高一些。就算是青梅竹马，物部绝对和梓不太配。」

——又来了。

「……不是的。」

「哈？」

「我和他不是恋人。」

梓如此说道，疲惫地笑了。

梓无论如何都没法习惯男女关系的桃色话题。尤其是自己和景的关系，和恋爱之类的感情不一样。要说的话是责任感，以及罪恶感吧。

梓自觉对景有所亏欠。

梓记忆中的景，一直都是个爱哭又容易被欺负的孩子。性格温柔，但也非常软弱，感觉他每天都被弄哭。因为梓住在他家附近，会一起上下学。她经常负责把哭着的景送回家，从欺负他的孩子那里保护他，总之各种照顾。

景也十分亲近保护自己的梓。梓也是，比起看着感情不和的父母吵架，和景待在一起更轻松。景原本就是十分内向的孩子，而梓因为父母的影响变得浑身带刺，两人都没有其他的朋友。

景家里的别屋就是两人的世界。两人每天不断重复着玩不腻的捉鬼游戏和捉迷藏，沉浸在空想的世界中，沉迷于过家家游戏。难以忘怀，不容分说就被埋藏在记忆之沙底下，独属于两人的王国，以及在王国度过的每一天。

蜜月不会永远持续。分居已久的双亲重归于好，带梓去往了美国。那时候景的脸上充满了悲伤与绝望，还带有些许被背叛的恨意。在美国生活时，那个表情一直在梓的脑内挥之不去。自己抛弃了景。难免会这样想。

回国，再会后，梓知道自己的担忧是正确的。景没有责怪梓。他只是单纯切断了过去的联系。景摆出这样的态度，梓也只能听从。

确实，有种事到如今的感觉。儿时的友情随着时间消散，这种事并不只会发生在两人身上。只是有些悲伤难以释怀罢了。只是这样而已。

但是，如果那个景真的染上毒品的话……无论如何都没法视而不见。

梓看向窗外的景色。

和昨天一样，黄昏每时每刻都在朝暮色变化。

「我看见了。」

梓对着虚空喃喃自语。

「诶，啊……毕竟就在旁边呢。」

若有所思的佑子，附和着梓的独白。但梓回过头。

「……不是那样的。」

「嗯？」

突然，梓感受到一阵恶寒，身体不住打颤。那时的光景在脑内复苏。

那是深深烙印在脑中的鲜明景象。从时间中切分出来的一片空间中，就在隔着一块玻璃的窗户之外，在那触手可及的位置，麻里奈倒立着浮在空中。

像石头一样凝固着的，丧失了喜怒哀乐的脸庞。没有丝毫抵抗，耷拉着伸长的手脚。就在梓他们谈笑风生的一旁，麻里奈身处窗户之外，像是窥视着她们的说笑。

那时的麻里奈，和梓的目光对上了。

对上目光的瞬间，梓的脑中变成一片空白。麻里奈的眼睛宛如鱼的眼球一般，焦点迅速聚集到了梓的身上——

她嫣然一笑(、、、、)。

然后直直地朝地面坠落。

现在想来，那不是正常人类能做出的反应。那是染上毒瘾之人精神障碍的脸，伴随着不祥、难以言喻的恐怖和异常的脸。

在书库内目击到景的发作之后，不由得将麻里奈坠落时的影像和景重合了。不管被景怎么想，梓唯独不希望他迎来那样的结局。

梓放在桌上的双臂，微微颤抖着。佑子把腰靠在桌旁，冷冷地俯视着死死抿住嘴唇的梓。

「也不用摆出那副苦大仇深的表情。一定能圆满解决的。」

佑子轻松地说。梓反射性地瞪着她。

「为什么说得那么轻松？麻里奈可还没有恢复意识啊。」

「啊，好狡猾。梓担心的明明不是麻里奈。」

「才不——」

完全无法反驳。梓的动机是景，而且比起景自身，更像是为了担心他的自己。毕竟当事人景现在也一如既往地保持着平静。

「没事啦。麻里奈一定会恢复的。」

佑子再次摆出了一副笑容。难道她在给自己打气吗？又觉得不是这样。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果然，她知道些什么吧？

佑子是梓唯一可以依靠的亲友。虽然不想怀疑这个亲友……

「佑子，你——」

飒——

声音和梓的疑问重叠。有什么东西穿过了两人独处的教室。

窗帘晃动。掠过了梓和佑子的头发。

是照进教室的夕阳的阴影。以为是云遮住了校舍。但并不是，有些许违和感。

漆黑的影子穿过教室的墙壁。

皮肤起了鸡皮疙瘩。感受到了不祥的气息，像是某个巨大的生物不声不响地穿过了教室。

「什么——」

梓拉开椅子摆好架势，和训练时一样，身体反射性地确保活动自如。

然而，佑子的反应更加明显。

「谁！」

佑子从桌上飞身而下，仿佛换了个人似的、用警惕的眼神看向一旁。

视线的前方是教室的入口。

那里站着一位身穿蓝衣的人物。

——诶？

那人穿着带兜帽的外衣，看不见脸。宛如中世纪的修道僧出现在了日本的教室内，完全不像现实的光景。像是末流电影的布景道具，在场景中展现出特有的违和感。

「什么人？有本事就来试试看啊！」

对着沉默着伫立的人物，佑子大声怒吼道。

她的脸像换了个人似的。喜欢恶作剧的眼睛高高吊起，嘴唇上翻，眼里闪动着的光芒，射穿了蓝衣兜帽。

「佑子……怎么回事。你认识吗？」

佑子没有听到梓的质问。

谜之人物翻动外套，从走廊上消失了。佑子阴森着脸啧了一下舌，跟在后面追了出去。

「等下，佑子！」

梓出声喊道，但佑子无视她冲出了教室。

没能追上。过于出乎意料的事态麻痹了自己的判断力。

「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梓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佑子关上的门再次打开了。

进来的不是佑子。

「海野同学……」

海野千绘一边吃惊地看着走廊，一边走进教室。她走到了梓的身边。

「怎么了？刚刚那是佑子同学吧。吵架了吗？」

「不，没有……」

千绘似乎没看到在佑子之前出现的蓝衣人。这样一来不知道该怎么说明才好。在梓含糊其辞的时候，千绘擅自误解了状况。

「麻里奈同学变成了那样，我知道你们会有些烦躁，但可不要吵架哦。」

「不是那样的……」

头脑一片混乱。麻里奈跳楼，景变成毒贩，还有佑子刚才的谜之行动。明明这些事就在身边发生，唯独自己跟不上事态的发展。难以言喻的无力感侵蚀着梓的身体。

千绘用一如往常的眼神观察着这样的梓。而后她说道。

「姬木同学，你怎么看这次的事件？」

「事件——指的是麻里奈自杀未遂吗？」

「嗯，对。」

梓困惑地揣测着千绘的真意。千绘兴趣盎然地望着梓的这副模样。

「我不知道。和她其实不如佑子和美加那般亲密。」

「但是，你不是相当热心吗？其他班的同学都在说，C班的姬木梓在调查事件。」

梓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到处打听的时候没怎么注意，但自然会有这样的传闻吧。

景在书库里的台词在耳边回响。自己肆意插手了丑闻。而且还被与这丑闻毫不相干的班长指了出来。

「对不起，我要回去了。」

梓拿起书包，想尽快逃离此处。然而。

「等等。」

千绘叫住了梓。

梓倏地抬起了头，千绘温柔地安慰道。

「我并不是想责怪你。你会四处奔走也是当然的。毕竟你的朋友兼青梅竹马，有染上毒瘾的嫌疑。」

听到千绘的话，梓瞪大了眼。

「为什么知道这事——！」

千绘露出稍许满足的笑容，看着梓的狼狈样。

只是——只是露出了这样一个微笑，一直以来捉摸不透的气质已经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相当孩子气的表情。

千绘再次面向了梓，用欢快的语调缓缓地说。

「姬木同学，我们合作吧？由我和你，来找出将毒品带入这所高中的人。」

3

千绘将梓带到了学校背后的一家咖啡店。

店面位于半地下，建筑表面的墙壁被藤蔓覆盖着。看板也只是一个吊在空中的，小小的红茶色铜板。路过的人几乎没注意这家店的存在吧。现在店里也是空的。是一家商业气息稀薄，熟客专用的店铺。

店名似乎叫『潘多拉』。店内的装修，往好了说是沉稳，直说的话就是古旧。有种不知道该不该叫复古风的的微妙感。

两人坐到了距离柜台最远的位置上。千绘问要点些什么，梓就从菜单上选了牛奶咖啡。千绘则点了黑咖啡。

「之后有什么安排吗？」

「倒没什么。」

「太好了。可以的话希望能在今天解决。」

千绘不顾梓狐疑的眼神，爽朗地说道。

怀抱着无形的疑惑与不安，梓一脸疲惫。与她相比，千绘则生龙活虎的。明明在学校对待阴沉的事件时一副微妙的态度，进了这家店之后就掩饰不住露骨的好奇心。

——总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更准确地说，是松了口气。和一直漠然旁观的班长形象之间的反差实在太大。千绘身上原本捉摸不定的气质没有变化，然而她的说话措辞和表情以及姿态，将先前散发出的难以接近的氛围一扫而空。

不知不觉中，梓沉重的忧虑也莫名消散了不少。

「那立刻进入正题吧。」

双目放光的千绘用一直以来的伶俐口吻开始讲道。

梓跟不上事态发展的节奏，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名为卡普塞尔的毒品在我们的高中——不只是高中呢，在整个葛根市内蔓延。」

——一上来就说这个啊。

「海野同学……你也听说过那个吗？」

「麻里奈同学的事吗？嗯。」

「那，传得相当广了呢。」

说不定是自己的错。像那样到处去打听，被问到的人肯定也会产生兴趣。自然会将麻里奈的自杀未遂和毒品的传闻联系在一起。

这样想着，梓产生了极大的罪恶感。都怪自己做了多余的举动，才让熟人的秘密公之于众。实在是罪不可恕。

「流言确实传得很广了。不过，我是从来校调查的警方那里听说的。」

千绘仿佛看透了咬着嘴唇的梓的思绪，马上补充了一句。

「警方？」

「是的，虽说无风不起浪，但也不能单单凭借传闻就作出判断。」

这样说来，梓也只是通过传闻得知麻里奈染上毒瘾的。虽然当时一下子就相信了，仔细想来并不算靠谱的情报。

「海野同学，警察问了什么吗？」

「诶，不。关于学生的直接问话，警方似乎还在和校方争执中。如果要调查询问那也是在明天之后吧。」

「那，为什么会知道麻里奈的事。」

「嗯，是因为——」

对于梓的询问，千绘含糊其辞。和之前的干脆态度比起来，这副吞吞吐吐的样子很是显眼。然而千绘本人却一点也不在意，马上又找回了自己的节奏，流利地继续往下说。

「总之，不论是学校还是警察，都想隐瞒麻里奈在吸毒的事。毕竟是媒体喜欢的那种话题，不想引起过大的骚动吧。我觉得早晚都会进行入手渠道的搜查听证，不过现在似乎暂时还没决定。不过，学校和警方明明都有在控制情报，麻里奈同学沾染毒品的流言却还是传播得相当广泛了。要说是为什么，不是葛根东的学生喜欢散布流言，而是这个情报本来就有迹可循。」

「有迹可循？」

「麻里奈同学吸毒的流言，在更早之前就有了。所以这次传出流言的时候，大家都觉得，啊果然是这样，很容易就接受了。」

「诶？！」

梓探出了身子。

「真的吗？是从什么时候？」

「大概一个月前左右。至少我大约是在那时候听到的。」

「怎么会——那么有名吗？」

「倒也不算是有名吧……对消息灵通的人来说，就算知道也不奇怪的程度。」

佑子一句都没有提到过。在梓看来，佑子的消息相当灵通。她会听漏自己亲友麻里奈有关的坏话吗？

——但是，正因为麻里奈是亲友，所以也有可能谁都没对佑子说。

麻里奈跳楼的时候，佑子可是前所未有的慌乱。那不可能是演技。也不愿这样想。

至今为止，谁都没有对其亲友佑子说过麻里奈的坏话吧。但是，因为昨天麻里奈跳楼了，原本传播甚广的流言再次被提起，结果佑子就知道了。这样考虑比较自然。梓知道这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还是如此假定着。

但是。

——卡普塞尔的事……

佑子自然也是知道的。而且还了解得相当详细。

佑子对梓说的情报，大概只是她已有知识的一部分吧。其他的——比如卡普塞尔交易相关的基本知识，她应该也大致了解吧。所以，在麻里奈跳楼的时候，马上就注意到了和卡普塞尔有关。

然后这个联想，又和另一个联想有关。

——『听说物部也有在嗑。』

「…………」

店员来到两人旁边，把杯子放到了桌上。千绘轻快地拿起了杯子。

「那个，海野同学。」

「嗯，什么事？」

千绘不紧不慢地接了话。梓低头注视着桌上的牛奶咖啡问道。

「……传闻中，有提到物部君吗？他和卡普塞尔有所关联之类的。」

「没有提到物部君哦。」

千绘干脆地说。梓放下心来，抬起了头。

「不管是卡普塞尔的传言，还是麻里奈同学的事件中，物部景的名字一次都没有出现过。所以，听说你在到处打听时非常惊讶。我不明白他到底牵扯到了哪一环，为什么你会将事件和他联系到一起呢——」

千绘将嘴唇搭在飘着香气的杯子边缘，视线从梓移向了咖啡。然后小声，但确信地说道。

「是佑子同学吧。」

「…………」

佑子确实说了「传闻中卡普塞尔是在图书室内进行交易的」。但那不是传闻，而是佑子自己了解到的卡普塞尔的买卖情报。

——景的传闻并不存在。

和梓打听到的结果一致。就算存在和景相关的可疑传闻，内容也和毒品无关。在梓打听的对象中，没有人在询问的时候就把景和卡普塞尔关联到一起。只是被梓问到之后才第一次考虑了景使用卡普塞尔的可能性，认为那家伙有在嗑药也不奇怪，从而接受了这个说法。也就是说，一旦意识到某件事，就会开始注意它罢了。

只有佑子一个人将卡普塞尔和景直接联系到了一起。

「姬木同学。」

千绘说道。

「可以跟我谈谈吗？」

我可以帮上你——的意思吧。千绘不知为何面带微笑，催促着梓继续。

当然，梓还在犹豫。

本来千绘和梓就只有点头之交，并不算是非常亲密的伙伴。只是单纯的同学罢了。更何况，两个人的立场相去甚远。

千绘是班级的中心人物，也相当受老师的赏识。她能自然地和同学交流，获得他人的好感。并且，不属于某个特定的团体，超然而飒爽地独自行动。

另一方面，梓作为海归，和别人交流时总有一层看不见的障壁。虽然对方算不上冷漠，不如说怀抱着好意。但那比起作为班级一员，更像是对待客人的方法。梓没什么朋友，直到现在还对不上同班同学的名字。自己并不是喜欢孤独的立场，只是单纯缺少契机罢了。也没有想要积极地交朋友的动力。

从千绘的性格来看，亲切对待有困扰的同学，或许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吧。但是即使如此，这次的交往态度有点过于亲密了。如果是由这边找她相谈，她可能会竭尽全力帮忙，但由她那边特意来插手这件事，对平时不拘泥人际关系的千绘来说，相当不自然。

难免觉得有些可疑。

「为什么？」

梓僵硬地问道。

「为什么，指的是？」

「……这件事和海野同学应该没关系吧。」

话说出口后立刻感受到了即视感。——和你没关系吧。——就那么喜欢探听别人的丑闻吗。

景没有把这话说出口。然而梓却问出来了。

「为什么指的是，插手这件事吗？」

你的目的是什么。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但梓好不容易忍住了。

景不可信。佑子也不可信。这种状况下，不可能相信千绘吧。

「我不理解你这么做的理由。为什么……？」

「因为有点担心你。」

「……诶？」

梓困惑地抬起了头，千绘微微一笑。笑容有些羞涩。

「啊，当然我也有自己的理由。卡普塞尔蔓延的危机感啦，还有想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所以，如果你拒绝了我，之后我也准备擅自调查毒品的地下贩卖渠道的。我自己一个人去。不过，看到你非常关心这件事的样子，觉得或许能帮上你的忙。」

这样说着，千绘耸了耸肩。

随后喝了一口放了一会的咖啡，她的脸有些扭曲。然后偷偷看了一眼装有砂糖的盒子，像是要甩开诱惑似的喝了第二口。

梓紧紧盯着她。

「中午不是在图书馆碰见了吗？那时候的你，一副钻到牛角尖里的样子——然后在班里向同学到处打听，看起来相当拼命，所以有些在意。是我多管闲事了吗？可以直说没关系，我自己也有点这么觉得呢。」

是非常不客气的说法。但是，表面上说着干脆的台词，千绘却目不转睛地盯着梓，手指不安地抚摸着杯子边缘。

虽说是有点奇怪的比喻——梓觉得，自己在看着一个怯生生地伸出手的小孩子。那孩子对着在一旁哭泣的陌生孩子，询问着哭泣的理由。明明说不定会被狠狠地拒绝，即使如此还是小心翼翼地靠近，可以的话要一起玩吗？这样问道。

自己也曾像这样，和谁寻求过亲近吗？

——担心你，吗。

如果自己也这样说就好了。虽然就算说出来，景的态度也不会改变吧。但是，清楚地说出自己的真心话，应当就能明确梓自身的立场吧。

——『还是……不要管我比较好。』

景都那样说了。但是……

「谢谢你。」

梓认真地向千绘道谢。

千绘有些害羞，口中含混不清地应着。

黑咖和奶咖都已经各自续了三杯。千绘一边一脸苦涩地啜饮着黑咖啡，一边听着梓的讲述。

「原来如此，确实，佑子同学很可能知道些什么。」

梓的叙述告一段落后，千绘缓缓点了点头。

「首先，没有听说过『卡普塞尔是在图书室内进行交易』这条情报呢。那不是传闻，而是佑子同学了解的，卡普塞尔交易相关知识的一部分吧。」

「嗯。佑子在听说了麻里奈跳楼的理由和卡普塞尔有关的传闻之后，浮现了是从哪里入手的疑问。然后在她所了解的情报中有『图书室』这条线索，于是推测出图书委员的麻里奈和物部君有什么可疑的联系。」

「是呢。但是确切地说，她知道的应该不是『在图书室内进行交易』，而单纯是针对『物部君有某些内情』吧。」

「为、为什么？」

「因为，和图书室有关系的人可多着呢。如果要认为他很可疑的话，应该有什么理由才对。她所掌握的情报中，包括了物部景这个人的情报，以及他和卡普塞尔有关的情报，这样考虑会比较自然吧？」

「那……」

正是如此。

「麻里奈同学和物部君见过面的证言，大概是佑子同学捏造的吧。在那之后，梓同学到处打听得知的物部君的相关传闻中，应该没有麻里奈同学的影子吧？」

「这、这样说来，确实没有听说两人有特别亲密……」

「刚才也说了，完全没有物部君在嗑卡普塞尔的传闻。他一直都是一个人独处，所以在做什么也完全不清楚，经常有人在背后嚼舌根。但那些内容充其量是胡说八道来取乐的。估计他本人也知道有人在背后说坏话，但完全没当一回事。姬木同学，你提到了『自己特地去问之后，对方才将物部君和卡普塞尔关联到一起的样子。』我也认为就是如此。而且，你去探听的对象，全部都是佑子同学和美加同学的熟人吧？实际问话也是由她们两个主导的对吗？」

「嗯……」

「果然。无论是告诉你虚假的传闻，还是事先做好了探听的准备。看起来佑子同学是在利用你呢。」

「…………」

「啊，对不起。那个……」

梓沉默了。千绘瞬间回过神来，慌忙含糊其辞。

「我没想说你朋友的坏话。只是，从各方面考虑的话看起来是这样……她或许可能也有自己的打算……说不定她是在以自己的风格来担心你……」

千绘努力想要组织语言打圆场，但声音越说越小，最后畏畏缩缩地闭上了嘴，苦着一张脸。

「对不起，果然是我多管闲事了……」

她无力地垂着头。或许是受到了刚才的印象影响，看起来就像被责骂的小孩子。

像千绘刚刚所做的那样，这次轮到梓露出鼓励的微笑。

「别在意。你说的应该没错。」

是的。在千绘指出之前，梓的内心就对佑子产生疑惑了。千绘只是将它清楚地点破而已。

——我被骗了。

被欺骗本身并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是梓自己轻而易举地相信了她。

——我所知道的，全部只是单纯的传闻。而且是偶然听到的，情报源单一的不实传闻。

归国后的梓，不管什么事都是从佑子她们那里得知的。当下的流行，高中的生活，班级的常识，梓没有仔细考虑过就全盘接受了。就算有不满也尽量压抑，就算有所怀疑也视而不见。只要是她们所说的事，自己就得一直绞尽脑汁地配合。

——真是笨蛋。

但并不气愤。不如说痛快多了。而且，自己并不怨恨佑子。

必须弄清她的本意。

「佑子，她的目的是什么呢？」

「嗯……」

「什么都可以说。我想过但想不明白。如果有想到什么，可以直接说来听听。」

「嗯，是呢。」

千绘抱着胳膊，右手放到嘴边，食指搭在唇上。是在图书室里见过的姿势。

「让警察的注意力转向物部君——」

「诶？」

实在是过于突然，梓不禁反问道。

「怎么回事？」

「刚刚也说了，暂且不论其真假，佑子同学掌握着物部君和卡普塞尔有关的情报。然后她或许认为他把卡普塞尔卖给了麻里奈吧。」

「但、但是她一句话也没和我提……」

「因为产生了这样的疑惑，才突然来问你青梅竹马的事情吧。她是在麻里奈同学跳楼之前(、、)，突然来问你物部君的事，对吗？姬木同学，虽然你认为佑子同学不知道麻里奈同学染上了毒瘾，但我隐约觉得不是这样。她或许觉得你知道些什么，若无其事地在对话中探听。这时麻里奈同学跳楼了。这样考虑比较自然吧？」

「…………」

「这只是我偶然想到的，你就当成这样听听看。佑子同学认为，物部君把卡普塞尔卖给了麻里奈。然后正当她准备调查他的时候，麻里奈同学跳楼了。虽然想让警察知道自己对他的怀疑，但或许她又担心会暴露自己和卡普塞尔的关联。如果有这样一层背景，那么也就说得通她为什么熟知卡普塞尔了。于是她就唆使姬木同学——虽然这样说起来不好听，总之就告诉你一些他很可疑的情报，借你的手来暴露他和卡普塞尔的关联。然后为了加深周围人对姬木同学在怀疑物部君的印象，事先准备好了让你探听的对象。这样一来，在警察进行调查询问的时候，你到处打听物部君的事就会传到警察的耳朵里了。」

「怎么会……」

「而且，在警察询问的时候，你打听的对象，应该会作证物部景可能沾染了卡普塞尔吧。也就是说，佑子同学利用你到处打听，是为了将捏造出的传闻定为既定事实。」

「…………」

梓无言以对。

——那、那我……

把景逼上了绝路(、、、、、、、)吗？

景如果真的在吸毒，那必须要让他断个干净。就算因此被他怨恨讨厌也无所谓。但是，把景交给警察什么的……！

梓再次下定决心。要证明景的清白。但是——景真的是清白的吗？就像佑子断定的那样，他和麻里奈与毒品真的没关系吗？

头脑中卷起了思考的漩涡。在那漩涡的中心，那个声音又在激烈地大喊着。

——必须知道真相！

已经不想被传言蛊惑了。只能相信自己亲眼见到的东西。

「佑子知道些什么吗？」

不知不觉，梓的视线愈发坚定。千绘也被梓的干劲所鼓舞，激动得满脸通红。

「我认为她知道校内卡普塞尔的地下贩卖渠道，知道谁是卖家，谁是买家。为了知道她的目的，以及她认为物部君将毒品卖给麻里奈的依据，我们只能从这条线索入手。」

千绘挑战似的说道。然后从包里取出了手机。

「你这次明显的行动，肯定已经被地下贩卖渠道的人们知道了，现在正是有机会能与他们取得联系的时候。」

她如此说道，按了几下按钮。手机的液晶屏幕上，显示出了『CAPSULE』的字样。在它的下方，排列着一行像是手机号码的数字。

「要怎么做？」

梓毫不犹豫地接过了手机。

[注1]：特指精神药物，特别是LSD之类的致幻剂引起的恐慌体验。其特征是能让人从轻度的不安和排斥感，转向更加深刻的难以言喻的恐怖和究极的闭塞感，甚至可能完全丧失人格的自我统一性。

第一卷 接触-touch- III章 探索

1

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怎样，又跑到了哪里。

一边嘶、哈地拼命喘着气，梓和千绘一边在繁华街道的小路上狂奔。

一脚踢开水桶，推开醉汉，强行前进着。两个人都衣衫凌乱，头发也乱得不成样子。马上就要到日期更迭的时候了，靠近市中心的繁华街上，依然是一片充满热闹生气的样子。

「等、等下，等等——姬木同学。」

从大楼的间隙中穿过时，上气不接下气的千绘停下了脚步。双手拄着膝盖弯下身子，扭曲着脸扶住了水泥墙。

「海野同学！」

「没、没事的。应该怎么都追不上了……」

千绘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断断续续地呻吟着。

「哈……哈……尼古丁、焦油和酒精……作息不规律，生活也不健康，为什么那帮家伙，会那么有活力啊？」

从腹部深吸了口气，千绘蹙着眉，快要吐了似的取出了手帕。明明一副快死掉的样子，说出的话却意外悠闲。

「嘛，那帮家伙，大概两三天内都起不来了吧。为降低犯罪率作出了贡献呢。」

她骄傲地笑了。

另一方面，作为那帮充满活力的家伙的对手，并与其大打出手的梓，可没有只是在一旁大肆挑衅的千绘那么悠闲。

她柳眉倒竖瞪着千绘，语气也不由得变差了。

「到底怎么回事？！那些家伙明明最开始还嬉皮笑脸粘了过来，看到你的脸后一下子变了脸色扑上来。那些人难道不是卖卡普塞尔的贩子吗？」

「是啊，肯定没错。上次我也报过警，在偷出来的垃圾里头搜出了吸过的大麻哦。」

满头大汗的千绘得意地哼着鼻子。不满的梓目瞪口呆地说。

「你打算从那些家伙口中，问出卡普塞尔的贩卖渠道吗？！」

「因为没有其他的情报来源了。」

「根本不可能告诉你吧！这想都不用想啊！」

「不，所以说我变装了一下……」

「变……变装……你管这叫变装？」

单纯是换了身私服罢了吧。梓这样说完，不知为何千绘一副很是受伤的表情。

「衣服和发型，还有说话方式都变了。」

「虽然是这样没错……」

也化了相当浓的妆，但同学中也有相当多的女孩子，卸妆后就看不出是谁了。这样一想，千绘的变装不过就是打扮了一番而已。

听到梓毫不客气的评价，千绘明显十分失落。她脱下了平光眼镜，嘟着嘴说「明明也垫高了嘛」。

梓摁住太阳穴，沉痛地努力思索着。

从咖啡店潘多拉出来之后，梓为了和千绘掌握的毒贩接触，拨通了电话。

如千绘所想，对方知道梓。自己居然在毒品贩子中广为人知，梓相当震惊。但也多亏于此事情就好办了。梓马上和对方约好了见面，和千绘两人一起前往指定场所赴约。在那中途把校服换成了私服。

等在那里的，和预想中一样是群男人。他们基本上是群体行动，也毫不掩饰自己的企图，厚颜无耻地靠过来，以近乎威胁的态度单方面地强加好意。

不和这些家伙扯上关系，才是最为确实的保护自己的手段。但是梓姑且掌握着与他们交涉的知识。而且不仅是口头谈判，也牢记并精通着对方实行暴力行为时的对策。她做好了用尽已有手段去追求真相的觉悟。

然而，结果派上用场的只有后者。

「话说回来真是厉害啊。姬木同学，这不是强得很吗。护身术不只是装装样子的。」

「因为对方大意了吧。看起来醉得很。」

「但是好帅啊。一开始被干掉的那个家伙都目瞪口呆了。」

千绘一副气喘吁吁的样子，天真地夸着梓，眼睛闪闪发亮。梓抱着复杂的心情瘪着嘴。

男人有四人。突然袭击干掉了一个，逃跑的有一个。剩下两人只给了点阻挡脚步的象征性打击，然后就开始没命地逃跑。

选择了轻便的服装，准备好藏有罐装饮料的挎包。时常把握对方的人数和位置，根据动作想好复数的逃跑路线。保持正对对方，决不让其靠近背后。做好了如果感受到危险就立刻先发制人的思想准备。正确把握着能够逃脱的范围，在此基础上加以行动。

总之，正因为再三谨慎，事前做好了重重准备，才好不容易无事脱身。幸亏没人拿出凶器。在不远处也很可能聚集着同伴，就算不是这样，剩下一个人都很危险。

宛如走钢丝一般的行为。

「实在是非常可靠呢。」

弯着腰的千绘举起了胜利手势。梓无语地抬头望天。

在视线的一角，看到了黑暗小巷中跃动的人影。

身体作出了反射性动作，梓扭身躲过了扑过来想要抓住自己的人影。

「你这娘儿们！」

是刚才的男人们。以为甩掉了的那两个人。

一瞬间被趁虚而入的梓，在知道追过来的只有两个人之后，马上就取回了冷静。仔细一看，两个男人都带着之前的伤。动作还很不利索。能追上来只是因为对方熟悉地形罢了。

这样判断之后，梓冷静地观察着对方的动作。

上半身轻松避开了对方直线出击的拳头。错身而过，将装有罐装果汁的包挥向男人的小腿。

哐。

传来了钝重的手感。男人痛苦惨叫着仰面翻倒。

「呀！」

听到了一声欠缺紧迫感的惨叫。慌忙回头一看，被另一个男人抓住胳膊的千绘，正努力挣脱着。

「姬、姬木同学。这里！这里！」

「海野同学！」

梓想要冲过去帮忙。然而，倒下的男人缠住了自己的脚想要阻止。

以臂力远胜于自己的男人为对手，被绊倒的话胜率就会大幅降低。梓不得已只好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后，再次用挎包击打他。

在这时，千绘哇哇大叫着到处乱窜。但是那也没法撑太久。千绘徒劳地抵抗着，双臂被倒剪住了。男人看到梓不好对付，就转而将千绘当成了人质。

千绘没有放弃抵抗，拼命挣扎着。不过动作太过莽撞，不怎么有效。

梓翻身奔向千绘，男人全力按住拼命抵抗的千绘，推到了梓的面前。

「别动！再动我杀了这个女——」

话还没说完，梓瞄准男人的鼻子将包扔了出去。一般来说获取人质时会暂且安心下来从而产生空隙。进入胶着状态之前，一口气决胜负才是上策。

男人抱着人质难以活动，非常漂亮地被包砸中了面部。

「噗——」

鼻血飞散。鼻子是要害，鼻子出血的话呼吸也会变得困难。男人不由得张大嘴放开了千绘。

「离远点！」

千绘听从了梓的指示。随后梓趁势欺身，左脚抓准时机用力踏向柏油路，右脚水平踢了出去。

「哈！」

纤细的腿部曲线，划出了一道优美的轨迹。

脚深深踢中了男人的腹部。男人的眼睛瞪大到极点，身体弯折着。

宛如重弩射出的一击。放出的箭矢毫不留情地贯穿了男人，粉碎了他的怒意与战意。

然后，如弹簧一样的灵巧动作，转成了跳芭蕾一般优雅的模样，梓将身体回转半圈，收回了踢出的脚。同时，男人倒向了柏油路，一动不动。

「呼——」

梓吐出一口气，保持着架势，从男人的旁边退开了。击倒对方后的瞬间容易松懈，十分危险。梓不敢怠慢，俯视着男人们。然而这份紧张感却被「呀——」的欢呼声吹散了。

「干得漂亮！姬木同学！什么呀？刚刚那是什么招数呀！」

丝毫不像刚刚才被暴徒袭击的一副欢闹样，千绘摇晃着梓的肩膀。因为过于兴奋，鼻孔呼呼地膨胀着。像小孩子一样。

「说是招数……只是单纯的踢技罢了。」

「诶？但是刚才，不是还唰地转了一圈吗？唰地！」

——说什么唰地……

梓红着脸说「那不算什么」。其实刚才就决定好要漂亮地踢过去，稍微有点耍个帅。

「是吗？」千绘不知为何有些遗憾地看着倒在地面的男人们。

「但是真的，好厉害啊。非常有用哦。我经常想要这样直接的攻击力，准确来说是积极的防御力吧。不过只在理想中呢。」

「积极……是指什么？」

「啊，不不，是我的问题。」

面对梓疑惑的视线，千绘一脸清爽地岔开了话题。虽然本人可能是想要糊弄过去，但因为平时都是干脆明白的语气，想蒙混过去的时候就特别显眼。之前在咖啡店里也是这样。变装的时候也是，给人一种微妙的偏差感。

「梓同学，比起这些，还是快去向这些人问些情报出来吧。」

对了。

梓被提醒后想起了原本的目的，慌忙回头看向打倒的两人。

被踢到的那人彻底昏迷过去了。毕竟吃下了我的全力(、、)一击，也是没办法。梓稍微有些同情地反省之后，靠近了另一个男人。

男人被包重重击打后昏倒了。梓捡起扔出去的包重新背好后，慎重地靠近了男人。

「怎么样，吃到教训了吗？」

「…………」

男人痛苦地扭曲着脸，看向了梓，嘴里说着意义不明的脏话。

「卡普塞尔，现在带着吗？还是说你不是毒贩？」

「……混账。杀了你……」

「没带吗？知道谁是毒贩吗？」

「……去死。」

「和卡普塞尔有关的事情，说来听听吧？什么都可以。」

「该死的家伙……」

「啧(Shit)。」

梓不耐烦地叉着腰，这种家伙只要让他再吃点苦头就会开口了吧，但有点犹豫是否还要对胜负已定的对象进一步施加暴力。虽说如此，就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没有其他有效的情报来源了。

——难办了。

移开了一瞬间的注意。

「姬木同学！」

千绘发出警告。梓回过神来摆好架势，大意了。

但是男人并没有要反击的样子。只是用颤抖的手从怀中取出了塑料盒，打开那个盒盖，将内容物放入了口中。

「啊！」

那只发生瞬间所以没看清，但应该没错。是卡普塞尔。果然带在身上。但是不懂为什么要在这种情况下服用。

——为了止痛吗？

有些毒品服用之后能麻痹痛觉。而且还有不少毒品会让人精神高涨，变得更有攻击性。

——就算如此，受伤了就没什么好怕的。就算嗑上头后能用点蛮力，在这种状态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对方拿出凶器就糟了，但有的话应该早就拿出来了吧。

可以应对。这样判断之后，梓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男人的动作。

但是，男人的行动和梓的预想有些微妙的偏差。

男人靠着柏油路支起了上半身。就这么低着头一动不动。

然后，他的肩膀颤抖着，呼吸开始变得紊乱。

药物起效了吗。正当梓这么认为时，男人抬起了低垂的头。

「什——」

面貌为之一变。

原先一脸色相，像夕阳一般通红的脸，变成了宛如病人一般的青黑色。嘴角松弛，口水流了下来。脸部痉挛着，露出痴呆似的笑容。失去焦点的瞳孔到处晃荡着，和梓的视线对上了。

看到梓的身影后，男人露出了冷笑。然后双眼忽然闪烁出红色的光辉。

「——！」

梓不由得急速后退。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身体像是在激烈地抵抗着实体化的明确恶意。

——什？！相当不妙——

男人没有要反击的样子。但是，不知为何脑子里拼命敲响了警钟。梓产生了与过去在美国被枪口对准时的相同恶寒，第六感在叫嚣着快逃。

「怎么了，姬木同学？」

「快逃。」

「逃、吗？」

千绘茫然地问着。她似乎什么也没感受到的样子。梓啧了一下舌。

不知何时男人悄悄站了起来，似乎知道立场逆转了。

男人缓缓伸出手臂。他当然够不着这边。但是——

——来了！

梓僵硬地摆出架势。男人赤红的眼中流露出嗜虐的意图。

然而，在梓浑身冻结的瞬间，攻击突然中断了。

哐。

随着一声沉闷的声响，男人的身体突然向前弯曲，面部朝下扑在柏油路上。然后就那么一动不动了。

「什——」

在男人的正后方。原本空无一物的背后，不知何时偷偷接近了一个人影。

那家伙毫无征兆地，从后面踢飞了男人的后脑勺。手还插在口袋里，大大咧咧地展示着鞋底。

「谁！」

梓询问来者何人，对方马上应道。

「既然问了那在下就斗胆报上名来——」

如此放话的人物，是一个让人感到有些轻浮的青年。

「在下是美女与美少女，以及上限三十五岁女性的同伴。」

那是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啊！你是A班的水原勇司。」

千绘指着他喊道。哟！水原拱起手答道。

「哎呀~这不是小千绘吗。不是好生打扮了一番嘛。」

「别和我套近乎。你在这干什么呢？」

「哎呀，这么说来。」

水原故作姿态地挠了挠头。褪了色的头发松散地搭在额前。

「我正寻思着去哪玩呢，就看到了传说中的海归同学进了家俱乐部。那家店可相当不妙哦，就那么一无所知地进去的话，我说不定可以帮上忙。这不是，赶了个正着。」

水原嘿嘿傻笑着答道。

「……反正，是为了方便接近姬木同学吧。」

「方便什么的……小千绘还是这么古板呢。」

面对千绘冷淡的态度毫不退缩，水原耸了耸肩。

他是个相当英俊的美少年，而且本人的一举一动也透露出这种自觉。身高很高，大约有一百八十公分以上吧。没有一丝赘肉的身体松散地穿着杂志里才能见到的那种衣服。

染过的头发看似随意地剪短，仔细一瞧是精心打理过的。眼下的泪痣让表情柔和了不少，但嘴角时常挂着轻蔑的笑容。

相当风流的样子。但是，莫名散发出一种冷酷的气息。看起来是相当受欢迎的那种类型。

「……认识的人？」

梓小心观察着水原，问向身后的千绘。

「有名的风流男。玩弄女性的轻浮先生。」

「哦哦，相当简洁。」

「足以形容你了。」

「啊，小千绘这样的文学少女，也会有这样的误解吗。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可是很复杂的。不肌肤相亲可没法互相理解吧？」

「明明是男的别用半疑问句。」[注2]

「哦呀，别搞性别差异呀。」

水原嘻嘻笑着。双手插在牛仔裤兜里靠近了。

梓一言不发，随着他的前进缓缓后退着。

「呜哇，小梓，态度不会太冷淡了吗？」

「你……认识这些男的吗？」

「嗯？啊，这些家伙？」

水原轻蔑地俯视着倒在地上的男人们。

「吸毒的吧。很怪吧。现在？这种嗑卡普塞尔的人，到晚期可相当危险。像蜡烛的火一样，砰——地燃尽，呼。」

砰——地。他将手掌朝上，摊开指尖。

「至于能不能去天国，那只有本人才知道了。」

「……」

梓紧闭双唇。刚才确实被救了一命，但还不可大意。

「你一副相当了解的口气呢。」

千绘很快就恢复了冷静说道。她一边警戒着对方一边颇有兴趣的样子。

「你也了解他们带着的这些毒品吗？」

「这样一说，果然是有关卡普塞尔的纠纷？白天那事我也看到了，就觉得是这样。」

水原的眼中突然闪过强烈的光芒。对此，千绘用有条不紊的理智口吻答道。

「你，在初中的时候和佑子同学交往过吧？」

梓不由得回过头看向千绘。

——『我以前认识的熟人有在嗑。』

对了，佑子确实这么说过。

——是这家伙吗？！

「真的吗？」

「曾经吧。」

水原简短地回答了千绘的问题，然后装傻地说道。

「在调查卡普塞尔吧。可以啊，告诉你们也无妨。」

千绘没有直接回答，向梓投去了问询的视线。梓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马上就快午夜一点了。

2

「话说怎么是在家庭餐厅呀，千绘小姐。」

「我说过别那样随随便便地叫我。」

「但~是~啊~」

「再抱怨就去便利店的停车场怎么样？」

「那就没办法了。小千绘，你怕冷吧？那就这里。」

「……为什么会知道。」

「呼呼呼，太见外了。我们是同学嘛！」

水原咧开嘴笑着，千绘掩饰不住满脸后悔。水原缠人的态度，让千绘都完全掌握不了讲话的节奏。

不过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家庭餐厅这个地方，是千绘精心挑选过的吧。亮堂堂的照明能在进行古怪对话时照亮精神。

「立刻说正题吧，你是不是在嗑卡普塞尔？」

千绘马上切入了正题。似乎是由她来主导对话。梓跟随她的节奏，注视着对话的发展。

「现在没在嗑喽。」

「以前嗑过吧？」

「嗯，从佑子那里听来的？」

水原背靠在沙发上问向梓。梓短暂地应了一句「对」。

「虽然我也没想隐瞒就是了。以前我是卖家。不过是零售的。」

梓吓了一跳，表情变得严峻。千绘则是饶有兴趣，并未展现出愤怒的样子。

「什么时候？」

「初中的时候。」

「那，也在初中里卖？」

「只在不良团体里面卖。」

水原若无其事地断言道，点上了香烟。梓掩饰不住震惊。毒品居然已经在初中生间蔓延了吗？

「零售卖家，也就是说知道批发的中间商对吗？」

「说是批发啥的，更直截了当地说，是在做细胞网络(Cell Net)的细胞。」

——细胞？

梓不禁反问，但被千绘制止了。她只在一瞬间被打乱了步调，进入正题后一直保持着扑克脸。与之相比，自己的表情肯定很精彩。

梓老实地退场。这里就交给千绘吧。她一定更擅长。现在的梓已经相当信赖千绘了。

「『细胞网络』吧。目前为止听到过好几次了。那是在葛根市内散播卡普塞尔的组织名称。」

「还有其他的小型组织就是了，目前最大的就是网络吧。」

「『冷酷无情的女王』这个单词倒是极少听到。」

——女王。

这次梓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虽然努力在强装镇定，实际看起来是怎样就不得而知了。

「呜哇——小千绘这不是清楚得很吗。那是网络的外号哦。不了解内情的家伙，一般不会知道的。」

「因为是令人印象深刻的词语。」

「嗯嗯，实际上也不怎么用哦。」

水原一边吸着香烟一边精明地笑了。原来如此，不负轻浮先生的外号。举止言谈看上去就缠绕着一股轻浮的空气。

「不过，为什么那么叫我也不知道。传闻中是因为执行细胞(First Cell)的头头是个冷酷的美人。」

「执行细胞(First Cell)呢。」

谨慎地，将「最重要」的东西放入记忆深处，千绘反复道。

「我想知道组织的结构。」

「诶，那回礼呢？」

水原的双眼放着狡诈的光。好色的视线来回扫射着梓和千绘。

但是不知怎么的，没有像刚才缠过来的那帮家伙一样的厌恶感。态度也很做作。明明不是真心的，却故意装出一副恶人脸。看起来像不负责任地在玩。

当然，不可能立刻安心下来。不如说让人看不透心里有点不舒服。只是，这个男人不可思议地让人有些亲近，该说是让人恨不起来吗。

「我们会对你与我们密会这点守口如瓶的。」

「哈？那算什么。」

「你会很难办吧？说是不干了，若是原卖家的一员涉嫌对外泄露组织情报的话——」

「啧，这是威胁吧！」

「说什么威胁，真是失礼。首先，你为什么不干了。」

「嗯？是为什么呢~」

水原想蒙混过关。但看到千绘认真的眼神后，马上消去了表情。

「因为我腻了。」

他坦诚地答道。然后又马上回到了那副玩世不恭的姿态，手肘支在桌上，像是准备道出秘密一般悄悄道。

「因为，反应全部都一样嘛。我的得意秘技也形同虚设。不管睡着还是醒着都一样的话，本大爷的自尊心都受损了。」

「在说什么——我没问那个！」

「那真是遗憾。」

水原嘻嘻傻笑着，丝毫不为所动。烦恼着该说他一句轻薄就算了吗。

「因为腻了，组织就会允许你洗手不干吗？」

「那边在这方面管得相当松。网络就是——噢噢！这难道是诱导询问？！」

水原装出一副震惊的样子。然而，千绘完全没有反应，他觉得实在是没意思，摇了摇头。

「小千绘，这有点没劲呀。啊不对，是我冷场了吧。」

「你说还是不说？」

她事务性地催促着，水原摆了摆手「我说我说。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那，简单来说吧。你知道卡普塞尔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流行的吗？」

「是从五、六年前左右开始为人所知吧。恐怕是七年前左右就开始在市面上流通了。」

「正是如此。在那之后的两、三年内，到处都有卡普塞尔的贩卖组织兴起又衰落，可谓是战国时代。细胞网络就是从那时开始扩大势力的。」

此时，水原从口袋里掏着什么。

「嗯，口头上有点难讲——啊，有了，看这个。」

他取出了一个骰子。和常见的立方体骰子不同。是由四个正三角形组成的四面体骰子。

「细胞网络正如其名，是以细胞(Cell)为单位构成的组织。就像这个一样，各个顶点为一人，总计四人的小组，构成了一个细胞。准确来说，是底下三人与顶端一人这样的感觉。顶端的那位是领导，剩下三人是部下。然后，领导也会从属于其他的细胞，底下的三人也各自有三名手下——也就是说拥有自己的细胞。明白吗？」

「……嗯。」

「那就从头开始。首先是刚刚说到的执行细胞(First Cell)。也就是最开始最厉害的那些人。正体不明。他们的领导被叫做『冷酷无情的女王』。有点像SF小说里头的梗吧，具体是怎样就不太清楚了。然后，她的三名部下也拥有自己的细胞。这就是第二世代细胞(Second Cell)，是现在细胞网络的实际领导者们。」

「等等。细胞是四人一组对吧？那么第二世代细胞的领导们，不算执行细胞的一员吗？」

「啊，是我讲得不好。你已经察觉到了吧，这之后就像金字塔——或许说树根比较好？——类似的形态持续下去。所以，在称呼是第几世代细胞的时候，会排除掉领导的那个人。如果不这样的话，一个细胞就会跨两个世代了，容易混淆吧。不过实际行动的时候，大多是以一位领导带领三名手下的形式。看吧，这些人比自己地位更低，这不是很了不起嘛。所以我个人认为，虽然领导也从属于上个世代的其他细胞，只要看成是四人一组就行了。……嗯，果然还是很难懂吗？」

「……不，我懂了。继续吧。」

「那么。」

水原继续说了下去。他说得比想象中要流畅得多。说实话梓还有好些地方没理解，但觉得之后再去问千绘就好了，因此也没有打断对话。

「嗯——说到哪了。对对，第二世代细胞(Second Cell)吧。实际上是由这些有地位的人来运营着网络，不过这也是传闻。然后，在那个动荡的时期，有相当多乱来的瘾君子。然后，其中唯一保持着和平主义的细胞网络，是个不参与斗争只想轻松嗑药的集团。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以保护成员的一般社会生活为目的』什么的，是个特立独行的毒品组织。啊咧，特立独行现在是死语了吗？先不管这个，总之就是消极主义吧。然后，在武斗派的那些家伙互相斗争的时候，以反战，稳健，非暴力的人为中心，慢慢扩大势力留存了下来。不仅如此，事实上还相当有钱。以丰富的资金为基础，一跃成为了市内最大的派阀。而且，这也是极端奉行秘密主义的组织。内部的羁绊并不坚固，一开始就以互相背叛作为前提。反正都是些非常疑神疑鬼的家伙。刚才说到的细胞。那个结构只会向下扩展。组成人员对自己的细胞——嗯，把那些家伙看作是四面体的角吧。首先是一位领导，然后同世代细胞的两名同伴，以及自己下面的三个人，成员总共只会知道这六个人。除此之外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就算有人背叛了，受损的只有那家伙的细胞，以及下部细胞两个地方。然后，再底下的家伙，如果上头出问题了，不就联系不上了吗？那时候可以使用紧急联系地址，向上传达受损程度。因此，就算身边的人也同样从属网络，互相也不会知道。保密性非常优越。怎么样，是不是有点复杂？」

水原一边流畅地说明着，一边点燃了下一根烟。梓这时候已经完全跟不上话题了，实在没办法，太复杂了。

只不过最后那句『不会知道谁从属于网络』的台词，让人有些耿耿于怀。……给人一种非常不安的感觉。

千绘似乎理解了水原的说明。应该是因为事前有了解过一些预备知识吧，不过这只是梓的偏见罢了。

「原来如此，确实是现在流行的组织结构呢，那些细胞，应该也有『D-5』啦，『20k』之类的单独名称吧？各个细胞成员也应当有自己的代号？」

「说得好。顺便我的代号是『菲斯塔(Festa)』。怎么样？」

「F——金字塔的第六阶。从世代上看的话就是从属于第五世代的细胞成员吧。」

「说得好！真聪明呀小千绘。」

「等下。你是在初中的时候进入的组织吧。」

「对。」

「两年前？」

「三年前吧。」

「那么，在那个时候——」

千绘止住话头，目光朝远处飘去。梓发觉她又变成了抱着双臂，手指搭在唇上的那个姿势。

「那时候就有243人加入组织了吗？已经构成地方暴力团体的规模了吧。在一个市内就有这么庞大的人数，警察不可能没注意到。」

瞬间，水原张开了叼着烟的嘴巴。

「算、算出来了吗？」

千绘若无其事地说「什么嘛，就只是单纯的计算而已。」

「诶——没有藏着计算器吗？」

水原缩了缩脖子，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实际上，旁边的梓也像看着外星人一样看着她。

千绘不快地斥责道「还没说完呢」。

「怎么说。三年前就已经扩展成那么庞大的组织了吗？」

「啊，不对，因为网络并不是完全的金字塔结构。上面的人不一定会有三个手下。比起构建组织构造，更倾向于实现情报网络的工作。特别是第四世代以下，并没有什么活动。只要求『正确且切实地传达情报』以及『对传达事项外的其他细胞成员的情报保持沉默，且不加干涉』。就这样，很轻松吧？」

「……原来如此。但是有在买卖卡普塞尔吧？」

「是呢。网络在度过了混乱期后，组织的性质就变了。那叫什么来着，隐蔽工作？组织大概是觉得如果把卡普塞尔放到明面上来的话，会产生各种各样的麻烦吧。为了防止这些问题，就开始给瘾君子们那些明显的犯罪行为擦屁股，以及把那些家伙揪出来进行惩罚。虽然大都是在为其他组织收拾善后吧，关键在于瞒过公安机关的眼睛，掩盖事件。把那些小组织招入麾下，或是干倒那些讲不通道理的人。过去的和平主义者，一旦形成一定规模之后也变得强硬起来了。嘛，不过多亏于此，卡普塞尔相关的问题变少了吧？算是沾了网络的光？」

「我暂时没法同意你的见解，还需要查证这些情报是否正确。」

「随你喜欢。啊，不过姑且忠告一句，小千绘，你可是在他们的黑名单上哦。大概。」

「……果然？」

千绘的扑克脸稍稍缓和，露出了一丝玩味且无所畏惧的微笑。

梓十分震惊。

「你说什么！怎么回事！？」

「忘了刚才那一幕吗？小千绘对犯罪者可是毫不留情。那样自然会招人怨恨。而且还在深入调查网络的事。小梓你不注意的话也会被盯上的哦。」

「……怎么会。」

梓望向了千绘，千绘若无其事地答道，「没事，我有在注意。」虽然她一副相当有胆量的样子，但从刚刚的乱斗来看，这话实在是没说服力。

梓再次暗暗绷紧了神经，这下可要盯紧她了。

「就算没有涉及直接的利害关系，如果妨碍到了网络，他们也会下手的。老是到处产生冲突。把DD什么当成眼中钉。」

「DD？」

梓问道。

「那是个组织呢。或许不算组织算团队之类的吧……？『毒犬帮(Drug Dogs)』，以头领甲斐为首，是这附近最危险的家伙们。」

佑子口中确实说过这个词语。她果然非常了解内情。

「其他还有像『维萨特(Wizard)』的家伙也被组织视为眼中钉呢。最近倒没怎么听说就是了。这家伙和DD的甲斐两人，在网络中处于最高的悬赏级别吧。两个人都相当不好对付。也有传闻说那个『维萨特』会不会是小千绘呢。」

「我吗？」

千绘疑惑地皱起了眉。

「我对斗争什么的没兴趣。」

「那家伙可是狩猎恶魔的专家。」

「狩猎恶魔？」

千绘诧异地问道。

「什么意思？是什么暗号吗？」

千绘反问道。水原瞠目结舌地停下了拿出下一根烟的动作。

「诶——喂喂，不会吧？小千绘难道不知道吗？然后就跟那么可怕的家伙扯上关系？」

水原来回看着千绘和梓，他并不是装模作样，而是真的相当震惊。

千绘和梓不由得交换了眼神。意料之外的反应。「到底怎么回事？」千绘一反常态，向水原老实地问道。

「什么怎么回事，那小千绘你觉得卡普塞尔是什么？」

「……一种能产生极其强烈的幻觉效果——恐怕是能带来某种特定暗示的毒品。不对吗？」

「通过暗示产生幻觉吗。虽然这也没错。」

水原挠乱了头发，烦恼着该怎么开口。

嘟囔了一会后，他生硬地说。

「卡普塞尔不是毒品。」

「你说什么？」

千绘蹙起了眉。脸上写着你到底在说什么。梓也是一样的感想。然而，水原不顾两人的反应，继续说道。

「难以置信吧。但是是真的。卡普塞尔不是像大麻、冰毒那样的毒品。那是真的能召唤出恶魔的药物(、、、、、、、、、)。」

这次轮到千绘目瞪口呆了。她吃惊地左右摇着头

「……没想到你会热衷于超自然现象呢。但也不是很意外。」

「啧。听好了。现在也有很多人误认为它不过是一种轻型毒品吧。其实那个东西，是不知哪来的超自然爱好者散播的，真正能够召唤恶魔的药物。是为了进入催眠状态的道具。」

「催眠状态呢。无论用途，它肯定就是毒品吧。」

「不对，所以啊，在催眠状态下确实能兴奋上头。可怕的是，真正召唤出来的那个瞬间。看到刚才那家伙了吧。那是正常人类的脸吗？」

他用极其认真的语气说道。但实在难以置信。和目前为止颇具现实感的地下贩毒组织的话题比起来，恶魔之类的说明也滑稽过头了。

——他是认真的吗？

不知道。超自然宗教的信徒就算平时能好好对话，但讲到特定话题时，态度会急剧变化。但梓觉得水原的态度和这种情况稍微有点不一样。

——嗯？恶魔？召唤？

等下，好像在哪里听到过。佑子好像确实说过。天使啦恶魔什么的……

——有什么关联吗？

在梓努力回忆的时候，水原和千绘围绕卡普塞尔交换了各种各样的意见。虽说如此，不如说是千绘单方面地指出水原这个可疑说明中的矛盾点。

最后，水原放弃一切似的摊手。

「所以说，是真的。我也看到过啊，恶魔。」

「是幻觉吧。我之前就推测过，网络的人可能拥有通过施加暗示，在一定程度上操作幻觉的技术。卡普塞尔最可怕的点正是在此。他们可能在利用毒品来进行心理操作。所以不能放着不管。」

千绘斩钉截铁地说，语气深信不疑。水原叹了口气回答道。

「哎呀，真是固执呢，小千绘。对『侦探』来说，更加灵活的思考很重要哦。」

——侦探？

梓向千绘投去了疑问的视线。然而，不知怎么的，目前一向冷静沉着的千绘，脸红到了耳根。

察觉到二人异样的水原，露出了喜欢恶作剧的低等恶魔一般的笑容。

「啊咧，小梓，难道没有委托小千绘吗？啊不对，不会和委托人一起行动吧。那就是说小梓加入了咯？『推理宅同好会』」

「是『实践搜查研究会』啊！」

千绘红着脸怒吼道。

「实、实践搜查研究会？」

梓睁大了眼反问道，水原开心地点了点头。

「深入一切犯罪地点，贯彻正义与伦理的，葛根东的美少女侦探。这位福尔摩斯小姐身为弘扬传统伦理道德的使者，以及好孩子的伙伴」

「……再说下去就用水泼你了。」

「或者说叫马洛小姐比较好吗？」[注3]

水原大声地发出没品的笑声戏弄道。

千绘的怒火瞬间被点燃。她正准备奋起反击时，注意到一旁的梓目瞪口呆的视线，马上极其尴尬地闭上了嘴。

口中含混不清地在说着什么，大概是向梓说的借口吧。

梓浑身无力，开口道。

「……说是担心我……」

「那、那是真的！我不是说了嘛，如果你拒绝的话，我会自己一个人继续搜查的！」

「……积极的，什么来着？确实说了『我经常想要这样』什么的……」

「啊，不，所以说，所以说呢，那个是……这个是……」

语无伦次形容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说起来昨天好像也有说。『同好会的话倒是能介绍给你』，什么的。

重新回想一下，从很早之前就觉得千绘经常偷偷看向梓，也说过很多暗示的台词，护身术的情报大概也是从哪里探听到的吧。

——实践搜查研究会啊

根据今天放学后她的言行，很容易就能想象到其中的内情。

——而且，在班里微妙地处于难以融入的立场……

明明惹人喜欢却难以接近。是个有着令人困扰的兴趣的熟人，她应该处于这样的位置吧。本人估计也知道这点，因此在班里也不怎么积极地结交朋友。

——哎呀。

「对不起。」

千绘双手合十，发自内心地道歉着。那副模样实在是有些年幼。

梓的心情反而变得舒畅不少。

「没事。无论是什么理由都没关系。」

「但是。」

「不是有好好地在帮我吗。我们是合作关系吧？」

「……姬木同学。」

「叫梓就行了。」

千绘深受感动地湿了眼眶。看到梓的态度没有变化，她相当高兴。不过这也有对应的麻烦就是了，梓悄悄在心中捏了把汗。然而，这感觉并不坏。

水原叼着烟草，看似滑稽地看着两人。他的目光带有些许戏弄，却不见丝毫轻视的样子。

「二位关系真好呢。」

水原说道。至少这句话是他发自内心的吧。

「各方面都要谢谢你，水原君。但是还有一点想问的。关于佑子。」

「不知道。」

「——真的吗？」

「和那家伙早断了。说起来，之前好像有告诉她网络的事情吧。」

水原挠着头。

「直到现在，校内应该也有网络的细胞吧。不过即使在从属网络的时候也没法确定是谁。知道的只有透过电话的声音以及代号而已。只是这样。」

「…………」

不是谎言。和刚才的话没有矛盾。

——回到原点……吗。

梓得出了这个结论，但又马上加以订正。

现在的梓不是单独一人。这就足以称得上收获了。

「那就没办法了呢。千绘，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梓露出了爽朗的笑容。「嗯！」被直呼名字的千绘笑弯了眼，用力地点着头。

此时，梓的手机响了。

「诶？」

——都这时候了……

从口袋里取出手机。来电显示是——清井美加。

——美加！

梓慌忙按下了通话键。

「喂！」

『——梓？是梓吧？』

对面传来了十分紧张的声音。梓的面色变得凝重起来。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梓……你知道物部君的联系方式吗？』

——小景的？

预想之外的问话。没想到能从美加的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对不起，我不知道。」

『不会吧，真的吗？！』

「真的。如果是他家里的电话，我可以回家看一下联络簿——」

『我打了那个，一直都处于留言状态。』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找他有什么事吗？」

『我……』

手机的对面，美加吞吞吐吐道。通话状况也不好，声音十分遥远。

『我，已经不行了。果然……还是好害怕。』

「诶？是什么事？」

『马上暴露……的话比较好。』

——不行。听不清楚。

「是谁。」千绘问道。

「美加。」

「美加同学？」

千绘露出了怀疑的表情。然而现在没有理会她的时间。

「美加，我听不太清。冷静下来慢慢说。」

『梓，你真的……不知道吗？』

「不知道……什么？」

『真的……没关系……』

通话中充满了杂音。声音中断了。

「美加，美加！听不清。发生什么了？」

『全部……所以。』

「美加！」

『明天……学校……拜托了。』

电话突然挂断了。

梓保持着手机搭在耳朵上的姿势，转向了千绘。

「美加同学，为什么？」

「不知道。她问我知不知道景——物部君的联系方式。然后明天在学校怎么样什么的……」

梓困惑地摇了摇头。究竟是什么事，会让一直面带笑容的老好人美加那么狼狈？

「美加，是佑子的好友小美加吗？」

水原插嘴道。梓点了点头，「嗯——」他把背靠向了沙发。

「……网络那边，认为昨天的跳楼自杀事态严重。」

「诶？」

「因为，嗑嗨了之后跳楼不是很惹人注意吗，会让卡普塞尔的事情声张出去的。他们现在应该正在暗地活动着，准备对相关人员进行封口吧。」

「…………」

梓张口结舌。千绘犀利地向水原问道。

「封口是怎么回事。」

「就是字面意思。方法各种各样，不过嗑卡普塞尔的人本身就内心有鬼了吧。大部分会威胁一下。加入网络的人，一般比较在意世间评价。」

水原的话中带有些许确信，或许是知道什么实际例子。千绘点了点头。

「还有一个问题。相关人员具体来说是指？」

「最先下手的，应该是把卡普塞尔卖给麻里奈的那个毒贩吧。」

桌上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明明刚才喝了水，听到这话的梓还是觉得喉咙发干。

像是为了逃避这份苦闷，梓看向隔壁的千绘。千绘摆出了至今为止最为严峻的表情，抱着双臂。

[注2]：上世纪末在女性中流行使用的半疑问句句式，以句中与句尾语调上扬为特征。

[注3]：雷蒙德·钱德勒笔下的著名私家侦探菲利普·马洛。

第一卷 接触-touch- IV章 对决

1

——那家伙不怎么说话。

——一直都是一个人呢。

——一副看不起人的样子。明明阴暗得要死。

——脸倒是很可爱，但那个态度啊。

——总觉得让人生气。

火大。想把每个人都揍到后悔为止。

你们知道小景的什么。像你们那样，粗野又欠缺细腻还一丁点感性都没有的家伙，到底懂得别人的什么啊。

果然那些家伙<不一样>。和我与小景<不一样>。是说着异国语言的不同的人类。

那，你又如何呢？另一个我问道。

你和景一样吗？

——还是……不要管我比较好。

不要。别这么说。我们不是同胞吗。我们不是唯二的同胞吗。

虽说如此。那个声音又在说。

你抛弃了景吧。七年前把景丢下，自己从王国出去了。

不是我的错，没办法啊。父母擅自吵架，又擅自和好，擅自把我带到国外。

在那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恐怕是从七年前左右就开始在市面上流通了。

卡普塞尔？小景，为什么会知道卡普塞尔呢？为什么说了「细胞」什么的？那个发作到底是什么？

——物部知道卡普塞尔吧。绝对有什么关系。

不可能。因为。

——物部景的名字一次也没出现过。

对啊。那消息是谣言。不可以相信那种事。

——传闻呢。

不可相信。只是有点在意。没法放着不管。所以就去打听了。真的，只是这样。

——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唉—好烦。放着他不管就好了吧。

——女朋友？怎么可能有啊。书本才是恋人吧。

——确实确实。

——绝对没朋友啦。

火大。然后——实际上，稍微有点松了口气(、、、、)。

因为，这些评价和我知道的小景完全一致。而且，听到他没有朋友的时候，比起对小景的抱歉，更多的是安心。万一小景交到了好朋友，比如说交到了女朋友的话，我……

回到日本，无法融入周围。大家虽然都很亲切，但对我和对其他人的对话不一样。我勉强陪笑，装作没注意到对方意味深长的笑容。

在这种时候，就会想到我并不是一个人——小景也是一个人——虽然不能这么想——但总之安心了。

那算什么。那个声音轻蔑地说。

你这女的真是糟糕。

因为……因为……

——你还是考虑一下别人吧。

有什么不好。

——梓应该把目标放得更高一些。物部绝对和梓不太配吧。

没那回事。我们不是那种关系。所以别管我。

——毕竟你的朋友兼青梅竹马，有染上毒瘾的嫌疑。

不对。小景不是会沾染毒品的孩子。

——是在担心你啊。

啊……。谢谢。真的很开心。但是，我更希望由小景来说这话啊……

「小梓。」

景说道。

那双玻璃一般的眼眸，紧紧盯着我。然后——

嫣然一笑(、、、、)。

然后我醒了。那真是最糟糕的觉醒。

◆◆◆◆◆

梓洗了个澡冲去虚汗，比往常提早半个多小时出了门。

昨晚很迟回家，躺上床后各种各样的思绪缠在心头。大约到天亮才睡着。不过，起床之后一点困意都没有，头脑清晰得不可思议。身体虽然还很疲惫，但没法再老老实实地待着。无形的影子驱使着不眠不休的梓。没由来的预感不容许梓的休息。

那个预感应验了。

远远能看到围着学校的围墙时，就感受到了异变。在数个上学路线依次汇聚而成的，某个十字路口。

空气浮躁地动摇着。波纹一般的兴奋，像看不见的气体一般从校门溢出。

——怎么了？

梓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从同一方向前进的学生们的中间穿过，向校门走去。

其他学生们也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靠近校门时，不再和朋友们谈笑，取而代之的是紧张的耳语。

心跳逐渐加快。

梓不自觉地迈动着脚步，注意到的时候已经跑了起来。反复吸入清晨的冷气，吐出了白色的气息。

穿过校门。

前方是操场，左手边林立着校舍，一副终于看惯的光景。

现在已经有许多学生到校了，但没有人前往教室入口。到校的学生们都停下了脚步，齐齐往校舍的上方看去。已经不再交头接耳了，有的人叫了出来，有的人捂住了嘴。

赶到的梓，注意到他们的样子停下了脚步。然后随着他们的视线看去——屏住了呼吸。

「美加。」

校舍的屋顶上有个人影。在屋顶防止坠落的围栏之外。有一名女学生茫然自失地站在那里，裙子随风飘荡。

「美加！」

校舍的侧边设有紧急通道的台阶。在延伸到屋檐下的混凝土的突出部分，清井美加站在那里。

她的步伐不稳。而且在那种地方呆呆地站着不看脚下，对梓的叫声也完全没有反应。从远处看都能明白她处于非正常的意识状态。

她服用了毒品。

——不要。

梓无声地尖叫着。必须阻止她。然而身体吓得动弹不得。想立刻冲过去的意志与赶不及的绝望，撕裂着梓的身体。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抓耳挠心的焦躁感在身体内肆虐。

然后，美加的身体大幅痉挛着。

——！

像被看不见的子弹击中一般，美加的身体突然大幅度向后仰。宛如断了线的提线木偶倒在混凝土上，从那边缘坠落。

——啊啊啊啊啊！

想要闭上眼睛，但做不到。

然而——

身体从紧急通道的屋檐边缘，被吸往了相隔数十米的地面，在那瞬间之前。从屋檐下的台阶中，伸出了一双穿过栏杆瞄准了美加身体的手。

那双手，在坠落开始产生速度之前抓住了美加的身体。趁势以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把美加往台阶内侧强行拽了进来。

那是只在一瞬间发生的事。从屋顶上坠落的美加，像魔法一般被吸到了紧急通道的栏杆内。

「美、美加——」

声音卡在了喉咙里。然后，从栏杆中窥见了那个人——看到了帮助美加的那个人，梓才真正惨叫出声。

「小景！」

是物部景。

景站在紧急通道的台阶上，手里抱着失去意识的美加。终于看清事态的学生们，吐出了憋着的一口气，发出了安心的欢呼。

然而景的目光没有看向仰望着自己的学生们。感受不到他救下一条人命的感慨。他保持着往常那副假面一般的僵硬表情，死死盯着旁边校舍的一角。

在那视线前方，某处走廊窗户的玻璃内——

表情宛如恶鬼的松崎佑子站在那里。

2

大约过了不到十分钟，警察出现了。

美加被救护车送往医院。后来才到校的学生们，被拼命想要收拾事态的老师们关在了教室里。在那之前，老师们向梓与目击到现场的学生收集了证言，但其中没有佑子的身影。

大致回答了问题后被解放的梓，怀抱着无处释放的激情直直朝教室走去。

——可恶。

早上的班会已经推迟了二十分钟。当然也没法上课。姑且是宣告了自习，然而没有一个学生老实地翻开书本。

各种各样的臆测大声地到处乱飞，在走廊上都能听得到。

「看不出她有在嗑诶——」

「但是，美加不是和麻里奈很亲近吗——」

「诶——但这样的话——」

「偏偏那种装乖的家伙才会——」

「不会吧。真的吗？——」

冒失的兴趣与恶意的好奇。从四面八方传来了嘲讽对话的碎片

在蛛网般缠绕着的无数低声细语中，梓气势汹汹地前进着。她死死咬着牙，攥紧了拳头，带着马上就要火山爆发一般的气势。

——可恶。可恶。

或许，这怒火是对着无能为力的自己。袭击了麻里奈，也袭击了美加的谜之毒品。操纵这个毒品的谜之组织。忽隐忽现的恶意与嘲弄。漠不关心的相关人员。那些看不见也摸不着，来路不明的什么，想要压迫、击溃自己。不仅是自己，那无言的压力也将触手伸向了景，想要连他一起吞没。

——怎会让你得逞。

就算烦闷苦恼，也丝毫没有要逆来顺受的意思。到达自己的教室时，梓已经下定决心。

哐。

发出声音，拉开了门。

教室里的喧闹声瞬间静了下来。然而在那之后，浓厚的好奇心无声地膨胀着。

梓无视了这些，缓缓靠近了佑子的座位。

佑子一如既往，没有变化。

和昨天一样，摆出一副通情达理的前辈似的微笑，堂堂接受了站在面前的梓的视线。和平时一样摆出了半开玩笑的，小恶魔般难以捉摸的微笑。今早在窗边偶然窥见的，那副换了个人似的面貌已经丝毫不见踪影。

「早上好，梓。」

梓的拳头攥得发白。

「……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了梓？」

「美加啊。为什么连她也……为什么她也在嗑药啊？！」

「没事的。」

佑子毫不客气地勾起双唇。

「我没事的。这种事没什么大不了。」

「这种事……你！」

「梓要选哪边？」

轻轻挥开了梓的逼问，佑子向梓耳语道。

「忘了那种死宅吧。和我一起的话，就能帮梓实现愿望(、、、、)哦。」

看着梓的那双眼睛，浮现出怪异的光芒。

脊背发冷。

梓的下一句话消失在喉咙中时，门开了。教室里的目光向闯入者集中过去。

「喂，都安静点！」

进来的是梓她们C班的班主任。

班主任看到了班里的浮躁气氛，并没有特别询问理由。不仅如此，他十分慌张地扫视了一圈教室后，朝向了梓与佑子。

「松崎，姬木，你们来一下。」

傲慢地命令道。

学生门再次开始小声交谈起来。佑子悠然地站了起来离开座位。

——…………

梓死死盯着她的背影。然后终于想起来似的，看向了教室里千绘的座位。

千绘还没有来。是迟到了吗——还是说去了哪里呢——

梓盯了一会千绘空荡的座位，老师烦躁地催促着。梓像为自己打气一般迅速提了一口气，跟在佑子的后面。

两人被带往了职员室隔壁的会议室。

「打扰了。」

会议室是和教室一样宽广的房间，在角落里聚集了十人左右。其中有数名警察、教头以及年级主任。墙壁旁边准备了白板，白板上用油性笔胡乱地写着什么。沿着围成回形的长桌摆放着数张塑料椅。

其中一张椅子上坐着景。

——小景。

梓不由得看向了景。

景也在梓进入房间时转向身体投来视线。眼镜后的双眸没有无视她，准确地捕捉到了梓。

「……」

说来奇怪，梓觉得景眼中玻璃似的硬质感消失了。不如说，看起来像在担心无视忠告一头扎进来的梓。

不知不觉中，梓向景投去了亲切的视线。景没有回避，只是有些困惑地看着她。

真的只是一些非常细节的互动，然而，回过神时梓就取回了冷静。

「警察有些话要问你们。老老实实地回答。」

年级主任开口道。佑子漫不经心地，梓僵硬地点了点头。

然后，警察中最年轻的男子，缓缓取出了笔记本。

「那个，你是松崎佑子，你是姬木梓同学吧。我是隶属葛根市警署的上田。应该已经有所察觉了吧，关于仓泽麻里奈和清井美加同学的自杀未遂事件，这边有些话想问问你们。说谎的话马上就会明白的，务必老实回答。可以吗？」

自称上田的警察直爽地，但又带着例行公事的口吻说道。稍微调查过的话，就不可能不去怀疑两人吧。然而，他应该是巧妙地隐藏了这些心思。

「你们和那两人应该很亲密吧。」

「对。」

佑子简短地答道。

「难道说，有想到什么使得两人跳楼的原因吗？」

「是毒品吧。」

佑子直白地说道。老师们一下子紧张起来，警察们则没有惊讶。问话的上田，饶有兴趣地盯着佑子。

「对，果然知道啊。这边也问了些别的孩子，消息传得相当开了呢。正如你所说，两个人都是在服用毒品的错乱状态下跳楼的。是不久之前在这座城市流行的毒品。最近虽然没怎么看到，但绝不是已经根绝了。是叫做『卡普塞尔』吧……」

「我知道。」

「哼，相当清楚呢。」

面对挑衅似的说法，佑子冷静地保持沉默。上田也没有特别在意，继续道。

「如你所说，在你们这个世代的人当中，这个名叫卡普塞尔的毒品传播得相当广泛。相当于便宜的LSD一样的东西。虽然有过各种各样的检举，但进行得不太顺利。说实在的，这次事件是抓住线索的绝好机会。」

上田轮流看着佑子与梓。沉稳的语气中，透露出处理工作时专业的冷静感。那是在了解达成目的的手段后，就会确切落实的那种人特有的冷静感。

「我想知道这两人是怎么获得卡普塞尔的。知道什么的话就说吧。」

为了先发压制住佑子，梓开口道。

「因为校内有毒贩。」

佑子大吃一惊回头望向了梓。班主任铁青着脸斥责道「姬木君，你」，上田迅速制止了他。

「继续说。」

「我觉得麻里奈和美加都是从那个毒贩手里买的。但是，那是谁，以及有多少人就不知道了。……物部君，你知道什么吗？」

突然被抛了话题的景，用和昨天一样毫无变化的镇静声音答道。

「我不知道。」

景看着梓的眼睛。

他的眼里确实包含着交流的意志，拼命想要看透梓的打算。你到底想怎么做，他的眼神仿佛在这样问道。

对面清楚传来了想要回应配合的意志。就好像从前那样。

虽然是在这种情况下，梓的心跳加快了。

——真是笨蛋。

嘴角不由得缓和了一些，勇气涌上心头。真的——像个笨蛋一样。

「他是？」

「青梅竹马。我听到了他染指毒品的传闻后，昨天就去找他问话。因为他什么都没说，所以就在他的周围，到处打听了一番有没有这种迹象。结果没有人知道详情，至少这个传闻本身是虚假的。我问到的人当中，谁都不知道有这样的传闻。」

梓站了起来发言道。

必须先发制人。佑子是想要把嫌疑转到景的头上吧。就算想隐瞒周边传闻，马上也会暴露的。还是由这边来积极地给出提示情报比较好。

——迟早会查到小景的头上吧。不，或许早就调查过了。

梓的脑中回想起景在书库里的发作。如果那个发作是使用卡普塞尔的副作用，他的入手途径很可能就是校内的毒贩。但是，景回答不知道毒贩是谁。在这种情况下说谎是致命的。景不可能不知道这点。即使如此景还是这样回答了，是真的不知道吗，还是说就算他万一知道，也有隐瞒这点的自信。他一定准备了与证言没有矛盾的整合好的答案吧。

——如果小景真的在嗑卡普塞尔的话……

必须让他洗心革面。但是，景不希望被发现，他和两人的自杀未遂事件有关吧。反过来说，如果能够成功摆脱这个事件的毒贩嫌疑——这正是戒毒的绝好机会。

——必须慎重。

再次看向了景。遗憾的是，景不可能和卡普塞尔没有关联吧。警察去调查的话，可能马上就会暴露了。既然这样，就由这边来公开迟早会被发现的事实。问题在于，景究竟有着怎样的关联。以及隐瞒着什么样的事实。必须看破这点，想办法统一口径。

恐怕非常困难吧。别说是事先商量了，梓对景的秘密一无所知。然而梓还是决定这么做。

「嗯。」

上田探寻的目光望向了梓。梓的手心缓缓冒汗。

「确实，昨天你到处打听了一些奇怪的事情吧？他的传闻——既然是青梅竹马不应该很清楚吗？」

「我直到一个月前还在国外。」

应该早就知道这种事情了吧。

虽然知道摆出反抗的态度并不是上策，但还是不由得露出了些许责备的眼光。上田敏锐地察觉到了，「啊，说来是这样呢」如此辩解道。

「但是，为什么突然，觉得他会染指卡普塞尔呢？」

「那是因为——」

梓的目光一瞬间朝向了佑子。不好，这么想着但已经迟了。上田精准地捕捉到了梓的反应。

「是你说的吗，松崎同学？」

「是的。」

佑子立刻回答，迅速瞥了一眼景。

「我听到了他在嗑卡普塞尔的传闻。」

「骗人！」

面对如此清楚告知的佑子，梓拼命反驳着。

「没有那样的传闻。是因为我去打听之后大家才产生了这种印象。那就是你的目的吧！」

「笨蛋，你在擅自兴奋些什么啊。那个传闻是在校外听到的。」

佑子不顾梓的反应，看着一言不发地注视事态发展的景。

「物部君，有着各种各样可疑的传闻呢，对吧。」

听到佑子的发言后，上田瞥了一眼景。景默不作声没有动作。不否定也不作辩解。

——为什么不反驳？！

有什么不能说的理由吗？一瞬间，景和焦躁不安的梓对上了视线。他的目光在说「没问题」。梓就没有再进行多余的发言。

「物部君，你和两人很亲密吗？」

「……交谈的话倒是有过。」

「是朋友吗？」

「不，只是单纯认识而已。」

「认识……那么，最后见面是在什么时候？」

「……」

景保持沉默。上田慎重地试探着景的反应说道。

「其实，有同学说，你在今天早上和清井同学见面了。如果那是真的，也就是说你在她跳楼之前和她见面的吧。」

「什——」

梓不禁发出呻吟。受到打击的同时想起了昨晚美加的电话。

美加在找景。在那之后，可能取得了联络吧。

「究竟是怎样？」

「……是见面了。」

「说了什么？」

「仓泽麻里奈同学的事情。」

「你不是和她不算亲密吗？」

「嗯。」

「那又是为什么？」

「关于跳楼的事情。她跳楼的理由以及——要怎么做才好。」

「理由？」

上田诧异地问道。景完美地保持着面无表情。

「而且还问『该怎么做才好』？为什么要问你这种事？」

「是她——搞错了(、、、)。」

「搞错了？」

「嗯。」

景在那之后没有再发言。上田投去了问询的视线，然而景的态度不为所动。

「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和我没有关系。」

「是和卡普塞尔相关吗？」

「大概。」

「大概？大概又是怎么一回事。你们交谈了吧。」

「只说了一点。」

含有言外之意的说法。不好，梓后悔莫及。恐怕他在班上也是这样冷淡地和同学对话吧。不会根据对象改变态度实在是很像他的风格，但不该给警察留下不好的印象。

「和仓泽麻里奈——最后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那是。」

「是在前天的放学后。」

佑子从旁插嘴道。

她的嘴角挂着一副陷害得逞的嗜虐的笑。注视着景与上田问答的人们，一齐看向了佑子。

上田一直以来的稳重表情一下子变得严肃。

「也就是说，就在她跳楼之前呢。」

「是的。」

佑子得意地说。

「那天，我们约好了大家久违地聚一起出去玩。然后麻里奈就说『物部君是梓的青梅竹马。』然后我们就决定也约他一起。在那之后麻里奈就去邀请他了。」

梓恍然大悟。那时候——麻里奈跳楼的时候，她迟到了。佑子本来是非常守时的人。如果是平时的佑子，早就不耐烦地提出要去叫她了。但是那时候，佑子完全不在意麻里奈的迟到。她应该早就知道那时候麻里奈去见景了吧。

听到佑子的发言，上田锐利的眼光转向了景。

「是这样吗？」

「……嗯。」

「也就是说，在两人跳楼之前，你都和她们见过面呢。」

梓张口结舌。

——怎么会……

这是极其不利的事实吧。本来景就有可能在隐瞒与卡普塞尔有关的事情……

——『麻里奈和物部君见面的证言，大概是佑子同学的捏造吧。』

千绘如此推断过。但是错了。两个人真的有过会面。而且知道他们是青梅竹马的关系。不过，麻里奈为什么会知道景与自己的关系呢？想来可能是景告诉她的……那么麻里奈和景亲近的传闻难道并非谣言吗？

「究竟发生了什么。」

「…………」

景没有回答。

——为什么保持沉默？！

这里不该默不作声。难道说景……和麻里奈……

「就是他卖给麻里奈毒品的。」

佑子带着侮辱的口气说道。

「虽然那时候没注意到，但之后听到一些传闻后就理解了。前天在他和麻里奈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和毒品有关的纠纷吧。不管怎么说，在学校内嗑嗨了从屋顶上跳下来可不一般。」

面对佑子的告发，景宛如磐石般一动不动。看着忍耐着什么的景，佑子露出了胜利的嘲笑。

「胡说八道！」

不受理性控制的感情驱使梓发出了惨叫。

「那种无根无据的东西完全是在胡说八道。就是你散布的那些谣言吧！」

「你啊……差不多得了吧？觉得物部是毒贩的可不止我一个。觉得我在说谎的话，回到教室随便找个人问一下啊。」

「大家都被你利用了！」

不可以，理性如此警告着自己。这样的话越说只会越来越降低周围对自己的信任。即使如此还是无法停止。

佑子像是在煽动着梓的空喊一般，遗憾地摇了摇头。

「你也听到了那家伙的评价吧？明明只是青梅竹马而已，为什么能那么天真地相信他呢？你不是也说了，他有什么奇怪的发作嘛。」

「那是——」

不由得气血上涌。怎么现在提到这个话题……

「你才是，为什么知道得那么详细！对卡普塞尔的事情也——」

「很多人都知道呀。对吧，警察先生？」

佑子问道，上田凝重地点了点头。

「是啊。卡普塞尔的传闻散布得相当广泛。原本都是些奇怪的谣言罢了。」

「你不是知道真正的内情吗，佑子。」

「为什么你觉得是这样呢？」

「因为，昨天——毒品组织的事情什么的……」

「我说的那些？你是怎么知道那些事情是真的呢？难道说是从谁那里听来的吗？你又怎么知道那个谁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呢？」

「那是——」

「当然，我听到的物部的传闻可能是谣言吧。那些事调查一下就清楚了。至少美加相信了吧。所以才一大早去找他询问真相。」

佑子用十分刻意，但相当确信的口吻对梓说道。

怒意与焦躁折磨着头脑。

真实与谎言，传闻与谣言，虚实交错，夺走了梓的平衡感。

面对无法反驳呆站在原地的梓，佑子得意洋洋地故意蹙起了眉。

「真是的，这种死宅到底有什么好的……。搞不懂你。」

「…………！」

忍不下去了，梓想要进一步上前逼问。就在这时。

「不可以哦，梓同学。」

耳边响起了冷静清爽的嗓音。会议室的门打开了。

3

梓惊讶地回过头——一名女学生手扶着门，威风凛凛地站在那里。

「千绘！」

「你出手的话，事态会恶化的哦。这里就交给我吧？」

出现的人是海野千绘。

千绘高声宣言着，迈着干脆利落的脚步，靠近了相关人员聚集的座位。仿佛拿着手杖似的轻快动作。

让人惊讶的是，她穿着和昨天分别时一样的服装，似乎没回家吧。仔细一看眼睛下面还有黑眼圈。

——没睡吗？

大概是这样吧。

「怎么回事，海野君！那副打扮究竟……总之和你没关系，快回教室去。」

「不，老师。美加同学也是我的同班同学。作为班长我没法视而不见。」

「那和现在这种情况不一样吧！」

「请别在意。很快就能结束了……老师们也不想把这事拖得太久吧。」

千绘一脸若无其事地面对老师的斥责。然后像名侦探一样，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人，满足地点了点头。

「演员都到齐了呢。」

宛如准备饱餐一顿的小猫，就差舔一圈嘴唇了。

看起来是通宵熬夜了，但别说疲劳，她的周身甚至散发出了光辉灿烂的气场。让人联想到了不吃不睡完成研究后的科学家。而且是那种带来那种被世人诟病的研究的科学家。

「又是你啊！」

上田苦着脸嘟囔道。

「之前偷听的时候应该警告过你了吧。又来掺和这事！」

「多亏了那时的情报，目前的推理才得以成立。」

千绘佯装不知，将错就错。突然想起了在咖啡店的对话。千绘说是从警察那里听到麻里奈染上了毒瘾的。那似乎不是由警察告知，而是悄悄偷听来的。

被不安与焦躁逼得走投无路的梓，难为情地看着明显走错场合的乱入者。一直是这样，千绘总是让梓悲壮的心情通通白费。然而为什么又觉得被拯救了呢。

不知是看穿还是没看穿梓的心情，千绘向她投去了鼓励的微笑。然后用兴味盎然的眼光观察着景——最后挑战似的看向了佑子。

「可以吧，佑子同学？」

「……什么啊到底。」

「今天早上失败了。如果我再努力一点的话，就可以在美加同学变成那样之前阻止了。」

「……你究竟想说什么？」

「物部君说了吧，美加同学一大早来学校是因为她『搞错了』。而且，你也是。」

「那算什么。」

「他不是说了吗。『和我没有关系』，正是这样。」

千绘故弄玄虚地说道。本人可能是像尽可能地作出冷静的姿态，但眼中藏不住闪闪发亮的光芒，鼻翼也兴奋地膨胀着。

从她知道景的台词来看，估计是一直在外面竖起耳朵偷听，计算着进门的时机。想象一下，一定是以相当认真的态度，把耳朵贴在了门上。

面对突然乱入，旁若无人地放话的千绘，佑子初次展现了不快的表情。那险恶的眼神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千绘继续说道。

「物部君之所以沉默，不是像你想象中的那样因为和细胞网络有关。并不是因为自己藏着问心有愧的秘密。不仅如此，他沉默的理由和梓同学沉默的理由是一样的(、、、、)。对吧，物部君？」

她以灵活的动作唰地朝向了景。梓也反射性地看向了景。

景没有回答。他谨慎地眯细了双眼，进一步隐藏了本就让人看不透的内心。

——和我一样的理由？

不知道是指什么。面对疑惑地看着自己的梓，千绘耸了耸肩。

「从他的角度来看，你是和佑子同学、美加同学、麻里奈同学隶属于同一个团体的成员。就算是过去的青梅竹马，也无法确信你是清白的。在这种情况下，他不想贸然高声宣扬，轻率地把你交给警察，所以才保持了沉默。他是在顾虑这个。」

「那是——！」

——真的吗？！

慌忙再次看向景。景没有看梓。然而，那并不是漠不关心的态度，而是有意识地控制自己不看向她。

「等一下。那说得好像我们不是清白的一样？」

「就是如此。三人组中有两人染指卡普塞尔了哦。当然，那也没办法证明你也是共犯。但这次的情况中，处于领导者地位的明显是你。就算我不插嘴，警察这边也会怀疑盯上你的——不如说是确信吧。——对吗？」

千绘富有心机地笑着看向上田请求同意。上田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放弃了至今为止的礼貌态度，露出了极不痛快的复杂神色。

「你是从谁那里听来细胞网络的事情的？」

「如果稍微关心一下卡普塞尔的事，这种程度的情报自然就会传到耳中。」

千绘爽朗地答道，努力不让自己喜形于色。不，实际上就是喜形于色了。

「佑子同学，你是细胞网络的成员吧。只是作为成员的资历尚浅。以你为领导，和麻里奈同学、美加同学组成了一个细胞。恐怕最后一人是准备让梓同学来加入吧？在这个地方的地下势力中，加入细胞网络的细胞，意味着能有一定的地位。这和网络原本秘密主义的组织性质相违背，但成为网络的细胞，就会收获相应的面子。对于通过虚张声势来抱有优越感的人来说，是极富魅力的一个位置。」

「……你是来和我找茬的吗？意思是我是毒贩？」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毒贩。但是把卡普塞尔给美加同学和麻里奈同学的是你吧。至少不是物部君。」

「那家伙在两人跳楼之前都和她们见面了啊！」

「这个事实和他是毒贩的假说并没有关联。麻里奈同学和他见面的理由，如你所说是为了邀请他放学后一起来玩吧。」

面对满怀怨恨的佑子，千绘冷冷地反驳道。

「你们在那时，就已经把他误认为是网络的细胞了吧？一定是想联手交换情报之类的吧？细胞网络的特征是，本人只知道自己在组织中的世代位置。以及除了消息来源之外，也不知道自己与其他细胞相比处于什么样的立场。这对于像你这样时常注意掌握着学校内流行兴衰的人来说，应该很是难受吧。而且做得还是犯罪行为，多少想要缩短和其他人『不一样』和『显眼』的差距。因此自然想要不择手段得到其他细胞的情报。」

千绘做出双臂环抱的招牌姿势，一刻不停地转变着身体的朝向。她伸出的指尖时不时地触碰着嘴唇，随着思考的节奏左右摇晃着。

千绘的推理与分析十分大胆。虽然毫无证据，充其量是说成妄想也不过分的臆测吧。但是，针对细胞成员的心理分析，梓心服口服。

例如——在梓的班级里，存在着不成文的「标准」。根据这个标准分成「受欢迎」「普通」「古怪」几类评价，不管是谁都战战兢兢地按照这个评价行动。服装，容貌，言行，习惯，嗜好等等不管哪一个，如果和其他人不一样，就会被看成是「古怪」「不合群」，这个等级评价会在各种方面体现。

但是，这个「标准」本身，是毫无根据地随着感觉在流动。只有断定你很「古怪」的一方与被如此断定的一方。要是谁半开玩笑地说你「古怪」，就会这样传开来。所以，现在还身处「普通」的人并不能安心。如果谁运气不好被当成了替罪羊，马上就会有人同意并跟随这个意见。为了让自己逃过「古怪」的评价，就选择去往差别对待他人的一边。然后为了尽可能延长现在的「评价」，就去探听一些某人很「古怪」的传闻，并积极地散播。

这也是景被讨厌的一个理由吧，梓这么想到。景在班级中「不合群」，并且一点也不在意这个评价。就算被别人在背后诟病为「古怪」也不曾动摇。不仅不去绕着评价的人转，连这个想法和心思都没有。虽然从他本身来看，单纯是一种不在乎自己的表现吧，但在被「标准」折腾，拼命想要保持自己「评价」的同班同学的眼里，就像在嘲笑他们一样吧。所以越是固执于「评价」的人，而且在心底里无法完全舍弃差别对待他人的人，就越是讨厌景，越会说他的坏话。

对佑子来说，就是这样吧。

「麻里奈同学跳楼这件事，对你的打击应当比谁的都大。跳楼的原因如果在于毒品，警察自然会出动。就算神不知鬼不觉地逃过警察的搜查，也避免不了细胞网络的追责。本就是个讨厌惹麻烦的组织，还造成了这么大的骚动，如果暴露了他们应当是饶不了你的。」

——『他们不想让卡普塞尔的事情声张出去。现在应该正为了对相关人员进行封口暗地活动着吧。』

——『最先下手的，应该是把卡普塞尔卖给麻里奈的那个毒贩吧。』

昨晚水原说的，细胞网络的隐蔽工作。

「本来的话，在细胞内发生纠纷时要向上位细胞报告。但是你害怕网络的处罚——或是不想让上层部对自己的『评价』变差，因此没有报告。幸亏网络内为了保护各自的隐私，不需要报告自己细胞成员的相关情报。只要不说，就不知道麻里奈同学从属于那个细胞。但是你不仅想默不作声就这样算了，还想把这个失态的责任，转嫁到看起来同为细胞的物部君身上。也就是让人误以为麻里奈同学是他的细胞成员。我最开始以为，你带梓同学去到处打听，是为了误导警察的搜查。但不只是这样，也是为了向可能来调查的其他细胞进行告发。也就是在显示物部君很可疑这点。」

千绘一边做着连舞台演员都要汗颜的举止在相关人员的面前往返，一边对全员展示了自己的推理。她的声音凛然而响亮。宛如练习过一样——怎么说也不会做到那一步吧，但事实和梓的想法相违背——非常流利地演说着。原本是鼻梁高挺的美人，这样的举止让人觉得宛如活泼的少年。

「真是肆无忌惮的中伤诽谤。你有什么证据呢？」

「物部君。」

面对佑子的指责，千绘向景搭话道。

「综上所述，梓同学和这些人没关系哦。她和网络没有任何关系的话，知道什么可以说出来。」

千绘唰地移动到景的身旁。

景看了一眼千绘，然后看向梓。

——小景……

梓咽了一口唾沫。景突然开口，用没有感情的声音，极其事务性地说道。

「仓泽麻里奈同学说过，包含她在内的松崎同学的小组加入了细胞网络。」

「别说傻话！」

哐当！佑子跺了一下脚。她突然高声大叫，让许多人吓了一跳。

「你说的话谁都不会信的！阴暗的家伙就老老实实缩着吧！」

带着与千绘对峙时完全不一样的激烈蔑视，佑子对景怒吼道。

她赤裸裸地展现出了生动的憎恶。明明至今为止佑子都在顾及上田他们的眼光，采取了常识性的对应，自己却将那份努力付诸东流了。

那是被自己轻视的人逼到绝境的，激烈而愚蠢的愤怒。

梓第一次见到别人在眼前展现如此明显的憎恶。是让人忍不住别过眼的场面，然而，当事人景静静地正面接受了佑子的憎恶。

「他的证言，至少与你的证言具有相同的可信度。谨言慎行吧。」

「……你这不是相当得意嘛。自以为是地装成一副侦探的样子，就像小屁孩一样。你知道别人怎么说你那自恋的性格吗？」

「对自己没自信，才会过于在意别人背地里怎么说吧。而且，大部分人不会真心在背后说人坏话哦。就算会为了配合当下场合附和的坏话，也不会真心憎恨谁吧。」

「哈——一副了不起的样子……！」

「因为是班长呢。」

故意摆出了双手叉腰的动作，千绘堂堂正正地挺起胸膛。

「话说回来。你的计划相当奏效。然而昨天，美加同学背叛了你。」

目前状态绝佳的千绘，鼓起鼻子斩钉截铁地说。梓注意到，她是兴奋起来鼻孔就会膨大的体质。

「不管是染指卡普塞尔还是加入网络，我不知道她究竟抱有怎样的心情。但是，她应该没有像你那么热衷吧。因为自己，导致一直以来身为普通女高中生的日常生活空间内，有警察频繁出入。我觉得这对于没有明确意识就犯法的普通人来说，是非常大的重压。她一定恳求过你向上层老实报告吧？被你邀请加入细胞的她看来，比起不清楚内幕的网络的制裁，眼前警方的搜查才是更加切实的威胁。但是你顽固地没有采取清井同学的意见。在细胞网络内，只能通过自己的细胞领导来联络上层部，只要你拒绝了她就没有办法。你肯定也没有告诉她紧急用的联络方式吧。被你拒绝后，怀揣着无处可去的不安，苦恼万分的她就向物部君坦白了。相信他从属于其他细胞的她，认为可以从他的渠道来向上层部报告事态，总之先设法从警察那边自保。细胞网络本来就是『以保护成员的一般社会生活为目的』的组织，她寻求保护这个行为本身没有错。只不过，物部君不是细胞的人。」

最后一句话，是发自内心的独语。千绘停顿了一会，看起来有一些悲伤。那不是演技，而是如同洁癖少年般的她的本心吧。

「……她看起来彻夜未眠。不知道能信赖到何种程度，她就向物部君求助了——但并没有达成一致。这也没办法。物部君应该对事态也有所察觉，对他来说，反过来没法信任美加同学。昨天佑子同学和梓同学还在调查自己的事，散播陷害自己的流言。自然也会警戒这之中有什么隐情吧。」

千绘这次没有让景登上舞台。景也没有发言的意思。但是他的沉默，对梓和上田他们来说，此时是和千绘同等程度的雄辩。

在有关人员面前走来走去的千绘，再次走到了彻底沉默的佑子面前。

「最后两人的交涉破裂了，物部君离开了那个地方——后来，就如你所知。」

「名侦探，说得好像你看到了一样——？」

佑子憎恨地扭曲着脸唾骂道。然而，千绘居然点了点头。

「是啊。不巧我确实看到了。从头到尾用这双眼睛见证了美加同学和物部君的争论，一直到他们离开为止。」

所有人愣愣地张大着嘴。上田最先回过神来质问道「真的吗？！」

「那你能够证明吗？有能够客观证明，你看着今早两人的证言的证据吗？」

「有哦，我用数码相机拍下了照片。」

「照片……」

「连那种东西都」上田莫名恐慌地嘟囔着。其他警察也不知道该斥责她做得太过了，还是该佩服她准备得周到。不过当事人没有一丝怯场的样子。

「千绘，难道你昨天在听到了美加的电话之后……」

「嗯。在那之后就一直在学校里埋伏着了。连我自己都觉得是很正确的判断。」

「……这也是那个同好会活动的环节吗？」

「……现在就别说那个了吧！」

千绘红了脸目瞪口呆地说。

「总之，在中途我就跟丢了美加同学。她看起来状况有点不妙，所以我就报警让警察一起来找，结果变成了那样。但是不仅如此。佑子同学，在我跟丢美加同学之前，也拍到了你(、)和她谈话的场景。」

上田忍不住站了起来。

「让我看看！」

千绘从挂在腰间的袋子里，取出了小型数码相机交给上田。上田当场操作起来，小小的显示器上显示出了部分照片。几名年长的警察也绕到上田背后看着相机。

看了几张照片后，上田不禁呻吟起来。他凝视着相机一张又一张地切换着。

「美加同学一看到你的身影就陷入了恐慌状态，惨叫着乱窜……完全失去了理智。最后一副恍惚的样子，注意到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屋顶上了。」

千绘大胆地站在佑子的跟前。

佑子完全褪去了刚才的激昂。面对一个又一个穷追而至的不利展开，像是放弃了一切。但她一点都没有老老实实要死心的意思。反而是用着凶恶的眼神像看脏东西一样，环视着房间内以千绘为首的人们。

「……然后呢？」

「当然，这并不是说清井同学跳楼的原因在你。这里只是提出一种可能，是利用了后催眠现象。」

「后催眠？」

梓问道，千绘点了点头。

「对催眠状态下的对象施加特定暗示，是一种在催眠后觉醒状态下发生反应的催眠暗示。昨天我也说了，卡普塞尔似乎有容易施加暗示的性质。通过在产生幻觉的期间施加暗示，清醒后就可以随便操纵对方了。是心理操作的一种呢。虽然不能断言真的能够产生效果，但无法忽视这个可能。大概这也是至今为止网络没有暴露的最大的理由——」

说到这里的时候。

朝向梓说明的千绘的背后，佑子像幽灵一样地动了。

「千绘！」

梓发出警告，但已经晚了。

佑子从后面抓住千绘的手腕，向背后胡乱拗去。

「啊！」

被趁虚而入的千绘，很快就动弹不得。

被相机吸引了注意的警察们慌忙看向两人。

梓马上摆出了架势。

「一个个的……」

佑子阴沉着脸低语道。梓打了个寒战，那是宛如老太婆一般的声音。

「你们这群混蛋……我可不知道你到底要诡辩到什么时候。但是你这家伙和警察，不管有多少歪理，都绝对不会传到网络那边的。不知道的家伙，就永远不会让他知道(、、、、、、、、、、、、、、、、)。」

是将错就错了吗。大部人都会这么想吧。然而——

——不对，她……

她在笑(、、、)。

打了个寒战，背后宛如有冰块滑落。曾经遗忘过的那个感觉，再次侵蚀着梓的神经。

「你、你这是招认了吗？」

维持着手腕被反剪的姿势，千绘含着泪眼叫道。「千绘，别动。」梓制止了她。有不好的预感。感受到了对方不是在开玩笑的恐怖感。大概佑子会毫不犹豫地用力折断千绘的手吧。

「别做傻事了！做这种事也没有用的！」

上田露出了严肃的表情，手缓缓伸向佑子。就像读着指导书上的台词，实际上也是第一次使用和听到吧。

「松崎君！」

「闭嘴！」

佑子拗着千绘的手腕，左手伸向了自己制服衣领的内侧。指尖捏出了一粒胶囊。

是卡普塞尔。

「你！」

上田激烈地大喊着，佑子在他面前咬碎了卡普塞尔。

「佑子。」

猛烈袭来了不好的预感。仿佛要应验梓的恶寒似的，佑子吞下了卡普塞尔。

变化马上就出现了。是和昨晚见到的毒贩一样的变化。

她的双眼出现娇艳恍惚的光芒。肩膀时不时颤抖着，嘴角变得松缓，舌头舔了舔嘴唇。

眼中射出红光。

唾液润泽的双唇缓缓咧开，露出了全部的牙齿。

「嘻嘻嘻嘻嘻……」

手腕被剪住看不见背后的千绘，听到佑子的笑声后脸上失去了血色。注意到她的样子，佑子笑得更大声了。她朝着千绘的后颈吹了一口气，然后吸了一下起满了鸡皮疙瘩的脖颈。

「噫——！」千绘发出了宛如被献祭的童女一般的弱小悲鸣。佑子仰天大笑。那是仿佛能摇动房间的放肆笑声。

完全放飞自我了。一直以来将佑子与梓所熟知的世界联系着的什么，彻底脱落了。

「松崎佑子！放开她！」

上田叫道。他的声音变了。

佑子看向上田，令人麻痹的残酷敌意照耀着佑子。

没有任何前兆，上田的身体被击飞了(、、、、)。

像被突然刮起的暴风吹走一般，他的背击向了墙壁。

——诶？！

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老师们发出惨叫。警察们也吵闹起来。

「这不算什么！」

佑子叫道。

「让你们全部闭嘴就完事了！」

话音刚落，她高高扯起了千绘的手腕。千绘一边苦痛呻吟着一边倒向地板。

——千绘！

想要救出千绘的话，只能现在趁其不备了。就算舍身一击也要救下她。

但是，宛如看穿了梓的想法。她马上就对梓的动作作出反应，像奖杯一样举起了在地板上痛苦挣扎的千绘的手。

梓快把嘴唇咬出血来。佑子愉悦地灿烂一笑。

这时，仿佛要遮住两人似的——景挡在了面前。

「小景。」

景突然举起手捂住了梓的嘴。在这种紧要关头时，景依旧冷静。

佑子露出了和刚才一样轻蔑的视线。但是她的表情，暗含着对无法理解的事物的烦躁与不安。

「……麻里奈那个笨蛋说你也在嗑药。说你是细胞，让你加入我们作为同伴。」

面对佑子脱口而出的疑问，下方传来了解答。

「她应该是对物部君有着好感吧……」

说话的人是千绘。千绘的这个发言，是目前为止让梓最为动摇的一次。

「前天的放学后，她应该和邀请加入细胞一起，传达了自己的心意吧？但物部君拒绝了她。那才是她跳楼的理由哦。如你所说，在学校内服下毒品是非常不得了的事。她是因为被物部君拒绝了才跳楼的。」

——怎么会……

梓反射性地望向了景的侧脸。景——景不知为何，露出了讽刺的苦笑(、、、、、)。

佑子呆呆地茫然自失，然后突然地，像痉挛一般地笑了出来。

「什么？那个笨蛋，迷上了这样的死宅？然后不惜谎称这家伙是细胞，也要将他拉拢成我们的伙伴？」

佑子笑到声音嘶哑，紧接着震怒道。

「开什么玩笑！一个个的……！」

完全激怒她了。

梓想要救下千绘直起了身子，但再次被景阻止了。

「小景。快让开——」

景没有听见。佑子大叫着。袭来了佑子身体膨胀的错觉。和昨晚的毒贩一样，是致命一击的预感。看不见的恶意向景与梓露出獠牙。

然而，不可视的攻击在触碰到景之前就消失了。

飒——

两者间横跨着漆黑的影子。

在墙壁旁，地板上，天花板的下方，能感受到了巨大的气息。

有既视感的一幕。放学后，两人独处的教室内。最开始的那个异样感，成为了初次窥见佑子本性的契机。

「……什。」

佑子的双眼像是裂开一般地睁大了，她的手放开了千绘的手腕。佑子对此浑然不觉，呆站在原地。

「为什么……」

像是要否定自己的疑惑，佑子摇了摇头，再次朝向景震怒着肩膀。

哐！

袭来了能晃动房间的冲击。然而那个波动在触碰到静静站着的景之前就停止了。

佑子目瞪口呆地张开了嘴。

「怎么会…」

第三次的攻击，还是打不到。

「怎么会！」

第四次的攻击，依然打不到。

佑子的敌意像是要咬紧撕碎对方一般。但是，那被景眼前坚实的墙壁阻挡、四散开来，化作些许微风摇动着景的发丝。

哐——景踏出了一步。佑子接住了。像是在战斗一般退后了一步。那双眼睛狂乱地在景与窗外照进的太阳，以及光亮照耀下景的影子之间来回移动。

「骗人吧。你……难道是……」

佑子的脸上失去血色。景又向前逼近了一步。

然而，此时景的动作停止了

枯燥无味的表情瞬间绷紧，睁开了像针一样眯细的双眼。

「这样啊——你……住手吧。」

如此小声喃喃道。

然后——

「呀啊啊啊啊啊！」

佑子惨叫道。

像被雷击中一般摊开了手脚，面部染上了恐怖的扭曲。她的双眼上翻，口吐白沫，头发像受到静电一般在空中飞舞。

宛如暴风雨一般的惨叫声中断了，佑子昏倒过去。

谁都说不出话。

有听到惨叫的学生赶来。老师们回过神，斥退了他们。警察们也终于恢复了理性的思考，开始采取善后的动作，再次叫了救护车。

赶到现场的学生们当中，有水原的身影。

水原看着倒在地板上的昔日恋人，一副忍耐痛楚的苦涩模样。

然后他将感情抹杀，面无表情地低语道。虽然听不清楚，但知道是对梓说的。「砰——地燃尽，呼。」

景再次回到最初那样，抹消了自己的存在感溶于周围。回过神来，和梓之间短暂恢复的连带感也消失殆尽。

那就是事件解决的瞬间。

梓宛如迷路的小孩，被想要大声呼喊的不安包裹着。

第一卷 接触-touch- V章 夜

1

喀拉——

门铃响了，梓打开了潘多拉的门。那是最开始千绘邀请梓去往的咖啡店。

「果然在这里呢。」

「……诶——啊。」

千绘独自坐在和那天一样的位置上。

被进店的梓搭话后，千绘抬起了垂着的头。但是在看到是梓之后，再次难受地埋着脸。

看起来非常沮丧。第一次见到她这样。

梓坐到了千绘的对面。

桌上放了个冒着热气的杯子，散发着甜美的香味。是奶昔。千绘两手抱着杯子自言自语道。

「其实我喜欢甜的，一直在耍帅。之前也是这样，故意光点黑咖啡来喝。」

「是这样吗？」

实在是不会连这种细节都记得。但是梓这样回答后，千绘惨淡的脸变得更加沉重，她叹了口气。

「是啊。一般来说不会在意这种细节的吧。一直都是这样，光顾着说话方式，道具这些怎样都好的细枝末节，却看漏了最重要的事情。」

她沉下肩膀沉重地叹着气，看起来陷入了自我厌恶中。梓有些意外，一下子不知道该回些什么好。

「我对不起佑子同学。」

千绘喃喃道。

「不该那样穷追不舍的……明明知道她不是那种在大家面前暴露罪行后，还会洗心革面的类型。」

「千绘……」

「在漫长调查后得到了细胞网络的情报……看出了事件的走向……然后就沉迷于证明它了。那样不是就看不见大局了吗。要比警察调查得更快，要比谁都更早察觉，净想着这些了。最后完全擅自兴奋起来……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害臊得不得了。」

千绘再次缩了缩身子。梓努力寻找着安慰的话。

周六的下午。事件后过了两天。

突然倒下的佑子被送往医院。在两天内叫了三次救护车，电视和杂志都不必再偷偷摸摸地藏摄像机，大肆报导了此事。其中，讲述了佑子和美加，还有麻里奈的事。虽然没有说名字，但葛根东的学生都知道是谁吧。

另一方面，毒品组织的检举工作陷入了窘境。遗憾的是，千绘得到的情报几乎就是全部了。

「昨天傍晚，麻里奈同学恢复意识了。」

「我知道。明天去看望她吧。」

这次事件涉及到的三人，全员都没有生命危险。但是美加和佑子没有恢复的征兆，终于醒来的麻里奈丧失了记忆。她忘记了卡普塞尔有关的事。

至今为止由于卡普塞尔倒下的被害者中，常有恢复后失去卡普塞尔相关记忆的情况出现。千绘着眼于后催眠的一个原因正是在此。施加暗示，自由地操纵他人的意识，需要高度专门的知识和技术吧。但是，单纯地封锁记忆的话，或许可能只需要根据一些经验就能做到。警察也无法无视千绘的假说。只是信息量压倒性地不足。终究无法跨越臆测的范围。

实在是余味糟糕的事件。

在了解事件的学生当中，也有迄今为止嘲笑千绘的人一转态度夸赞她「很厉害嘛」。老师们不彻底的封口反而让传闻被添油加醋了一番。特别是在低年级女生中，俨然成为了话题中的英雄。

如果是以前的千绘，这个结果一定能满足她的自尊心吧。但是对现在的她来说，这个评价反而让她无地自容。

「和佑子同学说得一样呢。自以为是地装成一副侦探的样子，肆意暴露出同班同学的罪行，把她们的人生搅和得乱七八糟。…实在是没用的家伙。」

千绘自虐地说，扭曲了嘴角。面对这样的千绘，梓只是默默听着。

千绘所说的评价，或许更适合形容梓吧。但是梓产生了坚实的成就感，认为这样也无妨。因为救下了景——

「不做侦探了吗？」

「……诶？」

「已经再也不敢玩侦探游戏了吗？要彻底洗手不干吗？」

与体贴的表情正相反，梓用挑衅的语气质问道。千绘抬起头看着梓。

盯着梓的双眼润湿了，她紧紧咬住了嘴唇。

然后，蕴含坚定意志的光芒缓缓地点亮了她的眼睛，将后悔与迷茫全部压下。看到她的反应，梓再确认了一遍。

「这回犯错了对吧？那要洗手不干吗？」

「不。」

说出口的瞬间，最后的忧愁也从千绘脸上消失。

「不，不对。我是失败了。但是，我不认为自己面对事件的意志是错误的。所以我不会停下。从很久之前就开始追求的东西，到现在也不可能放弃。」

她愉快地答道。面对千绘一心一意的回答，梓笑容满面。然后从包里取出了一张纸放到桌上。

「太好了，不用扔掉它了。」

印有『入部申请书』几个大字的纸张上，写着梓的名字与班级。然后用圆珠笔写着『实践搜查研究会』。

千绘的眼睛和嘴巴都变得溜圆，最后鼻孔也变圆了。

「梓同学——」

「因为，细胞网络目前还健在。我肯定多少能起到点作用吧。」

千绘的脸明显放晴了。她的嘴里扭扭捏捏地说着什么，然后不断冒出了「啊」「诶」之类的嘀咕，最后轻轻咳了一声沉默下来。

过了相当一段长的时间后，千绘害羞地放松了脸颊。

「通过了。」

「好。」

梓夸张地点着头，千绘忍不住笑了出来。连带着梓也摇晃着肩膀。

两人间飘荡着安稳、模糊又甜美的热气。

「首先要干什么好呢？」

梓问道，千绘马上回答「做看板」。

「看板！『实践搜查委员会』的吗？」

梓一边笑着一边问道。千绘露出了恶作剧的笑容否定着。

「高八十公分宽五十公分的看板喔。写着『无关人员禁止进入』。」

梓的脸唰地变红了。

「为、为什么……」

「那间小屋，旁边不是有间很大的公寓嘛？那里遭到了内裤小偷的毒手。被熟人拜托之后，我那天一直在三楼的阳台埋伏着。虽然是不好对付的惯犯，但现在有些感谢他了。多亏于此见识到了你格斗技的技术，然后产生兴趣调查之后，你和物部君的关系也就明了了。」

梓的脸变得更红了。这样啊。那之后自己与景再会了。也就是说被从头看到尾了吧。

「能顺利真是太好了呢。」

千绘说着意味深长的台词，满足地看着狼狈不堪的梓。她喝干了奶昔朝柜台叫道。

「再来一杯黑咖啡！」

2

细胞网络目前还健在——那也和小景有关。

在那一幕后，我和小景的关系没有明显的变化。小景还是老样子和谁都不说话，我的交友关系产生了变化后，回到了一如既往的日常中。

只有一点。

就像小景对我来说是特别的那样，我对他来说，至少和其他人相比，有着不同的意义。我从心底里如此确信。

真是天真啊。

确实，我们之间的关系没有断绝。但是，那种关系并不是此时擅自认为的那样确实的东西。而是更加脆弱纤细，如同细雪一般的关系。

◆◆◆◆ ◆

「啊，好冰。」

脸颊感受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到空中下起了雪。

厚重的灰云漂浮在离地面很近的地方，感觉用一根长棍就能碰触到。

「呜。好冷。」

医院的停车场空空荡荡。

断断续续设置的路灯，从视觉上更加凸显着寒冷。医院大楼位于深处。虽说是近代的建筑，但从远处看起来冷冰冰的。

「算了。还不到八点嘛。如果当时拒绝的话就好了。」

梓一边发着牢骚一边喝着罐装咖啡。没多久前才从自动贩卖机那里买的，但已经冷透了。

虽然说是自己主动代替怕冷的千绘在这里监视的，实际执行时比想象中要严酷得多。毕竟，继续不知道有没有成果的努力是很痛苦的。最后什么事都没发生，就这样回家的可能性更高。努力大概会白费，一旦这么想，就越来越想放弃了。千绘能不请自来在学校内监视了一整晚，现在想来确实非同寻常。

——要回去吗……

也不是要盯着谁。和千绘分别之后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已经算是好好遵守规矩干活了吧。这时候回去差不多也不会受到指责了……

「哎。再坚持一小时。」

加入的第一天就偷懒，实在无颜面对研究会会长。梓向掌心呵了口气，重新打起精神。

不过，无需等待一小时。

「啊。」

——那是。

出现了一台小型摩托车。

摩托车没有朝向停车场，而是停到了正面入口的旁边。那人停下引擎随意地取下了头盔，褪了色的茶色头发搭在了脖子上。

是身为目标的水原勇司。

——真的来了……！

忘记了长时间监视的辛苦，梓兴奋地潜伏在近处的绿植丛中。

——好厉害。和千绘说的一样。

水原没有拔下钥匙直接往入口走去。现在早就过了探病的会面时间。水原没有前往关着的自动门，而是穿过侧方的紧急通道进了医院。

梓连忙从绿植中出来跑向入口，稍迟了一会进了医院。

医院中静悄悄的。

接待处的宽广柜台自然没有一个人影。或许是因为关掉了灯，和白天看到的氛围完全不一样。——往哪走了呢？

梓竖起耳朵，听不到任何脚步声与移动的声音。但是，水原的目的地有限。麻里奈、美加，或是佑子的病房。

梓尽力放轻脚步奔上台阶。心跳得很快。跳动源于或许找不到对方下落的不安。

走廊上的灯也关了。只有紧急照明的绿光照耀着脚下。从二楼上到三楼，三人的病房在这里。

——不在。

紧急照明只设置在楼梯与走廊的交叉处的天花板上。多亏于此，楼梯附近比其他地方更亮。梓尽可能不引人注意地慎重移动着。从楼梯一角探出头，走廊长长地延伸着，看不到黑暗的尽头。但是没有人的气息。

屏住呼吸观望着。

等了大约五分钟。但是没有任何动静。

——怎么办……

搞错了吗？不对，不可能。不是这样的话，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来医院呢。

不会让你逃了的。如果能在这里制服水原的话他就没法搪塞过去了。

——去找吧。

梓下定决心，再次下了楼梯。

佑子她们三人陷入中毒症状，使得细胞网络的情报就此断了。但是靠近网络的线索还有一条。那就是佑子从属的世代细胞。

细胞网络的细胞一共四人。由领导与他底下的三名部下构成。然后，部下三人也拥有各自的三名部下，组成一个细胞。这次的事件是佑子作为领导，美加与麻里奈作为她的部下。当然，佑子也从属于其他的细胞，也就是说她作为某人的部下构成了别的细胞。

美加与麻里奈的上位细胞，那个细胞的领导才是将佑子拉拢进细胞网络的幕后黑手。

「麻里奈同学跳楼的时候，佑子同学应该是打算隐藏这件事和自己的关系吧。但是她现在变成了那样，这件事的责任，不应该向佑子同学所属的细胞的领导问责吗？」

那究竟是谁？为了确认这一点才来监视的。原本千绘就在一定程度上预想到了。看起来她的预想没错。

「想想水原勇司那么轻松地透露情报的理由。那天晚上的事对他没有一点好处。而且就算已经身为局外人，泄露组织的秘密也是十分重大的背叛。不可能只是因为人好。对他来说，应该有什么需要告诉我们网络情报的理由。」

泄露情报的理由。只能考虑到他单纯想帮助两人的搜查。

「也就是说，他也知道麻里奈同学与佑子同学的关系。」

就算邀请佑子进入网络的是水原，他也应该不知道佑子细胞的相关情报。但是，考虑到佑子和麻里奈很亲密，不可能不怀疑的吧。

「恐怕他九成九看穿了她的失态。不仅如此，还察觉到她想隐瞒这件事。于是在一旁观望事态的发展。」

如果佑子的隐蔽工作成功的话还好。但是如果失败了，不马上采取对策的话，这次就轮到他受到网络的制裁了。

——水原将佑子封口。然后麻里奈失去了记忆。既然如此……

剩下美加一人。为了封住她的口，水原会出现在医院。千绘与梓是这样预测的。

——不会让你得逞的。

从楼梯下到一层。医院被寂静包裹着。梓为了不发出脚步声，极力绷紧了神经。

先从一楼开始找起吧。走下楼梯的梓，小心地朝走廊走去。

突然——

产生了违和感。

些许人类的气息——听到了呼吸声。

梓不经意地转头朝向背后。

然后，脑袋变得一片空白。

在下楼梯的地方。紧急照明照耀下的走廊中央，一张床放在那里(、、、、、、、)。

并不是什么冲击性的光景。只是眼前有一张床而已。但是，那里是刚刚才走过的地方(、、、、、、、、)，刚才走过去的时候，还不存在那种东西。

——…………

脑细胞变得僵硬，舍弃了眼前的现实。身体像麻痹了一样动弹不得。明明不想看但眼睛还是被吸引过去，连眨眼都做不到。

那是在病房里十分常见的，普通的钢管床。床脚很高，附有防止滚落的栏杆。

从床的边缘垂下了白色的床单。床单被紧急照明的绿色光照耀着，在表面描绘着流畅的阴影。缓缓隆起的床单聚起褶皱，在床的中央汇集到了一点。干净的棉质布料搭在上面。是入院患者穿的贯头衣。

床上坐着一名患者，腰部以下被床单包裹着，背后靠着枕头，以上半身直立的姿势坐在那里。

那名患者和梓对上目光后，平静地笑了。

身体不住地颤抖着。

膝盖抖得像开玩笑一样。

牙齿发出了奇怪的打颤声。

身体中的每一个细胞都被恐怖攫住。和被小刀和枪抵住当成人质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不曾体会过的异质的恐怖，无言地支配着梓。

「……麻里奈。」

呻吟似的说道。

麻里奈在紧急照明的正下方，理所当然地点着头。

她答道。

「晚上好，姬木同学。」

「噫——」

气息不由得从喉咙中蹦出。

——快逃！

心中有什么在惨叫着。梓发着抖，驱使着虚弱的脚向后退了一步。膝盖的动作好奇怪。脚使不上力气。

「如果一开始拜托你的话就好了。那样的话很快就完事了吧。」

麻里奈温柔地向梓搭话。

她的说话语气是这样的吗？这样回想时，梓涌现出了更深的恐惧。

不记得了(、、、、)。

仓泽麻里奈。是佑子与美加的亲友，曾经是三人组中的一人，在梓加入之后仍然与其来往。也一起去街上玩过。和她有过对话。对话的内容也记得。但是，想不起她的声音。完全失去了语气、说话方式和举止的相关记忆。不，就连她的脸也记不清了。

自杀的时候——不行。能会想起倒在地面上的身体与扩散开来的血泊。记得盖着脸的头发。也记得看到了头发下的脸。但是，想不起那是怎样的一张脸。

「但是，多亏于此我很开心。」

似乎真的乐在其中的样子，麻里奈继续前进着。

如果这是在她的病房看望她的话，没有任何不自然的地方。但是现在的状况，完全背离了那样平凡的场面。场景的反差给梓带来了异样的战栗感。

——这家伙是谁？！

面对爆发的疑问，梓立刻作答了。是麻里奈。毫无疑问。自己知道(、、)她是仓泽麻里奈。然而仓泽麻里奈的外表等等事情却完全想不起来。

过去的现实在瞬间化作了虚像。直到刚才还一直延续着的，确实而理所当然的过去，突然如同轻飘飘的雾霭一般远去。

「这次和你玩吗？」

——！

镇静的声音捶打着梓的神经。冰刀沿着血管滑下，朝着心脏落去。

「呜·啊·啊……!」

梓陷入了混乱。

然而，混沌了视界的错觉，被突然照进的白光吹散了。

「？！」

走廊亮起了灯。

等间隔地分布在天花板上的荧光灯，从头开始按顺序亮了起来。转瞬间，纯白的光照亮了走廊。

「……诶？」

乳白色的医院墙壁，均匀地反射着荧光灯的光亮。无机质感的走廊，突然出现在了黑暗之中。

梓像是快要跌倒似的，背靠在了走廊的墙壁上。然后朝着麻里奈所在的反方向看去。

走廊深处的尽头。通往外部的紧急出口的前面，有谁站在那里。

——啊。

靛蓝色的人影。那里站着一位身着蓝衣的人。

——是那时候的！

是和佑子两人在放学后的教室里见到过的那个人。他从头到脚都被靛蓝色的布料覆盖住了。上次乍一看觉得是外套——但仔细一看有些不对，是带有兜帽的风衣。和瘦小的体型比起来码数明显大过头的风衣，袖口完全遮住了手腕，下摆长及到膝盖以下。兜帽深深戴着，那人的脸藏在影子当中，只露出了嘴角。

在漂白了视界的荧光灯的光芒下，鲜艳的靛蓝布料映入眼帘。身着蓝色外衣的人物，缓缓放下了伸向电灯开关的手。

蓝衣轻快而迅速，无声地滑过地面，脚步没有一丝迷茫。风衣的下摆像水草一样翻弄着。

「…………」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此时——

「等一下。」

麻里奈朝向靠近的人物出声道。

「魔法使真的对俗事毫不关心呢。可让我费了好大的工夫。」

——魔法使？

原来如此，那个人的装扮，能让人联想到故事中身穿长袍的魔法使。

然后。

「还有像维萨特(Wizard)这样的家伙也被组织视为眼中钉呢。」

水原确实这么说过。

「前些天的回复。我可以再问一次吗？」

麻里奈问道，兜帽深处传来了回应。

「……真是服了你了。」

那是低沉又简短的回复。然而那个声音像闪电一样击中了梓。

「小景！」

那毫无疑问是景。

景靠近之后脱下了兜帽。他摘掉了眼镜。同往常一样假面般的脸上，唯独目光射穿了麻里奈。

「为什么在这里……！」

景无视了狼狈的梓，目不转睛地盯着麻里奈，用刻薄的语气说。

「你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吗？你切断了紧绷的弦，斗争又要开始了。这次——会持续到最后。」

「是祭典呢。」

「你也逃不过的。」

景淡淡地说，麻里奈开朗地破颜一笑。

「到那时候想与你共舞呢。」

景稍稍变了表情，脸上浮现出了被千绘指出麻里奈抱有好感时的讽刺苦笑。

「实在是超乎常理。早知道会变成这样，那时候答应就好了。」

「谁叫你让女孩子蒙羞了。不过多亏于此——」

麻里奈的嘴角弯成了新月形。

「这不是跳下来了吗。」

她妖艳地笑了。

啪。

头上的荧光灯破裂了。梓反射性地抬头向上看。

在鼻尖上方，有什么东西撕裂了空间横穿而过。

——！

训练有素的身体在反应过来之前就摆好了架势。但是目不可视的某物不顾梓，从她身前横穿而过，直线朝景射去。

景的风衣鼓满了风发出响动。和佑子对峙时的现象一致。然而，麻里奈的攻击并没有弱到会在景的面前就消散。

景的身体稍稍浮空了。

看到这的梓屏住了呼吸，然而景十分冷静。他随意地将手腕举到腰部的位置，然后挥下了手。

身缠风衣的景的影子(、、)，在走廊墙壁的平面上从上下左右四个方位复杂地奔走而来。

传来咚的一声冲击，像有什么东西重重摔在走廊的地板上。

「好厉害。」

麻里奈感叹道。

「在服用之前就能做到这样吗？」

「因为身体已经刻上了印记。」

景答道。明明刚刚才承受了一记攻击，一点都没有情绪高涨的样子。

「我和你的年限不同。」

和前几天的景——和身为阴暗老实的图书室的居民的景，散发着明显不一样的氛围。他明确地传达着一言一语，眼神宿有强烈的意志。

麻里奈神魂颠倒地喃喃道「好棒」。然后从床单中伸出了手。

手里轻盈地握着什么举到眼前。稍稍松开拳头，一颗颗胶囊从指尖散落。

是已经见惯了的，卡普塞尔。

「啊，兴奋起来了！还好跳下来了。因为你很冷淡嘛。不这么做的话，你一点都不在乎我。」

热烈的视线缠上了景。景轻轻一笑，摆好架势沉下了腰，麻里奈则直起了上半身。

「今天可以陪我到最后吧？」

「无妨。」

景从风衣袖口露出了手腕。和麻里奈一样，那只手握着几粒卡普塞尔。

「那就开始约会吧。」

「小景——！」

在梓的注视下，两人同时将卡普塞尔放入口中。咬碎，咽下。

瞬间，空间中掀起了波浪。

「唔！」

扰乱三半规管的讨厌感觉向梓袭来。面对天旋地转的错觉，梓只能束手无策地倒下。旁边传来了激烈对战的气息。

那是目不可视的射击战。而且是不顾自身安危，抓到什么子弹就将其随意射出的乱射战。抑或是为了阻止对方脚步而进行对打的拳击贴近战。

——什么？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声音。光影互相交错。产生激烈的冲击。但那是本不可能发生的事。

梓交叉双手护住脸，窥视着周围的样子

两个人只是站在那里而已。什么都没有做。梓瞪大眼睛，拼命地环视着周围，但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看不见。然而……赤裸裸暴露出的攻击冲动，偷偷侵入了毛孔。宛如锐利的刀刃擦过汗毛。

——好可怕……身体动不了……好可怕！

「唔——！」

漏出了软弱的声音。而且被麻里奈听见了。

「——啧！」

景猛地向前踏出一步。但是来不及了。

——！

蹲坐在一旁的梓的外套，像打桩一样被拉扯着。

「什……」

难以置信的力量使得梓的身体轻盈地浮空。上下感觉颠倒，视界旋转——身体唰地落下。在那瞬间，梓在麻里奈的床上摔了个屁股墩。

前方是露出了可怕表情的景，背后是麻里奈。

麻里奈冰冷的手腕绕过肩膀上方以及手腕下方，缠住梓的身体。

「真不甘心。」

耳边传来了气息，梓铁青着脸缩起脖子。

「你之所以没有立刻采取行动，是因为有这孩子在吧？果然青梅竹马不一样吗？」

麻里奈从后方绕过的手搭在了梓的下巴上。然后缓缓张开手指，掐住了喉咙。平静的语气中，清楚蕴含着毫不掩饰的嫉妒。

麻里奈射出了冷漠的视线。景无言。表情丝毫不为所动。

——小景……

「哼。」

麻里奈觉得十分无聊，哼了一下鼻子，然后——

啪啦啪啦啪啦啪啦……

走廊的荧光灯一齐碎裂。

「呀！」

走廊上没有窗户，光源就此断绝，落到了黑暗中。只剩下靠近地板的紧急照明亮着。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宛如超能力。

同时，随着肉体被击打的讨厌声音响起，景的身体向上弹起。

「小景！」

他弹到了接近天花板的地方，又重重摔到地板上。麻里奈高声嘲笑道。

「威名赫赫的维萨特在暴露正体之后，不也只能夹着尾巴藏起来吗！藏在自己的影子中(、、、、、、、、)确实是非常独特的发想，但只要知道了这点，对策要多少有多少。」

空气接连不断地振动着。景的身体不断被鞭打，在地板上反弹着。为了防护攻击，景立刻蜷缩起了身子。但这种程度的防护并不能就此安心。攻击没有停止，承受着看不见的攻击的景，像卸货的鱼一样摇摇晃晃地弹跳着。

不知吐了多少次的血，然而攻击也没有停下。

「啊哈哈哈！击退了那个甲斐冰太的传说中的维萨特，怎么这么不像样地满地打滚啊？快点反击啊！」

「景——！」

口中发出了不成声的惨叫。怒火炙烤着大脑，梓瞬间忘记了自己身处不可思议的状况。

——麻里奈！

梓朝向麻里奈所在的位置，用后脑勺重重撞了一下。命中了，传来沉闷的声响，麻里奈松开了手腕。

「小景！」

梓想从床上下去，身体前倾。但是，头发被麻里奈扯住了。

「啧——」

「你太狂了。」

麻里奈低声道。梓转过头，毫不怯场地瞪了回去。麻里奈瞪大眼睛，瞬间靠近梓的脸，近到仅仅相隔数厘米的距离。黑暗中，麻里奈的双眼宛如鲜血滴落一般放着赤红的光芒。

「总之你到底来这里干什么啊。这里是我们与众不同的神圣决斗场。你来这里完全没有任何意义吧？」

麻里奈压低了声音，带着些许焦躁地说。

「你就在阳光普照的世界里，寻求平凡的幸福就好了吧。你的『愿望』在那边也能实现吧？这是属于我们的夜之世界。我和他，还有佑子也是，大家都是为了实现『愿望』，带着觉悟才吞下『卡普塞尔』的。你能够理解我们这样生于黑夜的人类吗？你没有站在这里的资格。」

麻里奈的话语蕴含着强烈的自尊与骄傲。她的目光闪耀，那是法外之徒的骄傲，那也是狂信者的光辉。

但是，麻里奈的话也反过来激烈地动摇着梓自身。她的疏离感，她的孤独感，那也是根植在梓心中的感情。麻里奈的话语，与梓的想法在根源上是相同的。

然后，有数个早已听过的关键词镶嵌在麻里奈的怒吼中。「愿望」「召唤」，已经是第三次听到这些词了。

——『对，似乎会有天使啊恶魔什么的出来帮你实现愿望(、、、、、、、、、、、、、、、、、)哦。』

——『那是为了召唤出恶魔(、、、、、)的药物。』

——冷静。冷静！

像精神错乱一般拼命重复着。如果不这样做，会被麻里奈的狂气一口气带走吧。

「生于黑夜的人啊……」

在梓拼命念叨的时候，黑暗中传来了景的声音。

「自诩见不得人，做法却这么夸张啊。」

「你说什么？」

扯着梓的头发，麻里奈歪着嘴笑了。

「你，会被吞噬(、、、、)吧。」

景若无其事地说。麻里奈抽筋似的反应了一下，消去了笑容与感情。

「你似乎没注意到，自己的实体正在被侵蚀。恶魔这种家伙，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使役的话没什么危害。但是要对他人彰显威力，那必定会返还、侵蚀使役者本身。弱者会承受不出这个副作用，最后被自己的恶魔吞噬。也就是所谓的『堕落(crush)』。正如你所说，要想在舞台上出场，需要有相应的觉悟与代价。」

景站了起来。身体还摇摇晃晃的，但别说逃跑，也丝毫不见害怕的样子。

「真正的恶魔使是潜伏在深渊中的，在本质上与你和松崎佑子这样想引人注意的人不同。除非有什么特殊才能呢。」

「净说些不懂装懂的话，想让我动摇吗？」

麻里奈凶狠地唾骂着，看起来十分焦躁。她的自尊心被伤害了吧。

景耸了耸肩膀。

「只是我的感想。你的恶魔……那是必须『寄生』于他人的恶魔，是没法独立的家伙吧。」

漫不经心的话语。但这话听起来像嘲讽似的，刺激着听者的神经。麻里奈表现出激烈的反应。

「别侮辱人了！」

她激动地痛骂道，愤怒地握起拳头，重重锤在床单上。

然后，床逐渐升高。

「噫——」

哐。

升起的床落地了。然后再次浮空，又再次向前着地。

哐哐哐哐哐！

像装有弹簧的玩具一样弹跳着，梓与麻里奈坐着的床在一点一点地向前进。坐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梓，看不到自己坐着的长方形床垫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什么，什么啊……！

现实完全脱离了正轨。景和麻里奈，这两个人正在体验着的卡普塞尔的噩梦，把自己也卷了进去。

「魔法使！看你能怎么办！」

麻里奈放话道。

然后，她的背后传来了回答。

「吵死啦，你个精神病。」

咣！

和声音一起，后方的楼梯传来了光亮。

——是手电筒！

亮着的手电筒滚下了楼梯，在走廊的地板上旋转着滑过。扔出它的是——跟丢了的水原勇司！

「什么！」

麻里奈被趁虚而入。

旋转着的光芒无拘无束地撕裂了黑暗。光带切开了世界。在其中看到了异形的黑影。

——！

剧烈的冲击击飞了床。床的一角在梓的眼前粉碎。

「呀！」

交错的光与暗夺走了梓的平衡感。不知道自己是以怎样的姿势抱着头的梓，手腕被某人抓住了。纤细的手指陷入皮肤。是景。

梓被拉着手开始奔跑。

后方传来了麻里奈的怒吼。金属撞击的声音，敲打墙壁的声音，玻璃破碎的声音，这些是真正的声音吗，梓没有自信。

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脚在跑。分不清楚到底是在走廊上奔跑，还是爬上了台阶。黑暗与光芒交错。断断续续的光景映在眼帘，飞入头盖骨中。紧急照明的灯管，漆黑的窗框，叠有毛巾的竹筐，放有烧杯的推车，病房的牌号，无名的门牌。

在阴影的缝隙中看到了虚像，看到了不可思议的影子。景说这是恶魔？那是恶魔之影吗？

回过神来，梓已经坐在了走廊上。眼前是景的脸。

——小景——

「啊，景——小景……」

舌头不听使唤。眼眶盛满了泪。

「站得起来吗？」

那是温柔的声音。是做梦都能梦见的，令人怀念的声音。

眼泪溢出眼眶。

「有哪里受伤吗？」

梓闭上眼摇了摇头。

「……没事，我站得起来。」

「……好。」

景往梓的手中塞了什么。不用看也知道。是卡普塞尔。

「快逃吧。如果被追上的话就吃下这个。吃了就清楚了(、、、、、、)。只有一次的话不会有副作用。」

「小景。」

「快走。」

「不行。这样……不行。」

梓的脸沾满了泪水与鼻水，即使如此也没有放开景。

「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个卡普塞尔是什么，小景在做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那种事怎样都好了。但是……但是，我不会一个人逃走的。我不要。绝对不要。要逃的话一起逃吧。就这样好吗？小景，一起回家吧。」

梓一边抽抽嗒嗒地吸着鼻子，一边摇晃着景的风衣。

——『这是小景哦。以前经常来家里玩吧。』

回到日本的时候，做过这样向父母介绍景的梦。像以前那样一起玩耍，让他陪自己游览时隔七年不见的日本。只要在景的身边，不管什么都会陪他做。为了补偿抛弃他的罪，决心填补这七年间的空白。

「小梓。」

——和记忆中相同的声音。景向梓低声说道。

「我是以自己的意志站在这里的。」

温柔，但是毫不妥协，景放开了梓的手。

「从今往后也会是这样。你不可以再扯上关系了。」

第二次的拒绝。就在梓的心中开始萌生憎恨的瞬间。

「打扰啦。」

水原出现在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突然出现了水原的高个子。

「接着。」

水原随意地将一个瓶子丢向景。其中装有透明的液体，贴着什么标签。

「舞台照明准备好了，机关很明确。之后请您自行过目一下咯。」

「……你那边呢？袭击松崎佑子的就是她。」

「不要。那是那家伙自己选择的末路。我已经仁至义尽了。」

一如既往的无责任发言。看到两人的熟稔互动，梓十分惊讶。

「小景！你认识水原君吗？」

景没有回答。水原代替他抛了个媚眼肯定道。

「魔法使自然使役着使魔吧。」

「倒是值得称赞的使魔。」

「代号为蝙蝠。」

水原宣称自己是投机主义者，啪嗒啪嗒地扇着手。[注4]

「怎么会……水原君，你和佑子的细胞没关系吗？」

「哎呀哎呀，所以才跟着我过来了吗？是小千绘教唆的吧。」

水原开玩笑地说，脸上浮现了苦笑。

「那孩子也太天真了。他们应该早就收拾干净了吧。那之后可过了两天。早就哪都不留痕迹喽。佑子本来就没有和自己上面的细胞有什么关联。」

水原耸了耸肩，蹲在梓的面前。

「佑子是耐不住寂寞的家伙啊。但那家伙只有自尊而已，没法自己主动去做点什么。即使如此，虽然闹着别扭，我觉得她到最后也想让小梓成为同伴吧。」

他说着就笑了。黑暗中的水原看起来有点悲伤。景和水原，在光下都不会表现出本来的面目。不仅是这两人。佑子是这样，麻里奈也是。

「她就拜托你了？」

景向水原说道。

「倒是可以，你呢？」

「那边不会放过我吧。」

「这不是很受欢迎嘛。」

「要换一下吗？」

「嗯——确实是个美女呢。」

景白了一眼似乎真的抱起手在考虑的水原。随后扭过头重新穿好风衣。他不再向梓搭话，背对她向黑暗中走去。

他是认真的。

「等下！小景，你要做什么？」

「……」

「小景！」

「她马上就会『堕落』。已经不可能沟通了。如果在这里不收拾掉她，接下来就会盯上你的。」

「但是——」

不可以去。梓站了起来扑过去想要抓住景的双手。

瞄准了那一瞬间。

「景！」

「——！」

喀——

传来了撕裂肉体的不快声音。血喷溅出来濡湿了梓的脸。景为了在那瞬间护住梓，正面吃下了所有攻击。

景承受不住倒下了。

「啊啊啊啊！」

梓像是被景拖住，抱着他的身体倒在了地板上。

同时，这回轮到水原，他被抓着脚举高了身体。

「哇，可恶——」

噗——

如此把水原往走廊深处扔去。消失的黑暗尽头传来了夸张的落地声。

「小景？！——小景？！」

血不停地从旁边溢出。黑暗中，冒着热气的血泊骗人似的蔓延开来。

哐哐。麻里奈的床发出的金属声就在旁边。但是太暗了什么都看不到。只有声音回响在四周。

梓为了寻找伤口，翻动了景的身体。风衣被濡湿变重。看不见伤口，也不清楚受伤的程度。

「不要……不要……！」

——会死的。

景会死的。

梓陷入了恐慌，各种各样的记忆在脑中闪回快进，乱七八糟地展开着。

然后，手中坚硬的触感，引起了梓的注意。

梓摊开了手，被血染湿的手掌中，卡普塞尔漠不关心地沉睡在那里。梓的眼泪，佑子的愿望，美加的不幸，麻里奈的狂气，景的过去，一切都封闭在这个小小的胶囊容器中。卡普塞尔静悄悄地酣睡着。

——「吃了就清楚了(、、、、、、)。」

梓闭上眼睛。

就这么闭着眼放入了口中。

卡普塞尔躺在舌头上，碰到了牙齿。跨越了一瞬的犹豫，梓将其咬碎。

难以言喻的粘稠触感蔓延开来。

——可恶！

梓吞下了它。

◆ ◆ ◆ ◆ ◆

变化十分剧烈。

身体中央诞生了恒星。天文意义上的光与压力，一瞬间从肉体中将魂魄牵引而出。自我消融在身体中。小小的蛋壳从内侧被刺破。压倒性的快感让一切的郁闷与忧虑都化为了微不足道的小事。

随之而来的是无边的恐惧。

脚下忽然开了个洞。所有重要的事物，都落到遥远的彼方消失了。一旦失去就不会再回来的，毛骨悚然的丧失感。从温暖安全的被窝中被强行拉出一般，难以直视的绝望感。独自从世界上被放逐的，刻骨铭心的孤独感。

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在坠落。以难以想象的速度一直一直往下坠落着，深不见底。在下落的方向上是一片往深处无限延伸着的浓密的黑暗。

那片黑暗的深处，一扇隐约可见的《门》浮在空中。自己在朝着那扇门笔直地下落，速度越来越快。

那扇《门》稍微开了个缝。那里有什么在窥视(、、)着这边。

我惨叫着。

然后，我醒了。

呜啊！

我将肺中的气体全部挤出，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心脏不听话地疯狂跳动着。

那是可称之为觉醒的醒来。睁眼后的世界清楚得可怕。颤抖的视网膜上压入了清晰的影像。我不由得屏住呼吸。感受到了压倒性的细节，世界原来如此精密吗？

黏着在五官上的日常的污泥，被力量的奔流洗刷干净。解放的五感向世界扩展开来。甚至能用手感受到每一粒飘荡在空中的灰尘，能够理解发出声音时空气振动的形状。不仅如此！甚至能看见浸染着医院的病人们的感情，看见了在黑暗世界中瞬间绽放的星球的生命力。

好厉害。兴奋起来了。

我跪坐起来。扩大的知觉，捕捉到了巨大的奇特气息。

上面！

我朝天花板看去。

天花板上倒贴着一张床，麻里奈坐在上面，仰起头观赏着我的表现。

啪啦。我的心中传来了现实龟裂的声音。

床单明明朝着天花板落下，但唯独麻里奈的头发却反向朝地面落去。

宛如高烧患者一般的麻里奈的双眼，迅速转动着和我的目光对上了。

然后，嫣然一笑(、、、、)。

「呀啊啊啊啊！」

我不听使唤地发出了悲鸣。同时又笑了出来。什么啊这是？哈哈……这到底是什么啊？！脑袋都要坏掉了！

骨碌碌——

如同从破裂的蛋壳中落下一般，床落到了地板上。然后床下伸出了无数的……无数的手(、)。橡胶材质触手的手腕，一根一根像波浪一般令人作呕地伸展着。它的末端连着手掌(、、)。

这次，清楚地用眼睛看到了，耳朵也能听到。

「啊——噫！」

腰部发软。我抱着一动不动的小景，慌乱地摆动着手脚后退。小景的血泊在地板上蔓延开来，滑滑的没法顺利移动。

「哈，哈——！」

啪嗒啪嗒。

无数的手掌撑在地板上。缓缓逼近，不断前进，手掌敲击着地板。然后床痉挛着浮空了——朝前飞来。

哐！

啪嗒啪嗒

哐哐！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哐哐哐哐哐！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手掌驱使着床。血泊发出了哗啦啦的声音。

麻里奈露齿一笑。不行，要疯掉了。

一只手忽然抓住了我的脚腕。

全身汗毛直立。

然而，下一个瞬间，那只手被小刀切断了。

「小……景？」

被我抱着的小景，一言不发地挥着小刀。刀刃深深没入了地板，被切断的手腕滚落到地上。那只手瞬间就被床吸走了。

喀拉……

小景用牙齿咬碎了卡普塞尔。不是一颗两颗，而是塞了一整把卡普塞尔咀嚼着。将其中的内容物贪婪地吞下后，吐掉了咬碎的胶囊外壳。他的眼中，灿烂地燃烧着愉悦(、、)的光芒。

然后小景，抱起了我的身体。

「啊，啊……！」

不会吧。明明受了那么重的伤。小景那么瘦小，体型也和我差不多，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黑暗中，蓝衣翻动着。他在奔跑。后方洒落着难以置信的大量血液。

我死死抓着小景。风衣下景的身体在动。他的肌肉在振动，肩膀上下摇晃。我死死抓着那个感触。

到底要跑到哪里呢。

小景停下脚步时，眼前有一扇双开的门。

小景放下了我。和疼痛一起，抛在了地板上。血液随着动作大幅甩出，溅到了我的脸颊上。

然后，从蓝色外衣中取出了一个瓶子。是刚才水原君给的瓶子。小景将内容物倾倒在脚下。

刺激的臭味钻入鼻腔。这是——？

没有说明的时间了。后方传来金属的落地声。

小景——维萨特的手扶着门，翻动着风衣转过身。他摘下兜帽露出了脸。血一直从头发蔓延到脚下的地板上。半张脸都染着赤黑的血液。

转身时麻里奈就追上了。她坐在无数手腕支撑的床上，那副身姿宛如坐在地狱椅子里的女王。

恶魔与魔法使再次对峙。

二者之间的黑暗中，闪烁着紧急照明的光亮。

「果然来这里了呢。和预想中一样。」

「然后就满不在乎地跟过来了吗？」

「不尽全力就没意义了。恶魔会通过吞噬恶魔，增强自己的力量。」

麻里奈傲然说道。

「我已经忍到极限了。使役恶魔就会high(、、)起来。实在受不了，忍不住想饱餐一顿。」

「很好。」

坏掉似的嘲笑与邪恶的冷笑相对。

吱呀——

随着悠长的声响，门开了。

是手术室。

灯光照亮着手术台。鲜明的白光灼烧着眼瞳，驱散了黑暗，替换了世界的阴影。对了，这是水原准备的「舞台照明」。

背对光源站立的维萨特的影子，像箭矢一般朝麻里奈飞去。

那影子在活动着身体。

才这么想着，它就像解放的野兽一般跳跃起来。从地板向墙面，从墙面向天花板，然后又回到了地板上。影子保持着人形，但那和维萨特的影子相去甚远。

向前突出的粗壮肩膀。

蕴含攻击冲动的颤抖手腕。

从头部向后反向伸出的角。

留有呼吸孔的假面。

“影子”的全身被钢索一般的线捆住了手脚。钢索无声地崩开。直到最后一根钢索断裂时，“影子”的双手像前足一般蹬向墙壁。

它像跳舞一般划出弧线，从平面上滑动着袭来。

床下生出的手腕聚成了一团挑衅着“影子”。然而被轻松地轰散了。

「什么！」

麻里奈惊呆了。然而，毫无怯意地聚集起了比先前多上数倍的手腕呈镰刀状。一根一根的手指像钩爪一样显露着敌意。

宛如波浪般袭来的无数手腕。宛如冰雹般刺来的无数手指。

笑意的冲动再次涌了上来。泪水模糊了视界。

但是，面对噩梦般的光景，魔法使冰冷地置之一笑。他的“影子”也嗤笑着，一边嗤笑一边咆哮起来。

一击就把麻里奈的触手横扫干净了。

「咕……!」

麻里奈后退了。地板上的“影子”紧追其后伸出了手，抓住了触手束。没有实体的二次元的影子，像错觉画一般抓住并用力拧着手腕。随后竭尽全力地拔断。

触手的手腕从根断裂成碎片，伸展着粉碎的手指迎来了末路。

「可恶！」

“影子”朝床单移动，它朝向麻里奈的身体，畅通无阻地爬上了床。

麻里奈失去了余裕。她放弃了手腕的控制一起朝“影子”袭去。

那宛如箭雨一般。在床单上出现的影子，转瞬间被扎得跟一只让人毛骨悚然的刺猬一样。但“影子”的嗤笑一点都没有变化。“影子”一点都不把刺在身上的手腕放在眼里，将面前的手腕拔掉，撕碎了床单。

「噫！」

我第一次看到了麻里奈的脸色因为恐怖发青。

穿着贯头衣的麻里奈，弯折着脚在床单上向后爬，撞到了背后床上的栏杆。

「到此为止了。」

维萨特打了个响指。然后他的脚下出现了复数黑线朝着影子射去。是先前拘束“影子”的钢索。

黑色的线将影之怪物缠住，毫不留情地勒紧。钢索压制住非同寻常的抵抗，束缚了“影子”的自由。

“影子”的无声怒吼撼动着整个医院。

「已成定局。投降吧。」

面对维萨特的劝降，麻里奈表现出了激烈的憎恨。她强行整理了呼吸，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然后不甘心地呻吟道。

「……真是精彩。魔法使。」

至少这声赞许是发自内心的吧。但是她没有一点投降的意思。

「我放弃将你的恶魔收入囊中了……但我不会投降！」

光明消失了。

灿烂地照耀着的手术室的灯光，像阳炎一般轻轻消失了。

为何…！

「我把连接手术室的电源从头破坏了！事先把一只手腕藏在了墙壁内。虽然是卑鄙的做法，你看不起我也没关系。」

在恢复黑暗的世界中，回响着麻里奈洋洋自得的声音。

然后再次听到了那个响动。

啪嗒啪嗒。

啪嗒啪嗒。

啪嗒啪嗒。

啪嗒啪嗒。

不止是地板，墙壁和天花板上也长满了手，像是潜伏在黑暗中的群居生物一样蠢动着。

已经感觉不到恐怖了。心灵完全麻痹。因为这个场景太没有现实感了……

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最开始只是单纯的传闻。太过难以置信，所以自己展开了调查。因为亲眼所见，亲耳听到的才是值得信赖的真实。但是，这是什么？

眼睛看到，耳朵听到的这副光景，是真实吗？开什么玩笑。难以置信。这一定是骗人的……

「我不觉得能赢过你，也没有打算以此邀功，就让你的传说静静落幕。不为人知地消失吧——孤高的魔法使！」

敌意与杀意高涨。在致命一击到来之前，时间稍稍延缓的那一瞬间。

维萨特默默地点燃了光亮。

手掌中燃烧着一团小小的火焰。

打火机？

麻里奈立马嘲笑道。

「啊哈哈哈！难道打算用这个来制造影子吗？维萨特！停止无谓的挣扎吧。老老实实去死——」

无视了麻里奈的嘲笑，维萨特将打火机扔到了脚下。

点点火焰撕裂黑暗落下，在地板上燃烧起来。

刚才的刺鼻臭味——是撒了酒精吗！

不止是这样。火焰沿着地板，舔舐着墙壁，经由天花板烧到了麻里奈的床上。和刚才他的影子的移动轨迹一模一样。在脚下撒酒精，原来是为了这个目的吗！

麻里奈惨叫着滚下床。火焰烧到了她的贯头衣上。

黑暗中燃起了篝火。

被火焰包围的床下，麻里奈痛苦地满地翻滚着。看着这一幕，维萨特笑出了声。

「说什么卑鄙，那可就大错特错了。一点都不像恶魔使说的话。」

维萨特的“影子”被火焰炙烤着，再次崛起。不祥的身姿已经完全解开了束缚。为了守护主人——或是窥视着主人的空隙——从背后的墙上一直耸立到了天花板附近，那副身姿宛如发狂的恶鬼。

麻里奈脱下了贯头衣，只穿着内衣披散头发。不由得被吓了一跳，但麻里奈似乎已经顾不得自己的样子了。她一言不发地趴在地板上，拼命地捡着自己的卡普塞尔。然后猛地瞪向了维萨特。

充满敌意的视线。再次出现的手腕群。然而，此时麻里奈的眼中有着掩藏不住的怯意。

看着这一切的维萨特——景说道。

「『使役恶魔时会high起来(化作灰烬)』吗。不错。确实如此。」

他睁开了双眼。

玻璃一般的眼眸，闪耀着混合了黄金光辉的赤红。

「——真是痛快。」

咚！

留下震响地面的冲击，景的影子猛扑了上去。

胜负只在一瞬间。

但是，在见证那幕之前，我就迷失在世界中，沉入了深深的黑暗。

3

在那之后是梦的记忆。

小景扑灭了火焰。麻里奈滚到了地板上，口吐白沫翻着眼球，但不可思议的是身上没有烧伤。

后来出现的水原看到现场不禁抱头。然后和景交谈了三言两语后马上离开了。小景则背着我走出医院。

小景的伤不知何时已经治好了。他真的……受伤了吗？

背着我的小景，用自己的脚，普通地行走着。瘦小的身体走一步就晃一下。背后的我也感受到了这份振动。

夜晚的街道十分寂静。我们离开了医院。走过了长长的人行道，从商店街的缝隙中走出了市中心。爬上横穿公园的斜坡，走下电车的高架桥，穿过了明灭不定的信号灯。

下雪了。

不是能积起来的大雪。雪在触碰大地的瞬间就消融了。

夜晚的冷气侵袭着外套。但是身体很暖和。我感受着小景的呼吸、体温以及气味。好温暖。

以前都是我来背的。由我来将被欺负受伤的小景，一直背到家里。

小景一直都在抽抽嗒嗒地哭。我拼命向他搭话，想尽办法逗笑小景。最后小景总是顾及我的心情，对着一点都不好笑的笑话破涕为笑。

就算能自己走的时候，我也经常要背小景。虽然小景很害羞，但我总是以受伤为理由强行背着他。一直背到家有点困难，就一边走一边时不时地在路边的草地上休息。只要我一直背着他，这个可爱又温柔的同胞，就一直归我所有。

不断想起了，很久之前的回忆。

小景默默地走在街道上。我在半梦半醒间，一动不动地靠在他身上。

将这份触感铭刻于心。

既不是谎言也不是虚幻，相信着这份触感。

相信着两人接触的，这份触感。

◆◆◆◆◆

「无论是梦还是现实，一切都归你所有。」

耳边传来了轻声细语。

那是非常，非常让人怀念的声音。

「一切，都是你的自由——」

4

第二天，周日是个大晴天。

「怎么样？」

「嗯，感觉不错。」

「好，那之后锁上就可以啦。」

千绘满意地用戴着手套的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完成的是以前梓踢飞的那个『无关人员禁止进入』的看板。用木板加固过的胶合板上，写着墨痕清晰的文字。是千绘的手笔。

千绘一副穿旧的无帽卫衣加上牛仔裤的打扮，头发也用皮筋扎成了一束。她马上就迅速执行了昨天才说的看板制作。

「说来放晴了呢。知道吗？昨晚下雪了哦。」

「……诶，是这样吗。」

「啊，也就是说果然监视到一半就回去了吧，梓同学。」

「诶，嗯……对不起。」

「没关系啦。结果还是扑了个空呢。」

千绘无忧无虑地笑了。梓也回了个生硬的笑容。

其实在来这里之前好生折腾了一番。是在咖啡店潘多拉发生的事情。

那时的千绘，露出了极不愉快的复杂表情，噘起了嘴巴。

隔了一张桌子的对面，水原坐在椅子上傻笑着，形成了鲜明对照。

以及站在旁边一脸复杂地望着两人的梓。

三人形成三角形的正中央的桌子上，压着一张纸片。纸上印刷着几个大字『入部申请书』。然后它的下方，有着像女孩子一般的圆润笔迹写的『实浅搜查研究会』，紧接着还写着『水原勇司❤』。

经过了一段漫长的沉默，千绘从胸前口袋中取出了一支古色古香的钢笔。划掉了『浅』字，改成了『践』字。水原「哦哦」地拍着手。

「那就是通过申请啦？」

「……我没说过。」

「可是，小千绘既然怀疑我的话，为了证明我的清白，一起为世人粉身碎骨献身工作当然是最好的解决办法，那么这个建议怎么样呢？」

「不仅是书写方式，那个说话方法也是挂科点。你再好好学学日语吧。」

「小的不才，还请您严加指导多多指教！」

「给我去自习啊！自习！」

看水原的样子，他似乎也没有打算说明医院里那场不为人知的决斗。完全被他糊弄过去了。

「我能帮上忙吧？在不良中能说得上话，还精通那方面的情报，最重要的是还有细胞网络的经验。」

明知道会惹千绘不快，他还故意延长了语调。但是，他确实能帮上忙，所以千绘才一脸复杂的样子。

最后千绘没有表态就走出了潘多拉。

摸不清水原的真意。但是，梓自己沉默的理由是什么呢。

在医院里发生的事情，没有和千绘说。怎么都说不出口。说了也不会信吧，一想到可能会被奇妙的目光看着，就无论如何也没法说出口。即使不会被这样对待，也相当难以开口。只是含糊地传达了佑子的细胞领导不是水原一事。千绘似乎不太信服，但姑且是接受了梓的意见。正当这时，当事人水原来访了。

最后得到了这样一个，满是搪塞与谎言的结果。

胸口隐隐作痛。

——对不起。

「嗯？怎么了，梓同学？」

「唉，啊，没事。」

稍微蒙混了过去，梓的目光移向了里头的别屋。

自从一个月前的再会后，还是第一次来到这里。那时明确了与景之间的距离。在这几天内，那段距离有缩短吗？还是变得更远了呢？

——到最后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握紧了手，手中残留着昨晚的触感。这是真实的。这不是错觉。但是，又是多么孱弱的真实啊。

「梓同学？」

两手叉腰，暂作休息的千绘问道。

「之前就想问了，那间小屋是什么呀？」

「啊，我没说过吗？这里是……以前物部君的家所在的地方。那间别屋是残留下来的。」

梓答道，目光飘向远方。上一次梓没有碰触别屋。在梓看来，那里封锁着七年前的过去。

面对断断续续讲述的梓，千绘「唔——」地回道。

「那现在没在用了吧？」

「嗯，是这样吧。」

「……真奇怪呀。」

千绘纳闷地喃喃道。她抱起了手臂，右手的食指搭在了唇上。

「哪里奇怪呢？」

「不——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个看板是谁立在那的呢？」

梓听到千绘的话，直眨巴着眼。

——这样一说……

听说，这间公寓在梓去美国之后马上就建起来了。但是，那个看板并不是那么古旧的东西。

——和停车场也没有关系……还是说，那间别屋现在还用来放置杂物之类的吗……

梓忽然直起身子。

那时候。和景再会的时候，景从别屋里出来(、、、、、、)了。

用力蹬向地面，梓跨过了锁链。然后一口气向别屋飞奔过去

别屋的入口上锁了。这把眼熟的锁和七年前是一样的东西。指尖还记得那个密码，拨好了刻度盘后，生锈的锁柱懒洋洋地跳了起来。

门开了。

然后，梓呆呆地睁圆了双眼。

里面——被收拾得很整齐。

万年积雪一般的尘埃一扫而空，纵横交错的蜘蛛网也没了踪影。堆满纸箱的小山，整齐地靠在里侧的墙壁旁。

眼前有一张椅子。椅子的前面摆放着电炉和毛毯。旁边是书桌和台灯，还有手制的书架。

梓摇摇晃晃地被吸进小屋。

桌上放着夹着书签的书本。脚下是电插座和水壶。还有一个塑料小箱。

半透明的箱子中，放着一次性纸杯，速溶咖啡，茶包。还有……罐装饼干。

「噗。」

梓不禁笑了出来。

记忆鲜明地复苏了。是什么时候呢，梓曾经离家出走过。虽说如此，其实都在这间别屋里躲着。那时候从为了寻找梓出现的景那里，拿到了零食。那确实是用同种罐子装着的饼干。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梓捧腹大笑。停不下来，笑意不断地涌现，实在实在是没办法停下来。

那时候的景特别喜欢这种饼干，每月只能拿到够买一罐的零花钱，一天一个特别珍重地吃着。知道这事的梓，故意选了那个饼干。还在紧张不已的景眼前，用手抓着饼干吃，或是把罐子藏起来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小梓！」被景这样哭着央求实在是很开心。所以任性的女王大人，一有机会就搞这种恶作剧。

「梓同学，到底怎么了？」

「怎么了……啊哈哈哈哈！」

千绘站在入口望着这边。又大又漂亮的眼睛浮现出一丝疑惑，呆呆地看着自己。梓笑得更开心了。

「等、等下，梓同学。」

千绘十分狼狈。梓笑够了回国后一个月份额的大笑，终于缓了下来。

「没、没事吧？怎么了？」

「——嗯，没事的。我没事的。」

梓精神满满地保证道，打开了箱子，取出里面的罐装饼干扔给千绘。千绘慌张地接住了。

「吃吧！」

「诶？梓同学，这可不行吧。忘了看板上的那句话吗？首先你这是标准的非法入侵啊。加上这，不是盗窃吗。」

转向慌忙摇头的千绘，梓破颜一笑。

「无妨，妾身准了！」

✝✝✝✝✝

看来已经顺利『移动』过去了。

与带着新朋友的她擦身而过时，他(、)回了一次头。

她的表情十分明朗。

而《她》还没有醒来。

但是，齿轮确实已经咬合，缓缓地开始转动。

「神啊，请聆听我的请求。(Elohim Essaim)」

他低声喃喃道，迈着步子静静地离开了。

✝✝✝✝✝

[注4]典故出自《伊索寓言》。蝙蝠在鸟与野兽发生争斗时，随着哪方得胜，一会说自己是鸟类，一会说自己是野兽。等到鸟与野兽和谈后，双方都拒绝它的加入，并定下了叛逆之罪。从此蝙蝠只敢出现在夜里，不敢在白天活动。这个故事多来比喻墙头草的下场凄惨。后来多用「蝙蝠」来比喻立场摇摆不定，投机倒把的人。也就是水原自称的机会主义。

第一卷 接触-touch- VI章 足音

1

花束只是想拿来开个玩笑。

本来没什么兴趣的。估计是不知哪来的瘾君子大闹了一番吧。会想去拜见那种蠢货，真的只是因为闲得不得了。

漠然地哼着歌，在走廊上信步而行。

擦身而过的患者和护士都惊讶地看着他。半是责备地瞧着他那身在医院十分违和的服装。另一半则是单纯被吸引，目光忍不住追随着他的背影。

他一点都不在乎投向自己的目光，无聊地在走廊上晃荡着。

身材修长。能让人联想到拳击手的没有一丝赘肉的身体，但称不上是美男子。而且，从全身上下穿得乱七八糟的衣服来看，他似乎也不太在意外表。

但是，十分引人注目。

理所当然地迈着步子。不经意地晃动着视线。轻快地摆动着花束的动作。他的一举一动中透出掩饰不住的四射活力。内在蕴含的生命力过于庞大，从名为肉体的容器溢出。在医院这个地方，实在是和周围的人们格格不入。而且，与他看似无聊的倦怠表情相反，能想象出他原本是多么地活泼而富有生气。

他停下了脚步。同时，嘴里也不再胡乱哼歌。

位于走廊正中央，眼前没什么显眼的东西。但是，他的表情稍稍有些惊讶，毫无预兆地停在走廊中间呆站着。

他双眼半睁，视线死死盯着眼前的一片空间。在那仿佛浮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无言地凝视着空中。

注视了一会虚空后，他再次迈出了步子。这次并非有气无力的脚步，而是有意识地控制着速度，踏实地前进着。

经过走廊下了台阶，从刚刚抵达的三楼下到二楼，然后来到了一楼。

走下楼梯时，他再次停下了脚步。

眯细双眼，眼眸中蕴含着愈发强大的力量。他的神情极为认真，眼神犀利地来回扫视着走廊。随后，目光猛地向上移动，停在了天花板的荧光灯上。

那不过是非常普通的室内荧光灯。只是和其他走廊的灯比起来更亮一些。这盏灯是新换的。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起来，移动到了下一盏灯的下方。

抬头一看，这盏荧光灯果然也是新的。下一盏，再下一盏灯也是。这层走廊的每一盏灯都是新的。是最近才刚换的东西。然而并没有重新装修的痕迹，既然不是这样，也就是说旧的荧光灯坏掉了。

一定是被谁全部破坏掉了。恐怕是，为了消灭光源。

他的脸上闪过一瞬的欢喜之色。

「不。」

不行，高兴得太早了。这样的伪装，到现在为止已经看过了好几次。但是——

他又折回了来时的道路。这次则抑制不住脚步在走廊上跑了起来，奔上了台阶。

他来回转动着脑袋，在寻找些什么，找到新的荧光灯后就奔向下方。随后目光移向地板，蹲了下来，表情进一步绷紧。他几乎是以趴着的动作，将手搭在地板上。

「喂，你……」

听到了一副不悦的嗓音，他回过头看到护士露出一副怀疑的眼神望着自己。

「在这里做什么？你是哪位？来看望谁的——」

「有血。」

他简短地指出。

护士浑身僵硬。

「什么……」

「有血迹。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面对他的指责，护士明显十分狼狈。确实几天前在这个地方，出现了一滩谜之血泊。护士们都觉得毛骨悚然，不想在医院里引起骚动，就默默收拾掉了。但是，在已经打扫干净的现在，乍一看应该没有血迹了才对。

「你，你究竟……」

护士的态度肯定了这个疑问，随后他马上就离开了此处，丝毫不顾护士叫住他的喊声，沿着血迹与某种残留的气息(、、)，不断向前进。

原本以为肯定是往外逃了，但那个血迹却是朝着医院深处。前方是手术室的门。那是两扇双开的门扉。他将手搭上门，又回头看向走廊。

长长的走廊呈直线延伸。现在天花板上没有亮着灯，只有脚下等间隔地设置着的紧急照明发出绿色的光芒。

因为是在医院深处，走廊上没有窗户。昏暗，而且相当安静。但是在这个表面上狭窄寂静的场所，现在也能清楚感受到那种气息。而且有两个，不论哪边都是异常少见的强大气息。在他们之间产生了激烈的冲突，而后更强大的一方压倒性地胜过了另一方。对，胜负决定的瞬间，是压倒性的。

他打开了门。里面完全一片黑暗。只是，这里应当有手术使用的高功率的手术照明灯。

密闭的空间。没有遮蔽物的直线。位于背后的光源。最重要的是，为了提高胜算，承受着那种出血量的负伤，也要引导敌人前往指定场所的强烈意志。

「库」

他不由得歪起嘴唇。

「库库库」

肩膀微微颤抖。呼吸不规则地抖动。不一会后，他停止了窃笑。

挺起胸膛，再次凝视着黑暗。

同时，刚刚缠绕周身的倦怠气息一扫而空。他的身体中迸发出了霸气，全身的细胞注入了新鲜的力量奔流。

唇边浮现出狰狞的笑容。

双眼放出了闪耀的光芒。

「很好——维萨特。」

他对着黑暗低吟道。

在那瞬间，黑暗中的那双眼，浮现出鲜血一般的赤红。

在进入病房时，护士目瞪口呆地摇了摇头，双手叉着腰。躺着患者的病床上，扔着一捧玫瑰花。

她对那个夸张的花束有印象，那是探病的青年带来的东西。一般不会选择玫瑰作为慰问品，所以记得很清楚。

点缀在白色床单上的赤红玫瑰与绿叶，宛如给埋葬的死者献上的花束。护士拿起粗暴地扔在床单上的花束，移到了装有水的花瓶里。就算患者失去了意识，就这么扔在床上扬长而去也太没常识了点。

稍微对探病客人的行为生了会气后，护士马上回到了自己的工作中。打开窗户更换室内空气，定期检查以及更换点滴的药物，简单扫了一下地板。随后她忽然歪了歪头。

那个来探病的客人确实在接待处，问了名为松崎佑子的患者病房在哪里……那为什么会到这位仓泽麻里奈的房间呢？

护士绞尽脑汁地思考了一番，还是想不出理由。最后她结束工作，关好窗户离开了病房。

◆◆◆◆◆

「啊。」

猛地踢出了脚，还漂亮地击中了下巴。

「呜哇！」缠着女孩子的皮夹克男呻吟着仰面向后倒去。

那是在周日正午的中央街人行道当中发生的事。

「啊，又是这样。不小心做过了头。」

姬木梓红着脸从躺成大字的男人身旁退下。身后摇摆着的栗色马尾在空中旋转飞舞。阳光照耀着的发丝，将主人的困惑轻快地甩在一边。

守望着事态发展的行人一齐送上了掌声。梓愈发无地自容，呆站在原地。

一名少女代替她上前一步。

「是皆见茜同学吧？」

「……诶，啊，是的……」

被男人缠住的当事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如此唐突的展开答道。

「初次见面，我们是葛根东的海野千绘和姬木梓。」

「你，你就是……？」

看着瞪圆眼睛的委托人，千绘回了个清爽的微笑。那是一副非常客气的笑容。

「接到你的联络我们马上就赶来了，那个男人是电话里说的那个男的吗？」

「嗯…嗯。」

千绘点了点头，随后移动到走上前来的梓身旁，用只有梓能听到的声音悄悄说。

「梓同学，非常漂亮的一记上端踢，但是至少注意一下裙子比较好吧。」

「千、千绘不是说让我上吗！」

「我可没想到会用上端踢呀。」

「我也不是故意的呀……」

男人意外地身手敏捷。因为想尽快帮助女孩脱身，没有在意众人眼光的空闲。

千绘苦笑着安慰板着一张脸的梓，站到了倒下的男人的脚边。照例是把物理上的交涉全部交给梓，自己则在后面抱着胳膊观战。

「你，你是……」

男人抬起颤抖的头瞪着千绘。千绘悠然地俯视男人。

她是鼻梁高挺的古典美人。光泽亮丽的黑发，顺滑地从肩膀上流泻而下。举止言谈称得上高雅，外表上散发着良家女子的柔和与清廉感。

不过，周身完全没有端庄娴淑的氛围。她把背挺得笔直，面对男人的怒气没有一丝怯意。

「哎呀，看起来知道我呢。」

「有名得很。是不自量力地把『卡普塞尔』当成眼中钉的女高中生。」

「是啊，我确实时常竭尽所能。」

面对男人的谩骂，千绘若无其事地回嘴道。说是如此，在旁边看着的梓看得出，听到「有名」的时候千绘的鼻翼明显动了一下。

她很开心吧。对千绘来说，受到犯罪者的怨恨反而十分高兴，是个相当棘手的坏习惯。

「正是关于那个卡普塞尔。你是使用者吧。而且还是『毒犬帮(Drug Dogs)』的人。稍微有点话想问你。」

千绘故作平静地问道。「啧。」男人唾了一口。

「别看扁人了。我们和网络那群胆小鬼可不一样。你觉得我们会跟他们联手卖吗？」

「躺在路中间就别逞能了吧。」

被千绘指出这点，男人怨恨地呻吟着直起了膝盖，还是一副摇摇晃晃的样子，估计是脑震荡了吧。对着不听使唤的双脚，男人骂了句「可恶」。

「话说回来你啊，那边的马尾头！明明是女的！怎么能踢飞比自己身高更高的头啊？」

「很厉害吧？忠告你一句，她要是认真起来，别说是下巴，连头骨都能给你踢裂了。」

千绘一边呼呼笑着一边警告道。

梓摆出了一副认真的表情，听到这话的男人脸色变得铁青。不仅是男人，连委托人少女都开始脸部抽筋，周围的行人也议论纷纷。他们好像当真了。梓没能反驳，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怎么样？说不说呀？」

「下、下不为例！」

「不是关于你们的事。是和网络有关的。」

面对毫不掩饰敌意的男人，千绘柔和地说道。

「最近你们的伙伴中，是不是有一个前细胞网络成员的女孩，脱离网络加入你们了？」

「……你说什么？」

男人装傻问道，从旁观者的角度也看得出他明显想到了什么。

「你知道吧？」千绘追问道。他故意无视了她。

「告诉我吧？」

「不要。」

「就这样把你交给巡警也无妨吗？」

「切。……是……那家伙吧。」

他赌气似的答道。

「你知道的吧？果然和你们在一起？」

千绘趁势追问道，男人苦着脸嘴里叽叽咕咕地嘟囔着。

「诶，什么？」

「是…啊。」

「什么，你在说什么——」

千绘皱着眉探出身子。

此时男人露出了狡猾的笑容。「千绘，别！」梓回过神来叫道。但比千绘的反应更快，男人的手抓住了她的肩膀。

「诶？」

客气地说，千绘也没法算是运动神经很好。此时也照常被男人夺走平衡，毫无抵抗地倒在他的身上。刚才那副摇摇晃晃的样子仿佛在骗人一样，男人机敏地动作着，抱住倒下的千绘，一口气站了起来反剪住她的手。

「千绘！」

梓慌忙朝男人踏出一步，但是，已经变成了无法轻举妄动的状况。

「可恶。」

面对因为自己和伙伴的轻率后悔莫及的梓，男人重整好架势，得意地嘲笑着。但是，正当梓想着他可能就这样趁机挟持人质的时候，他却一把将抓住的千绘推向了梓。

梓瞬间接住了千绘，此时男人翻身而过。

「你们给我记住哈！」

丢下这句台词，他挤进了周围的人墙中。看戏的人们尖叫着被左右拨开，男人转瞬间就逃到了大街上。梓暂时松了一口气。

男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后，惊慌失措的千绘终于「啊」地回过神来。

「不好，被他逃了。」

听到这迟钝的台词，梓的面色愈发凝重。

「你慢悠悠地在说些什么啊，刚才多亏那家伙逃掉，这边才得救了。」

「是，是这样吗？但难得的情报源……」

「哎，清醒一点。那家伙要是带了刀，就麻烦了！」

梓扬起眉毛严厉地说，就算是千绘也变得有些沮丧。

「对不起。我以后会注意的。」

「拜托了，真的。」

「那个……」

被搭话的两人回过头。然后，才发现被卷入纠纷的少女局促不安地站在那里。她戴着黑色树脂边框的眼镜，是非常不起眼的少女。

「谢谢你们。那个……来帮我。」

「啊，没事，没受伤吧？」

「嗯。」

「那再次自我介绍一下，我们是类似于解决那种家伙的相关事件的人，那个……」

梓偷偷瞥了一眼千绘。都到现在了，由自己来说出口还是有点羞耻。

马上重整好态势的千绘接过梓的接力棒，对着少女露出了微笑。

「我们是『实践搜查研究会』的人。还请多关照。」

2

为了详细地询问经过，梓和千绘带着名为皆见茜的委托人少女离开了中央街。

来到了一家名为「潘多拉」的位于半地下的咖啡店。

走下台阶，彩色玻璃的灯光照耀着房间内白色的石灰墙。除了吧台位之外，还用毛玻璃隔开了四个包厢位。房间内的墙壁上挂着常用的餐具架，上面摆放着杯子和茶托等陶瓷器具。吧台的里面，陈列着洗净的虹吸式咖啡壶。

千绘很中意这家店的复古氛围。外墙被藤蔓遮住，还处于半地下，从外面几乎看不到。是家不怎么为人所知的店，在进行这类谈话时十分方便。

只是，今天已经有客人先来了。

——哎呀。

梓稍稍吃了一惊。千绘像看到天敌一样表情变得严峻。

在吧台上啜饮着橙汁的客人，看到两人后十分高兴地转过椅子回过头来。

「啊，好过分，小千绘。刚刚看到我的时候一脸『难得打算趁没人打扰的时候愉快地处理掉一件工作，这个闲人到底是从哪里听到消息凑过来的』的表情吧？」

「难得打算趁没人打扰的时候愉快地处理掉一件工作，这个蠢货到底是从哪里听到消息凑过来的。」

「好过分啊——好过分的讲法——这是对同一个同好会的同志能说出来的话吗？」

「是『研究会』。」

千绘努力用一副事务性的口吻冷漠答道。然后点了三人份的咖啡，从他——从水原身边穿过，把茜带到了里面的包厢。

——哎呀哎呀。

看起来又会有点小麻烦了，梓在心里暗暗耸肩。

水原勇司是千绘所创立的实践搜查研究会的成员之一。他在会长千绘的身边频繁出没，是校内有名的风流人物。

长得帅，身材也好，服装品味也不错，说话好听。自然很受欢迎。在美男子外表的基础之上，他的存在整体都给人留下一种轻浮的印象。头发是精心打理过的茶色。眼下的泪痣，更加丰富了他吊儿郎当的笑容。

就算被清高的千绘讨厌，他也一点都不吸取教训。不仅如此，反而看起来还觉得被千绘嫌弃很有意思。有他在的时候，连平时我行我素的千绘都会抓狂，对梓来说是带来双倍麻烦的男人。

被带路的茜不明所以地望着水原，水原注意到茜的视线看向自己，马上回了个圆滑的笑容，从吧台移到了包厢里。

「喂，别过来！」

「有什么不好——这个位置是四人位嘛。你是这次的委托人？名字是？」

「皆、皆见。」

「皆见——名字呢？」

「皆见茜。」

「小茜呀。我是水原勇司。叫我勇司就行了。学校呢？看起来不是葛根东的嘛。文清吗？」

面对肆意绽放着笑容的水原，茜困惑地闭口不言，表情有点微妙。

看到隔壁的千绘已经柳眉倒竖，梓慌忙插嘴道。

「水原君，我们想问皆见同学一些事情。你的私人疑问可以放后吗？」

「真是遗憾呀，小梓。我是为了今后的调查，把握一些有必要的情报哦。」

「那个，真的是很重要的事。虽然不会让你出去，至少保持沉默吧。也不是和你完全没关系的事。」

「又来了。虽然不是我骄傲，我最近可没惹什么麻烦(No Trouble)呢。在男女关系上。」

「……是佑子的事。」

「哦哦，那…」

搬出佑子的名字之后水原也老实了。看到水原不再多嘴后，梓重整架势，向茜轻轻咳了一声。

「皆见同学，可以麻烦你再详细说一遍电话里谈的事吗？」

「可以。」

茜轮流望着这看起来怎么都不搭调的三人组。

「在那之前，可以请你们先介绍一下吗？虽说是因为听到了许多传闻才打的电话，果然还是想从本人口中听听详情。」

茜单刀直入道，她的语气还有些警惕。

有道理。梓用视线向千绘示意。这种说明由千绘来会比较熟练。千绘点点头「那我就开始了」简洁地叙述了一遍事件的大致经过。

那个事件，发生在梓回日本刚过一个月的时候。

事件的起因是，梓他们的同学，仓泽麻里奈从校舍屋顶上跳下一事。原因是被称为『卡普塞尔』的毒品。麻里奈服用了卡普塞尔，然后在它的影响下陷入错乱状态跳楼了。

传闻校内有卡普塞尔的毒贩。梓听说自己的青梅竹马是那个毒贩后，为了解明真相，开始追查校内的卡普塞尔地下贩卖渠道。并以此为契机，结识了同样以消灭卡普塞尔为目的而行动的千绘。

地下贩卖卡普塞尔的组织名为『细胞网络』，别名『冷酷无情的女王』。两人从曾经身为卡普塞尔贩子的水原那里问出了组织的内部情报。最后成功找出了潜伏在学校内的组织成员。那就是松崎佑子。

千绘揭发了佑子是细胞网络的成员，以及她给曾是伙伴的仓泽麻里奈与清井美加卡普塞尔，导致其陷入中毒症状的事实。在警察们面前败露犯罪行为的佑子，当场服用了过量的卡普塞尔。使得自己走上了和麻里奈与美加相同的精神崩溃的末路。

从各自各样的意义上对梓来说都是个阴沉的事件。佑子对海归的梓而言，是回国后最初的亲友。

「我们最后弄清了真相，洗清了被怀疑为毒贩的男学生的嫌疑。但是，没能帮助到佑子同学。关于这件事，对你也……」

「没关系。我和佑子在上高中后就没往来了。染指卡普塞尔，是那孩子的错。」

茜曾是佑子初中时期的亲友。千绘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咖啡刚好端了上来，只能闭上了嘴。

在那之后对话就中断了，陷入了总觉得有些尴尬的沉默。

佑子因卡普塞尔走向了毁灭，虽说那是她自作自受，但最后点燃导火索的是千绘。「就没有其他做法吗？」在事件后千绘自问道。不只是梓，千绘也还没能摆脱那个事件。

梓怀抱复杂的思绪，望着这样的搭档。

实际上，真相更加错综复杂。特别是被怀疑是毒贩的梓的青梅竹马。有关他的事实，远远超出了想象。

——但是，那究竟是……

事件在表面上解决之后，梓经历了一次与卡普塞尔相关的难以解释的体验。

卡普塞尔看上去像是致幻剂的一种，服用之后会产生改变视觉以及振奋精神等效果。也就是说能让人看到幻觉。而且，关于卡普塞尔的幻觉有个特别的逸闻，服下它之后，会出现恶魔来实现愿望(、、、、、、、)。

梓体验到的一连串的现象，不由分说地让人联想到了这个传闻。

被召唤出的两只恶魔之间脱离常识的战斗。留下了怎么都无法看作是幻觉的生动的真实感，脑中铭记着怎么说都不该在现实里存在的异样光景。那是卡普塞尔导致的单纯的幻觉吗，梓无法判断。

——问题在于这家伙。

梓偷看了一眼抽着烟的水原。

水原也在那时的现场。不，他不只是身在那里，那时候的水原应该能把握事态的全貌吧。但是，这个多嘴的男人却对那件事绝口不提。另一位当事者，梓的青梅竹马也是。两个人宛如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守口如瓶。

因此梓也无法通过这两人来了解事实。不仅如此，连对一同行动的千绘也没有说。千绘虽然是浪漫主义者，但那无非是根植于现实常识的基础之上。就算跟她提到恶魔之类的话题，肯定也不会相信吧。实际上，以前水原就委婉地提起过恶魔的传闻，那时候的她从根本上否定了这一点。

但是这也没办法。毕竟，梓本人也不能百分之百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

——而且，是和小景有关的事情……

梓思念着怀抱秘密的青梅竹马。此时千绘终于重新开始了说明。

「皆见同学，你知道『细胞』是什么吗？」

「具体的不太清楚……也就是加入细胞网络的人吧？」

「是的。正确来说是构成细胞网络最小单位的团体。由四位成员组成一个细胞。想象一下三角锥吧。每个顶点各代表一名成员。顶上一人是那个细胞的领导，底面构成三角形的三人则是部下。总计四人一起行动，收集并交换情报。」

千绘一边如此说明着，一边用手指在空中描绘着立体图。

「而且这个细胞不只是一个就完了，它是从上到下关联扩展开来的。顶点的领导，也在其他细胞内作为三人部下中的一人。另外，其领导的三名部下也拥有自己所属的三名部下，构成各自的细胞，以此形成了巨大的网络。这就是细胞网络的构造。」

「啊，这个我或许稍有耳闻……是叫做世代什么的对吧。」

「对。细胞网络的顶端是第一(first)世代，其次则是第二(second)世代，第三(third)世代，第四(fourth)世代以此类推。最重要的是，即使是加入细胞网络的人，也只知道自己所属细胞内的情报。比如说，我就算作为成员加入了网络，我知道的也只有自己所属细胞的领导与同一世代的伙伴两人。如果还有部下的话加上部下三人，只能知道这些。因此就算不断挖出网络的关系者，也始终无法明确得知网络的全貌。虽然十分可气，但这确实是相当了不得的结构。」

千绘边说边叹气道。

茜暂时沉思了一会，似乎理解了之后望向千绘道。

「那接下来就是我要说的了。」

千绘面对茜点了点头。

「目前已知佑子同学是网络的细胞。也知道麻里奈同学与美加同学加入了佑子同学为领导的细胞中。但是，关键在于怎么都找不到佑子同学身为部下所属细胞的情报。在听到你的情报之前。」

千绘真挚地凝视着茜的眼睛。茜没什么自信地耸了耸肩。

「我也不是从本人那里得知的。」

以此作为前提告知后。

「我的一个朋友，也是之前和佑子相识的孩子，那孩子在卡拉ok的包厢里打工。那家店到深夜之后，就会有很多混混出没，在那天也有那种人来店里玩。他们看起来似乎相当醉了吧，她拿饮料到房间里时，还在桌子上大摇大摆地摆上了没用完的卡普塞尔。然后……那孩子听过卡普塞尔的传闻，对此也有些兴趣。不过，直接对他们说能不能给我一些不是不太好吗，所以她就想着能不能打听点卡普塞尔的贩卖渠道之类的，就把房间内的听筒稍微挪开了一点，然后就躲在主控室偷听。所有人都醉了就没注意到吧。然后——是麻里奈同学吗？她的跳楼成为了热烈讨论的话题。说到那个事件的黑幕是名为松崎佑子的学生之后，其中一人就说『斯米蕾不久之前不还在网络吗，和佑子那个女的是一组的。』然后就有一个女声说『别乱说』什么的。」

「斯米蕾……。」

千绘自言自语地喃喃道。注意到茜的视线后道「继续吧」，催促她往下说。茜再次耸了耸肩。

「只有这样。最后那些人回去了，我从她那里听来了这些。那孩子已经不太关心佑子了。佑子本来就是会到处交朋友的类型，她只是其中一人罢了。我在初中的时候和佑子相当亲密……虽然知道佑子卷进了卡普塞尔的麻烦，但想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然后就想着能不能和那个叫斯米蕾的孩子见面。但是，和她一起行动的，果然看起来都是些很恐怖的家伙。特别是刚才那个男人，若是和那种家伙扯上关系，去问他佑子的事的话，对方或许就会知道我的身份了。于是我就不由自主地害怕起来。……但我也不想再这样下去。所以就想着能不能联络到你们。」

听完了茜的话，千绘像是正好听完委托人描述的侦探一样，落落大方地点了点头。

「接到你的电话后，我们也稍微调查了一下。那间卡拉ok，是位于西黄坂大道上的杂居大楼三层的一家店吧。」

「对。」

「那家店的旁边，似乎经营着一家名为『女神之链』的卡普塞尔专卖店。那时候的客人，大概是那里的常客吧。」

「什、什么？」

千绘说了之后，目前为止都难得老实沉默着的水原，猛地呛了一口吸入的烟。

正说到兴头上被打断，千绘烦躁地斜了他一眼。

「干嘛，吵死了。」

「等下，那不会是在说DD吧？」

「如果你说的DD是毒犬帮(Drug Dogs)的那个DD的话，正是。」

「喂喂，真的吗。」

水原像是在怀疑自己的耳朵，望向千绘和梓。

「和网络作对已经相当费心劳神了，还打算接着对DD出手吗？别开玩笑了。那地方相当可怕。那些人和网络不一样，都是些脑袋坏掉不计后果的人啊。一年到头都在嗑药上头，根本没法好好沟通。」

水原以前加入过网络的细胞。因此，直到现在也了解一些详细内幕。水原都这么说的话，那真的是非常危险的组织吧。

但是千绘一点都不见害怕的样子，刁难地看着焦急的水原。

「你没什么好怕的吧。只要我和梓同学注意就行了。」

「又说这种话。」

水原可怜兮兮地说道。

「好了，听我说。首先，这事不可轻信。啊，不是在说小茜你哦。我说的是斯米蕾这个女的。之前也说了吧？网络为了不让卡普塞尔的纠纷公之于众，一旦发生什么的话，就会除掉那个细胞。佑子那件事，已经是被媒体盯上的大事件了。佑子的细胞不可能还在的。」

「是呢，确实我也觉得细胞网络会做一些掩饰。但正因如此斯米蕾她才脱离了网络吧？为了逃过封口的毒手，于是投靠了细胞网络的最大敌对组织毒犬帮，这样考虑如何？ 」

「那是……嘛。」

听到千绘的推理，水原闭上了嘴。

得理不饶人的千绘满足地哼着鼻子。即使如此水原也没有退让。

「但是啊，之前我就忠告过，小千绘你果然还是太没防备了。虽然我知道小梓很强，但是，嗑卡普塞尔的那些人的『恐怖』不只在于打架很强，或者是会若无其事地乱来之类，那是另一回事啊。」

旁听的梓稍稍有些紧张。

另一方面，面对深深吸了一口烟的水原，千绘摆出了一副「又来了」的表情。

「又是恶魔的话题吗？那个肯定是幻觉啦。」

千绘不耐烦地说，「——恶魔？」茜喃喃道。「啊，什么都没。」千绘慌忙笑着蒙混过去，半睁着眼瞪了一下多嘴的水原。

「嘛，感谢你的忠告，我心领了。但是不准备停止搜查哦。」

千绘如此干脆断言道，水原叼着烟草瘪起了嘴。

「真是的，怎么劝都不听啊。至少别暴露自己的身份，做事稳当点吧。」

水原从鼻子里喷出一口烟说道。

「还是和往常一样注意力不够呢。」

千绘答道，拿起了点好的黑咖啡的杯子。

「注意力？为什么？」

「刚才好好听皆见同学讲的话了吗？」

「呼呼，其实刚刚我看脸看入迷了。对不起，小茜你太有魅力了。」

「她刚刚说了『刚才那个男人』吧？」

「嗯，缠着小茜的那个DD的男人？」

「现在他的下巴上有个鞋印。二十四厘米的。」

千绘一脸清爽地说道。

水原蹙起了眉，似乎想象到了什么，凝视着梓。

梓不悦地避开了水原的视线。

一阵尴尬的沉默。

「啊，真是的！」

水原感叹道。

3

「啊，真是的！」

茜恨恨地合上钱包。

——一般来说一个人会吃掉六千块吗？

早知道这样吃拉面而不是寿司就好了。

确实，在茜最开始的计划中，他的角色会更加帅气一点。预想中是在海野千绘出现的时候放开茜，留下几句意有所指的台词和一些威胁的话之后扬长而去。最后，变成了在大众的面前，被自己年龄更小身高更矮体重更轻的女孩子干倒的这个结果，只能说是值得同情的不幸吧。

但是，那又不是自己的错。就算是委托人的女孩子被缠住了，一介女高中生在光天化日之下大打出手，还打得那么漂亮，谁都不可能事先预想得到吧。

然而那家伙却嚷嚷着「和说好的不一样，我没法接受！」什么的大吵大闹，还说什么要再见对方一面报复回去之类的。实在没办法才请吃晚饭安慰一下他，结果那人径直冲向了寿司店，拿起菜单从头点到了尾。掏空的是自己的钱包。

茜再叹了一口气，合上钱包放回口袋。

她不知道男人的名字，只知道代号是『丁格(Dingo)』，首字母『D』。是最近才加入茜所属的第三世代细胞的新人。今天是第一次见面。原本茜所在的细胞就缺乏连带感，极少和领导以外的同伴见面。只有像这次这样，受命需要完成任务的时候是例外。在这种时候领导也定下了规矩，禁止两人以上的同伴同时见面。

——不好，迟了五分钟。

看到手表时间的茜，慌忙奔上台阶。

明明已经到了晚上九点，咖啡店的二楼几乎坐满了人。

茜推了推眼镜，环视一圈店内后，最里侧的桌子上有个客人稍稍举起了手。茜赶忙坐到了那个座位上。

「迟到了五分二十二秒。」

「——对不起，路上稍微有点堵。」

「但我们好歹也是犯罪组织。」

「我、我以后会注意的。」

茜道歉后，对方觉得十分滑稽似的，抿起嘴笑了。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面对亲切的微笑，茜配合着露出了讨好的笑容。但没有就此放下警戒。毕竟眼前的人物，拥有一边露出亲切微笑一边掐死对方的力量，以及有必要的话就会毫不犹豫地行使这份力量的性格。

虽然也不知道名字，但其代号十分响亮，名为『凯伊姆(Caim)』。实际上——这么说有点奇怪——似乎是来源于恶魔的名字。作为茜他们的领导，也是从属于第二世代细胞(Second Cell)的干部。与稳重的举止相反，长年以来执掌着对DD战斗的指挥大权，是细胞网络内首屈一指的武斗派。

「那么戴尔塔，情况怎样？」

「成功实施了。但是没有什么显著成果。」

『戴尔塔(Delta)』是茜的代号。茜首先简短地陈述结果，之后再进行了详细的说明。她的领导十分重视合理性。完全不像是卡普塞尔常用者的方针，但十分适合茜的个性。至少比海阔天空的闲聊好多了。

「按照计划和葛根东高中的海野千绘与姬木梓接触了。但是，从她们的话来看，没什么有价值的情报。她们似乎只是将卡普塞尔认知为一种毒品。追查网络，也纯粹是以消灭毒品为目的。」

「为了什么？」

「在我个人看来——只是单纯出于正义感吧。最多是想出名。或者也可能是过去曾经卷入过卡普塞尔的相关纠纷，怀有一些私怨。至少占据主导地位的海野千绘看起来没有什么隐情。不仅如此……还对细胞网络的调查乐在其中。她所建立的『实践搜查研究会』，大概也像是种兴趣社团一样的感觉。」

茜快速报告完后。

「消灭毒品的兴趣社团。」

凯伊姆诙谐地说道。

「那可真是崇高的兴趣呢。」

「是非常奇特的一个人。但是，再重复说一遍，并不是需要如此在意的存在。」

「这么一来，也就是说——」

「对，海野千绘并不是恶魔使(Owner)。同伴的姬木梓也是一样。连卡普塞尔的使用者都不是。我可以打赌。」

赌上极品寿司。

茜如此断言道，凯伊姆遗憾地摇了摇头。

「那就有必要扩展调查范围了呢。」

「其他组织的线索呢？」

「没有。可能性只有无组织的使用者。」

「但是，即使如此做法也非常巧妙。不觉得手法非常熟练吗？。」

「说是无组织的使用者，不止是完成突发性恶魔召唤的新人。老练的恶魔使中，现在也有极少数人不从属于任何组织，独自行动着。在那种人的身边偶然发生了事件并受到波及。这样推测比较妥当吧。」

茜老实同意了凯伊姆的见解。

细胞网络基本上不采取组织性的行动。只有被称为实行细胞(Act Cell)的实际行动部队和第三世代细胞(Third Cell)以上的细胞另当别论。他们为了组织的运营，每当有问题发生时就会行动。这次的任务是为了调查一连串在葛根东高中发生的卡普塞尔骚动。特别是解明松崎佑子的末路之谜。

佑子在接受警察的调查当中，由于千绘暴露了自己的罪行，从而恼羞成怒吞下了卡普塞尔。

在这时服用卡普塞尔乍一看是无法理解的行动。警察内部将其当作是精神错乱的结果接受了。但是，对于了解卡普塞尔真实作用的人来说，她的行动是再明显不过的提示。

卡普塞尔，是能够召唤恶魔的秘药。

恶魔——被使用者如此称呼的存在，没有人能够从物理、科学的角度理解它。但是暂且不论实际情况如何，对常用卡普塞尔的人来说，恶魔的存在就是「现实」。有好几位使用者成功召唤了那个(、、)，并驱使它为己所用。

松崎佑子的行为明显表明她是恶魔使。恐怕她是想使用手上的恶魔，从那个地方逃出去，或者是将在场人员全部封口吧。实际上，当时处于现场的一位刑警，就因为原因不明的现象受伤了。

然后，如果考虑到松崎佑子是恶魔使的话，就能想通在那之前发生的，仓泽麻里奈与清井美加自杀未遂的疑点了。可以猜测佑子经由那个超常的力量，在其中产生了直接或是间接的影响吧。

但是，佑子失败了。不仅如此，她还在服用卡普塞尔正当准备行使力量之时，当场精神崩溃。

这不只是急性中毒这么简单的问题。过量摄入卡普塞尔，往往会导致精神崩溃。但那只是在一般使用者的情况下。对于成功召唤恶魔的人来说，在超越自身界限的时候，会进入被称为『堕落(crush)』的恶魔暴走状态。在这时恶魔完全脱离了主人的控制，毫无保留地完全发挥那份超常的能力。这是对于所有的恶魔使，特别是对身处防止卡普塞尔情报泄露立场的细胞网络干部来说，宛如噩梦一样的状况。

本次的情况中，幸好佑子没有『堕落』。但是，这样一来就只剩下一种可能，导致了佑子精神崩溃。

松崎佑子是被其他恶魔使的攻击打败了。

「其实，这边还得到了一个新的情报。」

「——是什么？」

「嗯，虽然现在已经没法确认了……有迹象表明，最开始计划自杀未遂的仓泽麻里奈也持有恶魔。」

「诶？那么，解决掉松崎佑子的是仓泽麻里奈吗？」

——也就是说，是细胞内的争斗？

虽然稍微有些扫兴，但茜提高了音调。

这样的话，继续深入调查就没有意义了。两人现在都处于躺在医院病床上等待意识恢复的状态。两个人都是因为恶魔战受伤的。成为恶魔饵食的人，就算花费时间恢复了，但恢复意识的时候就会丧失所有关于卡普塞尔的记忆。放着不管也没问题。

但是，凯伊姆干脆地否定了茜淡淡的期待。

「就算假设是这样，这次就出现了另一个解决掉仓泽麻里奈的人物。而且这个人——称他为『A』有些失敬？那就叫他『X』吧。这个『X』，将即将暴走的两个恶魔使在短短一两天内摆平，使用手法如此大胆，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相当能干。是个不容忽视，相当危险的人物。」

凯伊姆用刻薄的语气说道，捧起桌上的杯子抿了一口。

茜的意见和凯伊姆微妙地有些不同。那个某人的确是相当能干。但是他——或许是她也说不定——真的是对网络有害的人物吗？

比如说，像麻里奈那样从校舍屋顶上跳下来这样，可以说完全不顾后果的人。她的棘手行为引起了周围人的无谓紧张，成为之后剧情崩坏的导火索。如果放着不管，接下来很可能会做出更加致命的行动。

并且，如果佑子失去理智，在刑警们面前公然使用恶魔的力量，也会导致同样的结果吧。但是『X』将那种事态防范于未然，并且他将事件埋葬于黑暗中之后，什么反应都没有。

这个立场和细胞网络的基本方针一致。

细胞网络本来，是不想卷入吸毒者斗争的稳重派使用者们的相互帮扶组织。在淘汰了其他过激团体，扩张了组织的现在，也在灵活运作着，它的主要目的没有发生变化。为了「保护使用者的一般社会生活」，为了不暴露恶魔的存在，排除那些可能会引起公安机关注意的因素。

与佑子事件相关的『X』所采取的行动，完全符合这个方针。应当尽量避免故意打草惊蛇的举动。

——嘛，打草惊蛇的理由倒是能理解。

茜藏起略带讽刺的想法，偷偷看了一眼眼前坐着的凯伊姆。

现在，细胞网络分为了两派。

一种是，希望保持原有细胞系统的现状维持派。另一种是希望重新构建扩张后的网络，展开更加积极的组织活动的革新派。凯伊姆是后一个派阀的掌权者。

众多使用者都认为网络的最高层是以『冷酷无情的女王』为首的执行细胞(First Cell)。然而，现状却不是这样。现在实际管理、运营着细胞网络的，是凯伊姆所在的第二世代细胞(Second Cell)的成员。第二世代细胞(Second Cell)共有三个。构成细胞底边的人总计九人，既是女王的家臣团，也是网络的支配者。身为他们的领导，构成执行细胞的三位『B』，从几年前开始就不再干涉网络的运营，如今也甚少见到他们的身影。

这九位『C』放弃了细胞单位的隐秘性，暂时实行了议会制度。通称为『9C(nine-C)』。茜也没见过所有人。之前曾被DD的甲斐冰太打倒了两人，以及独狼恶魔使『维萨特』打倒了一人，目前应当总共由六人组成。

茜认为这次的调查是凯伊姆的独断专行。为了掌握9C的主导权，需要能够盖过其他『C』发言的功绩。凯伊姆在对DD的战斗中战果累累，以此在组织内得势。只不过最近DD慢慢变得消停了。

——也就是说，想要一些筹码吧。

对被要求奉陪的茜来说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虽然基于自己的立场不会说出口，但她是彻底的现状维持派。更准确来说是消极主义。适当嗑点卡普塞尔玩一玩就足够了。自己一点都没有想出人头地的欲望，而且完全不想卷入权力斗争。

——但是，就算发牢骚也无济于事。

不知为何，感觉凯伊姆似乎挺中意自己。并非恶魔使的自己能加入凯伊姆的细胞，似乎是因为看中了恶魔之外的能力。

这也是件麻烦事就是了。

「要扩展调查范围的话，以哪个方向为对象呢？如果那个『X』是偶然被卷入事件的话，果然还是从松崎佑子的交友关系入手比较妥当吧。」

茜如此陈述意见后，凯伊姆沉默着思考一会，说。

「报告上应该还有其他的名字吧。调查过被列为事件嫌疑人的男学生了吗？」

「物部景吗？那个学生是清白的。」

「依据呢？」

「对一连串事件的反应太迟钝了。首先，在学校内开始传播自己是毒贩的传闻时，没有采取任何措施。第二，和身为卡普塞尔使用者的仓泽麻里奈与清井美加两人的接触，被复数的第三者目击到后，放着这个证言不管。另一方面，阻止清井美加的自杀未遂，与松崎佑子对立之类的事，这些容易引起警察注意的行为太过惹眼了。不是有报告称，他在刑警的调查过程中，也没有进行像样的辩解吗。和以未知数的恶魔——如果把仓泽麻里奈算在内的话，这个数量就是两只——毅然地与之为敌周旋格斗的恶魔使形象不太一致。」

「呼呼——还真是有戴尔塔的风格，老样子见解深入。但是，仅凭这些就干脆地把出现在面前有名有姓的人物排除在外，我觉得这个判断相当大胆。」

「或许是这样吧……比起他，有个更加让我在意的人物。今天，和海野千绘她们一起的——同样是葛根东的名叫水原勇司的学生。」

「水原勇司……初次听闻呢。」

「是那个『实践搜查研究会』的一名成员。似乎是前细胞成员。」

「细胞网络的？」

「是的，恐怕提供给海野千绘情报的人就是他。而且还不仅仅是下部细胞，看起来对实情知之甚详。而且，调查后了解到，他在初中时是松崎佑子的交往对象。」

「……原来如此，那确实是让人在意。」

凯伊姆的指尖敲击着桌面，看起来相当感兴趣。

「不知道他的代号吗？」

「实在是没法连那个都……」

「哼，相当不方便呢。因为不知成员的本性，才会出现关乎组织安全的问题。细胞系统也有好有坏。」

凯伊姆用意味深长的说法冷笑道。茜慎重地闭口不言。

「好啊，给我彻底调查那家伙。然后是海野千绘。即使她不是『X』，她的『活跃』也越来越碍眼了。差不多到了该稍微打击她一下的时候了。」

「是。虽然如此……其实我已经稍微耍了点小手段。」

「哎呀哎呀，动作还真快。不错。」

凯伊姆再次挪揄道。但这次眼神没有笑意。茜顿时紧张了起来。

果然独断专行不太好吗？但是，为了能一边减少自身危险一边和千绘她们接触，没什么工夫费劲取得凯伊姆的许可了。

「其实得到了相当有趣的情报，稍微利用了一下那个。」

装作没察觉到凯伊姆的想法，茜就像一个等待长官评价的新兵，夸耀似的解说着自己的作战。

「虽然还没确认真伪，得到了和松崎佑子同属一个细胞，名为新田堇的人的情报。而且那个人现在在DD。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海野千绘。那两人似乎对佑子事件有很深的执念，不出意料果然上钩了。这样一来，她们的目光就会转向DD了吧。」

DD的好战程度是网络没法比的。而且那些家伙和实际情况不透明的细胞网络不一样，是显而易见的犯罪集团，或是说是犯罪预备军吧。对那个宛如伦理与正义化身的海野千绘来说，不可能在知道他们的事之后还放着不管。

二者产生冲突，两人受伤，或是遭到失去消灭卡普塞尔的热情的遭遇。两败俱伤的话就更好了。就算没有发展成那样的暴力事件，在那之后也能诱导两人的搜查目标从网络转向DD。

这个作战的好处是，怎么看都对茜他们这一方没有坏处，而且做起来并不费事。是个自我评价为实用性很高的方案。

然而，凯伊姆的反应却完全不同。

听完茜的发言后，凯伊姆的双眼闪烁出红光。

浑身战栗。

就在短短一瞬之前还在正常交谈的人类，突然间变成了别的生物——变成了只要遇到就意味着伴随死亡的危险生物。那个生物张开下颚，滴着唾液的牙齿抵住了自己的皮肤，茜出现了这样的幻觉，感受到它喷出的吐息擦过自己的脸颊。

凯伊姆的眼中清清楚楚地呈现出怒气。这是茜第一次体会到暴露在如此巨大的力量面前。因恐怖畏缩的身体，自然而然地碰响了椅子。

隔壁座位的情侣，回过头来看向茜所在的桌子。

不一会凯伊姆的力量就消散了。双眼的光芒也消失了。

——呜、啊……

束缚解开了。突然冒出的大量汗水濡湿了脊背。

自己忘了。不对，是没有切实地理解这件事。

眼前这位是恶魔使，而且是细胞网络中首屈一指的攻击型恶魔之主。这个人的危险性，不只是携带着强力武器这种程度的威胁。要问为何，此人本身正是培育了那个强力武器的温床。

所谓恶魔，不是希望拥有就能得到的东西。召唤者内心深处隐藏着的《门》，因为某些偶然的机会打开了，在里面潜藏的东西穿过了通往现世的门扉。因此，恶魔多少会反应出召唤者的灵魂。恶魔的攻击性越强，就意味着它是由越发激烈的破坏冲动和残虐本性培养的。

当然，只知暴力的人不会身居细胞网络的干部之位。

一瞬间忘记自制的凯伊姆，马上就回到了原先那副稍带戏谑神色的表情。

「不好意思，稍微有些惊讶了。」

凯伊姆说。茜拼命地点头称是。

「我知道新田堇。她确实是松崎佑子的细胞成员。」

凯伊姆如此保证道。当然那种事怎样都好，茜只想尽快从这张桌子上站起来。

「但是我还是很吃惊，你是从哪里听到的？」

「……那个，是……」

——是从哪听到的？

想不起来。是自己的情报网吗——好像最开始是从丁格那里听来的。

「算了。可以继续实行这个计划。只是，如果下次能事先报告的话就更好了。」

「好的。非常、对不起……」

自己的脸色莫非十分苍白？但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

留下牙根不住打颤的茜，凯伊姆站了起来，俯视着她温柔地说道。

「拜托你下次守时，戴尔塔。」

自己到底有没有点头，茜也记不太清了。

第一卷 接触-touch- VII章 潜入

1

「梓同学，这还要再做多少伪装呀？」

「能做的都要做哦，千绘。关键在于，只是换个衣服才不叫什么变装呢。——快，把这个摘了。」

「啊，怎么这样。平光眼镜不是变装的基本吗？」

「千绘，你想想谁会带这个圆溜溜的眼镜，去参加吸毒的派对啊？」

梓选了方便大幅活动的衣服。把刚买的服装放到洗衣机里面洗了几次后再穿。

然后是化妆。口红和眼影自不必说，睫毛膏也涂了。扎起双马尾后就能给人截然不同的印象。千绘则让她戴上了美瞳，甚至准备了假发。实在是没想到在美国学习的化妆技术，会在这种地方派上用场。

完成变装的两人，径直往西黄坂出发。

已经过了晚上九点。虽说是工作日，人流量却不小。繁华街上穿梭着各种各样的行人，没人注意到身着花哨打扮的两人。

梓跟在千绘身后稍远处，看着她的样子叹了口气。

——还不太够……

和自己相比，明明花费了数倍的功夫给千绘化妆，然而眼前得意洋洋迈着大步的并不是「不认识的游客」而是「打扮奇怪的千绘」。话说回来，不管千绘打扮成什么样，都一目了然就是千绘。

另一方面，千绘对梓意想不到的特技十分满意。

「哎呀，梓美，你快点啦。」

她立马就扮演成了变装的女高中生千歌。顺便一说，梓美指的是梓。

看到干劲十足的千绘，梓愈发不安。

「那、那个，千绘。」

「嘘！不行呀，梓同学。在变装的时候，就算周围没有别人，也要彻底成为扮演的那个人。因为不知道会怎样暴露自己的真身，最重要的是做好心理准备。」

千绘极其认真地嘱咐道。

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了。

「哎，千、千歌呀。果然还是把水原君也一起叫过来吧？不管怎样他很清楚这方面的——」

听到梓的意见，千绘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没必要哦。那个轻浮男，就算来了也起不了作用吧。而且那家伙好像很怕的样子。」

如此说着噘起了嘴。

他确实可能不算是可靠的帮手。但如果是他，不管是DD，还是这家店，说不定会知道一些梓他们不知道的情报。关于本次的调查稍微有点缺乏情报。

两人的目的地是名为『女神之链』的一家店。那是前几天与茜的谈话中提到的，聚集着DD成员的店。今天会在那里开吸毒派对。千绘和梓两人，为了打听名为斯米蕾的少女的情报，准备直接前往。

千绘比往常都要性急得多，但梓能够理解她的心情。恐怕千绘和梓一样，把名为斯米蕾的少女和佑子的身姿重叠了吧。千绘没能救到佑子。所以至少想办法让同一个细胞的斯米蕾戒掉卡普塞尔。

「到了。」

千绘朝梓抛了个媚眼。

『女神之链』是家有着类似livehouse一样氛围的店。

店面很小，还有些脏。一面墙上有喷漆的痕迹，在那上面装饰着海报以及画满了涂鸦。

梓在店门前来回打转，悄悄探视着情况，随后绕到后方确认出口。

有紧急出口。台阶一直延伸到了地下。

——地下吗……

梓皱起了眉。万一要逃出来的话会很麻烦。越发需要慎重行动了。

一边对照着记在脑中的周边地形，一边清点着小路和小路之间的分岔口。花了足有三十分钟后，终于靠近了店门口。

店前放着折叠式的看板。上面重叠着贴有几张单色印刷的广告宣传单。

在角落里发现了比较新的一张。

『周三晚九点——黑弥撒 内售子弹 允许自带』

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千绘轻轻点了点头。看起来没错。

梓先站了起来，进入店里。

眼前有一条狭窄的楼梯。墙壁有些脏，同样也贴满海报画满了涂鸦。里面沉淀着酒精和呕吐物的气味，空气十分浑浊。

走下楼梯拐了一次角后到了尽头。面前出现了一扇门，以及坐在钢管椅上翻着杂志的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抬起头瞪着两人。

「你们，什么事。」

男人露出一副凶狠的表情。因为并不是能让无关者参加的集会吧。梓尽量有意识地摆出一副懂行(、、)的样子，说出了事先准备好的回答。

「我们最近在附近的卡拉ok接到邀请。说周三晚上来这里的话，能嗑卡普塞尔。」

「啊？谁啊？」

「那个，不太清楚名字。」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家伙啊。」

「谁、谁知道呢。好像说……是DD的成员。」

「那样谁知道啊。我们又没有搞什么会员证。只要穿着皮夹克谁都能自称是DD的人吧？」

男人嘲讽道。这么说，这个男人就是DD的成员吧。

男人戴着皮革帽子，穿着皮制的短大衣。说来中央街缠着茜的那个男的似乎也穿着皮夹克。说不上是制服一样的东西吧，但看起来DD的特色是穿着皮革制品。

「虽然不知道名字，但是他带着的那人说是叫斯米蕾。」

身后的千绘补充道。

「堇？是跟着那家伙的人吗。谁啊？」【注：堇的日文发音同斯米蕾。】

男人游移着视线若有所思。梓趁机迅速和千绘交换了一下眼色。说中了。

男人站起来打开了门。

从门里面传来了咚、咚的重低音。「喂！」男人这么喊了一声，就瞧见了另外的男人探出头来。原来如此，这个男的也穿着无袖的皮制夹克。

「堇呢？」

「在里面……怎么了？」

「似乎有她的熟人来了。」

看门的男人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梓和千绘。

梓尽量不表露出兴奋，让自己冷静下来。

男人们说，堇在里面。也就是说本人在场！

无袖男看了两人一眼，扬了扬眉毛似乎在估量着什么。千绘立刻挥了挥手说「你好~」。梓也勉强露齿一笑。

有效果了。无袖男嘻嘻笑着拍了拍看门男的肩膀。

「有什么不好，让她们进来吧。」

「但是啊。」

「没事。最近，甲斐的心情也很好。」

看门男稍微犹豫了一会，最后耸了耸肩。无袖男对着梓和千绘招了招手说「来吧」。两人互相望了一眼，一面露出笑容一面从看门男身边缓缓经过。

「姑且让堇认一下人。」

「知道，知道。」

无袖男套近乎地搂住了梓的肩膀，迅速给两人带路。

里面很宽敞。果然看起来像livehouse。不过内部装修似乎是由仓库改造的。

没有开灯，取而代之的是舞台用的灯光，一边缓缓地旋转着一边放出红蓝相间的光。烟草与像是大麻的烟充斥着整个空间，光束散射在空中。

参与人数不明，大约有将近二十人吧。有一个吧台，一旁适当地布置着一些桌子、沙发和钢管椅。参与者们并没有特别做什么，喝喝酒，抽抽烟，有人在跳舞助兴，也有人在调情。梓尽可能不引人注意地调查着可能存在的出入口，和穿着皮革的人的位置，但无法完全准确把握。烟和声音，气味和照明，让人头晕目眩。

在震动着地板的重低音的单调节奏中，梓与千绘在无袖男的带领下向深处走去。那里的墙壁上投射着发白的影像。似乎是西洋乐的音乐影片。可能是现在播放的这首吧，是梓没见过的组合。

「堇！」

男人用不输音乐的音量叫道。

抱着单膝，坐在椅子上看着影片的女孩回过头来。

「好像是你的熟人。」

「熟人？」

女孩望向这边。困惑的表情与这个场合不太相称，有些笨拙纯粹的感觉。

——就是这孩子吗。

仿佛要事已经办完的样子，梓挣脱了男人搭在肩膀上的手。男人似乎不满地骂着什么，但梓完全不在意。

轻盈的层次发型包裹着她小小的脸蛋。妆容非常朴素。虽然她的样子称不上提心吊胆，但似乎还不太习惯这里，和周围格格不入。手里拿着的塑料杯里装着可乐。在这个地方没喝酒抽烟的人，放眼周围只有她一个。独自待着的也只有她一个。

——这孩子就是佑子的细胞成员。

「怎么样，认识吗？」

男人似乎心情不好，用冷冰冰的态度不耐烦地问道。

抢在准备回答的堇之前，梓迅速打断了她的回复。

「佑子有寄放在这边的东西。」

「你——！」

堇的态度变得警戒起来。

——失败了吗……

梓一边装作镇定的样子，一边紧张地捏起了拳头。

「什么啊，喂。认识吗？」

「……嗯。认识。很久没见了一时没认出。」

堇盯着梓说道，随后冰冷地看着男人。

「不好意思，能不能出去一下？我们三个有些话想说。」

「啊？你说什么？」

「我说，让你去一边呆着。」

「喂。」

男人的声音变得可怕起来。

「你这家伙看不起我吗。新人你以为在跟谁讲话？」

「…………」

堇和男人之间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这是意想不到的状况。

就在梓准备插手调停的瞬间，在那之前其他的参与者「喂」出声制止了男人。

「忘了甲斐说的话了吗？别管那家伙。」

「——啧。」

男人阴暗地看着堇，然后又瞪了一眼梓和千绘。但没有再对她们出手，他啧了一下舌头就离开了。堇目送着男人，吐出了紧绷的气息。

「那个……斯米蕾同学？」

「这边。」

堇移动到了更里侧空无一人的包厢位中。梓看了一眼千绘，千绘点了点头跟在堇的后面。

「你们不是网络的人吧？气质不一样。」

坐到座位上的堇，单刀直入地问道。

「佑子放在你们那里的是什么东西？」

「抱歉，那个是骗人的。」

堇瞠目结舌，随后微微笑了。

「什么嘛。」

那是非常直率的笑容。完全看不出来是卡普赛尔使用者。

「那又是为什么来这里？你是从哪里听说了我和佑子的？」

「那是——」

梓一时语塞，千绘立刻接着她的话说。

「我们在找你。因为无论如何都想问一下有关佑子同学和细胞网络的事情。」

千绘判断这时候不该摆出胡闹的演技吧，她没有拘泥于变装的语气如此说道。

堇遗憾地耸耸肩。似乎是预料之中的事情。

「果然。不好意思我没打算说。暴露就完蛋了。」

「很遗憾，现在这种情况应该已经迟了吧。」

「你说什么？」

「细胞网络，并不在意成员泄露组织的情报。我认识的前细胞成员，就口无遮拦地吹嘘了一番，网络那边没有任何反应。说到底细胞网络本来就是以情报泄露为前提的组织，一般不会费尽心思地抓这种人来处罚。」

千绘用确信的语气说道，堇稍微有些烦躁地尖声答道。

「……相当清楚呢。那么，既然了解我的情况，你也知道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不对。你的情况稍微有点不一样。你，正在被网络追捕吧？」

「那是……」

「那是因为你和佑子同学从属同一个细胞哦。那个事件被媒体报道了。卡普塞尔被那样公之于众，对网络来说是件大事。和无名的下层细胞泄露自己细胞内的情报完全不同。如果你公布那个事件的详情的话，网络就会受到真正的制裁吧。既然存在着这样的危险性，不管你是否会说出去，对网络来说都是一样的。从今往后网络也会盯上你。」

千绘的说明没有丝毫隐瞒。堇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面对没有回答的堇，千绘像是一再叮嘱般说道。

「甲斐冰太会帮忙藏匿你，也是看中了你的情报哦。」

堇明显动摇了。

梓也非常震惊。「千绘？」寻求她的解释。

「你知道DD和网络是对立的团体吧？虽然他们最近的武力抗争有些消停了，与此同时，似乎展开了地下的情报战。」

千绘耸了耸肩膀。

「斯米蕾同学。我不认为你会喜欢DD的做派。你在DD只是因为想寻求保护对吧？但是，你错了。他们只是觉得你持有的情报有利用价值。你应该也注意到这点了吧？」

千绘像是要确认堇的反应，暂时没有说话。

堇一言不发，也没有任何反驳的意思。

「我知道你没有选择的余地。但是拜托了。和我们一起从这里出去吧。我们会保证你的安全。」

质朴真挚的说辞，非常有千绘的风格。

——但是，这样的话。

「相当亲切呢。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如果是警察的话我就要笑出来了。」

这个质问应验了梓的担忧。梓瞥了一眼搭档。

看到了千绘直率的眼神。要摊牌吗。

——那好。

一点都没打算阻止她。梓为了保证随时能采取行动，改变了自己坐的位置。

「我们是佑子的同班同学。我是海野千绘，她是姬木梓。」

堇一下子瞪大了眼睛。随后露出了轻蔑的眼神。

「哈哈哈……那个，我听说过。然后，你们就到这种地方来了？实在是好大的胆子。」

「斯米蕾同学，我们……」

「听好了？虽然我和佑子是只见过两三次面的同伴，即使如此和她也不是完全没有同伴意识。你觉得我会乖乖跟着把佑子卖给警察的人走吗？」

「我们是为了说服你，才来这里的。」

千绘说道，堇沉默了。

到这种地方来，还暴露了自己的真实身份。背负风险的事实本身正是说服对方的最大筹码。

梓焦急地守望着事态发展。事到如今，在沉默蔓延的时候才开始注意到周围的视线。

让步的是堇。她突然失去气力，自嘲似的垂下了头。

「回去吧。」

「斯米蕾同学。」

「我知道你们的意思。说实话，就算你们不做这种多余的事情，我也知道——但现在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我会对这里的家伙保密，你们可以回去了。」

「你不能待在这里。DD的人只是在利用你啊。」

「你们也是一样哦。只是在利用这里的势力。」

「你相信DD吗？刚刚那些家伙，如果万一有刺客出现在你的身边，那些人会挺身而出守护你吗？肯定会把你当作诱饵自己逃掉的。」

堇的脸上蒙上一层阴影。她也有所自觉吧。即使如此堇还是顽固地小声嘟囔道。

「……冰太不一样。」

「斯米蕾同学……你。」

在这时，播放的音乐突然变了。虽然还是那么大的音量，但节奏变快了很多。

房间内传来了欢呼声。参与者们的动作突然变得活跃起来

「什、什么？」

「嗑了卡普塞尔哦。」

堇如此告知的同时，「堇~」有女孩子靠近这边，扔来了一个瓶子。

是个广口玻璃瓶，里面放着各种颜色的胶囊。

「难道，这个就是。」

「在DD(这里)这个叫『子弹』呢」

堇取出一粒卡普塞尔，然后将其咬碎，喝了一口可乐。

「啊。」

梓和千绘一齐叫了出来。堇若无其事地吞下了。

「虽然我不是恶魔使。」

她用稍稍嘶哑的声音喃喃道。

「但不嗑卡普塞尔我就受不了。」

那是低沉而颤抖的笑声。在梓听来像是在又哭又笑。

忽然，感受到了背后的气息，梓迅速回过头。

有一个男人靠近了梓他们所在的桌子。是刚才那个穿着无袖的男人。

「什么啊，这不是相当没兴致吗。」

男人像是要强行插嘴一般，俯视着桌子。他已经嗑了卡普塞尔吧。但是，表面上看似嗑嗨了，眼神明显十分清醒。

「是上等货，别客气。」

他把装有卡普塞尔的瓶子塞给梓。

——不好，这家伙。

是在怀疑我们吧。事情变麻烦了。

看到梓有所犹豫，男人当场蹲了下来，对上了她的视线。

堇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是保持了沉默。像是要挥开迷惑一般把手伸向下一粒卡普塞尔。

「怎么了？吃啊？」

男人沉声说道。

梓一时无法回话。

◆◆◆◆◆

——那是什么？

看起来像是变装了…….望着打扮奇妙的海野千绘和姬木梓靠近了『女神之链』，茜躲在暗处摇了摇头。

——不过，那两人毕竟不像细胞网络那样了解DD。就算那样也没暴露吗？

「喂，那个是前几天的二人组吗？」

「是啊。」

「诶——这不是cosplay吗，穿得像要去拍照的样子。对吧？」

丁格一边偷偷观望着两人，一边漏出了几声偷笑。

前不久还憋着一口气，嚷嚷着绝对饶不了那个马尾头。他似乎已经把那事忘了个干净。其实这个男人意外地干脆爽朗。往好了说是淡泊，更准确来讲对什么事都神经大条。

男人身高很高，一头卷翘的黑发，比茜高了三十厘米以上。是比起网络在DD那边更常见的粗野类型。不过，给人一种与体格不符的像捣蛋鬼似的亲近感。

他原本是下部细胞的人，但成功召唤了恶魔，便受到凯伊姆的提拔。在那之后加入了凯伊姆指挥的实行细胞，在对战DD的争斗中发光发热。是网络中稀有的纯战斗要员。

「哦？那个马尾头相当有经验嘛。」

「嗯？」

丁格如此说道，茜再次观察两人。还以为她们马上就会进去，但梓一方十分慎重。在店铺周围反复打转，似乎是在拟定逃跑路线。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原来如此。并不是没心没肺地就一头钻入修罗场的。

「然后呢？接下来怎么办？」

丁格把手放到茜的头上，揉乱了她的头发。据丁格所说，茜的头似乎正好是让手休息的好地方。实在是倍受屈辱的评价。

「喂！我说过没事别再凑过来了吧！」

茜从丁格的手边逃开，双手重新压好头发。这人就算被瞪也毫不在意。实在是让人火大的男人。

茜和丁格拉开了足够的距离后，重整心情取出了手机，拨打了水原勇司的号码。是这边还没开口问就塞过来的电话号码。而且居然还准备了手制名片。

「在做什么？」

「把嫌疑人叫出来。」

「嫌疑人？」

丁格夸张地摆出了怀疑的表情。看起来乐在其中。

拨号时选择隐藏了自己的电话号码，但只呼叫了一声对面就接起来了。

『喂喂——我是水原勇司。如此害羞地匿名的你又是哪位呀？』

与前几天相比丝毫未变的轻浮嗓音。认为水原十分可疑的自信瞬间动摇了一下，茜深呼吸后回答道。

「那个，水原同学。我是之前谈过话的——皆、皆见。」

茜想起旁边还有丁格在，慌忙压低了声音。

为了取得千绘她们的信任，有必要报上能够证明身份的本名。但是，对同一个细胞的人来说，并不希望对网络的人泄露不必要的个人情报。看到茜的态度丁格也明白了她的意图吧。他捉弄似的嘻嘻笑着，但也没有要特意责备她的样子。

『啊！是小茜啊。哈哈，我记得。那副复古的眼镜非常可爱哦！』

他用大得夸张的声音说道。

丁格听到漏出来的电话声，没忍住笑了出来。茜的眼镜是朴素的黑色树脂框，确实是显得有些土气的设计。茜涨红了脸，在心里暗骂着水原。

『然后，今天怎么啦？我有空，随时都可以陪你哦。』

「实际上那个……水原同学。你知道海野同学今天在做什么吗？」

『小千绘？谁知道呢？大概是在哪里为了弱势群体行使正义吧。怎么了？』

「那个…我刚才看到了很像她的人。穿着和之前非常不一样的衣服，所以没一下子认出来，不过我觉得那大概是海野同学和姬木同学吧。」

『啊，那有可能呢。是变装了吧？』

「变装——是的。看起来似乎是那样。」

『估计是又在计划着什么吧。真是的，稍微移开会视线就这样。』

电话那边传来几声抱怨。原来那个无忧无虑的男人似乎也会抱怨。

『小茜，谢谢你通知我啦。要是那两人有个三长两短，我会被那家伙杀掉的。』

「那家伙？」

茜把电话贴近了耳朵。『啊，是这边的问题。』水原笑着糊弄过去了。

『那么，是在哪里看到的呢？』

「那个，似乎是往之前说的卡拉ok的方向去了。」

『啧，真的假的？就是「女神之链」旁边那家吗？』

「是的。」

「啊！真是的！」

对面慌了神，发出了哀叹似的惨叫。

『了解，感谢你的情报，小茜。这次要好好谢谢你。所以再给我打电话吧。下次在气氛好的店里慢慢聊。那就这样！真的谢啦！』

喋喋不休地说了一通后挂断了电话。

「这不是个乐天派的家伙吗？」

「是个狡猾的男人。」

面对一旁好奇观望的丁格，茜板着脸答道。但是，那个反应。水原果然有点什么问题。

「那两人呢？」

「现在进店里了。我们也再等等吗。」

「是呢，演员马上就凑齐了。」

「好咧，要嗨起来咯！」

茜目瞪口呆地看着嘻嘻笑着的丁格，此时茜的电话响了起来。是来电。

——诶？是谁？

不会是水原。对面不知道自己的号码。

看了一眼屏幕，显示的是『凯伊姆』。

——是凯伊姆吗……

茜的脸色变得铁青。前一次的后遗症还历历在目。

眼尖的丁格察觉到了茜的变化，问道「谁？」茜简短地答了句「是凯伊姆」，接起了电话。

「……你好。」

『戴尔塔吗？状况如何？』

「和计划一样。海野千绘和姬木梓进了『女神之链』。水原勇司应该一会就会出现了。」

『这样。』

努力控制着声音不要颤抖。好想快点挂掉电话。

但是，面对想着快点完事的茜，凯伊姆若无其事地说道。

『我也去那边。等下会合吧。』

「诶……那，那我撤退吧。」

一次只能两个人见面，是凯伊姆制定的细胞内的规矩。但是凯伊姆没有同意。

『让丁格撤。不需要两个恶魔使。』

「诶——是。我知道了……」

咽下了瞬间差点说漏嘴的反驳。凯伊姆不可能毫无理由地撤销决定好的事情，冒失地唱反调不是上策。

挂断电话的茜郁闷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

「凯伊姆要过来。你得回去。」

「哈？什么？这正要到有意思的地方啊！」

「你跟凯伊姆说吧。」

「但是啊——」

「要抱怨跟那边抱怨去。」

「……啧。什么嘛。白跑一趟。」

丁格不快地发着牢骚。茜也一样想发牢骚。

——明明只想嗑点卡普塞尔轻松一下，为什么要受这样的累啊。

如果可以的话想脱身再次回到下部细胞。但是，茜也知道不可能允许她这样做。自己早就身处失去自由的立场了。

怀抱着看不到前路的不安，茜目送着丁格。

2

为梓解围的是千绘。

千绘突然撒娇似的靠在了梓的身上。

「真走运！原来真的会免费提供呀~」

她接过了瓶子，取出了其中一粒卡普塞尔。

「来吧，梓美也来嗑吧。」

千绘拿着卡普塞尔往梓的嘴里塞。

——千、千绘！

梓瞪圆了眼睛。千绘捧着梓的脸，像是要亲吻一样凑近了脸。

「梓美是第一次对吧？把这个咬碎吞下去。」

千绘盯着梓的眼眸。和她的语气正相反，千绘的眼神满是认真。

相信着搭档，梓闭着眼咬碎了卡普塞尔。

然后。

——唔！好苦！

是感冒药。她把伪装用的感冒药拿在手里去取卡普塞尔，然后抓着卡普塞尔，看起来像是要塞进嘴里一样，将感冒药放入了梓的口中。

梓的脸颊不由得放松了一些，随后咽下感冒药配合着千绘的演技。

尽量不引人注意地说着「千歌也~」，将卡普塞尔送入了千绘的口中。千绘咬碎的瞬间，那张笑脸突然停顿了一下，然后保持着微笑吞了下去。

「起、起效了呢……」

「对吧？在胃里头混起来了呢。」

看到两个人都吞下了卡普塞尔，男人回到了最开始那副套近乎似的和蔼模样。但是，哪里有点不自然。

——不行。完全没信。

他的直觉说不定很敏锐。男人摆出一副厚颜无耻的样子，肯定是为了抓住这边的马脚。

男人特意缠住了梓。从名字到出身刨根问底了个遍。搪塞这些质问并不难，问题在于服用卡普塞尔后的演技。梓对这个完全没自信。

「千歌，对不起，我。」

「啊啊，梓美是第一次呢。在坠机(Bad Trip)前别吐了呀。」

明白了梓的困境，千绘立刻配合跟进。

——得救了！

梓抓住时机离开了座位，清楚感觉到男人的视线一直跟在背后。假装摇摇晃晃地走着，逃进了厕所。

——可恶，这下不妙了。

必须带着堇一起逃出去。而且是越快越好。为此梓在奔向厕所的途中，确认了能逃到地面的紧急出口的位置。总之得想办法逃到那里。

梓正拼命地思考着逃脱方案的时候，在巨大音量的BGM之中，听到了从房间那边传来了尖叫和玻璃破裂的声音。而且这个尖叫的声音十分耳熟。

——千绘！

梓从厕所里飞奔而出，发现参与者们的目光集中到了里侧的座位。是梓她们所在的位子。看到了站起来连连后退的千绘。富有光泽的顺滑黑发轻柔地从肩膀上垂下。

假发被拿掉了。千绘的面前站着那个男人，手上拿着她戴过的假发。装有卡普塞尔的玻璃瓶在男人的脚下碎裂。

「嘿~这是什么？啊？」

「什么啊，戴假发很奇怪吗？别乱来！」

千绘铁青着脸，但仍然坚决地大喊大叫着。梓看清事态后，将背着的包提到了手上。

挺直脊背。

控制呼吸。

一边让全身的肌肉像雷达那样紧张起来，一边尽量不紧不慢地靠近千绘那边。

「千歌。」

「梓美！」

千绘跑到梓的身边。

「……发生什么事了？」

「那、那个笨蛋。想贴过来抱我啊！」

千绘小声地窃窃私语着，张着鼻孔愤然主张道。恐怕是为了确认是否变装了吧，而且似乎完全被看穿了。

——斯米蕾呢？

堇还坐在座位上。抱着膝盖把玩着几粒卡普塞尔。她空虚的眼神正是卡普塞尔起效的证据。

「你们是什么人？网络吗？」

男人堵在梓的面前。自己被愚弄了一番所以想要报复吧，他目露凶光。

「……你说什么啊？真不爽。我要回去了。」

「嘿。都到这种地步了还这么有气势。看起来也不像恶魔使嘛。」

「够了吧。我们是被你们邀请了才来的。」

梓加重了语气，但男人哼了一声笑了。

「喂！有人见过这两个人吗？」

当然没有回应。

眼下，穿着皮革的男人们，像是要团团围住梓和千绘似的靠了过来。

「哦呀？看来谁都没见过呢。说不定是因为那副打扮的原因？脱一件看看？」

男人没品地嘲笑道，享受着玩弄弱者的感觉。

就在此时，梓挥出了铁拳。

「噗——」

毫不犹豫的精准一击。

千绘露齿一笑，满脸放光地摆出胜利手势。包围着的所有人全部吓得呆站在原地。

梓趁机从包里取出了发烟筒，在墙壁上擦出火点燃了它。

「千绘，斯米蕾同学就拜托你了！」

她将发烟筒往头上一扔。

报警器的声音响起，上方喷出了水。烟雾报警器启动了。

「什！」

「可恶，这个娘们！」

梓抓起桌上的烟灰缸扔向了扑过来的男人。烟灰缸击中了额头，最前面的男人后仰着倒下了。

下一个男人马上抓住了梓。梓将身体一扭挣脱了男人的手，随后趁势施加离心力，从下至上一记回旋踢，踢中了男人的下巴。

嘶、嘶、嘶、嘶的重低音有节奏地持续着。心跳也与这个节奏重合。

「千绘，快！」

千绘马上抓住了堇的手。堇完全沉迷于卡普塞尔。她没注意到周围的状况，捡起散落的卡普塞尔，像小孩抱着糖果一样放入了口袋中。千绘抓住堇的手腕，转动她的肩膀强行让她站了起来，跟在梓的背后移动。

「好了！」

「站在沙发上！」

「诶？」

「听我的，快点！」

千绘站上沙发，把堇也拉了上来。

梓也跃上了沙发。

男人们团团围住沙发。梓一边估计着距离一边将手伸进包。握住了藏在里面的高压电流枪。电流枪改造过，固定在最大功率上。

一个男人扑了过来。梓将电流枪压向了经由烟雾报警器喷出的，蔓延到地板上的积水中。

火花四溅。

瞬间，地板上浮现出青白的光芒。男人们的惨叫和怒骂回响在地下的房间内。

看起来很夸张，但实际上威力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为了吓唬敌人的攻击。

「别离开我身边，要强行突破了！」

梓跳到地上朝着紧急出口前进着。

由外行人改装的房间照明，由于喷水和电流棒的影响短路了。火花连续不断地绽开，黄色的光芒在昏暗的房间内四处闪烁。

从电击的影响中重新振作起来的男人们，试图阻碍梓的行动。

用拳打，用脚踢，用装有铁制哑铃的包敲打。

梓一个接一个地对上前挑战的男人们施以颜色，男人们愈发一意孤行。是好事。如果要真的干起架来体力不同，臂力也处于劣势。最关键的是人数相差太多了。一旦被包围就完全失去了胜机。

但是，梓的期待落空了。那是意想不到的展开。

目标的紧急出口前站着一个穿着皮革的男人。

眼睛赤红。

梓不由得停下了动作。

——那是……！

脑内的记忆复苏了。梓在佑子事件的最后，目击了恶魔之间的战斗。那时，她的青梅竹马操纵着恶魔，眼睛也绽放着赤红的光辉。

男人目中无人地笑了。在那瞬间，四处迸溅的火花的光芒，照亮了面前异样的东西。

是熊。

全身长满硬毛的熊站在那里。身躯高至天花板，巨大到失去平衡的双臂像圆木一样垂到了地上。从身体中伸出了扭曲的突起物，嘴巴里露出了让人联想到海葵的歪扭牙齿。

然后，脸庞中央有着篮球大小的眼球。其中一个眼球闪烁着光辉，捕捉到了梓、千绘和堇。

火花消失后，熊的身影也不见了。

然而，在一瞬间看到的那副不祥身姿，彻底夺走了梓的战意。

——难道……刚才的……刚才的是……

「呀！！！！！！！！」

堇发出了尖锐的惨叫。原先那副丢了魂的样子像是假的一样，她甩开了千绘的手开始暴走。

「不要。不要！！！」

「斯米蕾同学！」

千绘拼命地按住她，然而堇没有停止抵抗，她甩乱头发，一副近乎发狂的模样。

——可恶。

梓也想大叫出声。为了寻找男人堵着的紧急出口以外的生路，回头看向了屋内。

回头时不禁毛骨悚然。

又看到了。而且这次不是刚才那家伙，眼前不止一只。

异形的怪物在房间内横行霸道。像是恐怖电影一样脱离现实的场景，随着闪烁的光芒时隐时现。火花燃烧的亮光替换了视界的阴影，像是用完全不同的片段替换了连续画面的意识流影像一样，怪物们的身影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

「呜、啊……」

——一样……又和那时候一样……！

梓完全停止了动作，被充满房间的恶意与嘲讽击溃。

「梓同学！振作一点！」

听见背后传来了千绘的喊声。但是身体动弹不得。

——因为，因为这样的……

在此时，听到了梓她们之外的惨叫声。

回头望向声音的方向。

堵住紧急出口的男人被击飞了，身体向前翻滚。紧急出口的门被破坏，光射了进来。

「……诶？」

梓呆呆地看向那边。「梓同学！」千绘拉着堇与梓朝向紧急出口。

「等下！」

一个男人抓住了梓的手腕。这使得梓恢复了理智。梓瞬间挣脱手腕反向拧住关节，利用杠杆原理将对方摔向了地板。麻痹的思考开始运作。

——必须逃走！

她往紧急出口奔跑。

紧张的男人们追在后面。

梓抵达紧急出口的下方，朝台阶上看。

台阶上溢满了白色的光。光芒过于耀眼让人睁不开眼睛。白光的光源在头上。通往地面的出口，被切成了一个格外明亮的长方形。

在长方形的正中央有个人影。

一个身穿宛如斗篷或是长袍的长衣人影，静静站立在那里。

「好奇心害死猫。」

宛如鞭笞一般的锐利声音，甩向了梓的内心最深处。

「而且是三只。还偏偏一头扎进了野狗的巢穴里。」

「小景！」

「低下头。」

话音刚落，影子的形状就扭曲了。伫立的双脚下方伸出了黑色的什么，通过台阶的墙面直线飞往台阶下方。

梓按住了千绘和堇的头，趴在了台阶上。

后颈掠过了力量的波动，无形的某物欢快地嘲笑着从背后穿过。

后方传来了男人的惨叫。梓抬起头，拉着千绘和堇站起来后一口气往台阶上冲。

在台阶上看到了熟悉的脸。

码数明显大过头的靛蓝色风衣。被蓝色布料包裹着的瘦小身躯。从盖住脸的兜帽下窥见了端正的脸庞。眼神冰冷。

是梓的青梅竹马，物部景。

「小景。为什么在这里……」

梓不禁喃喃道。景一如既往地保持着钢铁一般的沉默。然而从周身散发的氛围来看，总觉得他相当生气。

「所以我都说住手了吧！偶尔也听听别人的忠告吧！」

「水原君。」

水原就在一旁跨坐在自行车上。那个照明是自行车的前车灯。

「是水原君叫的吗？」

梓问道。景不但没有回答，连看都不看一眼。

「啊，水原！为什么你在这种地方？！」

迟了一步跑出来的千绘，发出了不看场合的怪叫。水原无力地笑了。

「好好，一会再说明。这孩子就是那个斯米蕾吗？」

「是的……」

千绘让堇搭着肩膀，但话语一时中断，注意力像是被吸走一样，从水原朝向了旁边站着的风衣人。

她用惊讶，但带着强烈好奇心的声音问道。

「……谁？」

被千绘拉着的堇也移动了视线。她的脸突然开始抽筋，屏住了呼吸。

「啊……噫……维、维萨特——！」

她挥开了千绘的手后退了几步，惊恐地瞪大了双眼。

「噫——救命……救命！」

堇跑了出去。

「斯米蕾同学？！」

「不好，是坠机(Bad Trip)了吧。」

水原啧了一下舌。

「啊真是的！在这种麻烦的时候……那边就拜托你了小千绘，放着不管就糟了。」

「我知道了。」

察觉到事态紧急，千绘没有多问。她偷偷看了几眼梓和谜之人物，然后就把现场交给水原，自己跟着堇后头追去。

景对朝向自己的一连串反应完全不感兴趣。

「今天真是灾难啊。」

他小声嘟囔着，朝着台阶走去。

「喂，景！」

水原大吃一惊叫住了他。

「今天应该是他们开聚会的日子。底下有四五只(、)啊。」

「但是没有那家伙(、、、)的气息。」

景从兜帽深处斜了一眼水原。那双眼瞬间染上了赤红。

「没法坐四个人吧。把自行车丢在这里。」

蓝衣飞舞着被吸往地下。

「小景！」

「不行！还有小千绘和斯米蕾在，先逃吧！」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快点！」

——小景。

想跟着跑过去。但是，知道自己只会碍手碍脚。

像是要斩断迷茫一般，梓和水原将『女神之链』甩在了身后。

◆◆◆◆◆

茜难以置信地注视着那一幕。

——开玩笑吧？那难道是……

「是维萨特——」

凯伊姆说。

「真是惊讶。没想到钓到了一条大鱼呢。」

凯伊姆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口气透露出掩藏不住的兴奋。尽管程度有差，但茜也是一样。

——那就是，维萨特。

凯伊姆认为打倒佑子和麻里奈的犯人，是无组织的恶魔使。而且是不属于任何一个组织的老练恶魔使。正是如此。

「为什么……觉得是本人呢？」

「是『影』之恶魔。绝对没错。看吧——」

凯伊姆兴奋地感叹道。

「从地下传来了战斗的余波。这份炽烈的力量波动如何？」

茜没法产生同样的感慨。然而，多少能从凯伊姆的态度中想象得出。还不曾见过如此激动的凯伊姆。

维萨特在卡普塞尔使用者中是传说中的存在。

在细胞网络的管理还未成立的数年前，曾有过这样一个时期。由卡普塞尔使用者成立了众多组织团体，重复着合并与分离的斗争。那是卡普塞尔在地下蔓延，成功召唤恶魔的好战恶魔使们沉迷于眼前战斗的狂乱期。

在那之中，没有加入幼稚的阵营斗争，只是冷漠地持续着狩猎恶魔的，正是维萨特。他身穿靛蓝色的长风衣给目击者留下了鲜明的印象，故因此得名。

身份、目的统统不明。只有离奇的行动方式与不择对手的无谋感。不仅如此，还有着将所有敌人悉数葬送的实力，这引起了争霸强者们的注意。尤其是在打败当时已号称最强之名的DD的甲斐冰太之后，一下子名声大噪。

虽然最近沉寂下来没什么动静了，然而随着身份被谜团包裹的同时，也比甲斐受到了更多的特别关注。他是将恶魔饲养在自己影子中的一流恶魔使。

过去他也曾和细胞网络数次对立，9C中的一人被他打败。对网络来说是仅次于甲斐的仇敌。

——不妙了……

有种很麻烦的预感。

对凯伊姆来说维萨特是预想之外的猎物吧。如果能够顺利地处理掉他，凯伊姆在细胞网络内的立场将会坚如磐石，所以应该会选择尽全力将维萨特击坠。茜肯定也不能只是旁观了事。

——可恶。怎么会变成这样……

凯伊姆的目光闪闪发亮，像在舔舐嘴唇一般地轻笑着。茜只能望着这一幕。

第一卷 接触-touch- VIII章 暗路

1

梓和水原追上来的时候，千绘已经成功抓住了堇，两人都上气不接下气的。于是他们一起移动到附近的公园休息。被国营公寓包围着的公园像立交桥一样，中央设置着一个花坛，那里立着一座挂着电灯的钟塔。

时间是十点十五分。公寓的窗户中大多亮起了点点灯光。

「——哈，哈，哈，啊——」

「哎呀，跑到这里应该就没事了吧。小千绘，你还好吗？」

「为什么——那样——到底是怎么——谁——」

「好好，先缓口气吧。——茶和矿泉水要哪个？」

「……茶。」

累瘫了的千绘和堇，坐在和膝盖一般高的花坛围栏上休息。一时间只能听到各自的呼吸和喝饮料的声音。

「没事吧？斯米蕾同学。」

梓担心地注视着堇。和满脸通红的千绘相比，堇的脸色十分苍白。她的嘴唇毫无血色，瘦弱的肩膀微微颤抖着。不过，堇双手捧着递过来的热可可喝了几口之后，看起来也稍微舒服了一些。

「可能还没从刚才的坠机里缓过来吧。」

水原看着堇的症状说道。所谓坠机，就是类似于吸毒后的「宿醉」状态。

——带她去医院比较好吗？

但是如果去医院的话，堇的症状太过明显。被人知道染指毒品的话就不会放她回家了，肯定会被警察带走。

「……没事。已经没事了……这种程度没什么大不了的。」

正如这句坚强的回答一样，虽然脸色还很差，但堇的眼中已经恢复了理智。与刚刚在『女神之链』的恍惚模样不同，逃跑时的那副狂乱神色也不见踪影。

千绘等着堇恢复冷静后，故意咳了一声。

对着水原怒目而视。

「麻烦你说明一下。」

「嗯，是呢。从哪里说起比较好呢？」

「请你从头到尾别有任何隐瞒，有条有理地说明一下。」

「是呢。那我就坦白吧。自从与你相遇之后，我就一直注视着你。正因时常在意，才能像这次这样逃出生天……」

「水原君。」

千绘的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请你从头到尾别有任何隐瞒，有条理地，认真地，给我说清楚。」

水原开玩笑地作出一副受伤的表情。然后取出香烟，抽出一根点燃了。

「是小茜告诉我的，说是看到了小千绘和小梓。然后我就看穿了你们打算闯到DD那边去闹，所以就赶来了。」

「皆见同学吗？」

「是的老大(Yes，Boss)！」

千绘歪了歪头。

「奇怪，明明放学后就一直在变装了。」

「……关于这点才更需要你说明一下吧。」

「总之，你会来『女神之链』有一半是偶然咯。」

「别那么简单地就得出结论。再说一遍，我可是平时就一直在注意着小千绘的动向，所以才能顺利演出这一场英雄救美。」

他大言不惭，得意洋洋地把手搭在耳朵上。

「作为人，而且又是朋友，对救命恩人应该说些什么呀？」

「……谢谢。得救了。」

「不~客~气！」

面对心不甘情不愿低头的千绘，水原笑容满面地接受了道谢。千绘再次咳了一声，稍稍有些脸红地重新起了话头。

「接下来是正题——那个穿着蓝色外套的人，究竟是谁？」

听到这个疑问的梓，不禁颤抖了一下。

——不说不行……但是……

不想对千绘有所隐瞒。但如果要说明的话，事情就会变得复杂了。首先梓有些抗拒说明景的情况。自己信赖着千绘。但是如果让她知道认识的人犯法的话，肯定会要求他得到犯罪应有的惩罚。

景的罪，并不是需要被依法制裁的那类东西。

「维萨特……」

堇喃喃道。

梓的心跳加快。

「那不是维萨特吗……？」

「维萨特是？」

千绘惊讶地问道，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而质问水原。

「是之前从你那打听情报时出现过的名字呢。是网络悬赏通缉的一个人吧。怎么回事？那是名为维萨特的通缉者本人？为什么这号人物会和你一起行动？」

听到千绘的质问，梓的心比被问到的水原揪得更紧。梓也抱有同样的疑问。

过去水原曾开玩笑地自称是『魔法使的使魔』。为什么水原会像那样和景一起行动呢？

梓屏住呼吸等待回答。水原吸着烟，把手插进口袋。

「你也知道我人脉很广吧？和那家伙稍——微有点联系。」

「熟人吗？」

「嗯，算是吧。那家伙在追查某只恶魔。然后，我就以有价值的情报以及报酬作为交换，让他接受这边的委托什么的。」

水原的脸上挂着一如既往无色透明的轻浮笑容。那和景面无表情的假面有些类似，深不可测。

「恶魔，又是这个话题？嗯……」

本以为她又会变得不耐烦，但意外地，千绘老实抱着胳膊沉思了一会。

「看来我或许过于小看『恶魔』这个要素了。」

「千绘？」

梓惊讶地问道，千绘朝搭档点了点头。

「我们在相当早期的阶段，就知道卡普塞尔有着『服用之后就会出现恶魔来实现愿望』的传闻。但越是深入调查——也就是从一般使用者的范围进展到贩卖源头，就越频繁地听到恶魔这个词。这并不是传闻在情报末端横向扩展，而是从核心往末端延伸的纵向发散的证据。对了，梓同学，还记得之前我对卡普塞尔以及其使用者所作的推测吗？」

「嗯。说它是一种具有强烈的幻觉效果以及某种暗示性的毒品……」

「正是如此。我依然认为这个推测没有错。而且那是一种由细胞网络所属的部分成员来操纵服用过卡普塞尔的人的幻觉，进而施加催眠暗示的心理操作技术。我认为这个设想也是对的。但是，在这时出现『恶魔』之类的词稍微有点不自然吧？光从『实现愿望』的评价来看，就能证明确实实现了幻觉操纵。然而，实际的传闻中往往伴随着『出现恶魔』的句子。也就是说，这个传闻并不是像我最开始想的那样只是个闹着玩的都市传说，而是在卡普塞尔的核心里，实际存在着与『恶魔』这一词汇紧密相连的要素，这个要素一直延伸到了传闻的末端。这样一来，或许它是和这个超自然名称相应的某种东西。」

千绘粗略阐述了自己的看法后，水原「哦哦」地鼓起了掌。

「那么小千绘终于承认了恶魔的存在吗？」

「只是承认了定义为恶魔的东西。并非是否相信神明存在的那种问题。总之『恶魔』不也是作为象征邪恶的概念性标志吗？和『爱』与『正义』一样呢。」

梓不禁暗自赞叹着如此理性思考的千绘。自己本应比千绘得到了更多的情报，却没能像这样重新评估事物的本质。不仅如此，自己忙于考虑自身的问题，甚至都没有想过要去客观看待，弄清那个异常事态。

俯瞰的视野，独立的思考。不论哪个都是自己所缺少的能力。

——但是……

梓看到的那个(、、)，并不是现在千绘所想象的那种概念性的存在。虽说如此，要问它是否实际存在，也无法确切地回答。自己目击到的那些东西，很有可能只不过是幻觉。

「小千绘，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果然那个还是有点不太一样哦。我所说的恶魔，是更加直接和简明易懂的东西。」

「比如说是什么样的？」

「它像生物一样。会咬人拽人，施加诅咒之类的。」

「……你在小瞧我吗？」

「用舔的吗？不错啊，我喜欢……啊不对，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啊。开个玩笑。总之，那种恶魔也是存在的。不只会造成外伤，还会使心灵受到伤害。」【注：这里的舐める既有小瞧也有舔舐的意思】

「因为是毒品呢。」

「不对不对。被恶魔袭击的话会受到精神上的损伤……」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恶魔……」

堇一直默默听着千绘和水原逐渐变成相声的拌嘴，她嘀咕道。

「但我明白那家伙在说什么。我也看到了。就在刚才，在那家店里。」

「斯米蕾同学？」

千绘十分意外，但表情马上变得认真起来。

「这样啊，所以你才那样慌乱吗。但是斯米蕾同学刚刚服用了卡普塞尔吧？你能断言那不是你的幻觉吗？」

「不只有我看到了。」

「不，能看到『你所看到的东西』的只有你自己哦。假设你和你的朋友一起服下卡普塞尔看到了恶魔。那怎么知道你和你的朋友看到的恶魔是同一个体呢？各自报一下特征能不能对得上？如果能对得上，你们就会判断两人看到了同一个东西吧。那能确定不是通过第三者的幻觉操纵导致的吗？」

「这……」

「做不到吧。回想一下。虽然不知道你至今为止见过几次恶魔，有哪次是在没服下卡普塞尔的时候看到的呢？在那时旁边一定有细胞网络的人——这样限定可能有点不对。那就限定为卡普塞尔的惯用者吧。也就是说，那时身边有没有远远超过正常使用量的卡普塞尔重度患者呢？大概是有的吧。你看到恶魔的时候，一定服下了卡普塞尔，身旁应当也有精通卡普塞尔使用的人吧。」

「但、但那也没办法吧。只有服用了卡普塞尔的人才能看到恶魔，也只有恶魔使才能够使役恶魔。」

「恶魔使——在店里也说过呢。是像那样称呼吗？」

千绘微微一笑。说漏嘴的堇「啊」了一声，有些闹别扭地噘起嘴。

虽然最开始也这么觉得，这样毫无掩饰的她看起来非常直率。之前摆出固执拒绝的姿态是在逞强吧。

「斯米蕾同学。严格来说，主观上的所有感觉，都是主观固有之物。我们是通过自己的五感来感知，通过自己的头脑来识别和理解现实的。所以，谁都不是直接接触到现实，而是隔着名为自我的过滤系统来与之接触。当看到极为真实的幻觉时，当事人无法知道那究竟是现实，还是自己的过滤系统产生了异变。为了作出判断，只能拜托完完全全的第三者，而且是抱有好意的第三者来进行判断。」

「……你是想说你就是那个抱有好意的第三者吗？」

「我真心实意地想成为这样的人。」

千绘说完，从坐着的花坛围栏边站了起来，转向坐在身边的堇。

「帮助你会有什么样的好处吗……是为了提高人望，还是为了得到情报。如果列出那样的理由，你一定就能够接受了吧。但是，不是的。我们只是单纯想帮你一把。如果你觉得不安，什么都不说也可以。如果那些家伙打过来，就由我们来做他们的对手。所以跟我们一起吧。我们一起为佑子同学她们报仇。」

千绘十分冷静，但满怀热情地说道。

堇还想反驳些什么，但看到千绘的眼睛后就闭上了嘴。大概，她想说让佑子走向末路的不就是你吗。但是，堇也知道这种批评并不妥当吧。是佑子自己走向了毁灭，而使她堕落的是卡普塞尔和操纵它的人们。

堇身上的演技消失了。从她的眼中可以窥见些许依赖之情。

宛如迷失在看不到出口的迷宫中，拼命压抑着不安与孤独的年幼女孩。她拼尽全力调动所有感觉，想要看清眼前出现的不认识的人是谁，可以信任这双伸出的援手吗。是否要相信他人的善意，这是时常会遇到，但十分困难的判断。

梓回想起了与千绘的相遇。那时自己相信了千绘的好意。并不是计算过得失或是有什么能让自己接受的理由，只是单纯相信着对方。现在想来，作出那个判断的自己的确非常幸运。

堇没有握住千绘的手。

「我留在DD。」

「斯米蕾同学！」

面对一脸悲痛的千绘，堇也站了起来。

堇的表情并不阴沉，不如说她挥开了所有迷茫，看起来十分清爽。

「不是怀疑你们有什么问题。和你们在一起说不定也不错。」

堇经过千绘的身旁。

「我有要留在那边的理由。已经决定了。」

「……无论如何都要留下？」

「不好意思。」

堇穿过公园走向垃圾桶扔掉空罐子，然后向着出口走去。但她突然停下脚步，向千绘她们回过头来。

「我虽然是佑子的细胞成员。但肯定已经见不到上头领导的另一个家伙了吧。我之所以留了下来，是因为有相当复杂的理由。首先我并不太了解网络的内情。如果要报仇就去找其他线索吧。比如说『凯伊姆』之类的。」

「凯伊姆？」

千绘不禁反问道。

堇从远处望着千绘她们所在的方向，似乎觉得很是耀眼。然后她微笑着离开了公园。

「……斯米蕾同学。」

千绘有些失落，断断续续地嘟囔着。「千绘。」被梓搭话后，她勉强露出了无力的笑容。

「再观望一下吧。」

「嗯。」

原本闯入『女神之链』就是为了得到堇的情报。结果能和本人接触，收获绝不算少。

决定好明天去学校再谈以后的方针，梓她们也准备回家了。

然而，在千绘暂时走开去丢空罐时，水原极其自然地凑了过来。

「小梓，这个给你。」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什么交给梓。一看是钥匙。

「诶？这是？」

「景家的钥匙。」

梓凝视着水原。

水原没有露出下流的轻浮笑容，而是一脸温柔地接受了梓的凝视，随后目光看向了后方的时钟。

「差不多那边该结束回去了吧。不过，不管是赢是输，估计都不能算是平安无事(、、、、)。」

他淡淡地说。当再次转向这边时，他的脸上又挂上了一直以来的轻浮浅笑。

「我今晚有约了。小梓可以帮我去看看情况吗？」

2

景住的公寓位于市区外。

周围都是住宅街，在这个时候几乎没有什么动静了。深夜无人的街道中，零星亮着几盏路灯。

梓尽量压着脚步，走在寂静的街道上。

每当转弯时，面前就出现了陌生的道路。在使人忍不住屏息沉默的一片寂静中，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响。如果白天来拜访的话，这里只是再平凡不过的住宅街罢了，但现在这条路，让梓产生了走在某个异国街道上的不可思议的错觉。

——……到了。

目标公寓在月光下静静地伫立着。和周围的住宅一样，只是普通的五层公寓。现在景的父亲独自去东京工作，母亲也早就离婚分居。景一个人住在这幢公寓的房间里。

幸好公寓入口是开放式的。梓走进玄关后按了一下电梯开关。电梯启动的声音吱吱呀呀地回响在公寓的墙壁间。

——还是第一次来这里。

乘上电梯，梓靠着墙壁想到。

这样说来，实际上是时隔七年以来再次拜访景的家。在过去几乎每天都来，两人共享着大部分的生活空间，但自从梓移居美国后这份关系就断了。现在自己对景一无所知。

——以前一个人待着反而静不下心。

过去的梓和景是伙伴。在周围人看来，大概只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吧。但当事人都相信着，彼此是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存在。不对，不是信不信的问题，事实就是如此。

景温顺而消极，是个不会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口的孩子。他是个会认真地观察别人，想办法顺着对方的意思行动的少年。他拥有女孩子一般的端正容貌，时常缩成一团战战兢兢的，所以经常被同龄的男孩子们欺负。

梓则是一往无前的少女，排斥着所有与自己产生关联的事物。失和的双亲不顾孩子的眼光互相辱骂，一直看着这些的她拼命向外散发着满怀内心的扭曲感情。

梓是因为反感同学才帮助景的。她并不是同情景，而是想要反抗班级里那种容忍欺凌的气氛。结果他们一并开始排斥保护景的梓，那也正是她所期望的。总之梓不分对象，心烦意乱地散发着怒气。

但由于顺势保护下来的景的影响，那狂暴的心灵一点点地开始产生变化。景像小猫一样依恋着与同学敌对，保护自己的梓。最开始梓觉得很烦，像对待其他人一样粗暴地对待他。即使如此景也温和地笑着，一直跟在她的身后。

在那之后梓也没有改变充满攻击性的态度，但回过神时，景成为了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存在。只有在对待景的时候，像姐姐对待弟弟，或者说更像是孩子王照顾自己底下的孩子那样，以一副保护者的姿态来对待他，他们很快就成为了无话不说的朋友。毕竟十岁的女孩不管怎样横冲直撞，她也需要说话的对象，而且没有比景更适合做谈话对象的少年了。

放学后，在夕阳染红的操场的一角。晚上，从家里偷跑出来在秘密的游乐场会合。梓无数次地向景倾诉心中模糊混乱的感情。大人们的欺瞒，同班同学的卑鄙，世间的矛盾，自己的不幸。年幼的她无法完全表达自己感受到的无处可去的愤怒。即使如此她也用磕磕绊绊的语气，组合起用不惯的词汇全力传达自己的感情。

不管是双亲，老师，还是觉得可能会理解自己的同学，大家听到这些时都一样地不知所措，不会去认真倾听梓的话语。但景以那种年岁的少年来说十分罕见的忍耐力和洞察力，接受并理解了梓。不仅如此，还引出了她心中未能成型的想法，编织成了只有两人能够理解的语言。

梓大喜过望。她万分珍惜这位意想不到的知己。

在那之后的回忆，总是和景一起的。外部的压力越强，忍受这份压力的两人的羁绊就越深。他们甚至乐于被孤立。

但是，那在梓移居美国后就干脆地中断了。从那以后过了七年。

——这里吗……

电梯到达四楼后，一直走到走廊尽头为止。梓望着面前大门上的名牌。

上面写着。

『物部』

——呜，好紧张。

按响门铃。稍等一会后再按了一次。

没有反应。

——还没回来吗？

梓取出了从水原那得到的钥匙，为难地盯着它。

在本人不在的时候闯到房间里实在是有点……话虽如此，这周围也没有能打发时间的店。只能在这寒冷的天气里等着不知道是否会回来的景吗……

——嗯？

突然，似乎听到门后传来了一些响动。梓慌忙看向电表和煤气开关，明显在动。里面有谁在。

——小景回来了？难道已经睡着了吗？

梓的手不由得伸向门，然后又猛地停住了。现在已经是深夜。在这样的时间女性来拜访男性的家可是个大问题。

——别、别犯傻了。我是为了问『女神之链』发生的事情才来的……！

但是，要问的话明天也可以问，首先景很可能已经睡着了。如果他平安无事到家，需要这么着急见面吗？

梓在门前时而抓住又放下门把，只有时间白白流逝。如果水原看到这副情景，肯定会捧腹大笑或是目瞪口呆吧。但是梓专注于思考眼前微小却不容忽视的难题，没有在意时间或是寒冷的余裕。

随后，里面再次传来了声音。里头稍微漏出了一点啪嚓啪嚓的声音，像是水声。

——水？为什么？

梓不由得拧动了抓住的门把。

门毫无抵抗地开了。似乎没锁。

「什、什么嘛。这不是一开始就开着吗……」

惊讶的梓稍稍有些沮丧，她终究还是没忍住，轻轻推开了厚重的门。

面前是狭窄的玄关，走廊向里延伸，没有开灯。梓缓缓探视着里面的情况，犹豫了好一会后，才溜到了房间内。

「……景——物部君……？」

她对着黑暗出声道。但没有传来答复。

——怎，怎么办？怎么办……

不能在一片昏暗的玄关口傻傻地呆站着。太怪也太蠢了点。但如果可以的话，梓说不定会就这样一直傻站着待到早上。

突然传来了些许微弱的水声，催促着犹豫不决的梓。是淋浴的声音。

——啊，难道在洗澡吗？

糟透了。要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洗完澡的景啊？

想着果然还是回去吧，梓准备折返。但她的神情突然变得严肃。眼睛习惯了黑暗后，看到了走廊染上了些许黑色的痕迹。

有些在意的梓，弯下腰仔细观察着那个痕迹。

是鞋印。

——没脱鞋？

梓的身体顿时紧张起来，这意味着无法保证在里面的人就是景。但是会来访这个家的人，除了景本人以外也只能想到水原了。

梓下定决心，犹豫一瞬之后，自己也没有脱鞋就进入走廊。

走廊前面是客厅。水声是从左手边传来的。里面似乎有浴室。

梓横穿过客厅朝浴室走去。洗手间的门开着，旁边就是浴室。此时能清楚听到淋浴的声音。浴室入口装有毛玻璃的门半开着。但是，和走廊与客厅一样，浴室果然也没有开灯。

梓抓紧了装有铁哑铃的包，悄悄探视着浴室。

——她不禁哑口无言。

挂在墙壁上的喷头迅猛地喷着水，注入了浴池。浴池里的水已经满了，不断从边缘溢出。

浴池中伸出了一双穿着靴子的脚搭在边上。吸了水变重的布料垂在后面，水在布料表面蔓延。贴着湿发的脑袋靠在里侧墙壁上，任凭落下的水滴击打着。

「小景！」

梓飞奔过去开了灯。浴室的景象鲜明地映入眼帘。

果然是景。他穿着刚才在『女神之链』看到的那身衣服，鞋也没脱就泡在了浴池里。

梓开灯后，景发出了嘶哑的声音，他的动作像是要避开光源一般。但是，身体似乎实在是很虚弱，他没有再动弹。

「你在干什么啊！」

梓冲上前去，不顾自己的身体也被浸湿，将手伸入水中，抱住景的肩膀，扶起他的身体。幸好浴池里不是完全的冷水，里面稍微混了一点热水，还有些许温度。

「没事吧？！到底怎么了，在干什么啊？！」

「——把药——排出去——」

景朦胧的眼神望向凝视着自己的那张脸，眼睛缓缓对上了焦点。终于看清眼前的人物是谁之后，景瞪大了双眼。

「姬木同学——为什么——」

「总之快出来。这不是凉透了吗？你以为现在是几月了啊。像这样肯定会感冒的。」

梓强行把他拽了出来，景意外地乖乖听从了，可能意识还有些模糊吧。他宛如幼儿一般被梓带出了浴室。

水从风衣上滴滴答答地滑落。梓将景身上的风衣脱了下来。吸满了水的风衣沉甸甸的，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把它从勉强站着没法自己动作的景身上脱下来。

接下来一口气剥下了打底的高领衬衫，露出了完全没被晒过的白皙肌肤。梓猛地回过神来涨红了脸。但她马上甩甩头挥除了杂念，用挂在旁边的浴巾将景从头裹了起来，擦干头发，擦拭身体。为了不让他着凉，用新的浴巾卷好后，再解开鞋扣脱掉靴子和袜子。总之尽可能地擦干水汽后，把景带到了客厅。

梓按下客厅的灯，打开了暖气开关。旁边似乎有个电炉，就把它移到沙发前，让景坐了下来。

这时，景的身体才终于开始颤抖。苍白的肌肤染上了些许赤红。

大概有时也在沙发上过夜吧，沙发靠背上搭着毛毯，梓将毛毯递给了景来代替浴巾。此时她终于注意到自己还穿着鞋，就把鞋脱掉了。

——有什么暖和的喝的吗。

梓走进厨房。往水壶里装上水打开炉灶，从餐具架上取下马克杯。还想找些咖啡或者茶，于是打开了配有水槽的柜台。

——什。

柜台里填满食品。而且全部都是微波食品或者是罐头之类的速食品。它们整齐地码放在里面，右边稍微矮了一截。恐怕是每到吃饭的时候就从旁边开始按顺序拿来吃吧。计算好了能吃一周的量。

「光吃这些吗？」

梓愕然地喃喃道。随后注意到一旁有速溶咖啡的瓶子，便取了出来。冰箱里面有牛奶。将牛奶倒入杯子里用炉灶加热。正好这时水烧开了，就把速溶咖啡的粉泡进去，再加入热好的牛奶里做出了牛奶咖啡。

回到客厅，看到景裹着毛毯蹲坐在沙发上。

他的呼吸急促，有时发出阵阵激烈的咳嗽，全身伴随着猛烈的痉挛。

梓把马克杯放到桌子上，取出自己的手帕，擦拭着景额头上浮出的汗珠。这样一来，梓再次端详着青梅竹马的脸庞。

那是个散发着阴沉气息的少年。

瘦小纤细的身体，给人靠不住的印象。苍白的肌肤与暗淡的黑发。玻璃一般的铅灰色眼眸。摘下了平时一直戴着的眼镜。柔弱的容貌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但现在散发着浓重的疲惫感。

梓在无意识中开始寻找往昔的面影。那个令人怀念的，消极但又十分温柔的少年的面影。

和在学校里见到的冷淡地轻视人似的态度相比，现在眼前痛苦喘息着的景，似乎还残留着些许儿时的面容。但是，就算细节相似，周身却默默地散发出不同的气质。过去的少年没有那种阴暗又颓废的气质。

「你为什么在这里？」

景的视线突然和梓对上了。虽然是拒人千里之外的说法，但声音没有力气。

「担心在那之后会怎样我才来的。果然如此，真是的。」

「就算这么说……」

突然，景的眼神闪烁着理解的光芒。

「水原吗……那个蝙蝠。」

「好好，有什么抱怨等下说。有可以穿的衣服吗？」

「给我回去。」

「我说，怎么可能就这样放着你不管回去啊？你知道自己脸色很差吗。」

「你不知道。快回去。」

「不好意思，我现在已经知道了。都这样了，你一个人应该也很不方便吧。」

梓两手叉腰说道。平时的话他应该会冷笑一声，然后吐出更加尖刻的台词吧。但现在似乎没有那种力气，景用像是在发烧一样的朦胧眼神看着梓，一脸焦躁。

「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还在男人的房间里。太没常识了点。」

「被小景谴责『没常识』什么的也不痛不痒哦。要去问的话我十成十会被说成是常识人。」

「我在说绯闻。」

「在意绯闻？小景吗？我认识的人里，像你这样不在乎绯闻的人也只有千绘了。」

太不像景会说的话，梓觉得有些好笑。

「首先，要是小景袭击过来，你觉得能赢过我吗？可不只是现在哦。」

如此开玩笑似的答道。

景板着脸闭上了嘴。虽说男女体格有差，但在格斗方面景胜过梓的几率连万分之一都没有。

梓面对景久违地心情舒畅了一回。她满足地说了声「好」，递出了做好的牛奶咖啡。

景盯着面前冒着的热气，不情不愿地接过杯子。

「然后是衣服。」

从洗好晾在室内的衣服里，找出干了的卫衣递给景。看到景迟缓地把手套进袖子，梓在一旁伸出手，像对待小孩子一样帮他把脑袋穿过衣领。

梓冒出了不合时宜的感想。像这样照顾景，就好像回到了过去一样。仔细想想，从七年前分别以来，也是第一次像这样和景好好说话。

「好了。」

在沙发前铺好坐垫，泡好自己的咖啡后，梓转向了景。

「稍微来谈谈吧。小景，最近一直是这样穿着衣服去泡澡吗？」

「……占星术上写的。」

「呀，这像水原君会说的借口呢。」

「…………」

在谈话中失去主动权，相当不甘心吧，景闹别扭似的以沉默作答。即使如此姑且是装出了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虽然想和平时一样面无表情，但客气地说并不能算成功。

景保持着沉默，对话一时中断了，但梓没有动作，只是啜饮着咖啡。时间还有的是，这大把的时间足够用来好好谈谈了。

「……刚才说了吧，把药排出去。」

景小声说。不是梓而是景败给沉默的时候可不多见。

「是卡普塞尔吗？」

「多亏了某位，想都不想地就闯到别人的派对里去呢。」

他若无其事地说道，梓微微抽动肩膀。

「……在『女神之链』里发生了什么？」

梓问道，景静静地望着她。

「和你想象的一样。」

「……和之前(、、)一样吗……？」

「没有像她(、)那么强大的家伙呢。」

景渐渐露出了冷酷的微笑。

「该你说了。到那里做什么？」

景催促道。虽然就这么放开难得掌握的节奏有些可惜，但这时自己不说的话不太公平。梓尽量简洁但事无巨细地从茜的前情开始，引出堇的问题，再把『女神之链』里发生的来龙去脉说给景听。

景在中途露出了好几次疑惑的眼神，但他没有打断梓的讲述开口提问。

但是，听到梓在『女神之链』看到恶魔的时候。

「看到恶魔了？明明没服下卡普塞尔？」

景确认道。尽管还没法好好出声说话，质问的声音却十分锐利。

梓稍稍有些惊讶地肯定着「是的。」

「虽然看得不是很清楚……怎么说呢。像这样，转瞬间啪地时隐时现……真的像幻觉一样。」

「是闪回。」

景哑口无言。

——闪回？

梓也知道这个词。确实，如果曾经服用过毒品，在药效过后也可能会继续产生效果。这种情况经常发生在使用过LSD后，有人在清醒状态下也能突然看到幻觉。梓不知道原来卡普塞尔也有这样的弊病。

「这是一般在重度使用者身上才会出现的现象。如果经常使用，就算不服下卡普塞尔也能看到恶魔。但你的情况应该不是这样。」

「但是，我确实看见了。」

「……奇怪了。」

景似乎有些难以接受，神色严肃起来。然而下个瞬间，景就弯下腰，像是承受着剧痛一般蜷缩起身体。

牛奶咖啡从手中撒了出来。他像在吐血一样不断咳嗽着。

「小景！」

梓慌忙伸手去扶。这是第二次看到景的发作。但比上一次看起来更严重。不愿向他人示弱的景全身承受着剧烈的苦痛。他把额头抵在沙发上，死死咬住牙剧烈喘息着，手紧紧抓着毛毯。

梓揪心地看着景走投无路的痛苦模样。

景纤细的手指触碰到了挂在脖子上像十字架一样的挂坠。他颤抖着手抓住挂坠，掰开了银质的十字架。从中陆续掉出了两三粒东西。

是卡普塞尔。

「——！」

梓一看到它，就迅速把它从景的嘴边取走了。

「还我……」

景激烈地咳嗽着，断断续续地说道，虚弱地伸出了手。梓铁青着脸摇了摇头。

咳嗽停不下来。终于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景默默掐住了自己的喉咙。

急剧的戒断反应可能会危及性命。不知从哪学到的知识敲响了梓的警钟。梓几乎没有什么关于毒品的知识。但现在眼前痛苦的景，明显处于不容乐观的危险中。

「……一粒就好……」

他目光炯炯地盯着梓。梓再三犹豫之后，递出了一粒卡普塞尔。

但是景已经没有接过卡普塞尔的余力了。他僵硬着身体，忍受着席卷全身的剧痛。梓抱住景的头，撑起他的上半身，把卡普塞尔放到他口中服下。景使尽浑身解数将卡普塞尔咬碎。

和着唾液将内容物咽下。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身体慢慢放松了下来。

——卡普塞尔成瘾——而且相当严重。

视而不见的现实再次在眼前展开，梓像吞了石块一样揪心难受。同时想到他是为了帮自己收拾残局才会变成这样，不禁涌起了自责的念头。

「对不起……」

「……？」

「都是因为我们的错。」

「…………」

景目瞪口呆，一副茫然自失的模样。是因为刚从痛苦中解放吗，还是因为梓的道歉过于意外，景在那瞬间完全卸下了假面。

那是梓非常熟悉的少年的面容。但是那副面容很快消失了，景像消耗殆尽的重病患者一般，疲倦地失去力气。他靠在沙发上缩进毛毯，最后一动也不动。

面对一言不发的景，梓把滚落到他身边的杯子放好，擦拭着倒在地毯上的咖啡。

一时间，只有时钟指针在客厅内无机质地回响着。

收拾完后，梓胆怯地再次提出疑问。

「小景，恶魔究竟是什么呢？」

说实话不觉得会听到回复，但景没隔一会就小声答道「谁知道呢？」

「我只对它的力量感兴趣。你就算问我它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但是，小景也，有在用它吧？……恶魔。」

不知不觉声音慢慢变小。

景暂时没有作出反应，但——

「这里有个电炉。」

他的眼神示意着电炉。

「就算不知道它的原理，只要按下开关就能启动。关键的只有这个，里面的构造是什么都好。最多只会注意一下更高效的使用方法。」

「怎么会——恶魔和电炉完全不一样吧！那种不知底细的东西！」

梓不禁提高了声音，裹着毛毯的景，稍稍扬起了半边眉毛。

「就算不知道它的底细，但知道它的来历。比如我的恶魔。那本来就是藏在我心里的家伙。」

「怎么回事？」

「那是将我的潜在性格塑造成形的东西。毕竟恶魔是主人的分身。」

「……不会吧。」

梓的脑中，回想起在深夜的医院看到的那个。还有刚才在『女神之链』一瞬间感受到的东西。寄居在景的「影子」之中，暴力而好战的狂气恶魔，那难道是景的本性吗？

「所谓恶魔召唤，并不是执行仪式，吟诵咒文后，从地狱里将恶魔呼唤出来。是某一天突然就从那个人的脑袋里蹦出来的。不过，所谓的地狱，说不定本来就存在于人的脑袋里呢。」

景说完后转过身体，耸了耸肩。

梓注意到景的语气变得和蔼。一直以来拒人千里之外的僵硬感消失了。

能想到的原因只有一个。是刚刚服下的卡普塞尔的影响。他嗑嗨(、)了。

有不好的预感。在发作前感受到的，两人之间像过去一样的亲密感逐渐变得稀薄。

「也就是说恶魔是人类的产物吗？」

「对。」

梓反复咀嚼着景的话语，告诉了他刚才千绘在公园内所说的推测。

景意外地热心倾听着。不仅如此，听完之后他的眼中闪烁着光辉，赞叹道「有意思。」

「不愧是侦探，非常独到的见解。不过实际嗑了卡普塞尔的人中，大概没有人会赞同这个说法吧。不过从她的论点来看，卡普塞尔使用者无法看穿自己陷入的幻觉，所以自然得不到赞同。警察说不定会采用这个说法？」

「那么，小景认为千绘说的是对的吗？」

「嗯——我觉得这个说不定意外地就是正确答案，不过，就当它是正解也无妨。」

「怎么这么随便——！」

「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听到如此敷衍的说法，梓有些火大。

「如果把我们卷进来的这些都是幻觉的话——」

「如果是幻觉的话，有什么问题吗？」

景有些奇怪地问道。

「如果那些(、、)全部是幻觉的话，拼命就没有意义了吗？没这回事吧。从以前开始，所谓人类就认为梦想与幻想有着超越现实的价值。世间充满着虚幻。并非一切都处于显像管中。包括我在内，所有人类都活在自己创造出的外界认识里。某个特定对象，虽然从物理上看它是唯一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但从形而上学来看并不是这样。比如说，你认为自己正在和『物部景』交谈，但那真的是真正的『我』吗？」

还是一如既往缺乏生气的声音，但带着些许的戏谑与挑衅。

梓扬起了眉毛。

「你是『物部景』啊。」

「我是『维萨特』哦。」

景笑了。那是优雅又让人毛骨悚然的残酷微笑。那不是「小景」的笑容。那是被称为魔法使的男人的表情。

尽管梓知道自己必须反驳他，却说不出一句话。

像是要事已经说完，景翻了个身拉上毛毯。然后不再动弹。

——呜……

梓的心中充满了无处消解的悲伤与寂寞。真不像样。眼眶不由得发热，必须忍住。于是她站了起来，关掉房间的灯。

本以为已经入睡的景，静静地对一言不发的梓说道。

「现实的基准是由主观决定的。」

没有音调起伏的奇妙声音，低沉地回荡在耳边。

「重要的是你的想法——是梦还是现实，都是你的自由。」

那是在何时听到的话语，梓已经记不清了。

自虐般的感情喷薄而出。

「小景……」

「…………」

「为什么，会染指卡普塞尔呢？」

梓用颤抖的嗓音问道。黑暗之中没有传来回答。

「是我……」

梓闭上了眼睛。

「是因为我去了美国，小景才……」

梓移居美国，抛下了景一人。把他独自一人，留在了被敌意、嘲讽、与不解包围的空荡王国。就算那不是被强行带走的梓的过错，但那无疑是背叛了牢不可破的誓言与两人度过的时间。

「是因为我……」

梓哽咽着说。

「——不是那样的。」

那是温柔到令人吃惊的声音。梓不由得侧耳倾听。

「不是那样的——」

但，声音就此中断。

◆◆◆◆◆

灯暗了。进了房间的姬木梓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十分钟后，茜再三警戒，靠近了目标的公寓。

那个房间在四楼。因为是最靠边的房间，房间号应该是最小或者最大的。

——如果住在这里，很有可能设下了陷阱。就算查到信箱的收件名也好。

如果只需要确认这个的话，现在就可以。茜蹑手蹑脚，提心吊胆地靠近了公寓的入口。

看到维萨特在『女神之链』现身之后，茜和凯伊姆就兵分两路。凯伊姆将事态守望到了最后，然后去跟踪维萨特。

茜也准备帮忙，但将关键的跟踪交给了凯伊姆。平心而论，茜认为对维萨特的跟踪很可能会失败。身经百战的维萨特时常神出鬼没，彻底贯彻着一击脱离(hit and out)的战法。事实上，在胜过甲斐冰太之后，他被DD执拗地缠上了，但漂亮地逃过了他们的穷追猛打。即使是像这次这样大规模的战斗之后，不，正因如此更会万分注意是否被人跟踪。暂且不论持有跟踪能力的恶魔，凯伊姆的恶魔是战斗用的。最后应该会被甩掉吧。

于是茜去追梓一行人。

新田堇服下了卡普塞尔，应当非常疲惫。就赌他们在彻底逃脱之前会在哪里休息一下。不管是海野千绘还是姬木梓，看起来都不像是会有多个秘密基地(safe house)的人。问题在于水原勇司，但他如果是前细胞成员的话，应该对作为DD地盘的这一带也不会太熟。

果然，茜发现了梓他们。四人一边休息一边在说着什么。虽然没法连对话都听清楚，但能从各自的发言次数，说话的注目程度，听者的反应之类的，从而掌握他们各自在团体内担任的位置以及他们大致的力量关系。

可能本人没有注意到，茜如此了得的观察力和注意力，以及正因她没有深陷卡普塞尔才能做出的冷静思考，才是凯伊姆将她留在身边的原因。

最后，新田堇似乎和他们分道扬镳了。但是，她认识凯伊姆让人有点意外。

——确实，『凯伊姆』这个代号本身非常有名。

即使如此，她作为松崎佑子同一世代的细胞，却对此相当熟悉。茜也将这个疑问牢牢记在脑中。

继续观察了一会后，他们似乎要解散了。茜原本准备跟踪水原勇司。但是，有些在意他在分别时把什么东西交给了姬木梓。

——跟哪边？

相当难下决断，但注意到姬木梓走的方向并不是朝着自己家之后，最后就决定跟着她来了。然后最终抵达了这间公寓。

——如果这要是她男友的家，自己就太可怜了点。

在这样寒冷的夜空之下，跟在同龄的女孩后面，埋伏了将近一小时，确认到她和男人温存睡去后打道回府——实在太过悲惨，可怜，滑稽了点……

——找到了。

有信箱。茜迅速地找出四百开头的号码。

『401号 山下』

——山下……山下……

没印象，即使如此茜也还是先记住了这个名字。

——还有一个，这次找的是号码最大的那个。

迅速往旁边看去，402——403——404——405号是最后了。

『405号 物部』

非常少见的名字。茜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3

新田堇的脚步十分沉重。这份沉重和她的心境与未来的预感相呼应。

或许跟着她们才是对的吧。

自己也知道现在在干一些不习惯的事。原本自己就是隐藏着对毒品的抵触，为了撑面子才开始吸毒的，并不是在真心享受卡普塞尔，最近也完全没有那个兴致。自己不过是在骗自己很爽很享受罢了。什么意义都没有。

在这一点上，那些人或许不坏。不管是海野千绘，还是姬木梓，甚至是水原勇司，比起网络或是DD的任何人都更让人产生好感。那是自己心中残留的最诚实的部分所产生的想法。

但是没法跟她们走。理由是男人。而且连恋人和朋友都不是，对方只是稍微对自己好了点。

海野千绘说了。他的温柔是瞄准了自己的情报。大概确实是这样吧。那肯定了。他对自己并没有什么别的想法。

堇自嘲地笑了。

但是，那笑容并不阴沉。

自己是个笨蛋，但现在也已经无济于事。因为男人走向破灭也挺像自己会做的事。而且自己迷上的那个男人，既是实力君临于所有使用者之上的枭雄，也是在暗网势力中的领袖，不如说已经很不错了。

堇努力打起精神，强行让沉重的脚步变得轻快起来。

一会就到家了。就算是谁都不在的空荡的家，家就是家。今天也很累了，洗个澡，喝点红茶，听着喜欢的音乐睡吧。明天说不定会碰面，也说不定能想到什么接近他的好方法……

快到家门口时，堇停下了脚步。

玄关前有谁在。

眼前与现在脑中描绘的幻想重叠，堇不由得心跳加速。之前告诉过他自己家在哪里。

「啊，冰太——」

话语冻结了。

「不好意思，辜负了你的期待。」

那个人影答道。那是非常熟悉的声音，血液的温度瞬间冷却。

「啊，啊……」

堇的嘴巴一张一合。凯伊姆露出稳重的微笑，看着面色苍白的堇。

「我来听听报告。像一直以来说的那样，从结果开始，合理地叙述吧。」

凯伊姆的双眼放出红光。

第一卷 接触-touch- IX章 逼近

1

看到堇躺在床上的模样，梓不禁悲痛万分。

她身穿住院患者的方形贯头衣，原本手脚所在的位置全部打上了崭新的石膏，细长而巨大的茧代替四肢伸了出来。

就像强行给人偶装上了大小不合的手脚。光看造型有些滑稽，这点反而让人感到一阵恶寒。

堇一晚上像是老了十岁。她的面庞失去生气，脸颊急剧消瘦，嘴唇干裂，眼窝凹陷。在昨晚见面时偶然窥见了她直率与稚气的一面，现在已经被破坏殆尽。少女耷拉着手脚，像虫子一样无力地躺着。

四肢失衡带来的滑稽感，以及位于中央动弹不得的少女。这副姿态使得看到的人受到沉重的冲击。如果凶手就是瞄准这点犯下罪行的话，那实在是过于残酷扭曲的，活生生的精神猎奇。

「双手双脚骨折，加上所有手指。需要两个月才能痊愈。而且，医生说完全折断的地方要花更长时间来治愈。」

坐在病床旁边的女性说道。她是堇的姐姐，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女性。她的背后垂着扎成一束的长发。

放学后听到堇的噩耗，两人就火急火燎地直奔医院。病房内只有她陪在堇的身边。堇的双亲似乎来探望过一次，就回去工作了。

梓她们到的时候，透过窗户的夕阳正好像聚光灯一样照在躺在床上的堇身上。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动不动地望着这副景象。

「警察那边说，大概是动用了私刑吧。虽然没有被强奸的痕迹……但这样看起来才格外恐怖。他们说，像是好玩似的把人偶破坏掉一样。」

她用阴沉的语调淡淡诉说着。似乎一夜未眠。她应当经历了相当大的打击和疲劳，但十分冷静地对待着前来探病的两人。是在压抑着内心的感情吗——还是说精神恍惚了呢。

梓心痛得说不出话。但是，千绘不一样。

「堇同学的意识如何呢？」

「不行，似乎打击很大。说是卡普塞尔什么的吧。服用了毒品，才尽说些胡话。之前相当严重。目前麻醉倒是起效了。」

「说了什么胡话？」

「不知道，都是些没什么意义的话。像是，原谅我，救救我，之类的。」

不带感情的漠然语调反而更让听者胆寒。昨天听到的嗓音再次鲜明地在耳边回响。梓无法忍受，将幻听逐出脑海。

「第一发现者是？」

「是我。她倒在家门口。」

「大概几点呢？」

「大概半夜一点过后吧。我现在住在大学的研究室里。昨天偶然回去取换洗衣物才回家的……现在家里只有这孩子一个人，什么时候倒在那的就不知道了。」

是昨天分别之后。一定是回家路上被袭击了吧。

「这孩子，最近都不怎么跟家里人交流。从以前开始就尽惹麻烦。本以为每天晚上是去哪里玩了，居然还染上了毒品……结果遭到了不良团体的毒手……这不就像小混混一样了吗。这孩子真是个笨蛋。」

堇的姐姐无情地说道。梓无言以对，咬住了嘴唇。

——不该让她回去的。

如果强行把她带走的话，就不会遭到如此毒手了。梓她们原本可以做到这点的

——还说什么想保护你啊。就好像……就像瘟神一样。

如果我们没有出现在她的面前，她说不定就不会被袭击了。一想到这点就后悔得心如刀割。

另一方面，梓的搭档似乎极力压抑着感情。她应当和梓一样心烦意乱，但表面上完美地保持着冷静。

「她叫『新田堇』呢。还是第一次知道。」

千绘盯着陷入沉睡的堇，自言自语地喃喃道。

「你们……不是堇的朋友吗？」

「我们是她的朋友。」

千绘即刻回答，还稍稍加重了语气。

「我们是朋友。虽然才认识不久……但以后会变得更加亲密的。」

千绘没有用过去时态，干脆地如此断言道。堇的姐姐看起来有些许困惑，但并没有多问。

「堇同学的姐姐，那个——」

「我叫鸫，新田鸫。」

堇的姐姐——鸫之前一边望着病床一边说话，直到这时才第一次正面朝向了千绘。和情绪有些不安定的妹妹形成了对比，她的眼神宿有强烈而冷静的意志。

不知为何，千绘在听到名字的时候看起来有些胆怯。但她马上就取回冷静端正了姿势。

「鸫小姐在发现堇的时候，周围有谁在吗？比如可疑的车辆之类的。」

「没有，因为是深夜，而且那附近离大路有些距离。」

从鸫那里打听到的住址是高级住宅街。因为附近什么都没有，深夜拜访的人很少。但反过来说目击者也很少。因为非常安静，大声尖叫可能就马上会被人听到，但如果在堵住嘴的状态下被拖到暗处的话，就不可能有人来救她了。

「警察说了什么吗？比如被袭击的现场之类的？」

「现在的调查阶段说是……应当是在某个别的地方被袭击后，再拖到家门口的。详细情况还不知道。」

「身上的服装和随身物品呢？」

「……服装的话，我不知道这孩子平时穿什么。那时是穿着红色羊毛衫和黑色紧身裤。没有穿外衣，也没有包。」

服装和分别的时候是一样的。那时她穿着外套，恐怕是在折断手的时候被脱掉了吧。

梓光是默默听着，内心就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阴沉怒火。

「钱包怎么样？手机呢？」

「那个，钱包放在口袋里。手机不见了。」

「钱包里面呢？」

「……保持原样。」

「现金和卡之类的也是吗？如果可以的话请告诉我大致金额。」

「……大概有四万元吧。」

「相当大的金额呢，分文未动吗？」

「……是的。」

「调查这些的是警察吗？还是鸫小姐从警察那里听来的内容？」

「不，不是。我报警了，是在警察来之前调查的。」

面对执拗的询问，鸫开始有些困惑。但是千绘毫不在意，机械地继续着。

「卡普塞尔呢？」

「没有哦。」

「一粒都没有？」

「嗯。」

「……那也是在警察到之前调查的？」

「是，是的。」

「堇同学身上受的伤只有手脚骨折吗？不只是拷问，像是被打，被绑的痕迹之类。另外还有擦伤之类的吗？是否有被灌下卡普塞尔以外的药物呢？」

一旁的梓听到接连不断的提问内容，不禁目瞪口呆。至今为止一直用事务性语气回答的鸫，也哑口无言地看着千绘。

「你打算干什么？为什么问这些——」

「拜托你了，可以告诉我吗？」

千绘死死盯着鸫。冷静的话语奇妙地蕴含着无可动摇的魄力。

鸫竭力隐藏着被年轻少女的气势所压倒的动摇，稍稍在椅子上转动了身体。

「没有其他明显的外伤。细小的伤痕就不清楚了。」

「衣服有乱掉吗？比如有没有哪里脏了。」

「并没有……应该没有哪里乱了或者脏了。喂，到底怎么回事？你是什么人？」

鸫一副狐疑的样子。这也没办法，千绘的做法太强硬了。梓也摸不清千绘的用意。

——冷静一点，千绘。我知道你的心情。

梓悄悄碰了一下千绘的手。但千绘无视了梓的触碰继续提问。

「最后两个问题。鸫小姐以前就知道卡普塞尔这种毒品吗？」

「不，怎么可能知道呢。是警察告诉我才初次得知的。」

「这样吗。那您知道『凯伊姆』这个词吗？」

「『凯伊姆』？不知道。」

「也没有从堇同学那里听过吗？」

「我说了吧，那孩子不怎么跟家里人交流。和我也是一样。」

「这样吗。」

最后，千绘突然停下了质问。随后像是向谁宣告一般，挺直了脊背。

「堇同学找我们商量过某件事。」

——千绘？

究竟在说些什么，梓慌忙看向千绘。千绘用挑战似的眼光，与鸫及对面的某人对峙着。

「从结果来看没能好好谈拢，最后变成了这样。但是既然接受了她的商谈，我们就会负责到底。如果堇同学恢复了意识，还请您把这些话告诉她。」

这是宣战布告。梓如此想到。这是千绘对让堇遭到如此对待的犯人的宣战布告。

「究竟，是怎样的商谈？」

「是关于某个组织的，非常重要的事情。最后可能会告诉警察吧，但在那之前还有些事要确认，所以就问了很多问题。请原谅我的冒失，告辞了。」

「千绘，等下——」

「走吧。」

千绘对鸫深深行了一礼，迅速走出了病房。这样疏于礼仪的千绘还是第一次见。

梓在追上千绘之前，向哑口无言的鸫道歉。

「对不起。堇同学变成这样，我们也很震惊。」

「……是呢。」

「那个……我们还会再来探病的。今天真的很抱歉。虽然不该轮到我们来说，但堇同学就拜托您了。」

说完这句话，梓飞奔出病房。

千绘没有等梓，独自快步走向出口。梓小跑着追上了千绘。

「怎么了，千绘。那种态度一点都不像你。太没礼貌了！」

「……对不起。但是麻烦等一下，我在想事情。」

千绘无视了梓的怒吼，低声回答后就闭口不言。这时她也没有放缓脚步，用宛如奔跑一般的速度，快步走过医院的走廊。

水原站在医院大厅外面。

「怎么样？」

梓无言地摇了摇头。水原抹杀了表情，轻轻啧了下舌。

「水原君。」

「……嗯？」

「能联系到昨天那个『维萨特』吗？」

梓突然停下了脚步。水原保持着面无表情问「为什么？」

「因为想再和DD的成员见个面。最好是昨天在『女神之链』现场的家伙。想问他昨天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喂喂，认真的吗？」

水原像听到玩笑似的笑了。千绘认真地点了点头。

「千绘认为犯人是DD的吗？」

「一般来看可能性很大。但我不这么认为。」

「……那，是细胞网络的？」

「大概吧。这比起推理来说更像是我的直觉，但如果是昨天那帮人的同伴前来袭击，堇同学受到的应该是更加惨烈和性意味的暴力。而且从细节上看，钱包里的现金分文未动，稍微有点不像是DD的罪行。」

千绘抱起手臂，食指搭在唇上，阐述着自己的意见。似乎是在通过诉诸于口来整理已知的情报。

「施加在堇同学身上的暴行。警察认为这像是私刑，但就算是私刑，看起来也不像是对叛徒的杀一儆百。只折断了双手双脚的骨头，有点像是什么仪式。这更符合细胞网络的刺客的做法。」

「那为什么又要跟DD的人见面呢。既然要找网络的刺客，从DD那边下手不是白费力气吗。」

「我想知道堇同学的人际关系。」

千绘的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在病房内拼命压抑的激情，缓缓地喷薄而出。

「堇同学是在自己家里被发现的。就算是在哪个别的地方遭到了暴行，犯人明显知道她家在哪里。她在细胞网络里应该也不剩什么亲近的细胞同伴，也刚加入DD没多久，孤立又不合群。那么知道她家在哪里的人应该少之又少。」

「说不定是被跟踪了。」

「包括这点我也想了解一下。而且，如果是在那场乱战之后有人趁乱袭击了堇，那就更有必要知道『女神之链』里发生了什么。」

「嗯——」

水原为难地瘪着嘴。

「这样……也就是说需要在DD里了解小堇周围的人，以及知道昨天乱战结果的家伙吧。」

「对。最好能当面问那个『维萨特』。」

「那就有点……不过，我会尽量努力满足你的期待。」

水原一口答应后，千绘转向了梓。

「我们也再和皆见同学见一次面，问她点问题吧。」

「和茜同学？」

「嗯。若犯人是细胞网络的刺客，我认为她是因为昨天和我们接触才受到了袭击的。」

听到千绘的话，梓僵住了。果然千绘也想到了这个可能性。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会产生犯人到底是怎么知道堇同学和我们见面的疑问。我们在周日听完茜同学的话，才决定要和堇同学见上一面。在那之后，知道这件事的只有这里的三个人和茜同学。如果犯人一直监视着堇同学，从而得知我们接近她的话还好，若并非如此，就意味着情报泄露了。必须确认一下，茜同学是否将我们开始找堇同学的情报告诉了别人，否则搞不好也会把茜同学卷进来。」

「……我知道了。」

梓僵硬地点了点头。

我们的行动会不会太过轻率了？现在已经出现了实际被害者，可以说压力倍增。交给警察不是更好吗，这个想法激烈地动摇着梓。

——但是。

进行着激烈思想斗争的脑内，浮现出了黑暗中时隐时现的恶魔身影。

光靠警察不行。警察无法在真正意义上解决这件事情。

「但是如果是网络的刺客，要找出真实身份也相当困难。」

水原马上嘟哝着。但意外的是，千绘摇了摇头否定道「不对。」

「现在所进行的调查，是为了排除所有的可能性(、、、、、、、、)。不是为了找出犯人。」

「哈？」

水原眨了眨眼睛。

「那犯人怎么办？」

「如果我的猜想有误——也就是说调查结果表明其中某个可能性是对的，那就让警察去逮捕他。若将这起事件单纯作为伤害事件来处理，花费一些时间和人力应当就能解决。」

「……如果猜想正确呢？」

「到那时——」

千绘的眼中燃烧着炽烈的怒火。

「就血债血偿。」

◆◆◆◆◆

这是板上钉钉的违规。

茜愤怒地合上了翻盖手机。靠着路旁电线杆的丁格夸张地缩了缩脖子。

「果然是凯伊姆干的？」

「绝对没错。」

茜在手机上看的，是由中坚细胞所运营的暗网揭示板。那里有着使用者关注的各种各样的情报。不仅是网络成员，外部的使用者也能用，因此有着情报来源丰富的特征。

现在那个揭示板上新增了大量的情报。全部都和昨天在『女神之链』所发生的那场乱战骚动有关。由于情报中出现在现场的是那个维萨特，因此掀起了热烈的讨论。从被害程度到现场状况，再到DD的应对，上面写着有关昨天那起事件的所有情报。

在那之中也穿插着新田堇的住院信息，在不了解内情的人看来并不是什么重要情报吧，但茜看穿了那是凯伊姆的所作所为。

凯伊姆的目的很明显。是对海野千绘的挑衅。

「因为打击海野千绘，维萨特就会跑出来。凯伊姆一心想收拾维萨特。」

「毕竟是悬赏通缉犯。打败那家伙就会出名吧。」

「说什么蠢话！」

茜唾骂道。真是受不了有些恶魔使。茜最讨厌那些热衷于炫耀自己恶魔力量的好战恶魔使了。

「维萨特会被通缉，是因为有段时间他一直不分目标随意狩猎着恶魔。不知什么时候会暴走让警察抓到把柄，为了预防出现这种事态才通缉他的。但现在为了追捕他反倒去引起事件，袭击一般的使用者，这不是完全本末倒置了吗！」

而且被害者还是DD的人。DD是同伴意识很强的组织，若是自己人被袭击必定会报复回来。如果他们知道犯事的人是细胞网络的凯伊姆，很有可能会发展成正式的斗争。毕竟凯伊姆负责指挥对DD的战斗，对DD来说，在本就看不爽的细胞网络中那也是最大的仇敌。

——新田堇进DD还没多久，那些家伙可能还并不觉得她是自己人。

但他们本来就是一群跃跃欲试想大闹一场的家伙。正是因为最近没有引起特别大的骚动，不知道什么契机会点燃他们暴力的火种。凯伊姆当然最清楚目前的事态。这是明知故犯。

「而且动作不会太快了点吗。就在维萨特出场之后。」

「凯伊姆以前就认识新田堇。毕竟新田堇那边似乎也认得凯伊姆。双方应该见过面。」

「那又是怎么回事？堇是和松崎佑子一个细胞的吧？下部细胞是怎么和第二世代细胞的凯伊姆认识的？」

「不知道。可能是两人哪里有联系——」

茜喃喃道，脑中突然闪过一种想法。

——对了。新田堇和松崎佑子是同一个细胞，那么……！

在那个事件之后，松崎佑子的细胞最先被处理掉了。仔细想来，让堇一人无事逃脱有点不太自然。难道凯伊姆和本应被处理掉的堇接触，逼她给自己当手下来作为逃脱处分的交换吗？

「所以她才会在DD！」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去做『家犬』吧。」

「很敏锐嘛。」

「因为我也是啊。」

「诶？」

茜反问道，丁格轻轻耸了耸肩。

「『丁格』是澳洲的一种哺乳动物。和狗很像但又和狗不一样。我原本就是被派去潜入DD里面的。」

所谓的『家犬』，是指网络派出的潜入DD的间谍。DD内部羁绊牢固，很难让原有成员作为情报提供者背叛。于是，就让实行细胞(Act Cell)的人伪装身份后，作为新成员潜入DD。

——凯伊姆是对DD战的负责人，用间谍这种手段没什么好奇怪的。

作为松崎佑子的前细胞成员，因为害怕被网络制裁从而逃到DD是非常正当的理由。若是还暗示着持有佑子事件的情报，DD无疑会对她更感兴趣，也应当比较容易接近干部成员。

——但是，要是说到新田堇本人适不适合，有没有能力作为间谍……

一旦暴露的话就是DD内部的问题。肯定会受到更甚于网络的重罚。接受了不适合自己的任务，孤身处于敌营中。堇的压力应该相当沉重。

——然而。

凯伊姆却把自己勒令强上的间谍随意当成祭品献祭掉了。为了权力与功名。

——那个施虐狂……！

回想起咖啡店里发生的事。展现出部分力量的凯伊姆，一面温柔地向害怕得颤抖的茜搭话，一面愉悦地享受着她的惊恐。而手脚被折断时，堇的内心究竟承受着多大的恐惧呢……

「看起来相当生气啊。怎么办，要停止调查吗？」

面对愤怒到颤抖的茜，丁格小心翼翼地问道。

现在两人在葛根东学生聚集的游戏中心前，为了找出松崎佑子事件的幕后黑手『X』。知道昨晚姬木梓去了物部景家的茜，来这边重新着手收集物部景的周围情报。

——物部景和『X』以及维萨特。

细胞网络经由海野千绘与姬木梓的登场，捕捉到了三个名字。这三者之间能画出至少一个等号吗？

——无法断定。

负责事后处理的实行细胞(Act Cell)的报告还不够。还需要更多详细而确实的情报。

「继续调查。」

「那么，报告呢？」

犀利的质问。茜盯着丁格。她到现在才发现自己的失误。这个男的既是自己的同僚，也是凯伊姆的部下。

「我只被吩咐了要协助你调查，没说让我报告结果。」

仿佛看穿了茜的内心纠葛，丁格两手一摊答道。

「所以我不会对凯伊姆说的。不过也不会离开你身边就是了。」

「……你不是被提拔了吗。明明是人家的心腹？」

「我也想会会维萨特呢。」

丁格像是在故意坦白自己的恶作剧，他露齿一笑。茜厌烦地叹了口气。

「想和他战斗？真是蠢啊。你觉得会赢吗？」

「会输的话我就不打了。」

「你打算怎么判断？」

「让我见识一下就知道对方有多强了。」

丁格把摊开的双手放到胸前发誓道。

「约好了。如果我觉得赢不过，就绝对不会对维萨特出手。」

茜当然没有相信这个约定。但如果他去跟凯伊姆报告就麻烦了。这时还是和丁格合作比较好。

「OK，那就联手吧。」

「好咧。」

他开心地笑着，伸手摸向茜的头。

茜慌忙后退几步，从丁格手中保护自己的发型。

此时，刚才放回口袋的手机震了几下。

——有消息？

是短信。发件人是海野千绘。茜有些紧张。

「怎么了？」

「侦探小姐发来了邮件。」

内容是想马上见上一面。一定和堇的事件有关。

——目的为何？

自己没有被千绘她们怀疑的要素。恐怕是为了收集情报吧。但是，自己和堇的关联只有那个编出来的故事罢了。那又是为什么？

尝试追溯一下千绘的思考回路。现在她的脑中一定推断出了许多可能袭击堇的犯人。她在怀疑哪边？大致来看，应当会怀疑是细胞网络的刺客，或是DD的成员吧。

——一般来说首先会怀疑DD。

这样一来，为何要联系自己？还是因为之前那个编出来的故事，认为卡拉ok是DD一伙的聚集地，准备根据这条线索调查那个地方吗？

——不对。那两人直接闯进了『女神之链』。而且她们现在应当拼命想要揪出伤害堇的犯人。会将危险置之度外，采取更加快速确实的方法吧。

这样一来联系自己就有点奇怪了。怎么想都不觉得千绘会把自己和DD联想到一起。

那就假定千绘认为袭击堇的犯人是细胞网络的刺客吧。这种情况下她在意的点应该是「为什么昨晚堇被袭击了。」

为什么昨晚堇被袭击了。能举出的理由有两个。一个是「因为昨晚发现了正在追捕的堇。」另一个则是「因为堇昨晚与千绘接触了。」就算是前者，也能认为昨晚堇不是偶然被发现，而是在和千绘见面之后才被发现了。也就是说如果犯人是细胞网络的刺客，不管是哪个理由，昨晚堇会被袭击都是由于千绘导致的。她应当更加自责了吧。

然后，千绘想到这里后，接下来疑问就会转向「为何犯人知道自己与堇见面了呢？」自己时常被细胞网络监视着吗？还是说，对方知道了自己在找堇后，才开始监视自己——

——对了！因为我也是知道这个情报的其中一人！

千绘和堇见面——正确来说，知道千绘为了和堇见面开始寻找她的人，除了千绘她们之外就只有茜。所以才担心茜有可能泄露了这个情报。

茜把「千绘开始找堇。」的消息告诉犯人。正在寻找堇的犯人，于是就跟踪在千绘后面发现了堇并收拾了她。或者是，害怕堇把手中掌握的网络机密告诉千绘等人，就在她和千绘接触后马上封口。类似这种走向吧。

——海野千绘在怀疑我吗？

最开始自己向千绘提出委托，就是为了借千绘的手找出堇的策略，这样猜想也很合理。要是立场颠倒的话自己就会这么怀疑了。当然这是误解。虽然茜确实是给千绘设下了陷阱，但这个陷阱不是为了找出堇，而是为了让千绘和DD起冲突。

——为了解开疑惑，最好再见上一面。

茜如此盘算着。

然后她突然注意到，眼前有一只大手在上下晃动。

「哎呀，回来了回来了。」

丁格在自己的眼前挥着手。

「得出结论了吧，戴尔塔君。」

茜红着脸，为了掩饰害羞扶了扶眼镜。

「我去和侦探见面。」

「一个人吗？」

「你要是出场的话这事不就变得更麻烦了吗？忘了在中心街吃的苦头了吗？」

她坏心眼地指了指下巴。

丁格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本以为他会嘴硬或是嘲讽几句，但出人意料的是，他认真提出了忠告。

「最好注意一下那个马尾头。」

「难道你觉得我会被卷入格斗战？」

「不是那个问题。那家伙身上有点什么。」

他一脸神秘，似乎嗅到了一丝危险，但表情明显乐在其中。

听到这意味深长的说法，茜皱起眉。

「……有点什么？你不会要说她是恶魔使(Owner)吧？」

「不是。本人似乎也没注意到……但是她身上附着某些冰冷的气息(、、、、、)。」

他一反常态，让人十分不安。茜不由得凝视着丁格的脸。

但是，丁格难以启齿似的蒙混了过去，而后又回到那副满不在乎大脑空空的表情，把手放到茜的头上。

「嘛，可别掉以轻心咯。你的话，估计不会用上端踢而是踩你的脚后跟吧。」

他笑着揉乱了茜的头发。

「要你多管！」

茜拍掉了丁格的手。

2

「那么，你没有把这话和其他的人说，对吧？」

「对。也不是可以随便往外说的内容。」

面对千绘的严密追问，茜困惑地点了点头。

此时日期已经更迭，到了第二天周五放学后。千绘和梓再次与委托人皆见茜汇合。

千绘指定的地点是之前谈话的『潘多拉』。茜马上就回了千绘的短信，答应再见上一面。从她的态度来看，大概是想知道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吧。

和预想中一样，千绘单方面确认完毕后，茜突然转变了话题。

「那又怎么了？难道还没找到斯米蕾那孩子吗？」

「那是……」

千绘少见地支支吾吾起来。然而大概是认为什么都不说更加危险吧，于是严肃地开口道。

「我们和堇同学见上面了。但是几乎没能好好说上话。她在前天，被什么人袭击了。」

「诶？」

茜的脸色变得铁青。

千绘省略了堇受的伤，大致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茜僵着脸，拼命摇着头反复喃喃着「怎么会……」

「是、是细胞网络干的吗？」

「还不知道。所以才开始着手调查。」

千绘如此说道，茜沉默了一会，然后慌忙解释。

「啊！所以今天才叫我来？不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冷静一点，皆见同学。并不是在怀疑你哦。只是如果把这种事泄露出去的话，就连你也会有什么危险，我们是为了告诉你要多加注意才把你叫来的。」

「我，我也会有危险——」

茜张开了嘴，难以置信地愣住了。

「不会吧……」

「不。不能断定没有危险。在堇同学遭到这种毒手的情况下，我认为再怎么注意都不为过。」

面对惊慌失措的茜，千绘简明易懂地说明着。但虽说是简单的「说明」，要表明何种程度的情报也有点微妙。如果只告知了表面的情报，缺少何种行动为何会有危险的具体性，也不能提高茜的危机意识。虽说如此，也不想半开玩笑地煽动她的恐惧，或是告诉她太过于深入的事，这反而可能会让茜陷入危险的境地。

——如果是小景的话会怎么做呢……

关于堇的事件，也想听听景的意见。但在那之后，没有再见过景。

——水原君会告诉他堇的事情吗？

那天晚上景的发作断断续续，梓就一直守在痛苦的景身边。发作一直到早上才大体稳定下来，所以梓就先从公寓出来回了趟家，之后直接去上学了。

那天，景向学校请假了。梓本打算放学后再去一趟，但是听到堇的消息就飞奔了过去，之后就无暇拜访了。

——那个发作……

景闯入了『女神之链』，一直战斗到那种状态为止。虽然很高兴他能来救自己。但梓非常在意景会满不在乎地投身于战斗一事。

景在战斗前就应当知道会有后遗症了。然而他的行动中没有一丝迷茫。即使之后会有后遗症，会痛到满地打滚，也丝毫不后悔。他把痛苦当成理所应当的代价承受了。梓非常在意那个「习以为常」的态度。

景在平时就一直重复着那样的行为吗？这绝不寻常。究竟是为了什么？

——『那家伙在追查某只恶魔。然后，我就以有价值的情报以及报酬作为交换，让他接受这边的委托什么的。』

水原那天晚上的话。那究竟是临场找的借口呢，还是说……

在梓烦恼的时候，千绘的说明结束了。茜自然十分不安。

「为什么不告诉警察呢？那样不是比较安全吗？」

「最后是准备告诉警察的。但是，现在还不行。」

千绘抱歉地摇了摇头。

「犯人一定是和卡普塞尔有关的人，但这种人极度厌恶暴露在公众面前。而且因为负责办案的刑警也各种各样。若是现在就把事情不清不楚地告诉警察，轻率地开始搜查的话，犯人瞬间就会藏到组织里了。」

「虽然是这么说。」

茜狐疑地轮流望着梓和千绘。

「就单纯靠你们来找出犯人吗？之前我就在想，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真的只有两个人在行动吗？虽然你们也不像是警方的线人……难道是有哪里的组织作为后台？」

「被你怀疑也没办法，但我们基本上都是两人行动哦。再来就是之前同席的水原了。」

「……嗯。」

茜的语气变得有些尖刻。她的眼神像是看着犯人一样。

——确实，我们看起来相当可疑呢。

千绘第一次要说帮助自己时，梓也没有立刻就相信她。因为明白他人无法简单地理解当事人所处的立场。只能通过行动来获取信赖。

「千绘，暂时让茜同学和我们一起行动，顺便保护她怎么样？」

梓如此建议道。

但是，茜仓皇失措地出声反对道。

「不、不用啦。这也比较麻烦……啊，对了。这反而可能会被卷进去吧？虽然不太好意思，我想就此退出。」

她慌忙干脆地拒绝了，千绘也同意地点了点头。

「这样比较好。虽然半途而废草草收场有点遗憾，但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我们会再联系你的。在那之前请不要插手任何有关卡普塞尔的事。」

「我、我会这么做的。」

茜僵着脸承诺道。

话说到这似乎就告一段落，但千绘最后才想起来似的问道。

「对了，茜同学。你对『凯伊姆』这个词有印象吗？」

「『凯伊姆』？不知道。是卡普塞尔的组织吗？」

「不。不知道的话就好。谢谢你。」

最后两人与茜就此分别。虽然也知道不能勉强她，但挂念着佑子的茜如此干脆地改变了心意，说实话有点难过。

「没把茜同学卷进来就收手也好，但没什么成果呢。」

喝完了杯底最后一口咖啡，梓有些沮丧地坐在椅子上。

「也并非如此。这不是知道了我们着手搜索堇同学的情报并没有泄露吗？这样一来犯人跟踪我们的可能性就变低了。」

千绘一边自言自语地嘟囔着，一边往刚点的咖啡里扔了四勺砂糖。平时一直努力装着忍受苦涩黑咖啡的她，现在没有在意那种细节的悠闲，专心集中着注意力。

「但是，这样一来细胞网络刺客的这条线索不就错了吗？」

「……也不一定。犯人与堇同学之间，说不定有什么别的接点……」

「对了。『凯伊姆』是堇同学和我们分别时说的词吧。千绘是想到了什么吗？」

「我在想会不会是代号……细胞网络的成员不是都有自己的代号吗？」

「啊，对。水原君是说过这个。他是叫『菲斯塔』吧？」

水原身为前细胞成员，『菲斯塔』是他在脱离网络之前的代号。这个代号有一个规则，每个人根据自己所在的细胞世代来决定首字母。执行细胞(First Cell)的首领是『A』，其下位的三人则是『B』，按照字母顺序以此类推。例如说『菲斯塔』的话首字母是『F』。也就是说他是第五世代细胞的成员。

「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凯伊姆』的首字母就是『C』或者『K』了。也有可能是『Q』。但是『K』和『Q』分别就会追溯到第十和第十六世代了，因为一个细胞下面一定有另外三个细胞，如果增长到了第十世代的细胞的话，光是第十世代的成员就有——嗯——59049人。持续增长到第十六世代的话，那就是天文数字了。」

「五、五万……！等下千绘，刚才是你心算出来的？」

「当然并不是每个细胞底下都会有三个下部细胞。即使如此这个数量也是异常的。所以现在细胞网络中应当没有代号首字母为『K』或者『Q』的人吧。」

「虽说如此……真的是心算的吗？」

「但是如果是『C』，那就是第二世代的细胞了。虽然不知道佑子同学是第几世代的细胞，但她加入没多久，肯定是下部细胞吧。同一个细胞的堇同学和第二世代的人有所联系，从网络的体制上来看很不自然。……但若是在网络之外的地方有什么关联——」

千绘没注意到梓跑偏的惊叹，越发陷入沉思。她一口一口啜饮着咖啡，又丢了两勺砂糖进去。

此时，手机响了。是水原打的。

千绘拿出手机，短暂交谈了几句话后朝向梓。

「似乎今晚能和DD的人见面。」

「这么快？」

才没过两天。水原不仅人脉广泛，做事也滴水不漏。

「诶？」

挂断通话的千绘盯着手机屏幕歪了歪脑袋。

「怎么了？」

「收到了一封邮件。没见过的地址。」

千绘制作了实践搜查研究会的主页，极少情况下能收集到事件相关的匿名情报。发送到那里的邮件，会自动转发到她的手机上。

千绘熟练地操作着手机。梓回日本后在周围人的劝说下买了手机，但不会用于通话以外的用途。细节的设定也交给别人来帮忙。

与之相反，千绘则非常精通使用手机和各种设备。她拥有很多在梓看来十分可疑的电子道具。那些东西会在搜查时起到作用，比如『女神之链』里梓所使用的改造过的高压电流枪就是她准备的。不过千绘喜欢使用奇怪的道具，大概有一半是她本人的兴趣吧……

「垃圾邮件吗？」

「好像不是……『from D』？」

千绘按下按钮，屏幕上浮现出了文字。粗略扫一眼后，千绘瞪大了双眼。

◆◆◆◆◆

物部景，十六岁。葛根东高中二年级学生。

身高一米六八。体重四十八千克。血型是B。发型是长到眉毛左右程度的短发。戴着眼镜。体型娇小苗条。和同龄的男生相比，看起来相当纤细。

户籍与住址都在葛根市市内。没有移居记录。父亲是企业顾问，目前在东京。母亲在十年前就离婚了。没有其他亲近的亲戚。本人目前在葛根市内的公寓独居。

学校内对他的评价用一个词来概括就是「阴沉」。交友关系惨淡，没有能称为朋友的同班同学。不管是运动系还是文化系的社团、俱乐部，一概没有参加。在上课之外都把自己关在图书室的书库里，因此被起了个「图书室的居民」的绰号。不过，他并不是图书委员，也没有与把图书室作为聚集场所的阅读爱好者有所交流。也就是说，完全没有能要好谈话的对象。

但是，他并非被彻底无视或是当成空气对待。不如说他比起一般学生更加引人注目。因为那相当帅气的外表以及拒绝与同学接触的态度，引来了各种各样的评价以及臆测。一般来说，在名为高中的这个闭锁社会里，不管是友好还是敌对，如此特别的存在总会在集团中有个定位。但物部景的定位并不明确。

「总之就是阴暗吧。」

「虽说如此，但是根据现有情况来看也不仅是这样。虽然让人在意，但也很难从旁搭话，氛围十分独特。」

「也就是阴暗呗。」

丁格自信满满地笑着，将酒杯里的啤酒一饮而尽。

他看起来醉得相当厉害。所以茜才不想在居酒屋里谈话。

周末的店里人声沸腾。居酒屋独特的喧闹和谈话的内容极不合衬。不过两人所在的里侧座位，并没有会特意竖起耳朵偷听的客人。毕竟，谁都想不到眼前的醉汉在进行和毒品有关的密谈吧。

那个醉汉点了下一杯啤酒。茜叹了口气，继续分析着。

收集到的传闻，基本和佑子事件有关。物部在嗑卡普塞尔，或者是卡普塞尔的毒贩。他和仓泽麻里奈搞到一起，抑或是和松崎佑子搞到一起。还有他是莫名其妙被卷进去的，以及被松崎佑子利用了，等等。

——问题在于这些全是真假不明的传闻。

特别是在事件初期阶段的传闻，明显受到了谁的诱导。恐怕是在警察正式介入调查之前，就展开了如火如荼的情报战。

——但是，这些传闻基本没有一个是对物部景有利的。

这样就意味着物部景没有参加情报战。不管他究竟是不是维萨特，对卡普塞尔使用者来说，暴露自己的身份应当只有负面影响。为什么要袖手旁观呢？

「好，那就从最开始确认发生了什么事吧。一开始是那个吧。麻里奈那个女的跳楼了？」

「是的。那是一连串事件的开始。」

在那之后，传出了麻里奈在嗑卡普塞尔的传闻。这是事实。

接下来，就开始流传起物部景是卖给麻里奈卡普塞尔的毒贩的传闻。这个是未确认的情报。假设他是毒贩应当也和网络没关系吧。

顺便一说，这个传闻开始流传的时候，正好与姬木梓和松崎佑子向同学打听收集物部景相关情报的时期对上了。

「真奇怪。物部和姬木应当是一起的吧？为什么要到处打听消息呢？而且，松崎佑子是最后和海野对峙的那家伙吧。海野的搭档是姬木，和松崎一起行动不是很怪吗？」

「啊，那时和现在的状况不一样。在事件发生前，姬木梓和海野千绘没有联手。不如说她是以松崎佑子、仓泽麻里奈，还有清井美加这三人之间的交友关系为主。」

「诶。那么，她也一起跟着松崎佑子陷害物部吗？」

「有点微妙的不同。这时不如说是姬木梓占据了主导地位。」

「嗯？那难道是姬木要陷害物部吗？啊，不对。姬木是被松崎利用了吧？」

「正是如此。我认为她只是单纯地想知道真相。」

「为什么姬木那么在意这些传闻呢？」

「那是因为……姬木梓和物部景是青梅竹马。所以才会如此在意吧。」

最开始看报告时，一直没弄清楚这里错综复杂的情况。直到向千绘提出委托，直接从她那里听来当时的情景之后才第一次搞懂了。

「哈？那直接向本人问不就好了。就算物部阴沉又冷淡，青梅竹马至少还是熟的吧？」

「她是海归哦。在事件发生前一个月才回国的。在那之后似乎没有和物部讲过话，也没有他的任何情报。」

着急想要知道真相的梓，中了佑子的奸计，阴差阳错地加重了景的嫌疑。但是在这个过程中，梓与千绘相遇了。

「虽然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但姬木梓似乎开始怀疑起松崎佑子的行为。另一方面，海野千绘这边从早前开始就热衷于调查这类事件。于是两人为了解明真相联手了吧。」

紧接着又发生了接下来一起事件。身为佑子细胞同伴的清井美加，在麻里奈之后，也企图在服用卡普塞尔的状态下跳楼自杀。

但是，这场自杀被物部景阻止了。

「为什么？」

「谁知道——但是，这件事情大大改变了他在学校内的评价。特别是在现场目睹的学生，都觉得非常感动。他的评价也上升了不少。」

然后接下来进行了问题核心的调查询问。

在这次调查中，佑子被千绘暴露了卡普塞尔使用者的身份，随后暴走了。险些酿成大祸之时被『X』解决掉了。景也出席了这次调查。

「果然物部是本命吧？按照这种节奏，也没其他可能了。」

「但是，我在可能的范围内收集了这场调查的情报。在调查当中，物部景几乎没有进行像样的自我辩护。而且在那之前的行动不是也很奇怪吗？如果他是『X』的话，应当在更早的阶段就收拾掉松崎佑子会更保险吧。」

「确实，不是很积极啊。」

丁格叼着烤串上下点了点头。看起来实在像是喝醉了纠缠不休的醉鬼，茜有些火大。

——无法积极行动的理由。

是什么呢。事件的进展以及他的行动。他的目的是什么呢。不，他在害怕着什么呢……

「喂，姬木梓不知道自己青梅竹马的真实面目，所以才这样那样地调查了对吧？」

「嗯。」

「那物部呢。他是怎么看姬木的？」

听到丁格无意间说的话，茜恍然大悟抬起头。

——对了。物部景不是也没有姬木梓的情报吗？

景与梓，两人互相挂念着对方的立场，也无法解明真相。所以梓才为了寻求景的真实四处奔走。

那么景呢？这时的梓身边有佑子。在景看来，梓当然是和佑子一伙的吧。

「于是他就袖手旁观……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

「对吧。而且这样一来，这家伙的软肋也就清楚了吧？」

对了。姬木梓。她正是景的弱点。

「啊，不过等下。现在还不确定物部景就是『X』吧。只根据这些间接证据来下定论还太早。」

看到茜像是自言自语似的努力自制着，丁格哼了一声笑了。

「真麻烦。」

「喂，既然要和我联手，就不许做出轻率的举动。」

「那就这样吧。戴尔塔，你认得物部的脸吧。」

「……只看过照片。」

「我们埋伏在校门口，直接拜见一下他的脸呗。一看就能明白他是不是恶魔使了。」

「是、是这样吗？在不使用恶魔的普通状态下也可以看出来？」

丁格没有回答，只是无畏地笑了。

集合目前所有现状，若他是恶魔使的话，首先一定就是『X』。

「好。如果真的能看出来的话就尽快吧。明天来试试看。」

「了解。」

丁格嘻嘻一笑。茜没有看穿那双眼中寄宿着丝毫不见被酒精侵蚀的狡猾意志。

3

约定地点是酒吧后门。在那里出现的男人一看到等着的千绘，立马掉头就跑。然而后方已经被梓堵住了去路。

梓抓住男人的手腕，干脆地从背后反剪住他的手。男人惨叫一声向同伴投去了责难的视线。

「喂！勇司！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为什么？这不是没错吗？有两位美女等着想和你谈谈。」

水原和平时一样吊儿郎当地坦荡回答道。男人咬紧牙关。

「这样好吗？我要告状！？」

「你要自爆吗？哎呀，最好别那么干吧。DD对背叛者的惩罚好像比网络更残酷吧？不如来好好谈谈。我们也没想搞什么严刑逼供的。」

水原使劲抛了个媚眼作为暗号，梓把男人押向千绘的方向。男人虽然撑出一副强硬的态度，但领悟到自己已经逃不掉之后，无力地垂下了头。

看到男人死心后，千绘向他搭话。

「你就是情报提供者吗，又见面了呢。」

水原叫来的DD的人，是在『女神之链』入口看门的那个男人。他和之前一样戴着皮革帽，身上穿着短大衣。

听到千绘的招呼，男人十分诧异。

「又？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吧？」

「哎呀，前天不是刚见的吗？」

男人十分纳闷，上下仔细打量着千绘，然而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千绘变了声音。

「所以说~前天晚上不是在店里见过吗~」

「啊！你是那时候的女的！」

男人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指向千绘。似乎是因为那时变装了没认出来。

「喂喂你没注意到吗？那为什么要跑啊？」

「因为这家伙是海野千绘吧？」

水原目瞪口呆问道。男人保持着被梓押住的姿势骂道。

「不说别人，本比格(Beagle)大爷怎么可能不知道葛根东的海野千绘啊。可恶，那时候要是注意到就不会让你进去了。」

比格恨恨地跺着脚。

「『比格』是？」

梓偷偷问水原。水原耸了耸肩。

「这家伙是情报通。因为『鼻子很灵』，就被起了这个绰号。」

在两人交头接耳的时候，千绘用力清了清嗓。

「嘛，知道我的话那就好说话了呢。」

她无意间提高了音调，鼻翼也呼呼膨胀着。

梓摇了摇头。不仅没被看穿变装，而且还听到对方对「海野千绘」唯恐避之不及，她现在心情一定很好吧。

「想问你几个问题。仅此一次。既不会把你怎么样，我们也会保守情报来源的秘密。」

「……确定吗？」

「对。」

「…………」

比格的脑中似乎在盘算着什么，闭上了嘴。

「那么来交易吧。我用这边的情报作为交换，你那边也告诉我一些情报。」

「好。但是如果说谎的话，会有相应的惩罚。」

「好咧，交涉成立。」

比格一转态度露出了笑容。他愿意帮忙自然是好的，确实是个相当上道的男人。

——这就是物以类聚吧。

梓瞥了一眼取出香烟的水原。然后暂时放开了比格。当然，保持着随时能再次抓住他的姿势。

比格转了转手腕道「真是个可怕的小姐呀」和梓开了个玩笑，随后轻轻抬了抬帽檐，对千绘表示了友好。

「好，你们那边先问吧。」

「知道有关新田堇同学的事件吗？」

「啊，那件事吗。当然知道。但那不是DD干的。」

「可以断定吗？有没有可能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有人先行一步？」

「我不知道的地方？哈，怎么可能。我们和网络不一样，关系很铁的。不会疏于事先联络，也绝对能知道谁在哪里做什么。」

「所以不是DD干的吗？」

「嗯。首先，虽然堇的手脚都被折断了，她不是没被侵犯吗。那家伙虽说是个小鬼，但也是个不错的女人。我们这就算有以折磨女的痛苦为乐的家伙，但不可能光是这样就满足了。——有被打吗？」

「……没有。」

「果然。只折断骨头并以此为乐，这就已经相当奇怪了。」

比格的见解与千绘的推理一致。千绘把钱包里的现金分文未动一事告诉比格之后，他就打包票说「那就百分百不是。」

——不是DD……吗。

这样一来细胞网络的嫌疑就变大了。

「知道堇同学被发现的地方吗？」

「是自己家吧。在前天晚上那个骚动之后。她不是被你们几个带走了吗？」

「在中途就分别了。在那之后被袭击的。」

「居然。那犯人是跟踪你们的吗？」

「不一定。有谁知道她家的住址吗？」

「不知道。说不定谁都不清楚呢？那家伙几乎不怎么跟我们说话。虽然有几个人去搭讪过，但全部失败了。」

「在搭讪的时候没有人套出她的住址吗？」

「没有吧。那家伙不是从网络那边逃出来的吗。因为还要提防着刺客之类的，对尾行应该也很敏感吧。」

「没有女性朋友吗？」

「没有。不如说更像是被无视了。大概是在吃她的醋。」

「吃醋？为什么？」

「因为冰太比较偏袒那家伙。而且明明是新人却很狂，什么的。」

「被甲斐冰太？」

「对——啊，对了。冰太说不定知道堇的住址。」

「真的？」

「大概吧。堇那家伙从旁来看明显是迷上冰太了。」

「和甲斐冰太在交往吗？」

「不，大概是单方面迷上了吧。」

「……果然。所以那时候才说要留在DD啊……」

千绘暂时中断了提问，抱起胳膊沉思。看到若有所思的千绘，比格慌忙补充道。

「喂，事先说好这可不是冰太干的。不可能是他。那家伙不会毫无理由地抛弃投靠自己的家伙。」

——诶？

有些意外。比格这样的男人也会帮自己的老大辩护。而且，从比格提到甲斐冰太的语气中，甚至有些引以为傲。

「甲斐冰太很讲义气吗？」

「不知道该说他是讲义气还是尊重什么的……」

是回想起了本人吗，比格暂时闭口不言。

「嗯——硬要说的话他自由任性又目中无人……但他是个会为了自己人随时随地挺身而出的男人。如果是被堇背叛的话，他大概会毫不犹豫地把她打个半死然后丢到一边吧，但是冰太这边是绝对不会无缘无故主动抛弃堇的。」

「……比如说，就算网络那边主动提出交易条件？」

「哈哈！他大概会假装接受条件，然后给网络设个套吧。而且是在对方最猝不及防的时候。他最喜欢这么搞了。」

「那么，如果她是『家犬』的话呢？」

「什么？」

比格探出身子。

「确定吗？」

「现在还不确定。所以正准备确认。听到堇同学是间谍后，你能想到什么点吗？」

「……不清楚。我连想都没想过。那家伙不是和那个事件的相关人员是一个细胞的吗？所以才以为她是被网络追捕的……『家犬』。然后借此接近冰太吗？看起来也不像啊。」

似乎提出了个相当意外的问题。比格冥思苦想，自言自语着。

这个情报来源于和茜分别之后收到的谜之邮件。里面提到了名为『家犬』的存在，指的是从网络潜入DD的间谍。以及新田堇是『家犬』这两点。

发件的地址是大公司网络服务商的免费邮箱地址。标题是『from D』。最开始以为是DD的『D』，但是从比格的反应来看，在DD内部并没有流传着堇是『家犬』的传闻。这样一来可能是细胞网络的人发的，但想不出细胞网络会向千绘提供情报的理由。

「算了，冰太是不会原谅背叛者的。前不久才刚抓出一只『家犬』，就算对方是堇他也不会放过她吧。但是啊，如果冰太要惩罚堇的话，一定会在所有人面前宣布。这个女的背叛了我们，所以我要宰了她，类似这样的。」

比格沉思了一会后，坦然地断言道。

他平静地说着危险的发言。恐怕这种内部制裁是家常便饭了吧。比格的话虽多，但不太能看得出他暴力的一面，就不由得有些掉以轻心，但这个男人无疑是DD的成员。而DD是葛根市内最为过激的武斗派组织。

「怎么样，可以了吧。这回换我了。」

比格像是在转换心情一样笑着，精明地盯着千绘。

「我知道你们几个是在调查卡普塞尔。包括堇的事，也是那个的延续吧？为什么要做这些？目的和理由是什么？」

比格一脸不怀好意地问道。但他的眼中闪烁着纯粹的好奇心。意外地可能和千绘是同一类型。

千绘听到比格的提问后认真地望着他。随后堂堂正正地回答道。

「因为我很不爽啊。」

「哈？」

比格惊讶地反问道。

「不爽……是对什么？」

「对坏蛋。」

如此断言道，千绘两手叉腰挺起胸膛。

「一脸得意地破坏世间规则的家伙，高高在上地把别人当成猎物捕食的家伙。随心所欲若无其事伤害他人的家伙，自私自利完全不懂人心的家伙。一边理所当然地接受社会的庇护与恩惠，一边对认真建设这个社会的人们嗤之以鼻，随便给人添麻烦，只图自己方便肆意妄为的家伙。明明自己一丁点都没在考虑别人，一旦不合心意，就觉得可以大发脾气乱闹一通的家伙。这些蠢货一旦进入我的视野，我就非常不爽。看到这些家伙没有受到任何报应在那里哈哈大笑，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

千绘斩钉截铁地说道，眼睛炯炯有神。比格自不必说，听到这番堂堂正正的发言后，后方的梓与水原也不由得端正了姿势。

「让堇同学遭到那种毒手的犯人也是一样，我掘地三尺也会把他找出来。」

极其冷静，但铿锵有力的话语。

——千绘。

梓也被她的激情感染，微笑着重新打起了精神。正是如此。绝对要让恶有恶报。

「不爽……吗。哎呀，嘿嘿，感觉气势不错嘛，侦探小姐。」

比格像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微微笑了笑抬起帽檐。不过虽然他嘴上没说些什么，眼里明显表明「很中意这家伙」。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呢？」

「诶……啊，对了。前天的事，差点忘了。」

轻轻拍了下手，比格马上重整姿势。

「你们和维萨特是什么关系？」

「你怎么能断定前天的那个人就是维萨特？」

「那一看不就知道了吗！」

比格提高声音立刻答道。

「那天晚上，我们这边有五个恶魔使(Owner)，他们可是全灭了啊？而且就在几分钟内。就算不知道是哪来的瘾君子穿个蓝色外套，也不可能模仿这种操作。没想到能亲眼看到他的战法啊。」

比格喘着粗气，一边说一边兴奋起来。千绘瞥了水原一眼，但他若无其事地吸着烟。

「前天，在那之后维萨特和DD进行了一场乱战吧。然后呢？」

「和传闻中一样！一句话都没留像风一样离开了。是转瞬即逝的闪电战。」

「……还真是盛赞啊，你的伙伴被干掉了吧？」

「干得那么漂亮也只能心服口服了。现在我们那边的家伙都想找出维萨特，气氛热烈得很，跟祭典一样。个个吵着由我来干掉那家伙，之类的。」

「报仇吗？」

「嘛，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是我们的宗旨。但是没有人怀恨在心想要报仇。因为伙伴虽然被干掉了，却没有一个人被吞噬。」

「被吞噬？」

「被恶魔吞噬。一般来说在恶魔战中败北的人会被恶魔吞噬。因为是灵魂受到了损伤，就算花点时间来恢复，对精神的伤害也非常大。记忆也会变得零零碎碎的。但是这次被打倒的五个人仅仅是被打倒了。也就是说，这是他驱使着那样强力的恶魔，却能完美控制住它的证据。果然好厉害。也难怪冰太对他那么执着了。」

「……嗯。」

简单叙述感想后，千绘没有再寻求更多的说明。但是，刚刚在比格的台词中出现的几个单词，对千绘主张的「恶魔分析」来说应当是重要的提示。当然对梓来说也一样。

——果然，恶魔不止和网络有关系。

没有再详细询问和恶魔有关的情报，是出于暂时隐藏己方手牌的策略吧。千绘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她的心中一定在疯狂地整理以及思考着各种信息吧。

「所以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不会和同伴说的，就告诉我吧。你们和维萨特是一伙的吗？」

「——和他有点联系，这样回答能接受吗？」

「联系呢。嘿~真是意想不到的线索。葛根东的海野，与那个维萨特吗。」

他舔了舔嘴唇，这副样子比起情报通更像是单纯在看热闹。

「话说回来，在那场乱斗之后，没有人跟踪堇同学吧？」

「没那回事。这边一直到早上都闹哄哄的，忙着到处联络，乱七八糟的。连去追维萨特的力气都没有。」

比格的提问就只有这些。

如果他把这次的对话告诉DD那帮人，瞄准维萨特的瘾君子们就会朝千绘和梓攻过来吧。这边承担了相当大的风险。但是多亏于此，知道了只有甲斐冰太知道堇的住址。也算是达成目的了。

「最后想问一件事。你知道『凯伊姆』吗？」

「知道。DD的大部分人都知道。」

比格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是细胞网络的干部。一旦和这边有什么纠纷，那家伙就会打头阵冲过来。是一员猛将。」

「细胞网络的干部……」

千绘迅速与梓交换了一下眼神。仿佛在说果然如此。对千绘来说，这是比维萨特重要得多的人物。

「话说在前头，虽然这家伙也是敌人，但和维萨特不一样。我们可是恨得牙痒痒。这人手段极其下流。像是通过操作情报让人关系破裂，强制别人横刀夺爱之类的事可是干了个遍。而且很强。一对一的话除了冰太之外其他人都不是对手。总之是个强大又残忍的家伙。」

看起来像是个招人怨恨又让人恐惧的对手。通过这段话，比格第一次表现出了认真的语气。

「有见过吗？」

「没有直接见过，但是知道是什么样的家伙。很惊讶吧，那家伙——」

「——对吧？」

千绘抢先说道。比格睁大了眼睛。

「为什么你会知道？知道那家伙真实身份的在我们这也只有几个人。在网络也只有那家伙的细胞以及数名干部知道。」

「还有其他的。凯伊姆大概很高——」

千绘流畅地描绘着凯伊姆的外表特征。

听到这恰当而具体的描述时，脑中浮现出了某个身影，梓不由得倒吸一口气，惨叫道。

「怎么会——千绘，那你……！」

「看来我的猜想没错呢。」

千绘对梓点了点头。

「喂喂，你知道那家伙吗。真的假的啊。」

比格夸张地说道，但他的声音中清清楚楚流露出了赞叹与佩服。

「那家伙是犯人吗？」

千绘面无表情，轻轻点了点头。

◆◆◆◆◆

朝阳完全升起，街道上残留的晨雾逐渐散去。茜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朝冻僵的手指呵了口气。这几天一直有点睡眠不足。早上的阳光刺得眼睛好痛。

茜现在位于葛根东高中前一所建筑的屋顶上。从这里可以将走过校门的学生们一览无余。周六的早上六点五十分。离上课还有段时间，到校的学生也稀稀拉拉的。

——呜哇，好冷。

茜颤抖着肩膀拉紧外套。

这是物部景的上学路线。茜定期窥视双筒望远镜，确认着到校的男学生们的脸。从早上六点就开始埋伏在这里，现在还没看到那个身影。

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同伴。

丁格坐在支撑着储水罐的混凝土台阶上，缓缓地吸着烟。像是丝毫感受不到寒冷似的一动不动。

他与往常不同十分安静，只是机械地吞吐着烟雾。一根烟抽完之后，就扔到脚下，重复着点下一根烟的动作。没有平时那份过剩的精力。

双方已经保持了三十分钟以上的沉默。茜好几次想要搭话都找不到机会，在不知道瞥了他第几眼后，终于还是开了口。

「……喂。」

「啊？」

「你觉得会来吗？」

「所以才在这里埋伏的吧？」

他冷淡地说。茜对这疏远的语气有点火大，但她马上就改变了想法。

——这家伙难道在紧张吗？

那是当然。虽说丁格是很有实力，但如果对方是维萨特本人的话，级别完全不一样。再怎么嘴硬，一旦到了要对上的时候难免会紧张。

这样一想，僵硬着高大身体一味吸着烟的丁格，看起来意外地孩子气。原本彼此就不是什么熟悉的伙伴。虽然在自己面前老是洋洋得意的，但和凯伊姆两人独处的时候可能意外地像这样沉默。

「没关系的。」

「……？」

「这个位置没事，这边不会暴露。只是远远地看一眼，没什么关系吧。」

「你在说什么？」

「说什么——我是说你可以放松一点啊。」

茜故作轻松地摆出一副前辈样说道。回想起来，从这个第三世代细胞(Third Cell)的立场来看，自己要比他更有经验吧。

听到这番话，丁格惊讶地蹙起了眉毛——随后突然捧腹大笑起来。

面对意想不到的反应，茜目瞪口呆。

「突、突然怎么了。」

「怎么了——呀哈哈哈哈哈！」

丁格狂笑着，刚才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已经不见踪影。而且是弯腰抱着肚子，一边跺脚一边毫不客气的放声大笑。茜大吃一惊，随后勃然大怒。

「到底在笑什么，有那么好笑吗？」

茜涨红着脸怒吼道，丁格反而越笑越大声。随着笑声高涨，茜的忍耐也达到了极限。她怒不可遏地尖声说道。

「够了吧！到底怎么了啊，什么态度！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茜伸出手指骂道。丁格意识到茜真的生气了，于是边喘着粗气边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真是的……在想什么啊？蠢货！？」

「不好意思，我道歉。但是——」

丁格笑出了眼泪，看着茜说道。

「确实是脑袋很灵光的小姐……你还挺可爱的嘛。」

丁格厚着脸皮说。茜无言以对。她一边强烈地后悔着和他搭话，一边转过头继续监视。

——这男的怎么回事啊！

茜咬牙切齿地想着，用望远镜看向教学楼。她勉强平复了慌乱的呼吸，努力忘掉刚刚的不快继续确认工作。从校门沿着上学路，一个一个地确认着学生们的脸。

她突然停下了手的动作。

——那是。

立刻调整焦距。望远镜中的画像变得清晰起来。是照片上的脸。肯定没错。

狂乱的心跳声逐渐变得平静，反倒像弦一样缓缓绷紧。

「来了，是他。」

物部景独自走在上学路上。

他低着头。步伐循规蹈矩。一边走路一边沉思着的表情也好，难以接近的气氛也罢，是和想象中一样的形象。他的脚步十分平稳，但脸上流露出浓厚的疲惫。如果他是维萨特的话，在三天前才和DD上演了一场大乱斗，可以猜测大概是那时留下的疲惫吧。

「哪个？」

丁格平复了笑意，凑到茜的旁边。茜把望远镜递给他，告诉了他目标物部景的位置。

「从体型上看和在『女神之链』现身的维萨特很像。怎么？看得出他是恶魔使吗？」

茜心急地抓住丁格的袖子。丁格盯着递来的望远镜，「是他吗」在确认了景的身影之后，又缓缓放下了望远镜。

「知道了吗？」

茜问道。终于逼近问题的核心，她不由得提高了声音。

随后——

在那瞬间，丁格回头看向茜微微一笑，宛如准备按下开关的炸弹魔。

「马上就知道了。」

兴奋顿时冷却。

「等下，你要干什么？」

「看好喽。」

丁格说完，往口中放入了卡普塞尔。

咬碎，咽下。

高大的身躯颤抖着，黑色的瞳孔中溶入了鲜血一般的赤红。

「等下！」

茜探出半个身子。

丁格不顾她的反应，目光转向目标。在丁格体内高涨的波动冲破身体，向周围的空间满溢而出。

「市内能躲过这家伙的只有几个人。如果那家伙是维萨特的话绝对会有反应。」

「等下！如果搞错了怎么办！」

「如果是普通人会当场昏过去。如果是一般的恶魔就会进医院吧。」

这不是开玩笑的。但是，茜的舌头像麻痹了一样不听使唤。

下个瞬间，缠绕在丁格周身的气息爆发了。力量的波动刮起旋风，丁格卷翘的黑发在风中飞舞。

没有服下卡普塞尔的茜，看不到他的恶魔。即使如此，也能感觉到他的身边出现了什么巨大的生物。

不禁联想到在咖啡馆里见到的凯伊姆。但是，和那个完全不一样。没有那时感受到的恐怖与厌恶。

脑中闪过了小时候曾感受到的稚嫩感觉。在野生动物园里见到狮子时的感觉。能把眼前的玻璃板轻松切碎的健美四肢。冷淡的双眸。锐利的牙齿。轻快而有力的动作。不是通过照片或是显像管，而是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存在着比自己强力数倍的生物，那时年幼的茜只顾全身打颤。

这正是名为敬畏的感情。

「看好啦，戴尔塔！」

丁格大吼。他呼唤出的存在也一起大吼着。就像近距离发射出炮弹一样，那股仿佛能把身体吹飞一般的冲击从身旁消失了。

茜紧紧扒住了大楼的铁丝网。

远远看到了物部景的身影。那个身影大幅摇晃着。

就像在海外新闻里看到的，被狙击的那个瞬间。景立刻用双手护住头。他的脚下。朝阳拉出了长长的影子，在那瞬间呈现出异样的光景。

——啊！

是眼睛的错觉吗？可能是吧，毕竟是在眨眼间发生的事。景的影子伸缩了，宛如想要保护主人一般从地面浮现出来。

「有反应了……」

景受到攻击后没有呆站在原地。他丢开书包俯下身体，保持着这个姿势毫不犹豫地扑进横穿了车道的阴影中。

旁边两位女高中生哑口无言地看着景。是同一所高中的学生。但是景没有在意别人的眼光。单从他的方针来看应当是想尽量避免显眼的行动，但他从那一瞬间的攻击中就领悟到不能拘泥于这种限制。

——而且那个位置。那是死角。是把握这边攻击位置的证据。

不仅如此。那个位置既是死角，也是太阳能照到的位置。也就是说能制造出影子的地方。

清晨，在这个脑袋还不太灵光的时间点出现的袭击。而且是埋伏在每天早上安心走过的上学路中，完全出乎意料的一击。面对这一击，物部景准确地进行了完美的对应。

「……是他了。」

丁格的眼睛恢复了颜色，他若无其事地点上一根烟。

茜紧张地点了点头.

找到维萨特了。

接下来的问题是如何处置他。

4

她马上就答应了见面的要求。地点是在郊外的某个大型购物中心的一角。时间是晚上九点左右。

店铺在一小时前就关门了，客人们的身影都已经消失。店员也都离开了吧。占地面积广大的大型店，散发出一种特有的闲散感。

梓与千绘位于距离店入口最远的停车场的一角。

随着公路沿线的道路扩展而开的人行道。在人行道两边并排着大大小小的绿植，中间等间隔地设置着路灯。各个路灯的下方布置着一张塑料桌子，以及固定在水泥路上的椅子。似乎是作为休息用的空间吧。两人正位于其中一盏路灯之下。

距离太阳落山已经过了三个小时。夜空中散布着点点星光。

梓借助路灯的光亮确认手表的时间。从堇住院的医院到这间购物中心，需要徒步十分钟左右。病房的熄灯时间是晚上九点。

她在九点十分准时出现了。

「现在我们的同伴正在与警方一起保护着堇同学。」

千绘一开口就切入正题。

「已经事先和那边说明过了。请自首吧。」

新田鸫连椅子都还没来得及坐下，哑口无言地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劝告。和字面意思一样惊讶得合不拢嘴，愣在原地。

「你在说什么？突然叫我来这个地方，又突然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你心里清楚吧，鸫小姐。」

千绘用前所未有的冰冷语气说道，冷淡地看着她。

「细胞网络的干部。而且恐怕还是第二世代细胞(Second Cell)的成员，代号为『凯伊姆』。让堇同学遭到那种对待的就是你。」

省去了无谓的修饰，单刀直入的弹劾。

鸫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了嘴。她欲言又止，遗憾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真是的，怎会如此。还真是能干的侦探。」

鸫突然转变了态度，装模作样地撩起了长长的黑发。

「我能和你模拟对答哦？毕竟能碰见侦探破案场面的机会可不多。一把年纪了还这么有兴致。你要说那些无聊的指责吗？」

鸫一脸嘲讽，交叉着双脚，手搭在一旁的椅子上，探出身体向千绘暗送秋波。

「无情的女人(人类)。」

冰冷的艳丽笑容更加衬托了鸫的美貌。

下个瞬间，鸫迅速地转了个身，坐在千绘正面的椅子上，轻松地叠起了脚。细长的手指交叉起来，放在重叠的膝盖上。

「不过也好，还能让我玩一会吧？」

鸫向千绘与梓露出了社交性的微笑。

她的举手投足固然令人厌恶，即使如此也像画一般美丽。在病房里见面时是坐着的所以没能意识到，她作为女性来说身高相当高。那苗条的体型与妹妹有些相似，但手和脚更纤细修长，身材宛如时尚杂志模特一般。

像雕刻一般立体的美貌上，覆盖着瀑布一般的长发。唇边挂着魅力四射的心机微笑，但望着两人的双眸，闪烁着虫子一般异样的无机质光芒。

——这个女人就是『凯伊姆』。

梓充满敌意地瞪着她，鸫不仅没有瞪回去反而娇媚地投之一笑。

梓咬住嘴唇。她很可能也使役着恶魔。那时必须在她吞下卡普塞尔之前就制服她。

「那么，按照规则，从犯人开始提问吧。对了。你是何时察觉到的呢？」

鸫开玩笑似的提问。千绘冷漠地答道「从最开始。」

「进入堇同学的病房时，说实在的我非常震惊。她的姿态看起来过于痛苦了。但是紧接着察觉到了违和感。为什么会将这样的姿势暴露在外呢？一般来说至少会盖一张床单吧。而且那时候夕阳刚好照进窗户，直接照射在她的身上。然而你待在床边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她。最开始我以为你在发呆，但并非如此。你是在鉴赏(、、)着这副模样的堇同学吧。」

拼命压抑着感情的话语中，燃烧着锐利的怒火。

鸫丝毫不为所动，依旧摆出一副装腔作势的姿态，耸了耸肩膀。

「鉴赏，更准确来说是装饰吧。不觉得很超现实主义吗？」

哐，梓站了起来，在她紧握的拳头从桌底下挥出之前——

「梓同学。」千绘制止了她。鸫向激动的梓投去了粘稠的视线。

「她是你妹妹吧！」

「是个不成器的妹妹。但是挺可爱的吧。毕竟我不会对自己不中意的家伙那样劳心费神。」

鸫平静地答道，视线回到千绘身上。

「继续提问可以吗？你并不是单纯凭借这个第一印象，就能调查到这里吧。」

「在被你袭击之前，我们和堇同学见面并交谈了。分别时从她那里听到了『凯伊姆』这个词。分别之后，我马上就去调查了资料库，找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信息。凯伊姆这个词，是在『伪以诺书』与『地狱辞典』中登场的恶魔的名字，那只恶魔位阶为统领，指挥着上级魔神的三十个军团。一般以『鸫』的姿态显现。因为事先调查了这件事，在听到你的名字的时候，就想会不会是这样。」

「居然。那么我的代号是通过堇泄露的？」

「嗯。」

千绘肯定道，鸫翻了个白眼，啧了下舌。

「看吧，我就说是不成器的妹妹。不管怎么说也太性急了吧。真是的——然后呢？还有什么。希望你能将抓到的把柄全部告诉我，我可以告诉你推理是否正确。」

鸫交换了搭在膝盖上下交叠的手指，用事务性的说法提议道。

从表面上看态度非常彬彬有礼。但是梓从和她的对话中感受到了难以忍受的厌恶。千绘也是一样。每当鸫开口时，在那张面无表情的扑克脸之下，从眼睛深处冒出了愤怒与鄙夷。

即使如此，千绘也接受了鸫的提议，告知了自己的推理。

「疑问在于，堇同学是在哪里受到的暴行。那时在病房里的提问，全部和认识的警察在私下对过了。正如你所说，堇同学的衣服没有明显凌乱，也没有脏掉。没有擦伤与摔伤，也没有为了逼问她而实行的暴力痕迹。如果她是被绑架，在其他地方施加暴行后再丢到家门口的话，这很不自然。虽说如此，如果是在家门口被袭击的，不管人烟再怎么稀少也有很大可能被看到，这也很不自然。」

「……嗯，原来如此。那么堇是在哪里被下手的呢？」

「是在自己家里。她倒在自家门前的路上只不过是你的证言。你说是在玄关发现了倒下的堇同学，然后把她移到家里后报警了。但是，不可能把双手双脚都折断的堇同学，在不弄乱衣服的情况下独力搬到家里。堇同学是自己走进家门，脱掉外套，然后被折断了手脚的。对吗？」

千绘严厉地质问着鸫。

鸫颤抖着肩膀，忍不住笑了出来。

「没错，继续吧。」

「你说堇同学身上没有卡普塞尔。那是不可能的。那天晚上在『女神之链』举行了卡普塞尔的吸毒派对。那时候精神错乱的她，拿了好几粒卡普塞尔放到裤子的口袋里。所以她的身上应该有卡普塞尔。是你在警察来之前事先处理掉了吧。」

「啊，是的。那也是谎言。嘛，没想到你连这种事都知道，没办法。」

「还有。你说对于名为卡普塞尔的毒品『在从警察那里听到之前都不知道』。然而，我在那之前提问的『有带着卡普塞尔吗？』，你却回答了『没有』。还有『在警察到达之前调查了，没有』。这些回答之间有着明显的矛盾。」

「哎呀。」

凯伊姆吐了吐舌头。

「这样一说确实。这是我的失误。没想到在那种突发的提问里也加入了诱导询问。这不是很能干吗。」

她一脸佩服地说道。

千绘死死咬住了后槽牙。

「……够了吧，我已经忍无可忍了。你只会像这样耍人讲话吗？」

「真是遗憾的误解。我单纯是在评价哦。继续吧，接下来是动机。我惩罚可爱妹妹的动机究竟是——」

「因为她背叛了你啊！」

啪，千绘重重拍了一下桌面。

「你让堇同学作为间谍潜入DD。但是她却背叛了你。那个保护了她还温柔对待她的甲斐冰太，和作为亲人却冷酷又残忍的你不一样，所以她迷上了自己投靠的敌人。你注意到了这件事，然后就去拷问她吧。对她的那些虐待，难道不是针对背叛者的制裁与私怨吗？！」

如果茜在场的话，她会佩服地鼓掌吧。茜认为凯伊姆袭击堇的理由，是为了挑衅千绘从而引出维萨特。但是不仅如此。实际上真正的理由是因为亲妹妹背叛了自己，喜欢上长年敌对的男人，所以鸫才对堇施加了残酷的虐待。听到千绘的指责后，鸫的假面碎裂了。那带着厌恶、愤怒以及憎恨的表情，就是铁证。

「那个忘恩负义的家伙——」

鸫满怀怨恨地独自喃喃道。

「她本来会和松崎佑子走上相同的末路，我救了她，却给我恩将仇报……这就是被养的狗反咬了一口吧。」

鸫重重靠向了椅背。

「正摩拳擦掌想着要怎么处理她，趁着这次机会实施了。因为是个好机会，本来准备搞得遍体鳞伤——不过果然是妹妹啊。看到她浑身颤抖的样子，不禁有点怜爱了。于是为了让她保持最可爱的模样，就把最活泼的手脚折断了。本来想把舌头也一起割下来的，但我很喜欢她的声音。作为代替，我仔细折磨着她的心灵，咬得恰到好处。诀窍在于不连肉一起咬碎，只把骨头弄断。花了一整个晚上精雕细琢。你看——最后不是很棒吗？笼中鸟的可怜可爱与标本的造型完美契合，不觉得非常美丽(、、)吗？」

鸫的眼眸中闪耀着疯狂的光辉寻求两人的赞同。梓的喉咙发出呻吟。

——她是认真的。

梓的背后冷汗涔涔，千绘也前所未见地铁青着脸。

「好了，这样一来大致结束了吧。该轮到犯人的回合了。」

鲜红的舌头舔舐着嘴唇。

「听完你们的话之后，我明白了这场会面的意义。为什么要特意把我叫到这种地方呢？……嗯，大概可以猜得到，各位侦探似乎没有最关键的证据。然后就打算让我自己说出真相。」

鸫嫣然一笑。

千绘与梓紧张起来。正是如此。现在的对话全部用录音机录了下来。她们是为了取得证言，才特意冒了如此风险。

「哎呀，真是大意了。我说的话肯定被录下来了吧。这样一来就不能老实放你们回去了。」

鸫故意用手扶额叹气道。

——原来如此。她是在知道一切的情况下自白了。

本来就打算收拾两人才现身的吧，所以才那么嘴快。

梓站起身准备进入临战态势。但是，在梓动作之前，千绘先进行了牵制。

她取出了手机。

「别动，现在这个电话，接通着保护堇同学的同伴。警察也一起，所以已经晚了。现在把我们封口的话结果也不会变。你打算继续加重自己的罪行吗？」

「呵呵呵呵呵——别撒这些没用的谎了。你应该也知道自己在警察内部有什么样的评价吧。就算退一步来说有警察帮你，但在没有物证的情况下，不可能把被害者从亲属身边隔离出来吧。」

鸫淡定地断言道，一口气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幅度充满余裕，身体看起来高大了好几倍。

「你说同伴在妹妹的身边。那是水原勇司呢，还是维萨特？」

——！

为什么知道，自己摆出了一副这样的表情吧。鸫愉悦地笑了。

「说中了吗。堇也终于有点用了呢。」

「为什么知道水原的名字！」

千绘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边后退边问道。

「什么嘛，同伴是水原勇司吗。算了，把你们吊起来之后维萨特也会出来吧。作为余兴正好。」

「你找维萨特什么事？！」

梓大叫道。鸫俯视着梓。千绘也不由得回头看向她

「什么事？当然是邀请他约会了。松崎佑子和仓泽麻里奈都不配当他的对手吧。」

鸫眯细了眼睛。从半闭的眼睑中放出些许红光。

「有什么意见吗，姬木君。」

光是眼神就带着威压感。

「——唔。」

——不能被压制住。

梓下腹施力，以爆发性的动作绕过椅子，飞身跃向桌子外侧。必须把她的注意力从拿着录音机的千绘转到自己身上。

「千绘，快走！」

「我、我知道了。」

在没法通过谈话解决的情况下，由千绘带上录音机冲到警察那边。梓争取完这段时间后，就立刻撤退。这是梓的提案。

面对兴味盎然地双手插袋笔直站立的鸫，梓沉下了腰举起双手，从胸腰同高的位置发力，与她正面对峙。鸫的动作虽然机敏又干脆，但不像是受过武术或者格斗技的训练。看起来也没有带武器。不给她服下卡普塞尔的机会，梓准备从物理上先制服她。

然而，梓太天真了。

鸫微微一笑伸出手朝向千绘。那只手轻轻一抬。

鸫的双眼红光更盛。同时，千绘冷不防地停下了奔跑的双脚，在水泥地上摔了个大跟头。抓在手中的包脱离千绘的手，飞到了绿植里。录音机在里面。

「痛！」

「千绘！」

鸫嗤之以鼻。

「你们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完美使役着恶魔的恶魔使，不需要依靠卡普塞尔也能搞这种把戏哦。刚才说过了吧，我和松崎佑子与仓泽麻里奈那种低级货色不一样。」

「啧！」

梓滑步向前，踢向鸫的膝盖。本准备是打个措手不及，却重演了千绘那时的情况。支撑身体的那条腿毫无征兆地被举向空中，梓慌忙做了受身保护自己。

「停止抵抗吧，会受伤的哦。两个人都挺不错的。我会让你们和妹妹躺在一起。」

鸫满足地偷笑着，抽出口袋里的手。她摊开手掌，掌心躺着卡普塞尔。

在舌头上放上一粒，缓缓含在口中咬碎。

「呵呵呵呵呵」

娇媚的笑声愈来愈大。随后服下了第二粒。

「呵呵呵呵呵呵呵」

冰冷的美貌崩坏了。她咧开嘴唇，勾起嘴角。长长的眼眶向下弯曲。双眼润泽，表情恍惚。脸庞像溶解一样放松。

——不好。

趴在地上的梓，孤注一掷地跳了起来，以压倒鸫的气势向她的长腿猛扑过去。

鸫的身体稍稍浮空踢出脚，由下至上踹向了梓。难以相信那种不稳定的姿势竟能释放出如此力量。

「咕！」

梓再次摔趴在地上。紧接着感受到头上迫近的杀气，梓慌忙滚到一边。随后鸫的脚踏上水泥地。

梓瞪大了眼睛。鸫踩到的地方龟裂了。

梓无视疼痛强行拉开距离。鸫没有追过来，而是站在原地望着这边。

「很有精神嘛，姬木君。」

两人对上了目光。鸫的双眼放出炫目的红光。

——来了。

鸫肩膀上的空间扭曲，随后恶魔出现。

最开始看到的是有两倍人高的巨型百合花蕾。但是缩成一团的花瓣不过是附有粘液的肉质皮肤。

花蕾缓缓绽放。

重重叠叠的花瓣在空中盛开，仿佛飘荡在水中。花瓣如同章鱼的脚一样扭动并伸展着身体，覆在头上遮蔽着夜空。

宛如反季绽放的谎花，或是异形的巨大章鱼，抑或是有着数十个头颅的大蛇。变形成花瓣的触手，从头到尾大约有三十米长。像是在地表数十米的低空中游泳的水母。

——噫！

本能的恐惧侵蚀着梓的心脏。血液流动急剧加速。

半透明的肉质花瓣像果冻一样。甚至可以透过它看到点点星光。占据了半个天空的水母，停下了舒展身体的动作。它发现了地上的饵食，注意力缓缓转向地面。

——可恶，可恶！

想要大叫着逃走。

在面对麻里奈时也感受过恐惧，但这边的生理厌恶感远远超出当时。光是看着就想吐。堇被那玩意啃食干净了？鸫是这么说的。不咬碎只切断了骨头？花了一晚上精雕细琢？疯了吧！

梓用怒火压抑着想要逃走的冲动，奔向脚受伤的千绘身边。不能被那种疯子干掉。

「千绘，快逃！」

「当然会逃，但是，要把那家伙……」

「都什么时候了，没看到那个吗？！」

「那个？」

千绘一边因脚伤的疼痛扭曲着脸，一边不解地反问梓的斥责。

梓回过神来。

——对了。没服下卡普塞尔的人看不到恶魔。

那为什么自己看得到？在『女神之链』时也是这样。对了。景似乎说过什么，是『闪回』之类的东西……为什么自己会？

「怎么了？不逃跑吗？」

注意到时，鸫已经把千绘落下的装有录音机的包回收了。

眼中满溢着灿烂红光，站在地狱花朵之下的鸫——凯伊姆朗声大笑。

恶魔与它的召唤者。但是，真正的恶魔是凯伊姆。

「这不是满可爱的嘛。呵呵呵呵呵——」

凯伊姆咧开了嘴，垂涎欲滴。那是会毫不犹豫地欺压弱者并以此为乐的人的表情。就算对方是自己的亲生妹妹也一样。不如说会更加开心地折磨对方。

——这个……！

灼热的怒火烧尽了梓的恐惧。这个女的是人渣。但自己不是她的对手。这个事实让人懊悔得捶胸顿足。

凯伊姆取出了第三粒卡普塞尔。

但是，在吞下它之前，凯伊姆突然收住了笑容，把目光从梓她们身上移开了。

凯伊姆一脸严峻地盯着旁边的绿植。头上的水母反应了使役者的感情，摇摇晃晃地沙沙作响。

「——什么人。给我出来。」

「啧，还真是敏锐。」

从绿植中钻出了数个男人的身影。

全员脸上都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身体迸发出可怕的杀气。

——难道说。

梓注意到男人们都穿着皮夹克或者皮外套。而且……所有人的双眼都放着红光！

「毒犬帮(Drug Dogs)！」

「正是。」

后方传来回答。梓慌忙回头，眼前站着个熟悉的男人。他把皮革帽檐稍稍抬高，「哟」地打了个招呼。

「你是——比格！」

「不好意思一直在监视着你们。不过，我们有被特别嘱咐过不要对你们出手，所以放心吧。」

「别出手……是谁说的？」

「收到邮件了吧？『from D』的。」

听到比格的话，千绘惊讶地张圆了嘴。

「怎么可能……那是在和你见面之前收到的啊！」

「发送的人不是我。」

「那又是谁……」

千绘闭上嘴陷入沉思。梓不明所以，注意力转回凯伊姆与包围她的DD成员身上。

凯伊姆脸上的表情消失了。她没有了先前的余裕。

「你们——是什么意思。」

「啊？！这看了还不懂吗。我们来把你这家伙吃干抹净喽。」

打头阵的男人怒吼道。

「被你这家伙吞噬的同伴可不止一个两个，再加上堇的那件。没想到她是你的妹妹，但就算是你的亲人，那家伙也依旧是我们的同伴。给我做好被五马分尸的觉悟吧。」

「……为什么会在这里。」

「哈！笨—蛋。你马上要被我们干掉了。自己就站在狩猎场的正中央，还没反应过来？你不是也经常用一些下作的手段吗？还是说，聪明的细胞网络干部大人，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会踩到陷阱里？」

男人狠狠唾骂着凯伊姆，随后打了个响指。

在那瞬间，数十位DD成员召唤出自己的恶魔。

大大小小的恶魔群，此起彼伏地叫唤着在现世显形。购物中心的人行道瞬间变成了地狱。

「什……」

面对这过于荒谬的光景，梓的脑袋一片空白。从蛇、昆虫、狮子以及猴子等等类似实际存在的生物，再到缠绕着血管的车轮或者是露出犬齿的大嘴，这些像小孩的涂鸦一样动着的东西。只在噩梦中出现的产物，与自己站在同一片地面，呼吸着同一口空气。

每只恶魔的共同点只有一个。那就是对凯伊姆以及她的水母展现出的凶暴敌意。

「维萨特干掉了五只，你又怎么样呢，大姐姐。」

凯伊姆死死咬住了嘴唇。冒着红光的双眼燃起了强烈的憎恨。同时梓也注意到，她的眼中流露出掩饰不住的恐惧。

「是谁……是谁的奸计！」

「谁？」

男人歪着头嘻嘻一笑。

「那还用说吗。」

◆◆◆◆◆

确定物部景是维萨特之后，茜与丁格迅速制定了之后的计划。

「轻率树敌实属下策。」

卡普塞尔使用者大致可以分为两种类型。一种是像DD那样无法无天的人。脱离社会，流落到地下生存的瘾君子。另一种是以细胞网络为代表的类型。表面上保持着平凡的社会生活，但私底下吸毒取乐。

对后者来说最应当警戒的是个人情报的泄露。

目前茜她们已经知道了维萨特的真实身份，处于可以把他的个人情报自由公开的立场。这是压倒性的优势。而且他还害怕把自己周围的人，特别是姬木梓，卷入卡普塞尔或是恶魔之类的毒品之暗中。连他所害怕的这个事实，也已经被茜这边知道了。

「而且还有另一个优势。」

他不知道我们是谁。

从白天那场对「物部景」的攻击中，他应当已经察觉有人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然而，他还不知道这个人是谁。这个差距从情报战的角度来看是非常巨大，甚至是极其致命的。

如果对方是和自己一样的个体，或者是像千绘的实践搜查研究会那样的小规模团体的话，还可以选择在与对方接触的时候一转攻势，一个不剩地封口。

但是了解葛根市现状的人，不得不认为这种可能性很低吧。不，维萨特肯定不会做出如此乐观的推测。他应当能马上理解，对方是细胞网络。

虽说是在『女神之链』的事件之后发生的事，但如果是DD的话做法又太兜圈子了。与之有关的是佑子事件，从而判断正在调查那个事件的是网络一方。然后多少能有点觉悟了吧。毕竟让细胞网络知道的话，已经不可能阻止情报泄露了。

实际上，在网络也只有茜和丁格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茜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凯伊姆，也对其他细胞保密了。

「但是，对方并不清楚这种事。自然会认为组织正在追杀自己。」

那么维萨特会如何应对？他并不愚蠢。

「只要不是荒谬的要求，他应当会接受吧。」

梓准备让维萨特成为自己下属的细胞。

虽然维萨特被细胞网络悬赏通缉了，但他也不是一定要打倒的对象。就像以前对丁格说的，只是为了「防止他哪天万一暴走了，把恶魔的存在暴露在公众面前。」如果能达到这个目的，没有必要打倒他。不仅如此，能将那种程度的战力成功收入己方，已经是非常了不得的战果了。

茜至今为止没有自己的细胞。但她认为把维萨特收入自己的麾下是最为妥当的判断。自己会想办法来守护他在网络内的立场，也自负在已知范围只有自己能够善用他。

茜如此说明之后，丁格二话不说同意了她的方案。

然后现在，茜身处一间废料处理厂内。

向维萨特的公寓投递了指定好场所与时间的信件。接下来就要和他当面对峙。

交涉就交给茜一人。因为若是女性只身前来交涉，多少能让维萨特放松点警戒。以防万一，丁格藏身在堆叠的废车背后内观望进展。

——是时候了。

茜一脸紧张，呼出白色的气息。

时间是约莫晚上八点半，地点是废料处理厂的废车场内。这个地方远远谈不上是最佳的交涉场所，但丁格顽固地不愿退让。由于安保方面完全交给了丁格，所以茜也没有强硬地反对。

——没事的。对方虽然是身经百战的强者，但不是DD那样的战斗狂。是可以交流的对象。

废车在工厂内堆砌成了铁墙，墙与墙之间夹着一条条通路。有点像迷宫一样。到处都布有古旧的电线杆，洒落着电灯的光。

茜放倒了一辆脱了漆的摩托车，坐在它的座位上。

确认完时间，视线投向地面。脑中再次模拟了一遍和维萨特的对话。随后，眼角余光瞥见了一片蓝色布料以及靴子的鞋尖。

抬起头，维萨特就站在眼前。

他穿着直到前几天为止还只在传闻中听说过的靛蓝色风衣，兜帽完全盖住了脸，宛如幽灵一样站在眼前。那身姿无法称之为物部景。出现的毫无疑问是维萨特。

「啊。」

——冒出来了。

是完全符合「冒出」这个形容的出场。注意到时他就已经站在两三米之外，连空气都不曾晃动。

站在眼前时，才更能明白他身上这件风衣的尺寸有多大。脚尖之外的地方遮得严严实实，宛如外套自行立在眼前。在一片昏暗的灰色背景中，浮现出了一只鲜艳的靛蓝色幽灵。

「你——你是」

「我知道你认得我。难道不是你写的信吗？」

风衣微微晃动着，眼前的人物开口说话了。声音听来是同龄的男性。茜的思考终于开始正常运转。

「是的。虽说写下信的不是我。」

「你是谁。」

「我叫『戴尔塔』。知道这个名字的意义吗？」

「……第三世代细胞(Third Cell)吗。」

「正是。难道说比预想中的世代更高吗？网络就是如此重视你——」

「为什么细胞网络会出现在这里(、、、、、、、、、、、、、)。」

「……诶？」

意料之外的回答。难道他没注意到细胞网络介入其中吗？

「哎呀——稍微考虑一下就懂了吧。你觉得还有其他组织能做到这种事吗？」

「…………」

对方没有回答。维萨特的脸藏在兜帽底下，看不透他的表情。

——是本人……吧？

光从体型来看无疑是物部景……但这个反应是怎么回事。和单纯的迟钝有些不一样。感觉哪里对不上。两人间似乎存在着什么巨大的分歧。

「写信的不是你吧？」

「那是——」

——啊，难道说丁格那家伙，写了什么多余的东西吗！

还觉得他相当老实听话，难道在这种地方耍了什么花招吗？茜想到这时不禁脸色发青。然而听到维萨特的下一句台词后，她哑口无言，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甲斐在哪里(、、、、、)。」

「…………哈？」

「甲斐冰太在哪里。」

「你、你在说什么……」

茜这时已经完全陷入混乱。不明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呀哈哈哈哈哈哈哈！」

突然冒出毫无顾忌的大笑声，打断了维萨特与茜之间紧张的对话。

茜回过头，背后的废车山上出现了一个敏捷的人影，身轻如燕地一跃而下。

「哎呀呀。真是看了场好戏。虽然还想再观望一会，但闹太过的话戴尔塔又要闹别扭了。」

是丁格。这种登场自然是没有事先商量过的。

茜想要怒吼，猛地扬起头，但看到丁格的身影时不禁一时语塞。

站在那的人无疑是丁格，但又和熟悉的耍浑又粗野的小混混丁格截然不同。

卷翘的黑发在微风中轻轻飘荡。闪闪发光的眼眸挑战似的俯视着眼前的两人。唇边自信满满地浮现出目中无人的微笑。全身上下散发出折服众人，一意孤行的强烈霸气。

丁格身穿黑色皮革的夹克。不是曾经扮成DD成员的那件，而是一件用闪耀着银色光芒的铆钉和锁链装饰着的漆黑夹克。丁格悠然地套着光滑的皮夹克，宛如王者威风凛凛地穿上披风。而且是崇尚武力的王者之风。

「甲斐吗。」

维萨特取下了兜帽。

甲斐冰太屈膝蹲下，开心地扬起手。

「哟，维萨特。找到你了。」

第一卷 接触-touch- 插图

第二卷 祭典-ceremony- I章 序幕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Beatrice

——什么，他们在说什么啊……

为什么丁格和维萨特认识？丁格是甲斐冰太……为什么？怎么回事……

「哼。」

维萨特——景冷哼了一声，朝着坐在废车山上的甲斐伸出信。用墨水在和纸上写的信，居然是张『挑战书』。

「给我在地图上写好地名。这画个线和箭头谁看得懂。」

听到景的责备，甲斐反而十分开心。他竖起膝盖席地而坐，晃着手得意地解说道。

「库库库，太嫩了，你太嫩了，维萨特。这是为了不让你提早过来故意这么写的。毕竟你喜欢耍些小花招。让你搞一些无聊的陷阱就麻烦了。」

「多少吃到点教训了么。」

「你才是，别老沉迷于那些小陷阱，偶尔也像这样面对面一决胜负呗。」

「我们的战术不一样。正是那些小陷阱打断了你的连胜记录。」

「啧，我不承认！所以才这样大费周章来找你复仇了。重来！给我重来！这回我不让你了，我们重新做个了断！」

「我要说的就这些。」

景举起双手。

「我投降，你赢了。」

面对淡定宣告败北的景，甲斐失望地叹了口气。

「……喂。再稍微认真点嘛。我可是难得一见嗨起来了。」

「谁管你。首先，正面进攻的话我赢不了。我比谁都了解你那荒唐的强大。」

「就这反应？」

甲斐夸张地叹了口气。

「你啊。这可是DD的甲斐冰太在向你发起挑战啊？一般来说像这样被挑衅，不都会回一句，正有此意！来啊！什么的接受了吧。这不是恶魔使(Owner)之间的惯例吗？」

「我不知道有这种惯例。」

「……真是的，我要哭出来了。」

甲斐长叹一口气，不过和表面的态度相反，从旁观者角度来看都能看出他心情非常好。他是在快活地闹腾着。

另一方面，场内唯一慢了半拍的茜，终于再次开始转动头脑，拼命地想要理解现在周围发生的事态。然而，疑问之间产生连锁爆炸，无法顺利思考。

景再次将注意力转向这样的茜。

「为什么第三世代细胞(Third Cell)会在这里。」

「啊哈哈。没想到吧。其实我也是第三世代细胞(Third Cell)。代号名为『丁格』。而且还是那个凯伊姆的手下。」

「那家伙？」

景的眼神变得严峻起来。他似乎也知道凯伊姆的恶名。

「那个女人，不长记性派了一堆『家犬』过来。我逮到一只让他全部招架之后，自己悄悄换了进去，对我们的人也保密了。那家伙除了那边的戴尔塔之外，秉持基本不和自己的细胞成员见面的方针。多亏这样完全没露馅。」

甲斐露齿一笑，得意地炫耀着。

虽然他满不在乎地这么说了，但这已经大大超过了茜的常识范围。DD是葛根市内卡普塞尔使用者们无人不知的第二大势力。而这股势力的老大，而且是作为个人而言更加威名远扬的恶魔使(Owner)甲斐冰太，居然会独自冒充成细胞网络的细胞成员，这谁都想不到吧。

「那……你不是真正的『丁格』吗？！」

终于理解事态的茜，再次确认道。

「不好意思，戴尔塔。不过，是没注意到这件事的凯伊姆太蠢了，不是你的错。嘛，别在意。」

他唰地竖起手指，一副装腔作势的孩子气举动，这毫无疑问是她所熟知的丁格。甲斐揭露真实身份之后，也没有改变对自己的说话方式，不知为何茜松了口气。

「维萨特。如你所说，这回我可是吃到教训了。为了让你能拿出真本事，事先四处打点了一下。」

甲斐装出和蔼可亲的样子，精明又狡猾地微微一笑。

景的眼神变得锐利。茜突然注意到，景虽然在跟他拌嘴，但自从现身后身体没有一刻是放松的，一直保持着紧张。

他在警戒。那是当然，毕竟丁格是甲斐冰太的话，就意味着他现在正在与那个(、、)DD的甲斐冰太对峙。

「我可是彻底调查你了一番哦，物部先生。从住址姓名到喜欢的食物再到喜欢的类型。特别是最后一点，你懂吧。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唰，景向前迈出半步。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分毫未变。但是，从不合尺寸的袖口可以看到他死死握住了拳头。

「现在，女侦探和她的搭档在某个地方与某个女人会面。我的细胞领导，那个凯伊姆小姐似乎隐瞒了什么。也放任那家伙任性妄为了一段时间，差不多是时候该解决她了。于是就聚集了我们这边一些比较中用的家伙，在侦探邀请她的时候闯进去大闹一通。」

「……你个混蛋。」

「嘛嘛，冷静一点。我姑且有交代别对侦探那边出手。不过，也是。就算聚了点人，既然是和那个凯伊姆干架对吧？我那帮家伙也是拼了命的。他们估计会嗑药(卡普塞尔)嗑得飞起杀红了眼吧。也就是说现场会变成惨烈的战场。外行的两个人要是被卷进去，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不测呢？身为青梅竹马的魔法使想要立马飞过去，也是合情合理。」

「…………」

「不过不凑巧，前方有一只恶犬挡路。你会怎么办？如果是我，我会全力收拾掉它，飞奔到女人的身边。」

忽然，甲斐压低了声音。眼中没了先前戏谑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残忍的战意。

甲斐取出卡普塞尔，在指尖一弹，丢入自己的口中。那是再熟练不过的迅速动作。

周身散发的开朗气氛瞬间扭转成了破坏冲动。

那股力量扭曲了空间。扭曲空间的深处，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悠然地穿过了联系着甲斐灵魂的《门》。

茜决定吞下自己事先准备的卡普塞尔。服用卡普塞尔后会让精神兴奋。虽然会扰乱判断力，但现在的状况下，看不见恶魔是致命的。

咬碎塑料容器，粘稠的内容物缠上舌尖。茜苦着脸咽下了卡普塞尔。

「——唔！」

扭曲心灵的震撼波动从脚底直冲脑髓。高浓度酒精侵蚀头脑的不快感。随之而来的是全身着火一般的灼热快感。身体中心出现了吸水海绵一般沉重的快感化身，它沉甸甸地压着茜的意识，拖向混沌的快乐漩涡。

——不行。振作一点。现在不能沉溺于快感！

茜微微撑开眼皮，发现自己晕倒在地上。

「唔……」

腰部紧贴地面平躺，抬头望向自己的后方。

狂犬之王伫立在瓦砾山顶上。身边有个傲视周围游着泳的强健身影。

——鲨鱼……？

那是体长足足超过十米的巨大的黑色鲨鱼。它以甲斐为中心，在空中绕着圈游泳。

嘲笑着重力的权威，悠然且有力地游动的优美肉体。

厚重而宽大的舒展胸鳍，像刀刃一般刺向天空的背鳍。把握巨体平衡的巨大尾鳍。张开的大嘴里并排着锋利的牙齿。吸收所有光源的黑色肌肤。流线型的胴体与其中隐约可见的肌肉块。

闪耀着红色光辉的双眼。它的眼睛和鱼类或是鲨鱼不一样，那是能让人联想到猫科动物的细长瞳孔。那双眼睛蕴含着明确的意志，冷峻地俯视着茜与景。

巨体的影子落在茜的头上。从下颚到躯干，从躯干再到尾巴，花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从头上穿过。

大脑麻痹。

比自己更加强大的生物，毫无束缚，自由地在近距离活动着身体。现在茜体会到了小型动物面对捕食者时不得不听天由命的感受。

「你也很期待嘛。」

甲斐的双眼放出红光。共计四个十字形的眼光，在昏暗中妖异地摇曳着。

黑鲨一跃而起。

像箭矢一般射向空中，瞬间咬向地面。

蓝色风衣迅速闪躲到一边。

鲨鱼翻动着身体掠过景的头顶，咬掉了废车堆成的墙壁一角。

那里放着铁桶。钢铁外壳破裂，里头的东西全部倒了出来。黑色液体散发出刺鼻的气味。那是甲斐准备的汽油。

「你那边也可以开始了。我这边准备好咯，维萨特。」

甲斐粗鲁地踢开脚下的废铁，下到了废车山的半山腰。

景沉默着瞪了一眼甲斐，从怀中拿出打火机，点上火放到汽油里。

青白的火焰在地上熊熊燃烧。火焰马上化为赤红的漩涡，喷出滚滚黑烟照亮了废车处理场。

舞台准备就绪。

景取出卡普塞尔，缓缓含在口中，咬碎并咽下。

景的影子在火光照耀下摇曳着。影子像弯下腰的巨人舒展身体一般，一口气站了起来。

那明显与景的轮廓截然不同。

“影子”身穿类似西式甲胄一般的铠甲。在铠甲之上，有钢丝一般的细线捆住了手脚。

在钢丝的束缚之下，“影子”发疯般挣扎着。原始的攻击冲动在强大的「敌人」面前疯狂暴走。

紧贴在身体两侧的手腕颤抖着，钩爪一般的指尖在空中挠动。

假面上开着的呼吸孔深处，兴奋地闪烁着朦胧的眼光。

“影子”抬起下巴顶着肩，扭动身体，对「敌人」显示出了明确的战意。

与甲斐的黑鲨相比，景的“影子”不过是映照在废车墙上的二次元的影像，只是改变了从景脚下伸展出的影子的轮廓而已。

但是，一直盯着看的话，能让人产生拥有物理厚度的错觉。「影子」正如其名，在现实世界中没有固定的形状。

黑鲨也认出了曾经的宿敌吗，在主人身旁威吓似的露出牙齿展示敌意。

——这就是甲斐冰太与维萨特的恶魔。

葛根市内目前实力前五恶魔中的两只。过去这两只恶魔产生冲突时，大大改变了葛根市的势力地图。

第三世代细胞(Third Cell)什么的头衔已经不管用了。茜在这里不过是个微小的存在，被稍稍波及就会丢掉性命。

无视茜绝望的感叹，甲斐的右拳击向了左掌。

「怎么样。你的恶魔不是干劲满满吗。主人也稍微打起点精神呗。」

他嘴上说着亲切的话，然而态度极其严肃。宛如发起神圣不可侵犯的仪式的神官。

景苦涩地说。

「这是没有意义的战斗。」

「不对！」

甲斐强烈地否定着。

令人惊讶的是，他拼命地——就好像否定这场战斗就否定了他自身存在意义一般疯狂否定着。

「没那回事！在幻觉一样的世界中，只有这个——只有这样真刀真枪的比试才是真实！对吧！你应该懂吧！你应该会懂啊！维萨特！」

茜倒吸一口气。还是第一次看到甲斐，以及丁格露出如此认真的表情。

景铁青着脸答道。

「真是多愁善感。」

甲斐的双眼流露出愤怒与憎恨。

「……那你大不了陪我多愁善感一会吧。」

甲斐的黑鲨从鳃中喷出蒸汽。

景摆好架势，迅速挥出一记手刀。随后束缚着“影子”的钢丝松缓，等待已久的“影子”将钢丝扯碎。

战斗开始。

2

真是奇耻大辱。

身居细胞网络顶端的自己——身为9C中的一人，而且是第二世代细胞中最为优秀的实力派，居然和这种野狗们搅在一起混战得鲜血淋漓。

她培养的强大有力的恶魔，足以一个个碾压野狗们的下级恶魔。本应如此。

但是，情势没能如她所愿。

一只被擒住，随后又袭来第二只，攻击第二只的话第三只就会咬过来。他们细心地合作着，持续着此起彼伏的攻击，不给她发起致命攻击的机会。下等野狗们疯狂又凶猛，同时极为冷静地包围着她，把她逼上绝路。这正是狩猎。唯一目的是为了杀死敌人，鲁莽的野狗们团结在一起发挥着力量。团结一心的野狗们，成为了奋不顾身勇猛果敢的精兵。

即使如此她也没有屈服。她同样是长年历经修罗场的老练战士。

她找出了野狗们的指挥官，咬住那只恶魔，无视其他攻击不作防御，粉碎了那只恶魔的骨头。

接下来，瞄准攻击力最强的恶魔，再次将身体暴露在众多利齿之下，折断了那只恶魔的身体。

随后，抓住十分勇猛但动作明显比同伴要来得稚嫩的一只恶魔，将它的四肢撕碎，丢到水泥地上，吊起那家伙的鼻尖。

然而，就到此为止了。

她的恶魔类似于构造单纯的软体生物，就算啃食部分表皮，切掉花瓣的触手，在战斗中也能再生。但是花瓣的中枢部分，也就是花柱和子房的地方是例外。那是恶魔的核心部位。

在平时会放几枚花瓣来守护中枢部分，但这次没有那种空闲，因此只留下了两枚花瓣，其余全部用于战斗攻击。即使如此由于一直位于敌方的上空战斗，认为并不需要担心敌人对中枢发动攻击。

然而野狗们——只知道厮杀不带脑子的低智商家伙，拖着几乎被撕碎的身体张开利齿咬破外皮，爬到水母的上面，朝着保护中枢的两枚花瓣攻击。

攻击的恶魔在那时就快死了。没有突破两枚花瓣的余力。放着它不管，在解决掉其他恶魔之后再给最后一击也来得及。但是，面对前所未有的危机，水母脱离了她的控制。根据防卫本能聚集了剩下所有的花瓣。

最后击坠了这只前来攻击的恶魔。战果增加到四只。然而，剩下的六只恶魔看到了这决定性的空隙。

他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一齐上前攻击，水母来不及反应，大半的花瓣都被拔掉了。

敌人的尖牙刺进了中枢。

水母尖叫着，那份剧痛直击她的脑髓。

那是她与她的恶魔第一次受到的重击。由于一直尽量用可以再生的外皮包裹着中枢，至今为止没有受到过如此严重的伤害。

她陷入错乱。不明白自己为何会遭到如此对待。

第二次的攻击。

利齿正面扎入中枢，她的部分精神永久性地损伤了。

她趴在地上大声号哭。

太不讲理了。为什么自己会落到如此境地。不可能发生这种事。一定有什么搞错了。

她拼命往嘴里塞卡普塞尔，喉咙噎住，胃液连同卡普塞尔一起反流。她把吐到地上的卡普塞尔再次抓起来塞进口中。

第三次的攻击。

第四次。

第五次。

灵魂被啃食。缺口越变越大，已经无法复原。为了堵住那个空洞，她将卡普塞尔全部咽下。脑内火花四溅。响起了什么东西坏掉的金属声。

什么嘛。

是锁。

锁坏掉了。怎么回事。这不就可以把《门》打开了吗。

她的心被吸入《门》中。持续坠落。坠落到底。愈发堕落。停不下来。呵呵呵——

活该。大家一起死吧。

◆◆◆◆◆

急忙赶到的水原，看到现场之后掉头就跑。梓粗暴地抓住他的脖子，在耳边怒吼道。

「别逃！」

「饶了我吧~虽然我看不到，但那边正打得热火朝天(、、、、、、)吧？而且对方是DD。哪有理由不逃啊——」

梓带着千绘到购物中心的入口附近避难。在从停车场到外面的人行道上，展开了凯伊姆与DD之间互相残杀的恶魔战。

「和计划完全不一样吧。到底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

「太敷衍了！」

水原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也没有惊慌失措乱了方寸，只是苦笑着，很有他的风格。不过该说他是胆子大呢还是脑袋空空就有点微妙了。

「千绘的脚扭了。带着她逃走吧。拜托。」

「等下，梓同学。你难道要留下来吗？」

「我要看到最后。」

「喂喂别乱来啊。」

水原苦着张脸。但梓是认真的。

自己是引起一连串事件的契机。梓自觉有责任，自己应当有见证事件始末的义务。

——而且……

梓咬住嘴唇。

——如果不去直面那些，就无法理解小景。

没有人能够说明在那横行霸道的是什么东西吧。连梓也没有自信能确定那不是自己看到的幻觉。

但是，景身处那边的世界。他在那个充满了梦境、虚幻、恶魔以及幻觉的，来历不明的古怪世界中。以前在医院里看到麻里奈与景的战斗时，梓没有踏入那个世界的勇气。但现在不一样了。

——『你是物部景啊。』

——『我是维萨特哦。』

那天晚上，景是这么回答的。景既然报上了维萨特的名号，那梓就选择靠近维萨特。

梓把搭在肩膀上的千绘的手交给水原。

千绘露出了离开母亲的孩子般的表情。但她也理解了梓的决心。受伤的自己只会绊手绊脚。

「水原君，千绘就——」

「没那必要。已经决出胜负了。」

比格插嘴道。水原才发现比格也在。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嘟囔着。

「骗子！你这家伙去告诉同伴了吗！」

「不好意思啊。说实话，那天晚上本来就是冰太指示我跟你去的。但我也什么都没听说，只是告诉我要跟你碰面。」

「趋炎附势的家伙！践踏了情报贩子同行之间的信任！忘了我给你介绍Health·Barker的小翔子的恩情了吗！」

「闭嘴！小翔子不是有男朋友吗！死蝙蝠别一脸了不起地教训我！」

「决出胜负了吗？」

梓打断了低级的骂战，比格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虽然被干掉了四个人，但这下大局已定。」

听到比格的断言后，梓探头看向凯伊姆与DD成员的方向。

DD成员把凯伊姆围在中间。其中四个男人倒下了，在一旁动弹不得，但剩下的六人以绿植、桌子或是雕塑为盾牌，摆出像狙击战一样的阵型配置。他们一齐从作为防壁的障碍物中飞奔而出，向凯伊姆大声怒吼。从目前的战况来看暴露自己也没问题，因此全员都集中在攻击上。

凯伊姆的身体受到猛烈冲击。模特般的修长四肢像提线人偶一般起舞。随后操纵的丝线断了，凯伊姆双膝着地倒向地面。

响起一阵勇猛的欢呼声。

水原喃喃道「赢了吗？」努力凝神细看。为了确认战况，比格飞奔到同伴们的身边。

——打倒了？

看起来是这样。但不知为何，梓心里十分不安。

——总觉得……气氛有些变化？

只有梓注意到了异变。凯伊姆的恶魔很奇怪。它像放松肌肉一样，耷拉着朝空中甩下花瓣。就好像水母的尸体。但是它浮在空中，没有坠落也没有消失。不太记得麻里奈那时是什么情况了，但恶魔的尸体像那样残留下来不会不自然吗？

「喂，我说——」

梓想要出声询问，又慌忙噤声。现在这里谁都没服下卡普塞尔，看不到恶魔。

「啧，站起来了。」

水原大吃一惊嘟囔着。

梓迅速回过头。凯伊姆站了起来。不仅如此——

「……那是什么？」

凯伊姆长发倒竖。不仅是头发，她身上穿的衣服也像是被地面突然刮起的强风吹拂一般，灌满了风向上吧嗒吧嗒地飞舞着。

然后，凯伊姆的身体浮空，脚离开大地。脱力的身体在空中升到一、两米高后停下了。

「飘起来了？！」

千绘目瞪口呆大叫道。

那不是飘起来，不知为何梓能够明白。

那是坠落。她停在地上两米高的位置，一直持续着坠落(、、、、、、、)。

先前发出欢呼的DD成员们陷入混乱。他们果断扔掉了刚才还高涨着的志气和战意，争先恐后地逃离现场。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那、那究竟是什么机关？」

千绘虚弱地嘟囔着。「这家伙……」水原探出身子。

「水原，快逃！」

比格跟在从停车场逃跑的同伴们之后，死命地冲水原大喊。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那个女人『落下去』了！」

「……诶？」

「『堕落(Crush)』！」

连水原也哑口无言。他茫然自失了一瞬，马上回过神来。他的手迅速绕过千绘的后背和膝盖，二话不说抱起她。

「等，等下！」

千绘着急地抗议这强硬的做法，但水原没有听她说话。

「快逃！」

「怎么了？」

「凯伊姆暴走了。糟透了。那种状态下人也没有意识，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尽管外表看起来文雅，但水原稳稳地抱起了千绘。平时对待任何事都以闲散和懒惰为信条的水原，现在争分夺秒地抓紧时间，一副十分紧迫的样子。

就在这时，水母落到了地上。

那是像突然拿掉支撑物一般的坠落。水母猛然撞上大地，松松软软的身体荡起波纹。

随后，那副身体开始溶解崩坏，以猛烈的势头扩散开来。像下水管破裂喷出的污水一样，把人行道和停车场淹没，一直蔓延到梓他们的脚下。

「危险！」

梓立刻把水原推开。

水原失去了平衡，惊讶地后退了一大步。梓自己没能来得及跟上水原。水母的触手悄悄缠上右脚踝。

「啊！」

灼烧般的疼痛让梓惊出一身冷汗。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厌恶感使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触手马上就对新的饵食产生反应，爬上膝盖。脚上传来像是血液被水管吸走一般的丧失感。被水母包裹的地方渐渐失去力气。

梓紧咬牙关拔出脚，因为反作用力一屁股坐到水泥地上。她留下鞋子，只把脚拔了出来。

触手像在咀嚼一样翻弄着梓的鞋子，但它马上就开始寻求更大的猎物，朝梓的方向逼近。

——脚！

被触手缠过的小腿末端的感觉全部消失了。就好像失去了脚一样。火辣辣的麻痹与刺痛感像泥一样黏在上面。

「小梓？！」

「不行。别过来！」

水原僵住了。他注意到是恶魔干的吧，慌忙从口袋中取出卡普塞尔。

梓和水原他们之间，隔着一条三米宽的水母触手。它每时每刻都在向梓逼近。虽然想跳过去，但如果从上面通过的时候被触手缠住就完蛋了。更何况，拖着现在这只脚无法全力跳跃。

「带着千绘快逃！我会从别的地方逃走！」

「在说什么啊梓同学！」

千绘疯狂大喊着。

水原睁开眼，嘴瘪成一字形。他服下卡普塞尔，看到了恶魔的身影。抱着千绘的他，想不出救出梓的方法。

水原咬紧牙关，转过身和水母拉开距离。「水原！」被抱着的千绘揪住他的衣领。

「我去联系那家伙！」

水原抛下这句话后奔向停车场出口，随后传来了千绘尖叫怒骂的声音。

梓看到他们离开后，立刻躲开了迫近的水母。能逃的地方——只有购物中心了。

背后半透明的毛毯松松软软地摇晃着散开。水母现在几乎吞没了整个停车场。就像一片湖。由果冻状的肉块组成的活生生蠕动着的湖。外形明明完全不像，但梓却鲜明地回忆起了麻里奈那时候。这就是卡普塞尔——恶魔支配下的夜之世界。

——『我去联系那家伙！』

那就努力挣扎到那一刻为止。

3

象牙色的车体在空中飞舞。

超过两吨重的轿车翻转了两圈、三圈，就像纸折的一样。

在转到第三圈的时候车门开了，在空中缓缓停止了旋转。甲斐的黑鲨逮住它，一口咬得粉碎。

车辆碎片在空中四散。钻过倾盆而下的车体残骸，景的“影子”从地面上伸出了手。

黑鲨扭动身体躲过攻击。钩爪撕裂空气，指尖在黑色的皮肤上留下伤痕。

黑鲨的身体踩空，趁势把甩到空中的尾巴绕到“影子”的背后。

“影子”的右脚脱离平面，一脚踹向背后迫近的下颚。

攻击轨道偏移了。同时利用这一脚的反作用力，“影子”潜入主人之影中。

轿车折断的底盘从潜伏的影子上方落下。像墓碑一样插在地上。

缩在战场一角的茜，一边怀念着自家的枕头，一边凝视着眼前的战况。

那是场激战。

而且是殊死搏斗。

甲斐冰太与维萨特互不退让。从个体实力来看，力量与耐力都是甲斐的恶魔压倒性地更强。但维萨特用技巧与它抗衡。

维萨特完美地掌握着自身恶魔的特性。在茜看来，那是「影子」。但不仅是把使役者的影子变成恶魔，从它的性质来看更像是「幻影」。它能像真正的影子那样随着火焰飘荡，瞬间替换位置。从废车车顶移动至裸露的地面，从敌人背后发起袭击。因为是影子，似乎无法完全离开主人的身体移动，但它卓越的机动力让人完全感觉不到这种束缚。

并且，与在物体表面上滑行的平面移动不同，它还可以在影子产生立体变化时随之跳到「外面」。甲斐特别瞄准了那个瞬间进行攻击。然而，本以为“影子”站了起来，但下个瞬间就像是产生错觉一般潜回了地面。完全无法趁虚而入。于是甲斐就无视效果与效率，开始随意释放地图炮攻击。

废车场在几分钟之内就变成了废铁场。

堆积的汽车墙壁几乎崩塌得无影无踪。地面上到处是被地雷炸过一样的洞。火焰四散开来，点燃剩下的汽油灼烧着铁块。

震动大气的轰鸣声，敲击着茜的鼓膜、皮肤与内脏。

甲斐的黑鲨高声吼叫着。

F1赛车的引擎喷射气体时，就会发出这样的排气音吧。还是说在近处落雷的时候会产生这样的冲击呢。

维萨特像斗牛士一样，控制着与甲斐之间的战斗。但甲斐对这种状况乐在其中。将战斗走向全权交给对手，在敌人的掌心四处暴走。只要稍许失手，就会立即飞来致命的攻击吧。维萨特为了驾驭甲斐，甲斐为了诱导维萨特失误，互相施加着重压。

——丁格……

不，该说是甲斐冰太吗。他现在十分开心。茜在与卡普塞尔有关的事上，还没有看见过谁像那样生气勃勃地乐在其中。他双眼圆睁，时而欢笑，时而嘶吼，表情熠熠生辉，沉浸在和维萨特的战斗中。

——但是，那是……

从甲斐的狂热中感受到了某种破灭感。尽管他几乎可以说是能量铸成的人型化身，充满着活力，但是茜总觉得那沸腾的火焰核心中，有着负面的东西——被死神阴影笼罩着的什么。

甲斐难道并不想赢过维萨特吗。茜突然这样想。他只是想和维萨特战斗而已。

然而，就在这个瞬间。两人逐渐白热化的战斗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一样停了下来。

两人与两只恶魔都停下动作。

两人都从对手身上移开视线，看向了东边。景铁青着因为战斗变得僵硬的脸。甲斐也是，粗暴地恶骂道「怎么可能……！」

「可恶……怎么回事！」

景骂了一句。

茜望向两人看着的方向。但她没感觉到发生了什么变化。

「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战战兢兢地朝两个魔人搭话。甲斐没有回答。景则怒骂道。

「『坠落』了。那恐怕是……凯伊姆。」

景晃动肩膀喘着气。果然和甲斐相比消耗更大。

「坠落是指……？」

茜重复道，景转向了她，瞪着赤红的双眼说。

「堕落(Crush)。」

茜倒吸一口气。

「怎么会……凯伊姆吗？！怎么回事——！」

对于负责掩盖过度使役恶魔的行为的细胞网络来说，『堕落(Crush)』是最应当警戒的灾厄。一旦堕落就不可能通过威胁或是说服解决。只能立刻派出实行细胞竭尽全力排除恶魔。

然而，暴走的恶魔会发挥出在使役者控制时难以比拟的力量。像凯伊姆那样的强者堕落的话，到底谁能阻止呢？

景从瓦砾堆上飞身而下背对甲斐。

「给我等下。」

甲斐的黑鲨扬起黑烟横穿上空，堵住了景的去路。

「还没完，给我集中注意力！」

声音中多了几分险恶。茜直视着甲斐怀疑他是否清醒。

「蠢货！你在说什么啊，丁格！不是这种时候了吧？！」

「啰嗦！给我闭嘴！」

甲斐大喝道。

「谁管那个女人是见鬼去了还是堕落了，那种蠢货跟我们无关！」

激战让甲斐变得凶恶起来。他的双眼放出红光，龇牙咧嘴，怒气颤抖着肩膀，那身影不像是人类。

景瞪着大声怒吼的甲斐。景的情绪也十分激昂。他怒火中烧，高密度的视线满溢着焦躁贯穿了甲斐。

「你就是为了那无聊的兴趣才对新田堇见死不救吗？」

「——！」

「我听说了。她似乎是『家犬』。而且还投奔你背叛了凯伊姆。你难道不应该从凯伊姆手中保护她吗？你理应知道如果放着她不管，她总有一天会被凯伊姆报复。」

甲斐高大的身体剧烈摇晃着。

茜反射性地看向甲斐。甲斐在那时作为丁格和自己一起行动。他知道新田堇的存在，但没注意到她是家犬。而且凯伊姆采取的行动完全出于她自己的恶劣兴趣。没能阻止也是没办法的。

但是同时，甲斐利用了堇是佑子的细胞同伴一事，把她当成诱饵诱导了这次事件的发生。就算他没有加害堇的意思，也无疑让她暴露在危险之中。而且她的护卫手段也不够完备。景在责备甲斐鲁莽的做法。

「甲斐，让我过去。」

景扬起风衣放话道。即使如此甲斐也不肯让步。黑鲨的尾巴击打地面粉碎瓦砾，像喷出喷雾一般散布着碎片。

景不得不停下脚步。

「甲斐！」

「闭嘴！还没完！我们还能打！还要打！给我嗑药(卡普塞尔)，维萨特！」

摆出拒绝一切商量的态度，甲斐大喊着。

景一时呆在原地。

一片沉默中，传出了微弱的震动音。是手机来电。是景的手机。

可能是根据通话对象更改了震动种类，景连手机都没有拿出来，就知道了来电人是谁。表情变得愈发严峻。

甲斐丝毫不为所动，等待着对方的反应。终于，景拿出卡普塞尔，一次往嘴里扔了四五粒。

虽然是被自己强迫的，但景的行动似乎出乎意料。甲斐猛地睁大眼睛，像要制止景一样伸出了手，但他慌忙握住拳头。

「……好，再来。」

甲斐自己也取出了新的卡普塞尔。在那瞬间，景的双眼释放出前所未有的强烈色彩。比起赤红，更像是在宝石中凝练着黄金一般的复杂色彩。

“影子”像在海面上舞动的鲸鱼一样从地面上窜了出来，揪住为了威吓而停在空中的黑鲨，移动到它的皮肤表面，把黑鲨拽到了地上

被缠住的黑鲨激烈地扭动身体。瓦砾的小山瞬间崩塌，地板像地震一样上下起伏着。

黑鲨咆哮着。“影子”无视伤害，将黑鲨封在地面上。

从战斗角度来看做法相当乱来。以力量着称的甲斐的恶魔为对手时不适合这样做。这显然是为了争取时间。景是为了逃走才硬是铤而走险。

「别小看人！」

甲斐马上看穿了景的意图，取出卡普塞尔张开嘴。使役者服用卡普塞尔，相当于给恶魔补给能量。甲斐若是认真起来，瞬间就能逆转力量局势。

然而，景像投飞镖一样瞄准了那位使役者挥下手腕。于是景的脚下，与“影子”相连的景的影子中，伸出了数根黑线从地上朝甲斐逼近。

像鱼雷一样迅速接近着的，是拘束“影子”的钢丝。和“影子”一样，是用景的影子制造的幻之锁链。

能将凶猛狂暴的“影子”竭尽全力束缚住的钢丝，悄无声息地伸到了甲斐的脚下。从脚腕开始像爬山虎一样缠住甲斐，捆住他的身体。甲斐正准备吞下的卡普塞尔散落到废铁上。

「你、你这混蛋！」

甲斐瞪大了充满惊愕与赞叹的眼睛。

「二形态？哈哈哈！真是会耍小花招的家伙！」

景没有再理睬甲斐。他把甲斐和茜抛在原地，离开了废车场。他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后，留在战场的“影子”与钢丝也瞬间消失了。

于是两人的战斗落下帷幕。

解开束缚的甲斐，一时伫立在瓦砾上盯着景消失的方向。

「……不会就这么放过你的。你也知道吧，维萨特。不，应该说物部吗。」

因为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随时都能提出再战。然而，那是在景生还的前提下。他很难独自与堕落的凯伊姆战斗吧。

甲斐拍掉了皮夹克上的尘埃和煤灰，走到了藏在安全场所的茜的身边

「我知道他的目的地，我们也追过去。」

「……等、等下。我、那个……」

「啊？」

甲斐的眼神凶恶至极。DD的甲斐冰太不会原谅背叛者。然而对于戴尔塔来说，背叛的人是他。

想到这里，甲斐的怒火消失了。他别开了脸，眼中流露出些许寂寞。

「对了。第三世代细胞的精英小姐，和DD扯上关系就麻烦了吧。你的恩情，我总有一天会报答——」

「啊，不是，没说这回事。」

「……那是怎么了。」

「我腰吓软了。」

甲斐脱力地仰望东边。那家伙一个人能撑到什么时候呢。

◆◆◆◆◆

逃入购物中心的梓，一边拖着负伤的脚一边逃往台阶之上。

身后水母肥大的触手——那都不能称其为触手——从楼梯下袭卷而来。随后像涨高的水面一样增加着体积，一级一级地缓缓爬上台阶。如梓所料，爬上台阶的动作和占满停车场时不一样。虽然它横向扩展的速度十分惊人，但上下移动的动作就缓慢许多。

——好像乘上了一艘正在沉没的船。或者是身处被洪水淹没的街道。

回想起以前在电影里看到的场景，梓爬上了台阶。

目前来说，往上逃跑是最安全的躲避恶魔的方法。然而越是往上逃，最终就会失去脱离的手段。

——从二楼窗户跳下去呢？

虽然拖着这种脚着地会很痛苦，但不会伤及性命。梓在昏暗的店内，朝着停车场的反方向跑去。

店铺二楼排列着各种各样的时装店。宽广的地面分成了复数的隔间，被装饰着店名的墙壁，或是陈列商品的橱窗隔开了。这里的构造相当复杂，梓没有来过这间购物中心，因此无法把握自己所在的位置。

「哈……哈……」

脚上的麻痹感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愈发剧烈的疼痛。被抓住时的讨厌触感还留在脚上。

——没事的。这没什么。

给自己打气的瞬间，脚踢到了什么东西。眼前的黑暗中出现了一个和腰一般高的架子。

梓无意间抓住了它，结果那个架子倒了。恐怕和预先设置好的道具不一样，是用胶合板搭上布制作的临时架子。

梓和倾倒的架子一起摔倒，身体摔在地板上。桌布与展示的商品砸到趴着的身体上。黑暗中传出夸张的声响。

「——痛！」

——真是笨蛋！

梓用擦伤的手腕撑起身体，再次在黑暗中迈开脚步。这回慎重地注意着脚下的障碍物。虽然想开灯，但连去找开关的时间都觉得浪费。

——夜之世界。

麻里奈曾经如此称呼自己所在的世界。阳光照不到的，黑暗的世界。黑暗增添了恐惧，恐惧让幻觉变得真实。现在也是，虽然相信还有些余裕，但老是觉得恶魔就在身后步步紧逼。

——窗户……窗户在哪？

不知不觉间失去了方向感。自己应该是朝着停车场的反方向前进的……但真的是这样吗？

——有地图什么的吗……

在这一片黑暗中看得清吗？不，那也比什么都没有要好得多。

梓抬起头凝神细看。有什么……有什么标志性的东西吗？

——啊，那个。

天花板下有一块金属板，并排着两个符号一样的牌子。

「——厕所？」

——对了，厕所的话说不定会有通向外面的窗户……

就算没有窗户，从建筑的构造上看，有厕所的一边一般靠外侧的墙壁。那样的话沿着墙壁移动说不定就会有窗户。

梓沿着标志转弯，墙壁内侧有个厕所。进入厕所，面前是清扫得干干净净的瓷砖地板。米色的墙壁上嵌着一块隔着铁丝网的厚玻璃窗。

——答对了！

梓忘记了疼痛奔向窗户。

朝外看去，左手边是停车场。停车场的方向是建筑的南边。也就是说，这边是西侧的墙壁，虽然不是反方向，但从这里也可以绕一大圈逃到大路上。

梓打开窗户的锁。

就在这时。

啪叽！

透明的鳍从外侧敲击着窗户。是触手。

「呜哇！」

触手立刻贴在窗上，开始猛烈摇晃着玻璃。梓慌忙把锁插了回去。

——可恶，居然能绕到这边的墙壁吗。

梓死死咬住嘴唇，打了个寒战回过头。如果现在厕所门被堵住的话就完蛋了。虽然冷静考虑的话就能知道它还没到二楼，但梓还是被想象中的恐怖推挤着飞奔出厕所。

厕所旁边就是台阶。

——下去一楼看看吧。说不定可以从停车场反方向的紧急出口出去。

走下台阶。下到一半的平台时不由得停住脚步。

梓哑口无言。

眼前一楼的地板薄薄地铺满了蠢动的松软液体。

身体在黑暗中散发着淡淡的磷光。那光芒充斥着一楼的空间。目之所及的地板均淹没在水母的身体里。

被停车场的路灯照耀着的活生生的湖，现在变成了填满昏暗室内的地下湖。绕过西侧墙壁的速度，与横向拓展的速度，都如涨潮一般迅速。波光粼粼的水面仿佛在嘲笑着自己。

——混蛋！

梓折回下了一半的台阶。水母也一级一级地开始慢慢爬上台阶。

身体在颤抖。缓过神时察觉自己已经快哭出来了。

被包围了吗？一旦往坏了想，脑子里就会冒出不好的画面。刚才脚被缠住时的触感，露出溶解一般笑容的鸫。以及躺在医院宛如废人一样的堇。被那个触手抓住的话，自己也会变成那样吧。不，应该会受到更过分的对待。现在已经没有能控制水母的人了。

脑海中浮现出被液体状肉块吞没的自己。肉块伸进衣服，触碰肌肤，盖住脸，钻入毛孔，最后因呼吸困难张开嘴，然后从口腔进入喉咙，再下到胃里——

不知不觉停下动作呆站在原地。梓强行驱使着颤抖的脚。

——小景……小景……

不可以泄气。在这片黑暗之中，缩成一团哭泣一点用都没有。

浑身恶寒的梓再次朝二楼走去。

走到了楼梯井的地方。

从环状的走廊中，能看到一楼的水母。梓从扶手的地方窥视下方的情况，一边厌恶地扭曲起脸庞，一边注意到了某一点。有一部分水面高高地凸了起来。

那块凸起变成了像人一样高的肉块，越发向上延伸，逐渐升到了望着它的梓的视线水平高度。长至二楼高的肉块，柔软地震动着开始变形。

是人类的脸。

是鸫。

「…………」

梓浑身发抖。在发抖的梓面前，直径一米的鸫的脸崩坏了，露出艳丽的笑容。它张开嘴，咕嘟咕嘟地冒出气泡发着声音。

「愣着不动……不逃走、吗……？」

「…………噫！」

「会把你、弄得……非常可爱哦……」

它模糊地笑着，巨大的脸靠了过来。梓想要后退，脚却不听使唤，一屁股坐了下来。

靠近的脸张开巨大的嘴巴，扬起头。随后一口咬住栏杆。

像是被巨人之拳击中一样，那张大脸撞上了栏杆和地板。地板裂开。梓坐着的地板也剧烈摇晃着开始下沉。

——要掉下去了。

下面是果冻之海。掉下去会发生什么呢。梓不顾一切地大喊着。

「呀！！！！救命——救命！！！！」

身体从倾斜的地板上滚落。梓拼命伸出手，在空中乱抓乱挥。心惊胆战的浮空感。从高处被推下的绝望。

梓在坠落。然而，落下的时间比梓想象中更短。在空中被什么抓住了。

脑袋一片空白，望向自己的身体。身体被像是外套一样的黑色的什么抓住了。

手指。不对，是巨大的钩爪。梓被漆黑而巨大的手腕在坠落的中途抓住了。

身穿铠甲的鬼伸出了手腕。以前亲眼见过这个身影。

「小景！」

景站在一楼。而且是水母之湖的正中央。

依靠着商品展示灯的光亮，景制造出了影子。那影子扩展为景周身半径一米的圆形，阻止着水母的侵蚀。

“影子”把梓的身体粗暴地丢给景。景接住梓后，用让人发疼的力气拉住梓的手腕开始奔跑。目的地是刚才的台阶。景奔跑着，脚下的影子也跟着移动，分开了湖水。

「小景？！」

「跑起来，快点。」

他嘶哑地说，声音包含着前所未有的紧迫感，脸庞痛苦地扭曲着。强行在果冻之海中移动，对景来说似乎是非常大的负担。

离台阶还有一步的时候，景突然把梓推向前方。

「痛！」

梓勉强撑起受伤发疼的脚，跌跌撞撞地摔到台阶上。随后，后方的展示灯被水母破坏了。

光亮消失，影子也消失了。

「咕！」

景发出了铅一样沉重的呻吟声倒在台阶上。没赶上，还差一点。他的双脚碰到了水母。

——不好！

「小景，振作点！」

梓慌忙把景拖了上来。景爬上了台阶平台，精疲力竭地趴下。

「哈、哈、哈、哈——咕！」

景的额头撞向地板，没命地呕吐起来。呕吐物里还混着好几个没能消化的，压扁的卡普塞尔容器。

梓慌忙扶着景的身体。然后——

「——诶？」

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诶？这是什么……？

梓看着景哑口无言。

景——快要坏掉了。不知为何能清楚地看到(、、)。

『女神之链』的乱战。和甲斐冰太的决斗。本来哪一个都是需要准备万全，竭尽全力慎之又慎的大事。然而他没有做像样的事前准备，连续几天强行透支着身体。卡普塞尔的滥用与恶魔的使役，原本就对身心有害。景在这几天内，身体已经不堪重负，大大超过了一般使用者的极限。那令人恐惧的负担，沉甸甸地压在景的肩膀上。

不只是这样。梓的眼中看到了这几年间积蓄的卡普塞尔的残渣。景过度透支的身体几乎已经无法完全复原。那已经达到了放着不管就会死去的地步。生命的火光摇摇欲坠。

脑中回忆起景在公寓里的发作。梓明白了那时景虽然苦于副作用，但还是索求着卡普塞尔的理由。景是在用卡普塞尔维持着濒临崩溃的身体。

「怎么会……」

梓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能看到这些。但不知为何能够确信看到的这幅景象是真实的。

青梅竹马的少年，即将面临死亡。这已经不是毒品成瘾的阶段了。

——……怎会这么严重至此……

梓含泪捂住嘴。在守望着的梓面前，呕吐完缓了口气的景，嘴边挂着涎水颤抖着身体。

随后，身体的颤抖变成了低沉的笑声。

「库——库库、库库库——」

颤抖愈发剧烈，不受控制地连带四肢也哆哆嗦嗦地摇晃起来。梓抱住景想停止他的颤抖，却不起作用。

在喉咙中震动的低沉笑声，马上变为了冷笑，随后立刻变成嘲笑。最后转为震破耳膜的哄笑。

哐，景的拳头砸在地上。

「那个混蛋干的好事(、、、、)！」

吐出的台词包含着清清楚楚的愤怒与嗜血的兴奋。

梓十分震惊。

景取出两粒卡普塞尔放入口中，强行支起了颤抖的脚。他的双脚应当被水母攻击过，却像感受不到痛觉一样。

景扶着扶手爬上台阶。

「本体在哪里？」

「本、本体……？」

「新田鸫的身体。」

「小景？！为什么知道？」

「从水原那里听说的。在哪里！」

梓反问后，景神经质地怒吼着。他完全失去了冷静，赤裸裸地暴露着感情。

那不是平时的景。包括幼年时期在内，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梓的心凉了半截。

「大概，还在停车场那边。」

「那里吗。」

景撑着扶手爬上台阶。他似乎想要朝停车场的方向走，但被还无法灵活动作的脚绊住，摔在地板上。

梓慌忙奔上台阶，扶起了倒下的景。

「打、打算做什么？」

「杀了那个女的。」

简洁的说法给梓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怎么会……不会吧？比起这种事还是快逃吧，那种人放着不管就行了……」

「你蠢吗！」

景勃然大怒，抓住了梓的衣领。

「那个女的想连你(、、)一起吃掉啊！那家伙想把连使用者都不是的你——」

啊，梓明白是自己误会了。同时景回过神，松开了梓的衣领。

「小景。」

「……不管怎样，不阻止那家伙就没有生路……」

景僵着表情，拖着脚前进着。梓默默地让他搭着肩膀，一起折回来时的路。

——小景。

景不是因为自己被凯伊姆袭击而感到愤怒。而是因为她伤害了梓才如此愤怒。梓知道这件事后，感觉刚才对景的恐惧与违和感都风化消失了。

——真是愚蠢、又单纯的女人。

然而，不仅是对景的恐惧，对水母的恐惧，对黑暗的恐惧。连同对夜之世界的恐惧，也随风而逝。

两个人一起。景陪在身边。和景靠在一起。梓就足以战胜恐惧。

二楼停车场的对面有一家咖啡店，有个像露台一样延伸出来的地方。两人从这里走到夜空之下。

眼前广阔的停车场依旧被水母的身体覆盖着。梓的视线转向了人行道。

有了。

鸫的身体还在同一个位置的地上——不对，是浮在水上两米的位置。

景艰难地呼吸着，确认了鸫的身影。但随后景半翻着白眼，脚步像断了线的人偶一样摇摇晃晃。已经到极限了。

「小景，果然还是算了。你真的会死的！」

「……光。」

「诶？」

「需要光……制造影子。」

梓环顾四周寻找光源。

为了照亮露台设置了路灯。那个的开关呢？大概在咖啡店里面。

梓进入咖啡店寻找开关。把在柜台里面发现的开关全部打开。电灯照亮了店内，露台的灯光也亮了。

影子出现了。

景微微笑了。

「最多撑三十秒吗……有趣。」

景再次吞下了卡普塞尔。已经不知道吞了几十粒了。

“影子”响应了主人的召唤。

它的身体也伤痕累累，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撑着双手剧烈地上下摇晃肩膀。

梓虽然恐惧着异形的存在，但还是奔向景的身边。她蹲在用风衣包裹自己蜷缩着的景身旁，从背后支撑着他。景靠着梓，朦胧的眼神望向“影子”。

「去吧。」

接过景的命令，“影子”的身体前倾从露台飞身而下。

“影子”大幅伸展着身体，随后投身进水母之海。

像是匍匐前进一样移动着手腕。首先是右手，触手瞬间缠住攀上手腕。

接着是左手。触手也同样从手腕处爬了上来。

影子拔出右手划向前方，像是驱使身体前进一样挥下手。然后拔出左手。身体向前。左手挥下，然后又是右手。

一步一步，向前划动手腕，驱使身体靠近鸫。在星光与路灯照耀下，漆黑的巨人在放出磷光的沼泽内游泳。一副幻想中的光景。

“影子”虽然力量深厚，但也有极限。它的动作渐渐变得迟钝，手也沉重起来。每当水母触碰到“影子”的时候，景的身体就像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样剧烈痉挛着。梓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紧紧握住景的手。

「够了。已经够了。小景。快回来！」

梓在景的耳边恳求。景没有回答。他的眼光朦胧，已经看不到梓了。

景自行宣言的三十秒无情地过去。

终于，水母沉重地压在了“影子”的背上，“影子”的大半部分身体都埋在水母中，随后咕嘟嘟地沉入肉块。“影子”停止了动作。

「……咕。」

景漏出了虚弱的声音，垂下了头。同时停止了呼吸。

梓面色铁青。

「小景？！小景！！」

半是发狂地摇晃他的身体。一看“影子”已经完全被水母吞没。

——骗人……骗人！

「振作一点！睁开眼睛啊！别开玩笑了！小景！小景！！」

没有反应。景的生命之火正在消逝。然而却不知道停下的方法。

此时的梓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

所以也无法理解，当时的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

「这样好吗？小景，『她』要怎么办？这样就够了吗？！」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景眼中的光回来了。那是混合着黄金色的赤红之光。

「——！」

像是绞尽全身的血液一般，景剧烈扭动着包裹在披风之下的身体。

手死死抓挠露台的地板。

脚像在刨沙一般在地上乱蹬。

喉咙贪婪地吞食空气。

双眼像是裂开一样瞪大。

「啊啊啊啊啊！」

景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景的变化连带着沉入肉块的“影子”也举起手腕。水母立刻用橡胶状的四肢缠上去妨碍动作。影子竭尽全力，扯碎触手站了起来。

假面的呼吸孔中放出金色光芒。它全身发热，烧尽触碰到的物体。水母像是害怕似的缩起身体。

——什、什么？

十分唐突的变化。景全身上下燃烧着强烈的斗志。

梓没来得及阻止，景就把剩下的卡普塞尔悉数塞入口中。牙齿咬碎外壳吐掉，吸取内容物。充血的双眼像针一样眯细。他举起手展开指甲断裂的手指，像是在摘取看不见的果实。

“影子”也朝天空伸出了滚烫的钩爪。

「！」

景紧紧握住了拳头。

“影子”的钩爪朝鸫的头上粗暴地砸去。

梆！

鸫的身体落入水母之海。随后撞上了水泥地面。

浪花四溅。鸫躺在果冻之中。

景用尽力气。倒在梓的怀中失去了意识。

——神啊……！

忽然，周围变得安静下来，然后——

「退了？！」

和退潮的光景类似。像洪水一样肆虐的水母身体，无声无息地下降着水位，同时它的存在逐渐变得稀薄，最后终于消失了。

只留下了伸长四肢躺在地上的鸫。

「……消失了……结束了吗？」

「看起来是这样。」

心脏差点跳出来。不知何时露台的出口站着两个人。而且梓认得其中一人。

「皆、皆见同学！」

茜一脸尴尬，放弃似的看着梓。

——旁边是谁？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浑身散发出野性的精悍男人。他穿着皮夹克，也就是DD的人吗？

——啊咧？等下。虽然看起来像是换了一个人，那家伙确实是中心街那时的……

「维萨特如何了？」

男人问道。梓回过神来确认景的模样。景失去了意识，呼吸微弱，心跳声也很弱。但是没有了刚才被水母击溃时，让梓浑身发凉的面临死亡的危机感。

男人似乎也看到了景的状况，小声嘟囔着「没事吗。」

不知为何男人有些躁动不安。他的视线中有着拼命忍耐内心涌现的欢喜与欲望的紧张感。看起来像是在压抑着黑暗的冲动。

「这件事算在DD头上。」

面对警戒的梓，男人严肃地宣言道。

「这家店的损失以及新田鸫的善后。幸好那个女的没死。全部当成是我们干的。也跟海野说一下不要报警。我们会负责收拾。可以吧。」

单方面如此宣言后，男人离开了。

留下的茜淡淡地对梓说。

「细胞网络很快就会挖到维萨特的真实身份了。」

「诶？」

「……多加小心。」

留下这句忠告后茜也随男人离开了。

梓抱着景，一时呆呆地蹲在露台上。

4

翌日，是个下着蒙蒙细雨的平静周日。

十二月的雨滴十分冰冷。撑着伞的行人估计都在想干脆下雪算了，拉紧外套卷好围巾。许多人忍耐着侵入身体的寒气，在泥泞的道路上快步走着。

风势不大，不需要担心会被淋湿，不过雨滴让视界变得一片模糊。

咖啡店『潘多拉』也蒙在一层薄薄的水帘中。爬满墙壁的蔓草被雨水微微打湿，写有店名的红茶色铜板也沾上水滴。只有给半地下店开设的采光窗，因为接触到店内温暖的空气起了一层薄雾。

「咖啡真好喝。」

水原沉浸在香浓的热气中，悠哉地伸着懒腰。

「雨和咖啡是谁唱的来着？休息日之歌。」

他放松地喝了一口咖啡。梓看不透那副无忧无虑的表情到底是真实还是演技。

同席的千绘叹了口气，取过自己的咖啡杯。

「录音机丢了真是失策。犯人现在也住院了。没办法呢。」

看到千绘沮丧的样子，梓也垂下头。

就算不用跟千绘说甲斐的传话，她也没有报警。最重要的理由似乎是没有物证。而且关键的鸫现在处于意识不明的重伤中，她觉得就算告知了堇事件的详情，警察也不会相信吧。

「两人都受了重伤，但堇同学那边会更快恢复吧。那样的话，可以由她自己来说明，也不需要别人插嘴。」

千绘如此对梓说道。

如果是以前的千绘，无论如何都会向警察报告吧。但自从佑子事件之后，她就对暴露他人罪行的行为慎之又慎。梓和千绘抱有相同的看法。

而且，千绘停止调查的原因还有一个。正好身处现场的她，虽然没有亲眼目击到恶魔，但也感受到了当时不同寻常的气氛。特别是鸫的『堕落(Crush)』。

「那时，新田鸫的身体浮在空中。」

是眼睛的错觉吧，她似乎很想这么说却无法断言。

那个地方是千绘指定的，时间也是。不可能提前准备那样的机关。关键是准备那种机关也没有意义。

「手段理由都不明。至少从正常角度思考想不出原因。」

千绘说完，就没有再发表对鸫的空中漂浮事件的看法。不过虽然没有说出口，但现在她的脑中肯定充斥着「恶魔」的事。估计在一边大幅修正着之前与堇所说的理论，一边从各种各样的角度来通过她认同的「常识」进行解释。一言不发是她还没能得出答案的证据。

和往常一样，水原似乎什么都不打算说。

梓也没有说出口。昨晚的冲击还历历在目。在那之后梓一直在购物中心内等到景恢复意识。随后叫了辆出租车把景送回家。等他入睡后才从公寓回到自己家。

在与水母的战斗中，梓看到了景的身体像废人一样残破不堪。但是，天亮把他送回家之后，那好像一场错觉一样，又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直到现在梓也不明白那时看到的是什么。那时候梓也没有服下卡普塞尔，能看到恶魔本身就很奇怪。总之，能清楚明白景已经病入膏肓。等他休息好后，有必要认真地和他商谈一下病情。

——但是……

脑中挥之不去的，是最后看到的景的身姿。

和麻里奈战斗时一样，景表现出了梓所不了解的一面。无可动摇的自信与冷彻的意志。嘲笑敌人的桀骜不驯。在死亡线上徘徊的愉悦狂气。那并不是驱使恶魔所导致的问题，而是人格方面的问题。那时候的景，和幼年的景一点也不像，也和高中生活中看到的阴暗又冷漠的景完全不一样。

昨晚的景，宛如破坏冲动的化身。

——『比如我的恶魔。那本来就是藏在我心里的家伙。』

——『那是将我的潜在性格塑造成形的东西。』

正如他所说。在梓眼中，那时候的景与他所操纵的“影子”完全重叠起来了。平时的他绝不会暴露出的激情也好，即使同归于尽也要打倒敌人的盲目战意也好，那副缠绕着欲望与感情的景的身姿，梓未曾想过。那是他的本性吗？虽然不愿意这么想，但是……

——我到底该怎样才能帮到景呢。

心里很清楚再这样下去不行。然而却想不出任何能采取的办法。是梓最讨厌的状况。

「嘛，不管怎么说也算了结了一件事吧！之后就去看望小堇，慢慢等她恢复咯！」

水原放松全身说道。对他来说，什么问题都不算个事吧。昨晚和梓分别时满脸苦涩的态度像假的一样。

千绘恨恨地斜了一眼一脸清爽的水原。

「我不能接受……你难道不是明明知道很多事却瞒着我吗？」

「小千绘，神秘感是人气男的特权哦。好男人会在吹枕边风的时候慢慢揭下面纱的。」

水原斜上40度角扬起脸，撩着头发说道。千绘疲惫不堪地板着脸。

「……麻烦不要抛恶心的媚眼。我说的不是你个人的秘密。是有关卡普塞尔以及细胞网络和DD的情报。」

「那不是也和我暗含隐情的过去息息相关嘛？毕竟那份知识与造诣要作为演出素材来装点我的硬派经历。对了。比如说，在我知道当时组队的乔尼背叛之时……」

「啊啊，够了。听了你这些蠢话，最后还是由我来调查它的真伪。就算跟你说了你也绝对不明白这玩意多么费事吧。」

千绘极其不耐烦，一脸沉痛地抱怨道。随后口中嘟囔着。

「……然而，每次都是这家伙占了便宜。真没道理……」

「嗯？什么？」

「……没什么。」

「小千绘呀，这个世界上，就是有很多努力也得不到回报的人，以及就算不努力也能拿到好处的人，这是就算觉得不公平也无法否定的现实喔。」

「既、既然听到了就不要故意装作没听到反问我！而且那算什么？你在小看这个世界吗？！」

「是真理吧？」

「滚。」

千绘唾骂道。梓不由得笑了出来。听到两人让人会心一笑的争论，梓恢复了些许活力。

——说不定，有一天能和这两人商量景的问题吧。

那样也不错。独自烦恼无法解决的问题，和这两个人商量说不定能想到什么解决的方法。但是，现在还不行。并不是不信任两人，是梓自身心态的问题。

——对不起。再等等吧。我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后，就会表明一切的……

「千绘。我先回去了。稍微有点事。」

「诶。好……多保重身体。」

「千绘才是。脚伤要快点好哦。」

梓苦笑着望了一眼还在喋喋不休的千绘和故意招人嫌的水原之后，一个人走上了『潘多拉』的台阶。

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

梓撑开伞。虽然天阴沉沉的，外面却意外明亮。这边没什么人经过，柔和的雨声盖住了远远听到的脚步和引擎声。空气中弥漫着沉静安稳的气氛。

梓迈步踩到积水中，却不由得停下脚步。

一走出『潘多拉』，就看到景撑着伞站在面前。

梓一时语塞。

景和昨天一样，穿着那身靛蓝色的风衣站在那里。但是，周身没有散发出穿着这身打扮时那股超凡脱俗的氛围。那并不是魔法使的长袍，只是单纯的一身普通衣服而已。兜帽也脱下了。最重要的是，摘下眼镜的眼睛里，没有了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站在那的，是个直率又非常普通的男孩子。

「小景……怎么了？身体没事了吗？」

「……嗯，已经没事了。」

「这、这样。但也不要勉强自己。在这里做什么呢？」

景沉默了一会，最后下定决心似的开了口。

「我是来向你道歉，以及道谢的。」

「诶？」

真是奇妙，那是梓完全没想过的台词。景用直率的眼神看着梓说道。

「昨天那事对不起。你们可能不知道，但昨天不管是凯伊姆袭击你们，还是DD借机偷袭，我都有制止他们的责任。因为我的错让你遭到了危险。对不起。」

「……诶。那个……」

——『对不起』？刚才小景跟我说『对不起』？

面对不知所措的梓，景继续认真地说。

「另外，谢谢你。如果昨天没有你帮忙，我就赢不了。多亏了你。」

景没有移开视线。梓的脸庞瞬间开始发热。

「怎么会，我什么都没做……谢谢什么的……多亏我……」

——突然怎么了……

脸上像有火在烧。自打出生以来还是头一回被景这么说。他一反往常的郑重态度，让梓慌了神。小时候也不曾有过这种事。

「这是我的手机号码。」

景向错乱的梓递出了一枚纸条。

「手机……」

「我在追捕某只恶魔。」

认真的语气以及话中的内容，让梓瞬间回过神。

「直到找出那只恶魔为止，我都不打算从这个世界抽身。所以我不想把你卷进来，不想让你扯上关系。但是，既然发生了这次这样的事件，以后也可能会出现因为我的问题，连累你扯上麻烦的情况。」

景微微低着头，挤出话语如此告白道。

随后他仰起头，正面直视着梓的眼睛。

「如果发生了什么希望你能联络我。虽然不打算放弃自己的目的——但我绝对会保护你。」

那是极其认真，以及真挚的表情。

留下这句话后景转过身，冒着小雨离开了。

梓愣在原地目送着景的背影。

她就愣愣地呆站在原地。

直到二十分钟后，千绘与水原走出店门，惊讶地向梓搭话为止，她就一直呆站着。

◆◆◆◆◆

做了个奇怪的梦。

我们依旧身处那个令人怀念的王国。

我是女王大人，小景是那个王国的居民。

小景有着不可思议的才能，他能用话语装点王国。明明只是在玩普通的过家家，小景说的话却能给空想缀上颜色，赋予无限宽广，填满深度，带上味道、声音与感触。

那里有各种各样的景色——

小景张开双手吟诵着魔法。

深深的森林中有一座城堡，拜访的人必须驾马走过昏暗的树林之道。森林里有小鹿和兔子，以及黑豹和大蛇之类的东西。也有魔物。所以行人不能偏离大路，必须抱成一团前进，而且在白天也必须让火炬持续燃烧，时刻注意着火炬的油量。能休息的地方十分有限，只有在树木不那么茂密的森林缝隙中，或是在开阔的山丘上之类的。若是在涌出泉水的岩石场，或是菌类繁多的草丛中，就会有很多森林的生物——

走出森林后，看到广阔的湖泊。湖面风平浪静，从厚厚的云层缝隙中射下的阳光，照耀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枯萎的大树从水面上伸出，底下有与人同高的鱼儿在游泳。水边绽放着香气扑鼻的花朵，虫子和蝴蝶交相飞舞——

湖的对面是一座城堡。那是一座小小的精致城堡，有好几座由白色大理石造就的尖细高塔。大理石上缠绕着藤蔓，城堡墙壁上的窗户有鸟儿筑巢。城堡雪白又美丽，但是却能融进森林中。湖面上映照着伸出水面的大树枝条，以及白色城堡中耸立的尖塔。

到访的人惊讶地渡过湖面。他们砍下森林的树木，扎成木筏。湖面非常平静，船桨划动的水声能传到湖泊的另一端。风平浪静，木筏在水面上滑过，瞬间就渡过了湖泊。

城堡的门缓缓开启——

里面空无一人——

房间已经变成了鼬鼠和山猫的住所，地下室有老鼠筑巢。屋檐下住着大猩猩一家，偶尔它们会从天窗爬到屋顶。庭院内野化的花朵长出了果实，到访的小鸟来将其叼走。那是非常平和安静，空无一人的，被遗忘的王国。

啊咧，我歪着头。

听了小景说了很多故事，但还没听过这回事。

梦中的我，问道，谁都不住在里面吗？

以前有人住哦，景答道。

但是，现在已经没有了——

我打了个哆嗦，脊背发冷，身体不由得颤抖起来。

小景继续说道。

到访的人们只在这借宿一夜。天亮了就马上回到森林里，然后再也不会回来。王国依旧在茂密的森林中沉睡。不为人所知，被人所遗忘——

小景眼神暗淡地说。我想让他停下，不想听这种故事。

但是，梦中的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倾听着小景的话语，问道，然后怎么样呢？

到这结束了，小景如此答道。

梦中的我一时不语，随后提出想听听过去的故事。王国之人还未离开时的故事。

小景一脸困惑，但还是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

任性的女王大人。邪恶的魔法使。高洁的骑士。有关小小王国的，秘密的故事。

我闭口不言，倾听着小景的故事，然后——

「真好啊。」

用冰冷的声音对小景说道。

梦中的我，有着一张冷酷无情的脸庞。

++++

细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景独自撑伞走在无人的小路上。

过去的记忆与现在的课题。该考虑的事数也数不清，但目前脑袋还没法顺利思考。脑中浮现出的，全是她的脸庞。这样就好吗？这真的是对的吗？不成思考的想法，浮现又消失。

不由得停下脚步。

抬起头。景呆呆地盯着烟雨朦胧的小路。

这是哪里。自己该往哪去。

细雨依旧淅淅沥沥地在下。

+++++

第二卷 祭典-ceremony- II章 胎动

1

在很久很久以前，森林中有个小小的王国。

王国里住着一位美丽的女王大人。

她聪明伶俐，对谁都很温柔，人民都以自己的女王为傲。

不知从何时起，住在森林深处的魔法使，想要独占这位女王。

魔法使掳走女王，把她关在自己建造的尖塔顶端。为了引起女王的注意，每天都向她搭话。

最开始的十天用魔力的话语欺骗女王的心。但女王看穿了他的谎言，火冒三丈的魔法使骂了她一顿，不给她吃饭。

接下来的十天送给她罕见稀有的宝物。但女王连看都不看一眼。火冒三丈的魔法使把宝物全部变成了石头。

再接下来的十天里，魔法使威胁说把你变成丑陋的青蛙，不，是可怜的白蚁。但是女王毫无怯意地盯着魔法使，魔法使只能捶胸顿足，灰溜溜地离开了。

那个月的最后一天，魔法使向女王请求道。

请和我在塔中一同生活。

女王告诉魔法使。

我必须回到王国。你和我一同在我的王国内生活吧。

那不行。魔法使的魔法只有在塔中才能生效。如果去了王国，魔法使就只是个普通的人类。只是个普通人的话，女王就不会再正眼瞧他一眼吧。

魔法使把女王锁在了屋内。

终于，王国派出了一名骑士。

他是王国内最为高洁，最为强大，且最为忠诚的骑士。

他穿着黄金铠甲，佩着水晶之剑。

魔法使紧闭塔门。但是骑士的剑砍穿了门。水晶之剑是破魔之剑。除了女王的身体之外可以切开万物。

魔法使吟诵起烧尽敌人的魔法。但是魔法无法伤到他的铠甲。黄金铠甲是退魔之甲，除了女王的话语之外能够反弹一切魔法。

骑士打败魔法使，解开了魔法使的魔法，一切归于虚无。

随后女王平安无事地回到了王国。

——综上所述，这就是梓最喜欢的故事。

这个故事，是在梓找出的外国绘本中，与景一同商量改编的故事。一边看着插画一边考虑剧情走向，然后把它当成剧本一样过家家玩耍。

那本来是个更长的故事，以寻找女王的骑士的旅途为中心。然而梓只能演女王一角，因此女王没出场的场景全部被砍掉了。

首先，从插画来看，梓的角色不是女王而是公主。但是梓坚持说是女王。景也没有反对。公主和双亲关系融洽的画面，全部被梓沉着脸撕掉了。

所以故事的中心，就由女王与魔法使的互动构成。

梓最喜欢这里的互动了。她总是强迫景拿出真正的点心，每次都让他考虑不同的赞美。直到梓心满意足为止，景一直拼命地表演着。

景立刻对这位魔法使产生了深刻的同情与共感。

魔法使的愿望就那么不可原谅吗？

我们明明也在背着周围人偷偷玩耍。

那位魔法使是个贫弱又矮小的男人，但在女王面前出现时，总会穿上最气派的靛蓝色长袍和她搭话。然而那件长袍太过肥大，魔法使穿着它就像披着布条的妖怪。拖着下摆，却仍然骄傲地穿着长袍的魔法使，宛如小丑一样。因不知深浅的邪恋自取灭亡的，愚蠢的小丑。

景绞尽脑汁，为了让女王说出「好啊」思考着用于说服的话语和礼物。他准备了哄女王高兴的戏法，以及让女王改变心意的礼物。

然而，女王一直都坚定地拒绝着。梓相信这只是按照剧本玩的过家家。如果她知道景的演技是认真的话，一定会大吃一惊吧。

景没有告诉梓，独自持续着挑战，不断重复着失败。无论女王怎样顽固他都不会放弃，无论被女王怎样戏弄都不会气馁。

就算知道这没有意义。

就算知道她终有一天会离开。

◆◆◆◆◆

圣诞节就在三天后，街上布满了红绿相间的装饰。

闪闪发亮的灯饰与欢快的圣诞歌，路上的行人都春风满面。热闹繁华的街道，就算只是偶然路过，也会莫名地感到轻松愉快。就像整个街道都施加了让人欢快的魔法。

不过也有例外。

物部景挤在人群中，露出阴沉的眼神与阴沉的表情走过街道。

「镜子」买回来了。眼镜下的眼皮比以往更加沉重，因为刚刚才小睡片刻吧。证据是头部右侧的头发乱翘了起来。

连帽风衣加羽绒服。工装裤配运动鞋。是没有丝毫特征的常见服装，很好地掩盖了周身释放出的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息。

景的视线投向地板，随着人潮移动。在人海中被推挤的样子，看起来有气无力的。但是在那表面下，他一刻不停地思考着，拼尽全力持续挑战难题。

——身份暴露了。

个人情报的泄露。以及敌对组织随之而来的反应。要如何应对？

景把双手插在口袋里，垂下肩膀，苦涩地叹了口气。

由仓泽麻里奈的跳楼自杀未遂引发了葛根东高中内一连串的卡普塞尔骚动。在Livehouse『女神之链』发生的与毒犬帮(Drug Dogs)之间的乱战。还有与DD首领甲斐冰太的再战。以及收拾掉堕落(Crush)的凯伊姆。这数周之内的事态发展过于迅速。不可能事先预料到在如此近距离内频繁地发生卡普塞尔的相关事件。最为失策的是，这些事件全部都与回国的青梅竹马姬木梓有关。

想到青梅竹马的事，景的面色愈发凝重。

现在的姬木梓，与海野千绘一同引起了细胞网络的注意，不，是处于敌视的立场。DD也已经掌握到了梓与自己的关系。面对严重的危机，必须有所行动。

「那么该如何行动？」

景目光涣散，断断续续地小声嘟囔着。

从那之后细胞网络没有积极地行动。实在是难以置信的幸运，自己的情报似乎没有传到网络那边。

DD的甲斐冰太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以及名为『戴尔塔』的第三世代细胞成员也是。甲斐热切期盼与曾经唯一击败自己的维萨特决斗，从很久之前就开始追逐自己的行踪。然后隐藏身份独自混入细胞网络，得到戴尔塔的帮助，找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但是，现在那家伙动不了。」

甲斐之前的行动太过火了。

前几天的战斗。废料工厂一场，以及购物中心一场。警察接手了那两起非法入侵与损坏公共设施的事件。直到事件风波平息为止，很难再在表面上有什么动作吧。但这就意味着将袭击的危险潜在化。暴露真实身份，就需要时刻警惕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敌人袭击过来。

然后是细胞网络。

没有向网络泄露情报，很有可能是因为只有凯伊姆指挥的第三世代细胞参加了搜查。凯伊姆固执地想要独自击败维萨特，独占了这个情报。然而，网络干部凯伊姆被打败，再次由恶魔使引发了事件，他们会发起更加彻底的地毯式搜索吧。

关键在于名为戴尔塔的成员动向。在领导凯伊姆被打倒后，她没有回到细胞网络。结合从水原那里听说的情报，她应该与拜托梓她们的委托人「皆见茜」是同一个人。然而，即使想追查她的行踪，除了名字之外不知道其他信息，也很难进行搜索。

「怎么办，呢。」

说实话景很迷茫。

如果是独自一人就没有什么好怕的。若珍惜自己的话，本就不会染指卡普塞尔之类的毒品。

但是现在不止是自己，事态甚至在往卷入周围人的方向发展。这是未曾经历过的重压。

而且，还有一点。

——凯伊姆也不是。

虽然在意料之中，但这样一来可能性就越来越少了。剩余的有力候补只剩下了9C的成员，以及实行细胞中的强者。或是还未见过的未知恶魔使。

「到底在哪里……」

景喃喃道，嘴边渗出了苦涩的焦躁感。

就在这时，他紧紧咬住嘴角。景死命咬牙忍耐着从喉咙深处涌上的咳嗽。

发作了。

「……咕！」

像是被铁丝绑住一样停下脚步，扰乱了人潮。景的后背撞上了后方的情侣。

景微微摇晃，拼命撑住动弹不得的脚。那对情侣的男方短短骂了句脏话，责备地看着景。但看到景铁青着脸的样子，一脸不快地穿过他身边。

「可恶……」

景拼命压住漏出的喘息声，手指颤抖着摸索胸口，抓住了挂坠，驱使慢得令人着急的僵硬手指掰开了十字形的挂坠。

然而，因为拽得太过用力，挂坠的金属别扣脱落了。滑落的十字架，从无法自由动作的手心掉到路面上。

同时剧痛从内脏向手脚末端爆发。像朝头盖骨敲入钉子一样的痛觉，深深刻在了脑中。景闭上眼咬住牙齿。

人群以景为界限分成了两边。

有的人投来为难的视线，有的人担心地看着他，有的人无视景从他身边直接穿过。

不想引人注目。景为了捡起掉落的十字架弯下腰，在那瞬间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平衡感上下起伏，头部似乎被施加了数倍的重力。

——糟了。

要摔倒了。像从远处看着自己一样，景失去了身体的感觉。

但是，景没有倒在地上。

从旁边伸出一只手，抓住了景的手腕，准确地支撑起他的身体。

「——————？」

支撑着景的手从侧面环住他的腰部让他站起身，无法想象那纤细的感触是如此有力。随后那人迅速捡起十字架，抱着景推开人群。

救星带着景到附近的店铺橱窗后，终于喘了口气。

「小景，没事吧？」

虽然意识还很朦胧，但还没虚弱到会听错这个声音。

「——姬木同学！」

帮助景的是姬木梓。

对方似乎也一样惊讶，但马上就察觉到了原委。

「是之前那个发作？很严重？」

梓极其认真地问道。

不想让她扯上关系。但现在没有虚张声势的余裕。景虚弱地点了点头，看着梓手中的那个十字架。十字架中挖有空洞，里面放着卡普塞尔。

梓咽了口唾沫，严肃地点了点头，取出卡普塞尔递给景。

景接过卡普塞尔立刻放入口中，用牙齿咬碎咽下。

僵着身体等待药物见效。效果立竿见影，身体的疼痛很快就麻痹了。

等待肺部恢复机能，景深深吐了一口气。梓铁青着脸看着他的一连串反应，没有移开目光。

「已经没事了吗？」

「……嗯。不好意思。帮大忙了。」

「吓了一跳。我恰好路过，就看到小景一副快要摔倒的样子。」

梓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十分担心。

她身穿毛衣配上牛仔裤，是和往常一样便于活动的私服。用发圈扎好的栗色头发不安地摆动着。似乎买完东西准备回家，手上拎着装有蔬菜的塑料袋。

「那个发作之前也看到过。小景是不是越来越严重了？」

「……一直是这样。已经习惯了。刚才只是着急了点。不需要大惊小怪。」

「真的吗？」

梓的双眼直直地望着景的瞳孔。

「……嗯。」

没能毫不犹豫地作出肯定回答。即使如此梓也只是嘟囔着「这样……」没有再深究。

随后她像是要挥开沉重的空气一般说道。

「好，总之先回趟家吧。」

她站了起来。

牵住景的手。

「站起来吧，我送你回去。」

面对梓的提议，景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不，不用了。你还在买东西吧？我已经没事了。」

「没这回事，你看这不是还有点走不稳吗？而且我已经买完了。」

「但是——」

「好啦。快走吧。」

梓笑道，强行拉着景的手回到人群中。景无可奈何只好跟着她。两人马上就被周围的人群围住挨在一起。

人潮相当拥挤。两人一言不发并肩行走，但感觉梓的手渐渐变得有些生硬。

偷偷一瞥，那张僵硬的侧脸微微发红。

最开始景还在想是怎么了，但马上就注意到自己还和她还牵着手。难为情的是，注意到这件事后，自己的手指也变得僵硬起来。

「姬、姬木同学，我真的已经没事了。就送到这——」

梓慌忙摇了摇头。

「说什么呢。会好好把你送回家的。」

「但——」

「啊真是的！别说这些没用的。既然我帮了你，就老老实实听我的！」

梓别开视线，强行扯出笑脸。那张笑脸明显在逞强。

景明白了自己的失败。就算被搭救也不该道谢的。应该马上扼杀自己的感情。

——别得意忘形了。——我道过谢了，没必要再陪你。——快把手放开。——在想什么啊。

脑中浮现出为了推开梓的刻薄台词。但是，没法将它们说出口。在说出口之前，就能想象出梓听到这些话时的表情。做不到。明明知道必须这样做。

两人再次沉默地迈开脚步。

是觉得有些尴尬吗，梓偶尔故意扭头看向橱窗。虽然装出一副很在意的样子，但她明显根本没在看。之后如果问她橱窗里摆了些什么，估计什么都答不上来吧。

景咬住嘴唇。

不该这样不清不楚的。这样的接触容易产生疏忽。现在这时候不允许产生任何微小的疏忽。

现在还为时不晚。把刚才想到的话劈头盖脸地对她说就行。现在立刻停下脚步甩开手，露出嘲讽的眼神。为了不再重蹈覆辙。为了让她不再靠近自己的身边。

然而，无论如何都挤不出勇气。

「啊，对了。小景，吃过晚饭了吗？」

「……还没。」

「这样。那、那一起吃吗？其实我是为了买晚饭食材出门的。反正回家也只有我一个人吃。既然买了材料，就借一下小景家的厨房呗？之前去你家的时候也看到了，小景总是吃一些快餐食品吧？偶尔也要注意健康饮食。」

她拼命控制着摆出随意的语气，但没什么效果。只要稍微仔细点听，甚至都能听到梓的心跳声。

被拒绝了怎么办。被讨厌了怎么办。强硬一点更好吗？还是要装成开玩笑的样子糊弄过去呢？

对她的心情了如指掌。对了如指掌的自己感到惊讶。

「……嗯。」

景不由得应道。然后马上就后悔了，但迟了一步。梓的声音立刻变得欢快起来，兴高采烈地回答道「那就做炖菜！」这样一来景完全失去了反驳的余地。景对自己的不中用感到愕然。

——真不像样。

阴暗又冷漠的冷血男物部景听了都要目瞪口呆。明明刚刚才对着严峻的未来形势发誓要更加警惕的。

——因为做了那样的梦吗？

景想起之前打盹时做的梦。对那时的景来说，梓的话是绝对的。

物部景与姬木梓是青梅竹马。当时梓帮助了被同班同学欺负的景。

两个人马上就变得要好起来。虽然没有其他朋友，但两人的关系好得完全不在意这些。

梓比景的力气更大，好胜心很强。什么事都要由自己决定，时常高高在上地对景发号施令。景一直带着笑脸温顺地听从梓的指示。对景来说，被她支配是非常自然的一件事，不仅如此，甚至还觉得非常舒适。

被欺负的弱气少年，与照顾他的开朗少女。这就是两人之间的关系。

至少从表面上看是这样。

景不知不觉弯起嘴角，但脸上的微笑马上变成了苦笑。

——『那个发作，之前也看到过。小景是不是越来越严重了？』

梓的意见是正确的。发作的间隔变短了。而且逐渐发生得毫无征兆。

虽然打算好好休息一下，但看起来小睡片刻开始变得没有意义。身体的恢复能力明显变弱了。

——到了这种关键时刻……

自己也很清楚这副身体没法撑得太久，界限似乎已经迫在眉睫。

在那之前，必须做个了断。下定决心，做好觉悟，为了终结年少的那段时光。

「啊，小景快看！那棵树！」

走出街道，到达车站前的环形立交桥时，梓举起拎着塑料袋的手，指向中央的广场。

那里有一座圆锥形的塔。由格子状的骨架组成，上头缠绕着灯饰，数百个指尖大小的光点闪耀其间。

「那是我还在日本的时候就装饰在那的东西！」

「……是吗？」

「是呀。肯定没错。看那个顶端的蓝色星星！以前我不是还一直缠着小景说想要那个吗。」

不记得了。这样回答之后，梓鼓起了脸颊「真是的！」，拖着景走到圣诞树的旁边。

「哇，好怀念。看这里！这里有三道伤疤对吧？这个是我弄的。」

梓灿烂地笑着，景一脸困惑，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就在这时。

「哇，怎么了？！」

时针指到八点的同时，圣诞树的电灯一齐开始闪烁。

梓抬起头仰望圣诞树，眼睛着迷地闪闪发亮。

在明灭不定的光芒下，十七岁少女的玲珑身影浮现在逆光中。

倾注而下的光粒在梓的秀发上缓缓滑落，装点着她的轮廓。

「真漂亮。」

梓像唱歌似的呢喃道。

景在不远处呆站着，入迷地看着沐浴在光辉之下的她。

不知不觉，就看入迷了。

——真是，太不像样了。

在移居美国的梓回国后不久，景立刻下定决心要和她保持距离。

景和梓，在曾经共度时光的老家的别屋再会了。

那时的冲击还历历在目。友人毫无征兆地，跨越七年的时光出现在景的面前。

落落大方的举止。无忧无虑的眼眸。优美的肢体与灿烂的笑容。再会的姬木梓充满了足以吸引众多同龄男性的魅力。虽然像是小树抽枝般的飞跃成长，但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是梓。

与此同时，心中溢满了自虐与痛楚。

站在久别重逢的朋友面前的自己，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他已经不再是她身边那个纯真无害的少年。现在的物部景，是被世人排斥的异端，是自甘堕落污浊不堪的瘾君子，是沉溺在幻觉与战斗快感中的卡普塞尔使用者。物是人非的残酷，这个说法固然非常老套，但这场景就好像范本一样。

从那以后，景就时刻谨慎注意着与她的接触。为了让她远离自己踏入的这个世界。为了让她避开在市内四处蔓延的恶意。

但是，现在回过头看，自己选择的多数行动都难说是上策。甚至可以说是昏招频出。已经不能容许更多的失败。

——必须做个了断。

和年少时不同，现在的景已经深知该如何隐藏自己的感情。和以前一样，他强行压下了涌上心头的无数想法。

「小景？」

梓歪了歪头，看着沉默不语的景。

景回了个透明的微笑。

只有他自己能察觉到那张脸上浮现出的死相。

2

皆见茜醒来时，因难以清醒的梦引发了强烈的头痛。

不是身体不适导致的头痛，因此无法用药物处理。这件事说起来很严重。实际上也有相当大的一部分已经无法挽回。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深深叹了口气，努力睁开惺忪的睡眼，环顾四周。

房间内的照明只有静音播放的电视机。显像管的闪烁光亮，照耀着终于看惯了的天花板与杂乱又布满尘埃的房间。不过还没能习惯床单上的烟草味。

茜用手指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然后伸向放在枕边的眼镜，抬起沉重的眼皮。

戴上眼镜后才注意到，自己赤身裸体只穿着一件长袖衬衫。慌忙伸出手在床上摸索，找到了脱下的内衣。缩在被子里笨拙地穿上内衣。

自己的所作所为有种挥之不去的违和感。在茜的印象里，这样的举动应该由成熟美丽，表情忧郁，通晓恋爱的微妙心得，品味良好的女人来做才合适。她再次重重叹了口气。

一旁的甲斐冰太摊成一个大字，头歪在钢管床边吸着烟。

他有气无力地睁着眼看着静音的电视。烟草吸到一半都变成灰了，甲斐动也不动。他赤裸上身，只穿着紧身的牛仔裤。

茜穿完内衣起床，打开了房间一角的冰箱，取出一瓶矿泉水喝。一边喝一边斜眼看着甲斐。甲斐依旧一动不动。好像一具尸体，正当她这么想的时候，水从嘴边漏出来滴到脖子上。

「好冰！」

被水冰到发出了奇怪的惨叫。手中的矿泉水瓶一抖，水流到鼻子里。

茜趴在冰箱门上剧烈咳嗽起来。

甲斐瞥了茜一眼，眼神像是在说，干什么呢，随后马上移回电视上。这时烟灰落到了胸前，但甲斐还是一动不动。

头变得更痛了。

——什么啊？这场吸毒床戏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为什么我，偏偏是我。居然会——会和这个男的搞到一起。

——搞错角色定位了吧这。

自己虽然染指卡普塞尔，但除此之外，可以说是极为慎重地过着普通的生活。外表和内在都非常平凡土气。至今为止的人生，一直在被同性以及异性说成是毫无趣味可言。总有一天估计也会收手戒掉卡普塞尔，随便应付一下学习，到处玩一玩，自己本应这样过活才对。虽然毫无根据，但大抵如此。如果能找到非常感兴趣的工作或者爱好，大概也会为之献上一生吧。

肯定不会和自称丁格，笨蛋又没品的神经大条的男人搞到一起，更不用说会做毒犬帮的老大，葛根市内最强恶魔使甲斐冰太的情人，而且还被DD的成员当成大嫂，怎么可能会有这么荒唐的事呢。

然而自己现在正在那个丁格也是甲斐冰太的公寓内，单穿着衬衫从冰箱里拿出矿泉水喝。

太荒唐了。

——到底是哪里搞错了……

茜在不久前还是葛根市内最大的卡普塞尔经销团体细胞网络的一员，作为四人一组的细胞活动着。而且她还是细胞网络中居于上位的第三世代细胞(Third Cell)的成员，代号为「戴尔塔」。然而，一夜之间就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起因是葛根东高中内发生的一系列卡普塞尔骚动事件。被媒体盯上的这起事件虽然在表面上解决了，暗地里却有名为恶魔使的特殊能力者在活跃。

掌握着卡普塞尔地下买卖的细胞网络，不想让卡普塞尔公之于众。这起事件的相关人员都迅速被网络封口，也开始着手调查身份不明的恶魔使『X』。负责调查的是代号为『凯伊姆』的细胞网络干部，也就是茜所属细胞的领导。

茜与表面上解决了葛根东事件的两位女学生，海野千绘与姬木梓接触。随后为了引出『X』在两人身边设下陷阱，然而却钓上了一条超乎想象的大鱼。被称为『维萨特』的恶魔使。

维萨特登场后，事态迅速变得混乱。茜脱离暴走的凯伊姆的指挥，和细胞同伴丁格合作，开始独自进行调查，终于成功解开了维萨特的真实身份。那正是物部景，在葛根东最初发生的事件中被当成嫌疑人的学生。

茜准备用维萨特的真实身份作要挟，让他成为自己的部下。她认为这是避免非必要冲突的最好对策。骚动也能以此收尾。

然而——

那之后的失败不是自己的责任。绝对不是。

该负责的是现在一脸蠢样看着电视的，身材高大的瘾君子。

他正是和自己一起追捕维萨特的细胞同伴丁格。他的真实身份是掉包了细胞成员的敌对组织毒犬帮的老大，甲斐冰太。甲斐把茜苦心经营的计划全部破坏，在她的眼前向维萨特发起了恶魔战。而且同一时间，作为领导的凯伊姆不仅独断专行地想要谋杀海野千绘与姬木梓却失败了，被DD袭击自取灭亡。最后，维萨特扔下与甲斐的战斗赶到结果了她。多亏于此，失去容身之所的茜陷入了困境。

——事已至此，已经没法回到网络了……

茜没有对网络泄露自己的个人情报。而且，在凯伊姆消失的现在，网络中没有人记得她的脸。所以可以像之前一样照常生活。网络对成员的离开很宽容。一点也不会在意皆见茜的消失吧。

但是，他们不可能无视『戴尔塔』的存在。就算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人，究竟来自哪里，但名为戴尔塔的成员在凯伊姆毁灭的同时不知去向，网络一定会前来追踪的。

不仅是网络。维萨特也是。他应当会想方设法封住知道自己真实身份的茜的嘴巴。面对细胞网络的刺客和狩猎恶魔的维萨特，茜很难保全自己。

所以甲斐就——

「我知道！知道啦！别生气了。暂时让你借住我的房间吧！」

非常骑士地如此承诺道。

然后嘛，就是酒精导致的惨剧了。

茜不知道毛巾放在哪里，只好用衬衫袖口擦着嘴。

「……喂。」

她向甲斐搭话。

甲斐看着电视。

「啊？」

含糊地应道，声音非常不悦。

「为什么没开声音？」

「没有遥控器啊。」

甲斐敷衍地回答着。茜环顾室内。

房间的主人似乎对整洁这个概念抱有强烈的敌意。

十二叠的地板中央放着铁管床，设计十分不合理，所以感觉不到有多宽敞。没有窗户的一侧墙壁放有电视机，音响，话筒等，另一侧并排放着高至天花板的架子。

电视和音响的旁边散乱着CD的塑料包装和没有标签的磁带，便利店的塑料袋和看过的周刊杂志聚集在一起堆成一座小山。另一方面，说是架子，但在五花八门的书籍上也放着各种各样的零碎杂物。连摩托车的消音器都见缝插针地胡乱塞着。书特别多。从明治时期的纯文学，到标榜畅销书的商务书。从光看封面就让茜无语的无修黄本，到从克尔凯郭尔或是胡塞尔之类的精装哲学书，种类相当繁杂。书本毫无规律地在地上堆成山，上面丢着随手脱下的衣服，形成了高至墙壁中央的流线型。其他地方则由空罐和矿泉水瓶组成了小规模集团，占据着剩下的空间，完全没有下脚的地方。

没有遥控器，准确来说是找不到了。相当能理解。实际上还悄悄期待着他会回答「因为你在睡觉」，茜莫名对此感到羞耻。

「没有烟灰缸吗？」

「嗯。」

「不用空罐子吗？」

「啰嗦。」

叼着烟草含糊不清地答道，甲斐懒散地嘟囔着。

甲斐现在正心不甘情不愿地雌伏着。所以心情才这么差。

前几天乱来的恶魔战给周边造成了损害，结果自然引来了警察的目光。DD和细胞网络不一样，不会掩盖自己做的坏事。成员大多是恶名昭著被警察多次请去喝茶的惯犯。即使警察不知道卡普塞尔的真实作用——使役恶魔，被盯上的理由也要多少有多少。

在这样严格的监视下，不可能再明目张胆地与维萨特发起再战。不仅是自己，还会给DD的成员添麻烦。甲斐如此判断并且自戒。

听到甲斐的决定时，茜感到很意外。

甲斐的任性在丁格时期就深有体会。他不是那种会在意别人感受的人。有想做的事情就会毫不犹豫去做，别人说东他偏偏喜欢往西。典型的麻烦制造者。

然而，扯上同伴时情况似乎就有些不一样。

原本DD就不像细胞网络那样有像样的组织结构。他们只是单纯的不良——或者说流氓集团。很多成员原本就吸毒成瘾，全员的气质都十分类似。虽然其中也有头脑非常灵活的家伙，不过大多数都是只顾眼前行动的小混混。但他们无一例外都尊敬着甲斐，一声令下就能毫不犹豫为他赌上性命。

甲斐会巧言令色接近那些精于算计的敌人，毫不怜悯地击溃他们。但是，出于有些笨拙的诚实，他没法对仰慕自己的人下狠手。茜最近才注意到这件事。

不仅是这一点，甲斐也拥有从夸张传闻中无法想象的脆弱一面。看似精明实际上消极。看似残忍实际上重情。情绪也十分不安定，有躁郁的倾向。

以及，一旦消沉下来，很少人能拿这个男人有办法。

一整天用要杀人一样的眼神瞪着墙壁，会堆空罐子玩或者倒立看书。原以为他安分点了又突然消失，到第二天早上才回来。问他去哪了，得到了「阿苏山」的回答。第二天，看到新闻报道熊本有七个混混被打成重伤时，茜的脸都吓白了。

虽然觉得这个男人实在是靠不住，但无论如何都没法放着他不管。

昨晚半夜茜醒来的时候，房间里没有甲斐的身影。问DD的人他去哪里了，结果居然是和维萨特对战的废料工厂。

在这种想方设法要躲过警察监视的时候，还跑到这里到底是想干什么啊。茜想这样怒吼，但她的眼中看到了空虚得似乎马上就会消失，有些悲伤地盯着瓦砾山的甲斐的侧脸。

现在的甲斐，是只被纸做的锁链系住的猎犬。锁紧紧地缠住了他。甲斐可以轻松将它扯得粉碎，但一旦扯碎就无法回到原状。远比钢铁还要坚固的束缚正折磨着甲斐。

现在才明白。这个半是崩溃的人格才是『甲斐冰太』。『丁格』能拥有那样庞大的活力，大概是因为那时他挣脱了锁链，一心一意地追寻着维萨特。

那时候这个男人非常快乐。

「就那么想和维萨特战斗吗？」

茜嘟囔着问道。

甲斐瞪着让所有小孩看到无一例外会哭出来的凶恶至极的眼神。果然只有在提到维萨特这个词的时候，还能有些反应。

真拿你没办法，茜耸了耸肩。

茜不知道，DD成员没有一个人敢在触碰甲斐的逆鳞时还在他眼前耸肩。这正是她被当成嫂子的原因。

甲斐依旧瞪了一会茜，不久后就闹别扭似的把只剩下滤纸的香烟摁到地上熄灭了。

茜叹了口气，从床的另一侧绕过去，捡起香烟壳，环视四周寻找烟灰缸，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甲斐默默望着她。

然后，他把头靠在床边，忽然往口中扔了一粒卡普塞尔。

双眼的瞳孔放出鲜血一样的红光。

头上出现了巨大的气息。那股气息过于庞大，出现时就已经占据了整个房间。

茜打了一阵寒战。

「什……？！」

那股气息在无法伸展身躯的室内转了一圈就消失了。同时房间内的东西全部崩塌，像是丢到水泥搅拌机里搅和了一样。

架子响亮地倒下，里面的东西全部倒了下来。放在地上的家电像是骰子一样在房间里来回旋转。杂志和塑料袋飞上半空，一半以上的固体都四分五裂，或是变得粉碎。茜不由得一屁股坐到地上。

一瞬间的暴风过后，房间里变成一片废墟。、甲斐面对茜的视线，歪着身子朝堆满东西的房间中央一指。

杂物山顶上放着一个烟灰缸。

茜盯了烟灰缸二十秒，转向甲斐。

自己到底露出了一副什么样的表情呢，在看到茜的脸时，一直板着可怕表情的甲斐。

「噗！」

笑出了声。

茜瞬间火冒三丈。她抓住了伸手范围内最尖利的投掷物。然而，在扔出去之前，手机响了。

还在低声笑着的甲斐取出手机。

笑声消失了。

三言两语说完之后。

「——我知道了。那边你处理一下。」

他粗鲁地说完挂掉通话。

挂掉的同时想把手机用力摔向电视屏幕。但他注意到茜的视线，放下了手。

「……怎么了？」

「……比格打来的。似乎网络把DD的情报漏给警察了。」

茜的眉毛略略一动。

意料之中的行动。细胞网络也不想让DD再轻举妄动了吧。这是为了牵制。

甲斐骂了一句「啧」再次在床上摊成一个大字。

甲斐可以现在立刻飞奔出房间。他可以选择引发事件一个个揪出网络的干部逐个击破，挑起战争直到某方决定性的败北为止战斗到底。只要想他就可以做到。如果只有他一人的话。

甲斐沉默着，再次点起一支新的烟。

茜一脸复杂地望着甲斐。

头又渐渐开始痛了起来。

3

最后一人到齐之后，会议马上开始。

「果然是DD吗？」

「没错。在购物中心也有目击的证言。」

「那废料工厂那边呢？」

「看了现场，那边是甲斐。没有其他的可能了。」

「又搞得这么夸张。凯伊姆到底在干什么？」

「犯蠢呗。」

不知是谁无趣地嘟囔了一句。

他不禁笑出声，但只有他一个人笑了。

「话说回来，DD的暴走似乎有些收敛。是谁在背后搞了什么动作吗？」

「是我。给警察泄露了一些无伤大雅的情报。应当会老实一段时间吧。」

那人笑着回答道。回答的男人有些眼熟，似乎是叫『柯克』。是信司——也就是『别西卜』属下细胞的家伙。在细胞网络内是类似于王牌一般的人物。

「请多加注意。那些家伙嗑起药上头的话，可不管对方是不是警察吧？太过火反而会适得其反。」

「甲斐是聪明的男人。不会真的对警察使用恶魔。更不用说那家伙还有一堆没用的部下拖后腿。既然他没有勇气做切割，就不得不老实待着静观其变了。」

「哦？相当有自信啊。太过自信的话小心跟凯伊姆一样。」

「喂喂，别把我跟那个章鱼女相提并论。不过倒是可以补上她的空缺。我会把对抗DD的对策做得更加巧妙。」

「你有和甲斐冰太正面对决的觉悟吗？」

「人有必要和狗互相撕咬吗？狗就该给它系上锁链才对。」

柯克若无其事地说道，对面的男人——他好像叫『刻耳柏洛斯』——装腔作势地冷笑了一声。

他叹了口气。

虽然很久没参加9C的会议，但这险恶的氛围还是老样子。现在的细胞网络——他更习惯称为『冷酷无情的女王』——站在其顶端的不是执行细胞(First Cell)，而是通过其属下的第二世代细胞(Second Cell)发起的会议，俗称9C来进行运营的。凯伊姆消失的现在，当时九个人的『C』已经缩减到了五个人。最近围绕组织的运营方法，分成了现状维持派与革新派两方。柯克是前者，而刻尔柏洛斯是后者。

只是没有必要争个你死我活。这一点和稍有困难就放弃思考大打出手的瘾君子们不同。

这里全员都是竞争的胜者。

在系统结构完备的现在，就算什么都不说也会有饥渴的瘾君子拜倒在他们的脚下。由于组织超自然的性质，受到法律惩罚的可能较小，以及和其他犯罪组织争斗的情况也不多。如果打算重来的话，随时可以抛下一切隐藏行踪。

他再次环顾全员的脸。

全员都二十来岁。他们拥有和自己原本的社会身份相去甚远的金钱、权力以及「力量」。所以他们不会「生气」，只会冷笑着追求利益。对讴歌温室之暗的他们来说，扰乱秩序的人是应当唾弃的存在。

「DD的问题就说到这里。更麻烦的是另一边。」

另一个男人发言道。

「购物中心和废料工厂。这两个地方的战斗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发生的。购物中心那边是凯伊姆和DD的话，问题就是另一边。看起来甲斐参加的是这边的战斗，那么他的对手是谁？我也看过现场了，说实话很震惊。至少那家伙的实力和甲斐不相上下。」

「而且除了甲斐之外只有一个气息。」

刻耳柏洛斯再次发言，瘪起了嘴。

「敌人只有一人。那家伙和甲斐进行了一对一单挑。实在是有够奇葩的。」

9C中单体战斗能力最强的是凯伊姆的恶魔。那个凯伊姆都一直在避免和甲斐进行正面对决。现在网络里没有能和甲斐一对一战斗的人。所以才会选择恶魔战之外的对策。

「关于他的对手，这里有一个推测。」

一位女性回答了刻耳柏洛斯的发言。她是『克丽丝塔』。姑且算现状维持派，不过喜欢站在中立立场。因此自然经常负责主持会议。

「这两起事件发生的三天前，在DD的聚集地『女神之链』发生了一场乱斗。某个人物似乎闯入了这场乱斗中。情报网站上也一片哗然，大家应当都知道吧？」

没有人回应。是肯定的沉默。克丽丝塔继续说。

「对，就是那个『维萨特』。看来魔法使又准备开始活动了。」

听到克丽丝塔的推测，柯克叹了口气。

「在身份不明这一点上比DD更麻烦。别说是身份了，连他的目的也不清楚。虽然袭击过我们的主力成员，这回又和DD乱斗。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没人能回答这个疑问。

名为维萨特的恶魔使是不属于任何集团的独狼。因此极少有靠谱的相关情报。

他从卡普塞尔地下市场的确立初期就开始活动了。资历和甲斐冰太与执行细胞等人一样深厚，对在场手握大权的人来说自然是如雷贯耳。

「其实，关于他有个让人在意的传闻。大家知道海野千绘吗？」

克丽丝塔环顾全员。没有人回复。克丽丝塔的视线意味深长地停在了柯克的身上。

柯克耸耸肩。

「她又不是我负责的。」

「但是你应当是这里面最熟悉她的人了吧？」

「反正大家都知道不是吗？姑且说明一下好了，她是葛根东高中二年级的女学生。在玩侦探过家家揭发卡普塞尔的有关犯罪——用一句话来说就是个怪人。」

「这不是个好女人吗。」

刻耳柏洛斯嘲讽道，柯克皱起眉。

「别幸灾乐祸。被那个女的举报的下级细胞不止一个两个。差不多没法一笑置之了。是时候该作为9C的议题提上日程。」

「也可以给她绑上锁链呀。这不是你的爱好吗？」

「哈。跟DD一样吗？说来地狱的看门犬也是只狗吧？」【译注：刻耳柏洛斯这个名字是希腊神话中看守冥界入口的看门犬】

两人的双眼都染上红色。嘲弄的波纹引起了周围的不快。

克丽丝塔厌烦地敲了敲桌子。

「别干蠢事。要打到看不见的地方去打，给把小刀你们自己解决怎么样。细胞网络不需要会使用恶魔进行私斗的蠢货。」

她不耐烦地喝道。

两人露出混合着敌意与憎恨的冷笑，眼睛恢复了颜色。

「说回正题。虽然问题在于乱斗骚动，但在乱斗发生之前，这个海野千绘似乎潜入了『女神之链』。虽然还不能确定，但看来维萨特是为了帮助她才闯进去引起了骚动。」

克丽丝塔如此报告后，在场多数人都有些吃惊。

「喂喂，真的吗？」

「无法断言。毕竟是凯伊姆在管理着DD的『家犬』，现在她不在，就无法保证情报来源的正确性。但是，在海野千绘闯入『女神之链』后，维萨特马上就现身发起了和DD的乱斗。我认为维萨特确实有可能是为了帮助她才出现的。」

「说起来，以前是不是还有情报说，维萨特的真实身份是那个海野？」

「那个情报已经被否定了。凯伊姆直到最后也没有报告海野千绘是恶魔使。」

「需要知道二者的关联。如果他们联手的话，会发展成不可忽视的威胁。」

「太大惊小怪了。」

「怎么能说是大惊小怪。现在网络和DD正在构建新的势力平衡。在这么敏感的时期怎么能让他们为所欲为。」

议论纷纷。维萨特的复归就是让他们如此动摇。

克丽丝塔等待场上稍稍安静一点后，再次发言。

「还有其他的情报。最近海野千绘找到搭档了。知道吗？是海野的同班同学，名为姬木梓。她似乎精通格斗技，事实上也确实有两下子。」

「难道是那家伙吗？」

「不对。姬木梓是海归。她七年前移居美国，在三个月前才回国。和维萨特的活动时期不重合。不过，不能断定这里没有什么猫腻。似乎也有很多可疑的地方。」

克丽丝塔暂时顿了顿，环顾四周后说道。

「我建议发动三个以上的实行细胞，对这两人进行紧急调查。」

复数的视线在一片沉默中交错。随后除了柯克与刻耳柏洛斯之外的三人举起了手。这是赞同的意思。

克丽丝塔无言地询问两人的反对理由。柯克接受她的视线开口道。

「我建议在调查的同时进行『事故』的准备。」

所有人都看向柯克。

「不能再放着海野千绘不管。但是对方不是能威胁了事的主，即使想直接对她下手，但她与警察内部人员有私下联系。轻率地袭击她反而会引起有关警察的注意。我认为让她和搭档一起遭受『事故』比较合适。」

「……时机怎么决定？」

「根据调查的进展决定。如果在海野附近抓到了维萨特的行踪，那就希望在三人聚到一起的时候，让他们和周围一起卷入大型事故。」

柯克陈述自己的意见后，举起了自己的手。

克丽丝塔沉思了一会，也举起手。这样就是五个人。

最后没有举手的是刻耳柏洛斯。刻耳柏洛斯无视议题，一脸僵硬地扭向别的方向。

不知为何他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不仅如此眼睛也变红了。对着这样的刻耳柏洛斯，柯克厌恶地瞪了他一眼。

「你还打算意气用事吗？差不多得了——」

「你是……谁？」

刻耳柏洛斯无视柯克，僵着脸对他说道，一副呼吸困难的模样。

「不可能……为什么会在9C。你是什么人……不，我知道，我明明知道……」

被人公认勇猛程度与凯伊姆不相上下的刻耳柏洛斯，此时却铁青着脸进入战斗状态。

他很明白刻耳柏洛斯为何陷入混乱。明明认识他，却想不起来。明明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但别说是他的外表，就连他是谁都记不起来。这样一来记忆就会产生混乱，动摇着从过去到现在的现实感。

这是在末期的仓泽麻里奈身上发生过的现象，强大的恶魔之主在『堕落』之前，于当事人周边发生的前兆现象。当事人的实体被恶魔吞噬，在他人心中存在的印象变得编码化。他正是把那个编码进行了人为改写。

其他人马上就注意到了刻耳柏洛斯的混乱。

人数多了一人。

在凯伊姆消失的现在，组成9C的第二世代细胞(Second Cell)是五人。然而现在这里有六个人。

直到被指出为止，都没人注意到这件事。聚集在这里的所有人都对自己之外的五个人非常「熟悉」。然而重新打量他之后，没有人能说明他是谁。

刻耳柏洛斯踢开椅子。

柯克马上随着刻耳柏洛斯动作。非战斗人员的克丽丝塔，躲到两人的背后，剩余两人也各自吞下了卡普塞尔。

他举起双手。

「各位冷静一下。不好意思一直保持着沉默。只是……想开个玩笑。」

「你是谁？！」

克丽丝塔用稍许颤抖的声音劈头问道。他有些悲伤地摇了摇头。

「拜托，克丽丝塔。丢下你不管是我不好。但是，连你也对我这么冷淡，还是有点伤心。」

他这样说着笑了。那是安稳又带着些许忧愁的笑容。

他和这个微笑一起，稍稍靠近了一点原来的世界。然后，克丽丝塔心中如雾霭一般扩散的有关他的记忆逐渐汇聚到一起，随后结成了能够被认知的影像。

克丽丝塔惊讶地张开嘴，用没有自信的声音喃喃道。

「……巴尔？」

听到她这句话后，9C的全员顿时理解了。

巴尔。是克丽丝塔的细胞领导，执行细胞(First Cell)的一员，三人之『B』的一角。

克丽丝塔像是膝盖被打了一样跪下了。其他人也效仿她。巴尔苦笑道。

「好啦，真是扫兴。你们这也太夸张啦。」

世代的上下并不意味着地位不同，只是身处的位置不一样罢了。至少这是别西卜的主张。虽然大家都清楚这点。

他知道此时的第二世代细胞之间迅速交织着众多臆测与打算。毕竟巴尔上一次露脸是在整整两年前。趁着上头不在的时候埋首于权力斗争的众人，现在肯定很在意他到底为什么现身吧。

他们身处温室之中。但是，那个温室并不是他们自己制造的。

建立细胞系统，在极为混乱的地下市场中塑造秩序，在流言蜚语中向使用者们传达恶魔的情报，一边铲除凶暴的瘾君子一边扩大组织，这一切全都是执行细胞巴尔等人，以及成为他们助手的最初的第二世代细胞们的成就。

当时活动的第二世代细胞们，有人被敌人打倒，有人被卡普塞尔吞噬，有人厌倦了派阀斗争自行消失。现在在场的人，只是在之后的权力斗争中残留到了最后而已。

巴尔也是这么想。虽然对别西卜不太好意思，但他对现在的细胞网络没兴趣。

但是，这回处于必须改变不干涉方针的事态。

「我没打算对你们指手画脚。说白了我不想和细胞网络的运营扯上关系。这回只是参观。暂时会不时出没一下，请不要在意。」

弥天大谎。观望情况这一点不假，但如果事态往坏了发展他会不择手段去纠正。

在巴尔面前跪着的众人，都一样地困惑与警戒。

「……不好意思，巴尔。那个……为什么来参观呢？如果准备继续指挥的话，我们也会遵从您的指示。」

克丽丝塔说道。她态度可嘉但个性难以捉摸。在组织内活跃着，是个不甘落于人后的女人。

「好啦。被上了年纪的人插嘴会觉得烦吧？我也不喜欢那样。我什么都不会做。既不会下指示，也不准备评价你们。请各位自便。」

单方面宣言后，巴尔的存在再次变得模糊。

第二世代细胞们都倒吸了一口气。巴尔在他们眼前动都没动一下，就从『叫巴尔的男人』，变成了『说不定是巴尔的男人』，再变成『似曾相识的某人』。准确地说不是巴尔自身产生了变化，而是观者的意识产生变化。

克丽丝塔的眼睛越睁越大，抿起嘴唇。

她想说什么都写在脸上了。自己刚刚在跟巴尔讲话。而且，眼前的男人应当是巴尔。她正在拼命重复着说给自己听。明明是个瘾君子却在意这种小事。

忽然，巴尔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众人一齐端正姿势。

「有我在你们似乎放不开。今天就这样吧。各位保重。」

巴尔左手插进口袋，扬了扬右手后转过身。

「等下。」

刻耳柏洛斯叫住了他。克丽丝塔慌忙想说什么，但被柯克制止了。

「嗯？」巴尔回过头。

刻耳柏洛斯的额头上浮出些许汗珠。

「另外两位……怎么了？」

巴尔面无表情。双眼宛如玻璃珠一般闪出无机质的光辉。

「你没必要知道这个。」

巴尔答道。声音宛如机器在说话。

虽然没有敌意，也感受不到恶魔的力量。即使如此刻耳柏洛斯似乎被施加了什么看不见的强大压力，没有提出更多疑问。

玻璃珠般的眼睛扫视其余四人。四人也动弹不得。确认没有另外的疑问之后，巴尔走出房间。

巴尔消失之后，暂时没有人说话。

可是，当会议重新开始的时候，在场所有人就马上回到了平时的态度。关于他的记忆，就好像算不得什么大事一样理所当然。

在那以后，谁都没再提起巴尔。

第二卷 祭典-ceremony- III 前夜

1

小景在哭。

年幼的我一脸不高兴地牵着小景的手。

滴着泥水的小小运动鞋踩在地上，发出了湿哒哒的讨厌声音。我和小景从头到脚都淋湿了。头发贴在脸上感觉很难受。

我绷着脸一言不发，牵着哭个不停的小景往前走。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不想被别人同情，所以故意选了无人的河边小路。

长到膝盖一般高的杂草郁郁葱葱。河边的风吹拂着草丛，不知名的黄色小花随之微微摇晃。

脚底踩到尖锐的石子，我不由得皱起脸。一只脚只穿着被泥水浸湿的袜子。脱下来的运动鞋给被藏起鞋子的小景穿了。两人各赤着一只脚，另一边穿着被泥水泡得湿哒哒的鞋子走在路上。

不一会，小景的哭声变成了吸鼻子的声音。我紧紧握住小景的手。那只手柔软又温暖，是人类肌肤的感触。

「回家后烤饼干给你吃。」

我头也不回地对小景说。

听到这生硬的台词，小景吓了一跳抬起头。

随后停止了哭泣。

我稍稍回过头，和小景对上了目光。小景带着满面泪痕冲我微笑。

为什么两人会遭到如此对待呢？有谁这样问道。

大概，因为只有我们和其他人不一样。

我们是异邦人，对彼此来说是独一无二的同胞。

◆◆◆◆ ◆

那天，梓从早上开始心情就很好。原因当然是昨天的晚餐。昨晚回家后就一直兴奋得没能合眼，到很迟才睡着。

——总觉得，像是得到了一份很棒的圣诞礼物。

走在上学途中回忆起昨天的事，梓不由得笑逐颜开。

实在是万万没想到，能时隔七年久违地再次和景两人一起吃饭。

——明天也去做饭吧。

明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也就是圣诞夜。梓预定要从美国回日本时，还悄悄想过要和景两人一起过圣诞节。那个愿望说不定真的能实现。

但是……

轻快的脚步渐渐变得沉重。梓想到现状并不容许如此天真的兴奋。口袋里还放着那时的挂坠。

——那个发作。

挤在街道的人群中时，忽然注意到人们都避开了街道中央。当看到那是快要倒下的景时，心脏都要停止了。没有大声呼救是因为知道发作的原因。万一叫来救护车就麻烦了。从结果来看是相当英明的判断。

但是，就算采取临时措施，在那时救下了他，远远没有解决根本上的问题。

之前，梓得知了景的身体被卡普塞尔侵蚀半毁的事实。如果那时所见是真实的，景现在处于如果不马上接受系统治疗，就会危及性命的严重状况。

然而那个判断毫无根据。

梓没有医学方面的知识。关于景的症状，也只是因为亲眼看到了他的生命力，认知到了某种无法解释的现象。而且只看到过一次，那时毫无疑问的确信也随着时间流逝逐渐变得稀薄。现在只留下挥之不去的不安。

——这样下去不行。必须要让医生来好好诊治一下……

虽然梓认为这是正确的做法，但景肯定不会同意吧。必须想方设法说服他。

然而——

——让医生来诊治……就真的能解决吗？

景吸毒成瘾。但那毒品并不是单纯的毒品。

必须做点什么。明明心里清楚得不能再清楚，却不知道怎么做才好，怎样才是对的。焦躁不安，痛苦不堪。

——但是。

只有一点毫无疑问。

自己绝对不会放弃景。

即使景自己放弃了自己，梓到最后也会竭尽全力救他。

再次下定决心后，梓重新展露了笑颜。

回想起昨天景的表情。他被自己牵住手时，一副不知该如何反应的困惑模样。就算景打算放弃自己的性命，但当梓牵住那只手时，他说不定也会像那时一样困惑不已吧。

一边想象着他的表情，梓穿过了校门。

今天本来是假期，学校放假。今天到校是为了参加补考。前几天举行期末考试时，梓和搭档千绘都有事缺席了。

梓到教室的时候，参加补考的学生几乎都到了。

「早上好。」

打开门的梓，向教室内打招呼。

没有一个人回应。

——啊，又来了……

梓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匆忙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梓打开书包取出教科书放到桌子上。那之后没有向任何人搭话，撑起手托着脸颊眺望窗外。

参加补考的人数不少，其中大多数是女孩子。因为在考试那天，某个有名的摇滚乐队在附近的露天舞台开演唱会。参加补考的多是翘掉考试去看演唱会的学生们。

梓漠然地听着其他同学之间的对话。昨天的电视节目感想和寒假旅行的计划。圣诞夜打算和谁过。各种各样漫无边际的闲谈。自己在那起事件发生之前，也一直参与其中。

喀拉，教室的门开了，一句轻轻的「早上好」传入梓的耳中。

马上就有几个女生回道「早啊——」。梓也不禁回头。

进入教室的是清井美加。

在卡普塞尔的事件发生之前，梓的交友圈和现在完全不一样。其中就有松崎佑子和清井美加两人。

两人都是细胞网络的成员。

事件发生之后，松崎佑子在警察的调查过程中暴走后自取灭亡，精神崩溃，到现在也还在住院中没能恢复意识。另一边的清井美加，则一度过量摄取了卡普塞尔被送往医院，但比起佑子来说她的症状要轻得多。因此就在上周出院了。

美加失去了一部分的记忆。主要是关于卡普塞尔的事情，这是发生在过量摄取卡普塞尔倒下的使用者们身上的常见后遗症。她原本就和网络没有太多关联，所以警察只是走个形式问完话后，她就回到了学校。

——美加……

梓稍稍直起身看着美加。

美加注意到了梓的视线。她铁青着脸瘪起嘴，逃开了视线。

美加马上移动到了和她打招呼的同学身边，露出与以往相比稍许弱气的笑容，开始和她们交谈。梓叹了口气沉下腰。

自从美加回学校之后，梓就没能和她说上话。

——这也没办法。

梓和千绘两人一起暴露了佑子和美加的罪行。那些爱嚼舌根的人都说她们是把朋友卖给了警察。很难回到像以前那样亲密吧。

美加和佑子不一样，并没有积极地参与网络的活动。她只是听从佑子的指示，不想损害朋友之间的一体感，才陪着佑子罢了。同班同学大多都能共情美加的选择。特别是所有女生，都很同情美加。

然后，对美加的同情，就转成了对梓与千绘，特别是曾经作为友人的梓的批判。

原本就不怎么和梓说话的同班同学，在美加复归之后更没人和她搭话了。班里的女孩子们都积极地响应这种暗地里的排他行为。负责调停班级关系的千绘在身边时不会特意表现出来。但是她们背地里老说梓的坏话。

——倒也没什么关系。

没有人真的对梓的行为感到愤怒吧。反正只是一时的风向罢了。这样的对待和自己与景曾经经历的欺凌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

梓刚回国的时候经历了难以承受的孤独感，那时确实被佑子与美加的存在拯救了。但是，自从与卡普塞尔的事件扯上关系，经历了与恶魔有关的异常体验，梓真的觉得在学校里被孤立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自己有千绘，最重要的是有景在身边。其他的嘛，水原姑且也算。

梓再次支起手肘，望向窗外的景色。

人群中传来一道声音，格外做作地提到了梓的名字，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哄笑。可能又在拿自己当什么谈资。美加也在其中困惑地露出老实的笑容吧。即使是美加也并不恨梓，看表情就知道了。只是因为新交到的朋友为了自己拿梓说事，不想破坏团体内的气氛而已。

梓看着窗户玻璃中映照出的自己，讽刺地弯起嘴角。手无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十字架。

美加也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努力。不也挺好的吗。

——好。明天还是去景家吧。然后讨论一下从今往后的问题。

梓转换了一百八十度的心情。

即使是为了防备发作，也要陪在他身边。就算可能会被他讨厌也无所谓。现在的景有某人陪在身边肯定比较好。而且，希望那个某人是自己。

——顺便给他做饭好了。一起吃就没什么怨言了吧。

梓擅自做好决定，情绪高涨起来。

做什么好呢？干脆做一些符合圣诞气氛的菜色吧。

首先是土豆沙拉，还有浓汤。火鸡有些夸张，不过炖菜已经做过了。对了对了，不能落下蛋糕。但是手制的实在是有点……啊，对了，饮料怎么办。香槟？酒——加一点也行吧。就一点点。

准备精致的玻璃杯——在蜡烛的照明下，哐地来「干杯」什么的——

「梓同学？」

「………………呼呼……」

「梓同学？喂喂？」

「诶？」

一转头千绘就在眼前。梓满脸通红和她打了个招呼。

「啊，千绘。早、早上好！」

「嗯，早上好。感觉心情不错呢。」

「哈哈，是这样吗。」

看到梓明显不自然的态度，千绘抱起了手臂。

眼前的少女乍一看气质沉静稳重，顺滑的黑发与高挺的鼻梁构成了古典的美貌。再过几年就会成长为很适合和服的美人吧。

不过，和优雅的外表相反，她实际上有着奇异的一面。她自称——可怕的是，现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开始逐渐脱离「自称」的范围——是一名侦探。

千绘抱手看着梓，右手的食指搭在唇上。她马上就开始推理起好友心情大好的原因。

要谨慎饮酒啊，梓君。千、千绘，为什么会知道？什么嘛，是很简单的推理。沉浸在妄想中的你，右手正在举起玻璃杯干杯吧——大概会是这样的发展。顺利的话，她就能作出这样的推理。不过一周最多说中一回吧。

随后千绘的眼睛忽然闪闪发亮。

「哈哈，原来如此……没办法呢。是在哪家医院？」

「诶？」

「被你干掉的罪犯呀。啊，别否定哦。你一边看着窗户一边散发出不同寻常的氛围，是在回想战斗的情景吧。我出声搭话的时候，你的手正好揪住敌人的衣领举起来。」

「揪住衣领……」

「而且那只手上的创可贴。能让你戳伤手指，是相当强大的对手吧。」

「诶，不。这是因为胡萝卜太硬了不小心……」

「但是啊，梓同学。最近是不是有点过火了呀。不久之前不也是这样吗。不是要怀疑你的实力，但还是不要太乱来比较好哦。」

梓的反驳被当作耳旁风，千绘以惯用的教师语气指出这点。

梓一脸复杂，但决定老实地什么都不说。为了颠覆千绘的推理经常要费尽口舌，而且最后经常会用「好好，我知道了，对没错是这样的」搪塞过去。较真就输了。

那是在缺席期末考试那天发生的事。晚上九点左右的时候，梓和千绘蹲点监视着看起来像是细胞网络下部细胞的卡普塞尔贩卖团体。最近市内的卡普塞尔使用者，比起警察甚至更加畏惧着被称为「超级风纪委员」的海野千绘率领实践搜查研究会进行的犯罪检举活动。

地点是在繁华街二区深处的公园小路。在贴满了大大的广告传单的电话亭的旁边，两个少年团体为了获取卡普塞尔对峙着。

构成细胞的四人是卖方。看起来惯于打架的街头风打扮的五人是买方。在电话亭的光环照耀下，交涉双方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怒吼声。梓与千绘屏住呼吸望着这一幕。

变成乱战之后，街头风的五人熟练地把三名细胞踹到水泥地上。不过还剩下一人。看起来像是细胞领导的光头男，在三名部下被打倒之后，独自瞬间击倒了五倍的敌人。

运气不好的情侣就在这之后不小心路过。

情侣看到倒在地上的少年们，尖叫着想逃离现场。光头神情恍惚地呆站在原地，像是追逐老鼠的猫对逃跑的猎物产生反应追了上去。就在那时梓飞身而出。

靠近的梓不由分说地攻击了光头。佯攻一击之后，用侧踢夺去腿部的行走能力，第三击用手掌一拍夺去反击能力，第四击用肘击夺去意识。

「那时那个男人和情侣之间还隔着很长一段距离哦。他们再跑一会就能逃到人多的地方了，并不需要梓同学出手。啊，不过，助人为乐当然很好，我也很敬佩你的勇气哦。但是，对方是独自打倒五名对手的强者呀？希望你能更爱惜自己。」

千绘叮嘱道。梓时常会责备千绘那些矫枉过正的搜查，但是反过来却十分罕见。

确实正如千绘所说。光头那时应该无法在情侣逃到安全地方之前追上他们吧。

但是，那家伙呼唤出的体长一米的赤红螳螂(、、、、、、、、、)，不会让两人逃脱。

看到(、、)那个东西，那个东西灵活地摆动着四肢朝情侣飞奔的时候，梓没能冷静思考，不由得飞身而出吸引了光头的注意。光头惊讶地回头时，赤红着双眼。

在那之后一心想着击败他。打倒恶魔的话就要打倒他的主人。这是梓从过去的经验以及与景的寥寥几句对话中学到的。梓全力接近光头。光头把她认知为了敌人。同时螳螂也变更了目标。

螳螂的头部贴着一张人类的脸。那张脸看到梓时嘻嘻一笑。随后它迅速靠近。

毛骨悚然。身体中袭来一阵恐惧。

然而，不是无法忍耐的恐惧。

梓看过比这个更加恐怖的恶魔。梓回忆起至今为止面对的恶魔后，恐惧就转变为了单纯的厌恶感。这家伙是小喽啰。

螳螂高高抡起右前脚。梓瞄准镰刀状的前脚，从口袋里拿出防狼喷雾扔了过去。

喷雾被镰刀刺中。从裂缝里喷出的气体直接命中了螳螂的脸，螳螂痛苦地尖叫着。这样就争取了十几秒。用这个时间让在场的少年们中体力最差的光头沉默下来，绰绰有余。

——赢了。

面对使役恶魔的敌人，在没有景的援护下，自己独自一人战胜了敌人。

不用千绘指责也知道。这是极其鲁莽的行为。需要深刻反省，将这一幕铭刻在心，不能再犯第二次。但是，在战斗的兴奋冷却后，涌现出自行打倒恶魔使的实感，就没了反省自己轻率举动的心思。

很开心。

很充实。自己也能战斗。

梓至今为止一直在被景帮助。只是单方面地被他保护着。最多是不成为他的累赘罢了。但这样一来，自己说不定也有希望能起到点作用。这是在了解景的情况之后，梓一直无比想要得到的东西——那就是自信。

「……梓同学？在听吗？」

「诶？嗯。」

这回真的陷入回忆的梓，慌忙抬起头。

千绘担心地皱起眉。

「看起来很累呀。真的没事吗？」

很高兴她能关心自己，但怎么也不能说是因为和景一起进餐兴奋得睡不着。梓笑着糊弄过去，换了个话题。

「话说比起这个，那时的手机怎么样了？」

「啊，那个呀。果然找到了个宝贝呢。」

听到梓的提问，千绘得意地鼓起鼻孔。

在梓打倒光头后，两人准备去附近的派出所叫来警察。不过，在那之前稍微搞了点「搜查活动」。毕竟现场倒着四位失去意识的细胞成员。千绘欢天喜地地摸走了四人的随身物品，从钱包里拿出身份证抄写一通。发现手机的话就悄悄藏起来。然后让梓独自一人去报警，自己则就地消失。

梓半开玩笑地说，这毫无疑问是盗窃罪。「这些东西会在第二天早上九点送到那边的派出所」千绘如此昂首挺胸地主张着。当然，里面的资料已经全部备份完毕。

从那之后，千绘停止了研究会的活动，沉迷于查证这些意外入手的情报。梓能抽空去景的家，也是多亏于此。

「知道些什么了吗？」

「关于这个——嗯。在教室里讲有点那个，还是中午来说吧。」

千绘故弄玄虚地说道，抛了个媚眼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果然还是放学后讲好了……」

「诶？什么？什么果然？啊，等下，你要去哪里啊，小千绘！看，这里有位置哦。阳光也很好，景色也不错，我好不容易占了个特等席的。」

水原勇司朝千绘和梓挥着手，看到那张脸就能联想到他轻浮的笑声。

千绘用吞了石块似的苦涩表情瞪着水原，看起来在想这个男的到底为什么又来捣乱。

午休中庭的一角。深冬的寒风意外平静，多亏于此，十二月的微弱阳光也能顺利地向地面传递热量。

被阳光吸引出来的学生们稀稀落落地坐在中庭。千绘也是其中一人，她邀请梓一起带着便当出来了。然而在那等待的是打开三明治袋子，用吸管喝着番茄果汁的水原。

精心打理过的茶色头发，随意穿着的制服。恋爱至上尽情享乐的轻浮男在草坪上伸出长腿，他的眼角点缀着一颗泪痣。理所当然会参加补考的他，正是实践搜查研究会的第三人。

「我听说啦，二位。不久之前又抓到猎物啦？而且还是相当厉害的货色吧。为什么不叫我啊。」

「说什么傻话。就算叫上你也起不到半点作用吧。只会抱怨什么好冷好无聊之类的吧。」

「我觉得敢于抱怨的人对组织来说是必要的哦。小千绘，对任何事都要抱有批判的观点，这很重要哦。」

「从你的角度看，大概只有(、、)批判的观点吧。」

千绘本打算直接扬长而去，在梓的说服下总算勉强留下来了。

三人齐聚的会议明明也举行过相当多次了，但是千绘和水原似乎都没有半点长进。每次都要花很大的工夫才能让会议上的辩论进入正题。

毕竟一边的千绘是以正义作为行事准则要求自己，志愿成为私家侦探的优等生，而另一边则是嚷嚷着踏实干活的家伙太辛苦了，并以此为座右铭的校内第一不负责任的男人。不仅是意见不合，连走都不想一起走，单方面徒增梓的辛劳。不过，明明是性格如此截然不同的两人，从旁看来却能逐渐变得默契，十分不可思议。

总之，千绘似乎也觉得因为水原就放弃难得的露天午餐非常不爽。最后两个人还是坐了下来，在冬日暖阳的照耀下打开了便当盒。

「真是的，为什么老是这样……嘛算了。那就边吃边说。——梓同学可以吧，继续刚才的话题。」

「手机的话题吗？可以。」

「手机？小千绘，你又买新手机吗？这是第四个了吧。真喜欢那种玩意呢。」

「不是那回事——等下。你为什么知道我的手机数量啊！」

「号码也知道哦。」

「你说什么？！」

梓再次安慰起火冒三丈的千绘。然后大概又经过三分钟左右的无用争执之后，千绘终于进入正题。

「公告板？」

梓在膝盖上放好便当盒，向摆出同样姿势的千绘问道。

「——手机里留有公告板地址的记录。那明显是细胞网络运营的BBS。以卡普塞尔与其他毒品的情报为内容中心。包括了卖家与行情，还有买卖的暗号。遗憾的是网站似乎有自动删除过期记录的机制，不过这也是相当不得了的情报量了。」

特别是上面还记载着其他网站的地址，这更是贵重的情报。其中有非手机用的普通网站，也有用一般方法搜索不到的暗网地址。手机专用的网页在质与量上都难以与之相比。而且，那些网站还有链接关联到其他的网站。然后又能从中点开下一个链接。千绘打开了之前一直紧闭着的地下社会的入口，进入了细胞网络的世界。

「对了，希望你冷静一点听我说。那里的留言中也有我们的名字哦。」

「诶！那个公告栏吗？」

梓惊讶地停下了筷子。千绘斜了一眼一脸理所当然的水原，神秘地点了点头。

「看来我们的事迹，在卡普塞尔使用者之间已经有了相当的知名度。嘛，不过留言内容算不上好听，就不详细展开说了。」

千绘期望瘾君子们能畏惧自己且以此为傲。她没有详细展开说明，就意味着那里写的应当是相当可恨的中伤了吧。

「说一下我在尽可能客观浏览之后的感想吧。他们还没有把我们几个当成『敌人』那样憎恨与警戒哦。上面最多的讨论是说被我们几个抓住的伙伴太蠢了。目前还没有要对我们实际下手的迹象。」

千绘如此说明之后，水原张大嘴咬了一口火腿芝士三明治，轻松地耸了耸肩膀。

「对吧。网络和DD不一样，基本上都是些冷漠的家伙。就算会在公告板上絮絮叨叨说坏话，也不会特意去找小千绘麻烦哦。」

水原过去是代号为『菲斯塔』的细胞网络成员，因此十分熟悉网络的内情。

千绘罕见地同意了水原的意见。

「恐怕确实如此。而且，这条大概是上位细胞写的警告，『海野千绘和警察有联系，不要轻易对她出手。』所以，我觉得他们不会直接来当面威胁我们。当然，名字被知道的事实没有改变，需要特别谨慎注意。但是，现在还没到要进入临战状态的时候。」

假如细胞网络出现了什么动作，那也是在千绘她们抓住了系统内某个致命漏洞的时候吧。到那时估计也不会给公告板显示征兆的时间，直接来对她们封口。

细胞网络是为了保证卡普塞尔使用者能纯粹地享受卡普塞尔的组织。组织活动的一环是排除容易引起骚动的要素。这是为了避免将卡普塞尔的存在公之于众，以及避免使用者们之间发生纠纷。如果网络上层部判断千绘有「将卡普塞尔的秘密暴露，通报公安机关的可能性」到那时就会派来刺客吧。

但是同时，为了避免引发不必要的事件引起警察的注意，在没有秘密泄露的危险时会尽量不去干涉。能在公告板上随意成为话题，是千绘还没被上层部视为危险的证据。

「我看了一圈网站和BBS，现在最火爆的话题是之前的那个他。」

「哈哈，维萨特吧？」

「是的。」

千绘用筷子串起一根香肠朝水原一指。

梓忽然紧张地僵硬了身体。

「和DD的比格谈论到的印象一致，维萨特果然相当有声望。明明和细胞网络是敌对关系，但是很多人都对他抱有好感，甚至可以说是尊敬着他，也有人十分崇拜他。大概是把他当成了一匹独狼吧。毕竟卡普塞尔使用者，基本上都是些反社会人格的人。特别是之前发生在『女神之链』的那起事件，反响相当强烈。我们几个的名字，似乎也是以那起事件为契机广为流传。他可能是我们的同伴的流言也传播得相当广泛。」

「……说起来，凯伊姆也是这么说的呢。」

梓嘟囔道。

「嗯。虽然有让比格不要说出去，不过似乎没什么效果。目前还无法确定我们和维萨特被当成同一阵营会产生怎样的反应。但是，在现在这个阶段，由于我们的存在被大书特书了一番，反而让网络上层部产生压力，无法轻率地与我们接触。刚才说到的『不要出手』的留言，背后说不定也是因为考虑牵扯到了维萨特。」

说到这里，千绘的语气也变得有些为难。

梓没有再插嘴千绘的说明。但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维萨特』吗……

那个名字象征着景所背负的问题。昨天，几乎没有主动发起对话，只是单纯倾听梓说话的少年，始终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不过在多添了一份炖菜和面包之后，青梅竹马最后还是勉强挤出一句「很好吃」的道谢。他虽然阴暗又乖僻，但绝不冷酷恶毒，只是个沉默的少年罢了。但是，不仅如此。他还是个『大人物』。众多瘾君子恐惧并敬畏着他，君临葛根市的细胞网络也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

梓所了解的物部景，与世间广为流传的维萨特的形象。以及梓亲眼看到的，景作为维萨特的真正面貌。这些出现同一个人身上的多重侧面，让梓十分困惑。

——即使如此，小景就是小景。

已经决定要一起战斗。自己相信小景。相信着他，然后一起踏入黑暗。最后一定要把景从那边带回来。

——嗯。

这是昨天决定好的。

或许可能会失败。可能会犯下深重的罪孽。可能会药物中毒，也可能救不回景。可能会被敌人打倒，也可能会被警察抓住。但是如果能和景在一起。那就绝不算是悲伤的事。

忽然。

周围的景色迅速退远，如同白日梦一般的鲜明景象，吞没了梓的心。

那是儿时的记忆。

两个人浑身是泥，牵着手走在回家路上。那是欺凌之后的归途。景一直在抽抽嗒嗒地哭。自己低着头，紧紧握住景的手。

从旁看来，是非常可怜的光景吧。这副样子肯定会被人同情怜悯。

但是那时，两个人都并不觉得自己不幸。

虽然板着张脸。虽然在低头哭泣。但并不觉得自己不幸。就这样牵着手，一直走到天涯海角也无妨。

和景牵着手一起，身旁再没有其他人，谁都无法伸出援手，两人一直走向深邃的黑暗之中，就此被吞噬。不如说——

「太棒了。」

如此嘟囔的瞬间，梓忽闪着眼睛。

回过神时，水原似乎吓了一跳，千绘则是一脸关心地看着梓。

「怎么了，小梓？」

「对不起，我睡着了吗？」

「睡——着倒是没有。」

水原不知所措地挠着头。

「难道是没睡好？」

「嗯，稍微……有点。」

「不可以哦。睡眠不足是美容的天敌吧？既然这样我水原勇司就斗胆来抱着陪睡吧！」

他这样笑说的瞬间，千绘毫不犹豫地扔出鸡蛋烧命中了水原的鼻子。

水原「哦！」地仰起头，在鸡蛋烧落到地面之前用嘴叼住了它，然后嚼着说。

「嗯，好吃。九十五分。」

「……看来下次要准备个放了芥末的。」

千绘啧了下舌头，转向梓。

「果然身体状况似乎不太好。还是早退吧？」

「没关系啦。就算这样我也是实践搜查研究会的前锋喔。」

梓强行扯出了一个逞强的笑容。但千绘仍然隐藏不住一脸担心。

「继续刚刚的话题吧。再次确认了小千绘比想象中还要有名，然后那个维萨特更加有名。不过，之前不就知道这些情报了嘛。结果还是没有得到什么新情报吗？」

水原转回正题，千绘不满地迅速答道。

「没办法啊。毕竟上面写的几乎都是一些靠不住的留言，很难筛选出真的可以相信的情报。其中大多数是匿名发的帖子，到头来也只能作出一些暧昧的推测。不过，虽然没有得到细节的情报，但从这次所见到的网站整体氛围来看，细胞网络的整体形象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晰明了。」

「怎么回事？」

「至今为止，我们迟迟无法掌握细胞网络的整体规模。上头扩展到什么程度？和广为人知的其他组织有关联吗？资金呢？人员呢？这回总算可以看出来了。」

千绘摆正姿势说道。梓和水原也停下吃饭的手等她继续说。

「听好啦？细胞网络这个组织的活动范围并没有扩展到全国，也和地方暴力团体没有联系。我认为他们只是在葛根市内活动的组织。恐怕干部中也没有社会地位很高的人吧。不仅如此，组织核心基本上是年轻人。组织本身也很年轻。只是扩展了伙伴的规模——大概类似于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投机企业吧。总之，组织内没有一般意义上的『大人』。应该只是地下社会的年轻人文化圈中的组织。」

千绘向侧耳倾听的两人，淡淡地陈述着自己的见解。

如果她的见解让9C的人听到的话，他们一定会重新定下结论，最好尽快封住她的口比较稳妥。

细胞网络的一个优点在于，从外部和内部都很难把握组织的全体规模。因为不清楚实体所在，就能利用市场内流传的传言，可以让人认为是规模庞大的犯罪团伙，也可以塑造身边人的同伴意识。就算是警察，在无法确定搜查规模的情况下，也没办法开始动真格肃清。无法掌握组织的全体规模，正是细胞网络能存续至今的一大原因。

然而千绘凭直觉看穿了这一点。

「这是个好消息。虽然把嘴撕裂了我也不会说他们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梓同学，还有水原。请记住，细胞网络不是谜之毒品组织。而是住在葛根市内，与我们同龄，最多是稍微年长一点点的人所构成的组织。」

像是给梓与水原打气一样，千绘充满自信地说。

「是我们可以战胜的对手。」

2

补考结束后已经过了下午三点。

这天千绘也说要在网上搜寻情报，就径直回家了。

以防万一，梓把千绘送到了家，婉拒千绘一起调查的邀请后，独自走在回家路上。

——可以战胜的对手吗……

千绘好厉害。为什么她能那样富有行动力呢。一往无前地进行着对自身毫无利益的犯罪肃清活动，就算周围不理解也不气馁，没有害怕巨大的敌人，一步一个脚印确实地前进着。终于变成了警察和细胞网络都难以无视的存在，那份努力非常了不起。自己也应当学习。

——但是……

千绘的说明中有一个漏洞。千绘看到的公告板上，不可能没有写这件事。这样一来，无疑是她有意不去提到。

恶魔。

——可能正如千绘所说，细胞网络作为组织来说规模意外地较小。但是。

就算如此，那也不是一个单纯的组织。

那个组织拥有着无法单纯凭借常识抗衡的力量。而且，细胞网络拥有将那份力量活用到组织上的机能。

比如说，像现在这样。

商业街。

并排着装点圣诞装饰橱窗的十字路口。

梓突然停下脚步，沿着街道左拐。

然后小跑着走到自动贩卖机前面，一边装作取出钱包一边偷偷看向拐角。

在穿过红绿灯的人潮中，有个男人的视线迷茫了一瞬，随后走过十字路口。

他身穿灰色短外套，浅驼色军装裤，戴着红色编织帽。是一个大约十八九岁的男性。在和千绘分别后的路上也见过的男人。

梓买着罐装咖啡，稍稍眯细了眼。

是跟踪。

午休的时候，千绘对梓说，可能会出现为了寻找我们和维萨特之间关系的细胞网络的人，看起来说中了。

——怎么办？

今天本来也纠结要不要去景家的，看起来是不行了。老实回家呆着也是一种选择，但是——

——这样对好不容易出现的贵重情报源太失礼了。

梓迅速制定好计划。对面似乎还没注意到这边已经发现了跟踪。就趁机把他引诱出来吧，有哪里适合作为反击的场所呢？

——……好。

梓又买了两瓶罐装果汁后，径直沿着弯曲的小路走去。

离开商业街，走到更加偏远的地方。街上播放的圣诞歌逐渐远去，人群的气息变得稀薄。即使如此仍然持续前进着。

大约走了十分钟之后，走到了聚集着市内公共设施的地区。穿过被绿意包围的公立图书馆，进入里侧的公园。公园中央有个小小的湖泊，在寒空之下，几对恋人坐在小船上划船。

湖畔有几棵高大的银杉树。现在为了圣诞节装饰着灯饰。梓假装抬头看向树干，确认背后的气息。是因为人影变得稀疏不少吗，视界内没看到刚才的男人。但是——

——在的。

在梓进入公园之后，依稀听见了靠近入口的脚步声。对跟踪者来说，和对象身处同一空间时不太会跟丢。危险的是在出入不同空间的时候。比如说从街头进入商店的瞬间，或是穿过校门的前后是最容易跟丢的。这对建筑或是公园这样闭锁的场所来说也是一样。

一旦进了公园，藏身的地方要多少有多少，这样一来梓就能做好埋伏了。现在对方估计也在某个地方——因为没有足够的移动时间，大概藏在入口附近的某处暗中监视梓吧。

梓以前和千绘一起来过这个公园参加驱逐痴汉的活动，对这个公园的地形很熟悉。

「接下来。」

梓稍稍加快脚步，走向公园中树木特别密集的森林区域。走进树木林立的散步小路，再次缓缓加速。小路弯弯曲曲。没有其他散步的人。

——嗯，这里可以。

走到急转弯的地方时，梓迅速走出小路，藏在附近的柊树后，一动不动屏住了呼吸。

听到了奔跑的脚步声。

梓取下背后装有罐装果汁的包双手拿好。这是梓经常使用的临时武器。

脚步声从中途开始变得响亮。他注意到跟丢目标了吧。果然没错，脚步声的主人在跟踪自己。

心跳急剧加速。男人马上就快绕到梓藏身的柊树这边了。甚至都能听到因奔跑凌乱的呼吸声。

突然有些胆怯。这样大胆的行为真的好吗？反而被抓住了怎么办？就算不冒这样的风险也……

——不，不行。得上！

脑海中浮现出倒在路上的景。

为了减轻景的负担，现在需要战力。我可以的。

梓颤抖着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在脚步声通过的瞬间，飞身落到路上。

「这边。」

跟踪的男人震惊地回过头。是那个男人。

对着回头的男人瞄准腹部，用包重重一甩。

打中了。

「咕」男人发出沉重的惨叫，弯下了腰。梓抓住即将俯身倒向地面的男人的右手，迅速拗向背后。然后反剪住手腕，让男人跪到地上押住了他。

——好！

「别动！小心我折断你的手！」

梓丹田发力怒吼道。

然而，男人动了。

「混蛋娘们！」

空着的左手滑入短外套的口袋。

——刀？!

感受到危险的梓，立即松开手腕放下手。

男人迅速站起转身。左手和预想中一样拿着把折叠刀。男人一甩手甩出刀刃，像是威胁似的刺了过来。

训练有素的身体比脑袋反应得更快。

男人的右手在小刀的外侧，梓向左猛然撞入他的怀中。男人随着梓的动作挥舞小刀。但比他的动作更快，梓欺身靠近小刀轨道内侧。

用身体阻碍手腕的动作，从外侧抓住他的手。男人想要挣脱，拼命挥动手腕，但梓绝不放手，死死固定住手腕关节。然后瞄准抓住的手，全力用包击打。

男人发出惨叫，小刀落到地上。男人的手指甲瞬间肿得青紫。

再次拧住他的手腕。

「我说了别动吧！」

这次把两只手都封住，同时警戒着脚的动作押住男人。

吓出一身冷汗。

没想到会受到如此迅速的反击。

——习惯了实战吗？

至今为止也见过很多喜欢找事的下部细胞。但这个男人的动作格外果断。

「你难道是实行细胞？」

男人没有回答，但是也没有否定。看起来说中了。

一般来说，细胞网络不会进行有组织的活动。最多进行一些情报传递之类的。不过其中也有例外，那就是上层部的细胞与被称作实行细胞的实战部队。上位细胞为了管理组织，驱使实行细胞来实际实施他们的决定事项。这是从水原那里听来的。

——对了。普通的细胞不会跟踪吧。

这个男人若是实行细胞的成员，应当知道一些未知的细胞网络情报。确实算得上是贵重的情报来源。

梓封住男人的动作，捡起掉到地上的小刀。

「回答这边的提问，我也可以考虑不把你交给警察。怎么样？」

男人一脸苦闷，沉默了一会。

然而，马上露出了厌恶的冷笑。

「……哼。既然都失败了，这里就当成『事故』也行吧。」

喀拉，他咬碎了口中的东西。

——嘴里有什么……！

能想到的东西只有一个。梓把他的手臂弯折到极限，但是男人忍住痛楚吞下了咬碎的东西。

刚一吞下，男人的身体就冒起了类似灵气的东西。那玩意在空中聚集，随后——

「可恶！」

梓放开男人滚向后方。随后，一把巨大的刀刃瞄准滚落的梓，瞬间切开地面。

躲过了致命的危险。发圈上有几根头发被切断，在空中飞舞。

梓趁势起身站好，拉开了距离。

在树木茂盛的狭窄散步道中，蹲着一个男人。

在他身旁有一个高约三米的巨大圆规(、、、、、、、、、)。

圆规的两脚和作图用的那种不一样，是类似于手术用的巨大化手术刀。顶端铰链的部分有一个裸露的眼珠，那个眼珠面无表情地俯视着梓。

至今为止看都看到厌烦的敌人。

卡普塞尔召唤出的恶魔。

男人蹒跚地站起身，眼睛冒着红光。那是恶魔使在使役恶魔时的特征。他似乎稍微有点惊讶。似乎不敢相信梓躲过了刚才那一击。

——真不巧啊！

一般来说，不吞下卡普塞尔就没法看到恶魔。但是不知为何，梓在没有服用卡普塞尔的状态下，也可以看到恶魔。景称之为「闪回」。这种现象本不会出现在并非重度使用者的梓身上。

男人慎重地驱使恶魔。

以刚刚发起攻击的脚为轴心，这次另一边的脚迅速划过一条弧线。

好快。但是动作单纯，弧度也很大。梓准确地避开，躲过了圆规的攻击。

男人瞪大眼睛嘟囔着「混蛋……！」

敌人在惊讶。这个事实给梓注入了勇气。

——冷静下来，冷静思考。

圆规的刀刃很锋利。从破开空气的声音就能明白。只要稍稍碰到就会被切开。

但是，那家伙的攻击很轻。感觉不到与巨体相应的重量感。的确和手术用的手术刀的印象一样。如果用手腕防住那个攻击，就算会切开皮肉，说不定也不会切断骨头。而且那个眼睛。那个裸露的眼珠应当是弱点吧？

想起前几天的螳螂。那时防狼喷雾起作用了。不过现在喷雾不在手边，可以取代的东西是……

梓正面转向男人嘲笑他。

「还真是迟钝的文具呢。我似乎高估了实行细胞。」

「……你说什么？」

男人火冒三丈。服用卡普塞尔会让情绪高涨，很容易就接受这种挑衅。

男人再次驱使圆规。恶魔猛地踏出一步。梓横向移动。圆规的眼珠追逐着梓的动向。

圆规以踏出的脚为轴，另一只脚踢向地面，在五十厘米的高度左右横向滑动。梓跳向后方。

「来啊！」

男人露出嗜虐的笑容。

唰，圆规张开脚，大幅扩展刀刃的范围，足以够到向后跳跃的梓。但那正是梓的目的。

梓诱导着圆规的动作，绕到刚才藏身的柊树后方。圆规的刀刃切入了柊树的表皮，停止了动作。

——就是现在！

梓从作为盾牌的柊树后飞身而出，从包里拿出买来的罐装果汁。拿出的是碳酸饮料。拉开拉环，朝着因为张大脚而放低位置的圆规眼珠甩去。

碳酸喷涌而出。没有长嘴的恶魔，只是痛苦地扭曲着身体。但是，没有眼睑的眼睛无法闭上。

进一步接近。这次用从男人那里夺来的折叠刀扎入眼珠。

恶魔发出了无声的惨叫，恶魔的主人声嘶力竭地惨叫着。

「这女人，竟敢……！」

男人捂着脸痛苦得满地打滚。梓绕过圆规的巨体靠近男人，向他满身破绽的身体给予全力一击。

男人倒下了，同时恶魔也瞬间消失。

梓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太好了。」

赢了。又赢了。

为了冷却身体的热意，拼命呼吸着森林中的冷气。这样做之后，开心与骄傲涌上心头。

横穿繁盛树木的公园小路。人烟稀少的树林里鸦雀无声，只有枯叶在微风中摇曳，沙拉沙拉地发出干燥的声音。

回过神来，忽然发现这副不合时宜的平和景象。梓觉得有些可笑，忘记了脚下还倒着个恶魔使，绽开了笑容。

那笑容瞬间冻结。

——什么？！

一道气息像子弹一样靠近。那是圆规远远比不上，连比较都觉得十分愚蠢的强力气息。

庞大。

而且迅速。

巨大的力量化身朝着梓急速逼近。

转身。随后眼睛看到了那个(、、)。

「——噫！」

看到的瞬间全身发抖。

那家伙是一只巨大的黑色鲨鱼，大小甚至能与霸王龙匹敌。

巨体丝毫感觉不到局促，灵活地迅速穿过树木密集的狭窄树林。和先前的圆规形成对照，它的动作虽然轻盈，但从摆动身体的一举一动中能感受到明显的重量感，以及自如地操纵肌肉的力量。

排列着众多牙齿的嘴，似乎一口就能吞下梓。两侧闪耀的双眼，拥有像是豹子与老虎一般细长的纵向瞳孔，还冒着红光。

会被杀掉的——连想这种事的余裕都没有。只能被气势压倒呆站在原地。

然而，黑鲨没有袭击梓。

黑鲨冷笑似的瞥了一眼束手无策汗毛直竖的梓，从她身旁穿过，消失在背后。

随后，森林深处立刻传来了男人的惨叫。

梓放松身体转过头。

又传来一声恐惧的惨叫。是别的人。那声惨叫不一会就停止了。脑子一片混乱，不明所以的梓，凝视着发出惨叫的方向——黑鲨消失的方向。

「啧，逃了一个吗。」

有人说话了。

梓第三次回头。在鲨鱼现身的方向，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

「嘛，毕竟这地方很窄。而且把树弄倒的话后面收拾也很麻烦。……啊可恶。最近老是顾忌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烦死了。」

男人身材高大且纤瘦。虽然瘦但绝不能说是贫弱，身上散发出野生老虎般的凶悍气息。他穿着用闪耀着银色光辉的铆钉和锁链装饰的皮夹克。粗鲁又精干，给人一种像是用铁丝束成的印象。

眼熟的男人。

「你、你是……」

是景打倒凯伊姆之后在购物中心现身的男人。和皆见茜一起的男人。

男人注意到梓的视线，用鼻子冷哼了一声。

「用肉身就能干掉恶魔使(Owner)确实值得表扬，但那之后怎么就放松警惕了啊？细胞是四人一组。你不会不知道吧？」

「…………」

「怎么。又不会生吃了你。现在这边有各种各样的原因没法行动。」

男人有着光是站在那就能让人感到恐惧的存在感。但是至少不像是在说谎。似乎让人觉得——没有恶意。不仅如此，从遣词造句中能隐约感受到一种自来熟的轻松态度。

「你是……谁？」

脑袋里还残留着不小的冲击，梓脱口而出。

听到梓的提问，男人扫兴地垂下肩膀，叹了口气抬头望天。

「到底咋回事啊这？那家伙是这样，怎么女人也这样。真是的。」

男人莫名其妙地抱怨着，瞪了一眼梓。明明是刚刚那么恐怖的恶魔的主人，却并不让人害怕。

「DD的甲斐冰太。给我记住了。」

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梓倒吸一口气，再次打量眼前的男人。

甲斐绷着脸面无表情，生硬地问道。

「——那家伙怎么样了？」

「……诶？」

「才不是什么诶啊。维萨特！我在问你那家伙的身体状况怎么样了。大概很不妙吧。」

梓瞪大了眼睛。

「为什么会知道……」

啊，说漏的瞬间，梓捂住了嘴。

在传闻中，甲斐冰太是维萨特也就是景的宿敌。不能让这种家伙知道景的病情。

但是，甲斐像是看穿了梓的想法。

「笨——蛋。一看就知道那家伙快到极限了。我可是最近才和那家伙正面干了一架。怎么可能没注意到啊。」

他半睁着眼说道。

相对的，梓则惊讶地提高了声音。

「正面干了一架？！是什么时候？！」

这回轮到甲斐震惊了。

「怎么回事啊你。难道什么都不知道吗？就在前不久啊。凯伊姆『堕落』的那时候。」

「…………」

「……真的不知道吗？你和那家伙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甲斐掩饰不住惊讶，粗鲁地问道。

梓什么都没说。

总觉得弥漫着有些尴尬的沉默。甲斐似乎很讨厌这种沉默，没忍住开口道。

「所以，那家伙怎么样了啊。还没死吧？还是说——对了。那家伙没和其他无聊的家伙干架吧？毕竟那个混蛋狩猎恶魔可不分对象。虽然还保着条命，但现在应该没有和那些下三滥玩的余裕吧。」

他一边踢着脚下的土一边翻起白眼问道。

「喂，到底怎样了啊。是不是在老实休养啊。嗯？」

梓困惑地闭口不言。从敌人那里收到这样的提问，到底该怎么回答才好呢。

而且，那个态度是怎么回事。

一般来说，这是为了计算对手的战力，在刺探敌情吧。但是像这样单刀直入表明身份，老老实实来问，怎么想都很奇怪。

——有什么内情吗？

既然是那个DD的首领。知道自己是宿敌维萨特的伙伴，还光明正大地现身。这不是开个玩笑就能了事的。

然而。

「……喂……喂。说点什么啊。」

对方闹脾气似的瞪着自己，还故意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这怎么看，都像是来问打架对手伤势的孩子王。只能看出他笨拙地在掩饰难为情。

「……现在正在静养。」

梓答道。甲斐移开目光，「啧」骂了一句。

「是啊……也是当然的。现在这种状况，就算是那家伙也不得不自重一点。」

甲斐嘟囔着，他的侧脸意外地有些寂寞。

梓感到更加困惑的同时。

「那是怎么回事？」

甲斐白了一眼梓。

「网络开始动真格了，他们准备追查维萨特的真实身份。跟踪你也是为了找出那家伙。」

听到甲斐的指摘，梓咬住牙。

——果然。

千绘判断网络不会马上下手。但是，维萨特的存在似乎比想象中更加重要。

「听好了，姬木梓。」

甲斐喊了梓的全名。他是在明示我很清楚你的事吧。梓虚张声势，正面承受着甲斐的视线。

「你是那家伙的弱点。网络的那帮家伙不会蠢到放过敌人的弱点。他们会从你，还有那个海野千绘那边下手是理所当然的。」

「…………」

「嘛，那里躺着的蠢货明显是大意了。如果弱点暴露，不会这么单纯了事。但是，他们早晚还是会对你们下手。而且不仅是那么远的问题。要是你运气不好搞砸了，一切都得由那家伙承担，上一次你也看到了吧。虽然凯伊姆消失了，但网络里还有刻耳柏洛斯，柯克之类的人。虽然哪个都不如凯伊姆，但都是些厉害的货色。实行细胞里也有不少有两下子的人。最关键的是他们有数量。现在的维萨特要是一个一个去对付他们，对他来说担子太重了。懂了吗？」

「……你是想说自己保护自己吗？」

「做不到就别插手。不然就跟警察全部坦白。」

「如果这样做，也会把你扯进来吧。」

「哈。警察又不傻。他们老早就知道我了。嘛确实，如果作出了那天晚上我在购物中心的证言，会稍微有点麻烦。但是，这样一来，你也得说出自己在那的理由了。你不想把那家伙卷进来吧？」

甲斐嘻嘻一笑，耸了耸肩膀。

确实，梓不打算这样做。这个男人外表举止看起来相当粗野，但脑筋转得很快。

梓低声说。

「我没打算做对维萨特不利的事情。」

简洁干脆地回答道。

甲斐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梓心里警戒着，但还是忍不住询问。

「喂，为什么要特意来跟我说这些？」

「我没有义务回答你。」

「我都回答你的问题了。」

「谁管你，我是我。」

他傲慢地说。

梓瞬间忘记了对方是谁，火冒三丈。虽然这家伙很有实力，但是无论如何都会忍不住觉得这男人「真是狂妄的家伙」。如果茜在场的话，一定会二话不说地同意吧。

不过，就算他装傻，也能察觉到甲斐的真意。

和传闻中一样，这个男人真的将维萨特视作对手。为了让这个劲敌不被其他人轻易解决掉，才来多嘴的。

这个男人是盯上了景的强敌。但是另一方面，运用得当的话说不定是可以利用的对手。梓产生了这样的印象。

「你想对维萨特做什么？」

「啰嗦。怎么会告诉你。」

「但是……」

「闭嘴。我想说的就这些，虽然不会让你别到处瞎打转，但是绝对不要犯错。——也给我这么转告那家伙。」

抛下这句话后甲斐转过身。他似乎说完了想说的，打算马上消失。

——任性的家伙。

虽然心里这么想着，但并未对他抱有敌意。总觉得他好像水原那样，是个让人恨不起来的人。

而且。

「谢谢你帮了我。」

这个男人帮助了自己。没有他的话，打倒了负责跟踪的实行细胞之后，细胞小组不知道会有何动作。

梓向即将消失在森林中的皮夹克如此说道，甲斐停下脚步稍稍回过头。

他的眉毛微微上扬，坚定的黑色眼眸饶有趣味地盯着梓。似乎没想到她会道谢吧。

然而，那副残留着些许稚气的相貌，忽然紧绷起来。

双眼眯起，瞳孔焦点聚集。眯细的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那是宛如在看着某种异质「物品」的残酷光芒。

「你——」

看穿内心的眼神毫不留情地扎了过来。

只是这样就动弹不得。

「你——没嗑药吧。」

「……药？」

「卡普塞尔。」

「没、没有。」

恐惧与紧张让回答的声音变得有些僵硬。难道他注意到梓在没服用卡普塞尔的状态下能看到恶魔吗？即使如此，这样认真——像是在与某个棘手强敌对峙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肌肤上缠绕着粘稠的时间。

枯叶在地面上沙拉沙拉地飞舞。

和甲斐回头时一样突然，视线的魄力消失了。

「嘛，算了。」

梓瞬间冒出冷汗。光是这样互相瞪视就是不得了的消耗。

——原、原来如此……这就是DD的甲斐冰太。

终于深切体会到，他和一般的混混不同。

甲斐俯视着脸色发青到有些可怜的梓，眼神像是在说「这不算什么」。

随后，他有些不怀好意地笑道。

「替我向物部(、、)问好。」

扔下了这句话。

话语击中了梓。

——为什么，会知道名字！

丢下脸色苍白的梓，甲斐扬长而去。

3

「好了，稍微冷静一点。」

『但是！那家伙知道你啊？！肯定不只是名字，连其他的情报也——！』

「我知道。甲斐找到了我的真实身份，我已经知道了。」

『你说什么？！真的吗？』

「嗯。但是，不用那么慌张也没关系。我有对策。」

随后景向通话对面的梓稍微解释了一下。

现在甲斐处于动弹不得的立场，但那并不是由于景作出了对策，而是一种偶然罢了。风波一旦平息后就会发起再战，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事情。

但是，现在这种事不重要。

「好吗？我再问一次，现在你在安全的地方吧？真的吗？」

『嗯，已经马上要到中央街旁边了。』

是真的吗。在有关细胞网络的事件上，完全不能信任梓。

不过，梓的那边，传来些许的音乐声。『Last Christmas』。是在街头巷尾播放的圣诞歌。也就是说，至少靠近中央街不是谎言。

飞速地——脑袋运转到极限，全力飞速思考。

现在细胞网络有没有再袭击梓的可能性？毒犬帮呢？就算甲斐不出面，那他的手下呢？现在两方阵营应当都不会行动。但是，真是如此吗？能够指望瘾君子们清楚地判断当下形势吗？不了解详情的第三者又怎么样？街上的流氓和细胞残党呢？梓的情报到底扩散到了什么程度？

没有开灯的房间内一片漆黑。

景直接坐到地板上，竖起膝盖，紧紧裹着码数过大的风衣，委身于黑暗。

「……没有受伤吧？」

『没事。连擦伤都没有哦。』

声音没有颤抖。音调也没有不自然的地方。明快的话语和镇静的语气在证明这点。大概确实没事，也没有受伤。但是，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梓在昏暗的购物中心里因手脚受伤一瘸一拐，红着眼东逃西窜的身影。

回过神时，拿着手机的手不禁开始发抖。景强行止住了颤抖。

「然后？你打倒的那个细胞的人呢？」

『啊，那个呀……』

手机对面的梓支支吾吾。景不由得扬起眉毛。

「怎么了？」

『因为他晕过去彻底起不来了，我就把他扛过来了。』

景沉痛地闭上眼。喉咙深处发出低吼。

「现在马上扔掉，离开那里。那是男的吧？扛着他在中央街走吗？」

『不，嘛。这边路上没什么人……』

「更糟糕了，现在马上到人多的地方，可以的话移动到派出所附近。」

『但是——难得抓到的哦？说不定能知道些什么。』

「就算抓到一个细胞也问不出什么吧。好了快离开那家伙。」

『我知道啦。别那么大声。』

虽然这样说着，但对面没有一点要动的意思。

「现在，立刻马上！」

景不由得怒吼道。

『我知道，知道啦！』手机对面传来了屈服的声音。然后，声音稍稍远离，取而代之的是踏在水泥地上的脚步声。

『好，到大路上啦。』

梓答道。吃惊的语气中带有些许捉弄，她明显很开心。

真是可笑。这样慌乱的我很少见吧。无所谓。

「有被跟踪的感觉吗？」

『应该没有。』

「回家的路上呢？有人经过吗？」

『嗯。还挺热闹的。』

应该去护卫吗……不行，自己行动的话会破坏紧张感。而且……

景看向没拿着电话的左手手心。

上面有半干的血迹。

嘴边应该也有。是刚刚咳血的痕迹。

真的，已经没有任何多余的力气了。

让水原过去吧。他大概会抱怨说要准备礼物，调整日程之类的。要是他敢磨磨蹭蹭就把他女朋友全员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公开好了。

又重复询问了几个细节问题，景终于松了口气。

景现在不在自家的公寓里。

梓做完晚饭回去后，景就打包好行李离开了公寓。现在他在曾经与梓再会的那间别屋里。

既然已经暴露身份，自家的公寓地址应该也会马上暴露。但是应该没有人知道这间别屋。所以以防万一，暂时移居到这里。

铺有榻榻米地板上叠着绒毯，上面放着装有换洗衣物的包和摊开的睡袋。其他还有随便买来的便利店便当和吃完便当的包装。书桌上放着从公寓里带出来的笔记本电脑，显示着连接手持式电话系统的网站。笔电显示屏的光亮是房间内唯一的光源。

『小景，可以再信任我一点哦。至今为止不是也经历过很多战斗了吗。』

梓得意地说，很高兴他能担心自己。但现在的景注意不到这种细微的变化。

「一个人去反抗实行细胞，不仅被闯入的甲斐救了，还扛着打倒的敌人走回来，这让我怎么信任你……」

亲口说出的瞬间，再次打了个寒战。

梓独自一人挑战并打倒了跟踪自己的实行细胞恶魔使，之后不仅和甲斐见面，进行了危险至极的交谈，还扛着打倒的男人，在下个可能出现的跟踪者的监视中悠然地折回来路。实在是太乱来了。想想就觉得头晕眼花。

「听好了，小梓。现在我让水原过去，在他到之前在原地老实待着。然后马上回家，之后不要去任何别的地方。」

『…………』

「小梓？听到了吗？」

脑中再次浮现出不好的想象，景不由得握紧手机。

但是，对面马上就传来了回应。

『嗯，我知道了。小景……』

微妙地有些直率的回答。

景一瞬间怀疑她有什么企图，但是梓只是重复了一句『那，再见啦』。

最后景就这么挂掉了通话。像是切断了绷紧的弦一般精疲力尽。

——终于来了……

梓被盯上了。

明明知道总有一天会变成这样，在没有找到突破口的情况下，事态再次恶化。

——但是。

从结果上看，没有付出代价就察觉到敌人的动向，已经是相当大的收获了。

维萨特之所以能持续鲁莽的恶魔狩猎，是因为时常主动发起攻势，通过掌握主导权，控制事态才能完成的。但现在，被两个组织以及警察三方夹击，而且自己的身体也即将迎来极限，景不得不再三谨慎。于是，再三谨慎的结果，是无法把握到行动时机。

但是，就在刚才看到了。

梓被盯上了。

也就是说，现在正是该行动的时候。

景甩了甩头，像是要挥开浑身的疲惫，随后拨打水原的电话说明了情况。

『原来如此，了解了。但是，小梓还真是女中豪杰啊。居然赤手空拳反抗实行细胞。』

他干笑着。虽然想装成开玩笑的样子但失败了。以水原的基准来看也是相当脱离常识的行动。

「拜托你了。那边完事后到老地方来。」

『什么啊——我今天明天可是排的满满的哦？一天三十小时都不够用呀。』

「我打算行动了。」

发着牢骚的电话对面忽然闭口不言，弥漫着刺痛人的紧张沉默。

「没有时间了。要是9C抓到这边就迟了。」

沉默依旧延续。不久后，『哎呀呀』传来了水原一如往常的声音。

『真是爱使唤人的魔法使(主人)啊。』

水原挂断了电话。

周围再次安静下来。

景反刍着自己的话。没有时间了。对，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没有时间了。

一片黑暗中，包裹着蓝色布料的景坐卧不安。他朝一旁的塑料小箱伸手，取出了里面的什么。

那是一个饼干罐子。

里面没有东西，是空的。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小小的纸片。纸片上用签字笔写着一句「有劳你了」。

藏在兜帽深处的唇边掠过一抹微笑。

这张卡片，是在最开始的事件结束后，某人用它把饼干替换掉了。放在别屋前『无关人员禁止进入』的看板也换新了。大概是犯人把看板修好后觉得肚子饿，于是吃掉了饼干。不，是享用了吧。

或许这就是最后。魔法使献给女王的，最后的贡品。

景从书桌的抽屉中取出一本书。那是本古旧的绘本。他将纸片夹入书中抱在胸前，在黑暗中蜷缩起身体。

呼吸逐渐平静。

黑暗中惟有目光炯炯。

◆◆◆◆◆

我希望尽可能简洁地叙述。所以删除了细节。

11:58 98/03/01 Beelzebub

「召唤」成功了。但是没能缔结「契约」。原因不明。没办法。连召唤成功的理由都无法确定。《梦魔》消失了。

21:49 95/12/24 Beelzebub

原本以为它消失了。似乎不是这样。

今天发现了《梦魔》。它「附身」了。意料之外的事态。

20:07 96/04/14 Beelzebub

调查开始。宿主是男性，小学生。成绩优秀但是有些内向，也没有能说话的对象。是《梦魔》喜欢的环境。那玩意的知性和行动原则都不明，但很可能会发现这边。尽量避免不谨慎的接触。暂时放置一段时间，保持距离观察。

01:55 96/04/16 Beelzebub

「啧。」

千绘放开了鼠标。

这个隐藏网页没有保护模式。只要稍加注意谁都能看到吧。只是这个隐藏方式有着别的卡普塞尔网站上所没有的微妙之处。冥冥中有种预感。但是打开一看，总觉得像是随处可见的创作日记。

千绘叹了口气揉揉肩膀。她将放在电脑桌旁的茶壶里的红茶倒入杯里，啜饮了一口。

这样差不多就把网站看完了。追溯了一圈散布在细胞网络公告板上的链接，差不多就结束了。之后就还剩两个需要ID才能访问的网站，但关键没有能获取ID的方法。自己没有黑客那样的技术。

「先到这里吧。」

这已经是非常充分的情报量了。之后还要一一核实得到的情报，但光是想想要费多大工夫，连千绘都有些头大了。到底该从哪里入手好呢……其中尤为棘手的，果然还是关于『恶魔』的问题。

千绘叼着茶匙，瞥了一眼打印出的A4纸小山。

「没想到会有这么多。」

关于恶魔的情报数量惊人，而且其中也有相当具体的东西。

公告板上的发言与网站的情报，全部都是出自个人的情报。发言的内容、逻辑与记述方式多种多样。

但是，其中存在着某种共通认识。看起来——对『恶魔』是种什么样的东西，有一种明确的共通印象。

因为局外人很难搞懂其中的内容，所以无法确信。文章交织着拗口的缩略语和造句，措辞中到处充斥着行业黑话。和狂热爱好者的专用网站一样。内容故意写得只让同好能看得懂，不了解的人就没法彻底理解。举个例子的话，这让人觉得更像是在某些小众人群中流行的独立电影的粉丝向网站。

但并非如此。

卡普塞尔和细胞网络，都是在葛根市内实际存在的东西。

而且他们屡次提到的『恶魔』也是，考虑成某种现实存在的东西比较妥当。

「唔……」考虑到这里时，千绘恨恨地嘟起嘴。

妥当——是形容实际与理论两方都合乎道理的说法。从千绘的理智来看，恶魔是存在的，这个结论与「妥当」相差甚远。不想承认。无论如何都不想承认。

然而——

那时，虽然难以置信，但新田鸫的身体浮在半空中(、、、、、、、、、、、)。

而且——视线不由得转向桌子上放着的喷雾罐。

梓扔出的防狼喷雾，在什么都没有的空中破裂了(、、、、、、、、、、、、)。

真是郁闷。

「梓同学——」

千绘茫然地嘟囔道。

最近，她的样子有点奇怪。就算是在对话当中，经常也会瞬间消去表情，变得毫无反应。从刚转学那会开始就有陷入沉思的习惯。但是最近越来越频繁了。很在意。很担心。

现在梓在校内时常被人孤立。一个理由是因为清井美加返校，施加给梓的压力变大。但是，决不只是这样。最近似乎觉得她有意远离他人，避免和他人交流。为什么？

嘎吱，千绘用力靠着椅背，深深陷入椅子。

梓从以前开始，就背负着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而且独自为之烦恼。

最开始觉得什么都不说的梓太见外了。认为她还不信赖自己，还失落了一会。但马上就明白不是这样。梓信赖着自己。即使如此这个秘密依旧不能告诉自己。只能独自烦恼并痛苦着。

果然还是太见外了。

对千绘来说，梓既是亲友，也是好不容易得到的搭档。她陪着自己乱来的行动，也好几次陷入危险的境地。即使如此也愿意继续做自己的朋友，并且挺身相助。

想成为她的助力。

梓背负的秘密。那大概是——

「但是……就算是这样，继续下去也……」

就算了解了她的烦恼，真的能成为她的可靠助力吗。对此，首先必须要搞懂『恶魔』是什么。

千绘伸手抓住鼠标，机械地转起滚轮。

通过第三者与「宿主」接触。《梦魔》成长到难以置信的地步。看起来是为了与「宿主」产生共鸣进行了协调，形成了补足「宿主」精神空缺的模拟人格。

01:55 96/05/03 Beelzebub

第二次接触。因为没有参照所以无法断言，但是果然是非常异常的惊人成长。可以认为是「宿主」教育的成果。《梦魔》「附身」在适性极强的「宿主」身上。

如果我们的认知正确的话，「宿主」总有一天会精神崩溃。怎么办。

23:22 96/05/10 Beelzebub

确认到复数难以解释的现象。详情不明。有不好的预感。

01:47 96/05/27 Beelzebub

确认到多数无法解释的物理现象。物理上的影响力？怎么可能。

02:03 96/05/30 Beelzebub

大意了。「宿主」周围产生了异变。他同班同学的样子很奇怪。扩大调查对象。

00:41 96/06/12 Beelzebub

它在增殖？

11:22 96/06/14 Beelzebub

连公告板都算不上，只是单纯的虚构故事。然而千绘还是不断滑动着单调的纯文字页面。她漠然地望着文字，脑中在思考别的事情。

关于『恶魔』的情报有很多，但关于恶魔本身的考据却很少。多数卡普塞尔使用者们似乎并不关心它到底是什么。寥寥无几的考据中，有人根据正统派的恶魔学进行说明，有人提出经由卡普塞尔的作用产生的精神感应说，有人提出超物理学的国家性实验说，以及恶魔即守护灵说，还有超能力说等等各种各样。也有人放大话说这全部都是老子的幻想之类的。哪个都是让人提不起兴趣去看的随想和牵强附会的说明。

就在这时，点击鼠标的手指忽然停下了。

偶然飞入眼中的单词让千绘停下了思考。

细胞？

紧急事态。十万火急，必须立刻把握现在的状况。有必要对无知的召唤者进行最小限度的教育。需要达成共识，从今往后着手建立情报网络。细胞系统就比较合适。实在是罪孽深重。一想到今后即将面临的混乱与破灭，就让人兴奋不已。

00:57 96/07/01 Beelzebub

「……这是什么？」

千绘像是要吃了屏幕一般死死盯着画面。建立(、、)？从今往后(、、、、)着手建立情报网络？

看向落款日期。1996年7月1日。六年前。是推测卡普塞尔开始蔓延的时期。在那之后紧跟着——Beelzebub——『别西卜』？不会吧——

千绘因兴奋张开了双眼和鼻孔。慌忙复制画面，做好备份。把得到的资料又复制了两份，一份发送到自己网站上的主页邮箱中。另一份用软盘拷贝下来，打开被写保护开关。

「嘛，别太过期待。也可能是谁杜撰的……」

她开玩笑地自言自语着，表情却十分僵硬。总之为了把握整体的信息量，从头拉到尾看看。

按住鼠标键，表示当前位置的滑动条开始默默下滑。

「……好长。」

尽管全部是文字信息，但是相当庞大的量。千绘拖动着鼠标一直到画面停下为止。

停下了。

以上。删除了一些多余的记述。客观地进行了取舍。

随后我将会自尽。这样就能确保消灭她吗，还是说这个决断会踏出那最后一步呢？

说实话。我希望是后者。我想前往那个王国。

14:03 98/03/01 Beelzebub

我也即将前往那里。

神啊，请聆听我的请求(Elohim Essaim)。

00:01 02/12/24 Baal

看到最后的表记时间时，心脏跳到了嗓子眼。

看了一眼时钟。午夜0点36分。这条讯息是在仅仅35分钟之前上传的。

好在意。超级在意。但是，这不过是单方面的更新。既没有留下邮箱地址，这边也没有能引起这个Baal注意的手段。

「……真让人着急！」

到底是什么人。难道是……难道说……而且，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些家伙就是『B(、)』啊。执行细胞(First Cell)！

「还有……还有什么线索吗？」

召唤。契约。没有具体的说明。从字面上理解可以吗？《梦魔》？是什么黑话吗？宿主是？附身——指的是被恶魔附身吗？她又是谁？王国？

接连冒出的疑问产生连锁爆炸。文章被分成了段落，日期也是断断续续的。是因为删除导致的吗？什么都好，有没有留下什么固有名词？

正打算从头到尾再看一遍，马上停下手。

倒数第二个记述，写着「随后我将会自尽」。看到这行字后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千绘马上接入报社的数据库。从过去的报道中筛选出1998年3月1日的自杀事件。

找到了一件。

迅速扫了一眼文字，报道开头有着「葛根市」的文字。

「好！」

不由得叫出声来……

随后便哑口无言。

——1日下午5时15分左右，居住在葛根市北街的大学生，水原信司（22）在自宅房间内开枪自杀，动机暂时不明。并且目前还未发现他使用的手枪。

经调查，水原先生在数月前就未前往大学上课，家人也说「除了弟弟之外不和人说话」。葛根市警方考虑到水原先生可能卷入了什么犯罪事件，为了调查自杀原因和手枪的获取途径，向弟弟问话——

◆◆◆◆◆

那天晚上，克丽丝塔的情报网收到了一条告密。

克丽丝塔在日期变换后，立刻集结了9C。

虽然众人强烈抗议这前所未有的集结，但克丽丝塔公开了获取的情报后，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维萨特的真实身份是，葛根东高中二年级的男学生，物部景。

柯克询问情报的来源。

告密者在电话里自称『戴尔塔』。是凯伊姆被打倒后就行踪不明的第三世代细胞的一员。如果是本人的话，她很有可能在凯伊姆指挥的一连串调查中，查到了维萨特的真实身份。

自己想脱离网络。以保证自身安全为交换，公开了凯伊姆藏匿的情报。为了证明告密者是戴尔塔本人，对方详细报告了凯伊姆对DD战的结果，以及『堕落』的细节。是一般细胞无法得知的情报，所有细节都和克丽丝塔的调查一致。

刻耳柏洛斯询问情报的真伪。

克丽丝塔进行调查的对象中，也有葛根东高中的学生清井美加。她是葛根东事件的相关人员，松崎佑子的细胞成员。她被恶魔袭击丧失了记忆，但损伤较轻。有数名细胞与她接触，暗中探寻事件真相，虽然记忆暧昧模糊，但最终也得到了几句证言。其中好几次提到了物部景的名字。

而且，物部景是海野千绘搭档姬木梓的青梅竹马。在葛根东事件中，姬木梓为物部景辩解，海野千绘也尽力帮助他洗清嫌疑。可以判断二者之间存在协助关系。

还有一点。在戴尔塔的密告中，表明甲斐冰太也知道维萨特的真实身份。

柯克发言道。

今天，跟踪姬木梓的实行细胞被击溃了，只有一个人逃了回来。甲斐冰太似乎接近姬木梓帮助了她。原因不明。但是，如果姬木梓和维萨特有关系的话，追逐他的甲斐冰太去接近她也情有可原。

甲斐冰太马上就会向维萨特发起挑战一雪前耻吧。

到那时很难指望他会顾虑对周围造成的损害。

最终表决。

全员一致决定让维萨特——物部景遭遇『事故』。

条件之一。确实地解决掉他。

如果失败的话一定会招来反击。要想在公众眼皮底下掩盖他的反击，大概极为困难。这时，若是情况还不至于暴露卡普塞尔的秘密，让『事故』登上新闻也无所谓。反正马上就会变成过去的事件。

条件之二。同时解决海野千绘、姬木梓两人。

『事故』若是连续发生很不自然，而且如果只解决一方，剩下的一方很可能会逆袭，或是作出暴露秘密的举动。必须同时处理掉三个人。

条件之三。在甲斐行动之前，尽可能迅速解决。

当场制定了作战方案。

日期变更的今天是12月24日。市内公立高中第二学期的最后一天。葛根东也会举行结业典礼。

这是三人齐聚一堂的好机会。而且，今天过后就进入寒假，之后的机会急剧减少。

讨论到最后，决定在今日行动。

选择最适任的柯克作为指挥，由他率领的第三世代细胞来进行包围。刻耳柏洛斯作为辅助紧随其后。

随着黎明到来，作战开始。

第二卷 祭典-ceremony- IV 交错

1

对我和小景而言，那里除了战场什么也不是。

我的周围一直火星四溅，弥漫着刺痛到让人麻痹的空气。我一言不发，只是低头忍耐着痛楚。

每到休息时间，我就和小景两人一起外出，也经常一去不回。

因此被骂过无数次，但没有丝毫反省。如果不这么做，两人一定都会死掉。

那里的空气腐败了。一直呆在那里就会腐烂至死。

我这么说着，无数次地带着小景外出。小景一次都没有反对过，总是乖乖听我的话。

每到这时，我们一定会去景家的别屋。不知从何时起，那里变成了我和小景的圣域。

我和小景在那创造了独属我们两人的王国。那是非常美丽的王国，只有身处王国时，我和小景才能发自内心地欢笑。我们一直藏身于此。

「就好像罪犯一样。」

我这么说了之后，小景也开心地点了点头。

为何那是罪过呢？有谁这样问道。

大概，因为那是所有人做梦都能梦见，却无法得到的世界吧。

大家其实都很羡慕我们。因为想要却无法得到，才会说些讨人厌的话。

◆◆◆ ◆ ◆

那天的梓一大早开始就心情绝佳。原因当然是昨天电话里的那番对话。

看到焦急地担心自己的景，实在是高兴得不得了。而且景似乎没注意到，但是他那时确实是叫了。

——他叫了「小梓」。而不是「姬木同学」。

梓悠然地踮起脚尖，嗒、嗒地在水泥地上迈着轻快的步子。

一旦放松下来，脸上就不由得绽开笑容。想要吃吃偷笑，想要奔跑撒欢，心情像只被挠着下巴的小猫。

凛冽的寒风掠过脚下。口中呼出白雾般的气息。和昨天截然不同，变成了正值寒冬的冰冷空气。

头上是阴沉的天空，蓝天不见踪影。像是混入烟雾一般的灰色乌云，从空中时刻逼近着地面。乌云仿佛要遮蔽天空一般，但怎么看都看不腻空中跃动的巨大云朵。而且今天是圣诞夜。一想到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下雪，看着云朵逐渐膨胀起来也颇为开心。

梓轻盈地甩着马尾，穿过校门，进入校舍。此时她已经掩藏不住脸上灿烂的笑容。

「早上好！」

梓带着欢快的心情，打开了教室的门。

和往常一样，教室里没有一个人回应。不仅如此，看着自顾自兴奋起来的梓，他们似乎还觉得十分可笑。

梓没有胆怯，依旧保持着铜墙铁壁般的笑容走进教室，带着快要吹起口哨的愉悦心情坐到座位上。

周围的人似乎有些扫兴，也感受到了更加变本加厉地嘲笑以及轻蔑的气氛。但不管哪种气氛都无所谓了。不如说——

这也没办法。

大家对自己心存隔阂也没办法，理所当然地这么觉得。

因为自己也没兴趣和大家说话。视觉系乐队的话题也好，新装修的卡拉ok也罢，还有深夜的搞笑节目之类的，统统没兴趣。

自己昨天才刚和比自己身材高大数倍的圆规怪物战斗过。不仅赢了那场战斗，还和青梅竹马打电话说了这件事。然后对方还用以前的称呼叫了自己。

现在自己满脑子都是这种事。而且还如此喜不自禁。在这个房间里还有其他人会这样吗？

果然，不一样。

自己和大家不一样。自己和景，与其他人不一样。正因为切身感受到了这一点，同班同学才会和自己保持距离吧。

——嘛，这也没办法呢。

自己是自己，大家是大家。就算对方在背地里说自己的坏话，也不会加害自己。如果要来妨碍的话决不轻饶，没这个意思就没关系。

与往常一样，梓阴沉地望着窗户玻璃，稍微吓了一跳，随后微微勾起下唇笑了。映照在玻璃中自己的那张脸，和重逢时的景一模一样。

梓将手伸进口袋，抚摸着里面的十字架挂坠。

没错。让他们自己玩自己的就可以了。

——今天必须要和小景好好谈一谈。

证明自己也能成为一份战力。然后帮助涉及多方问题的景，努力让他改过自新。为此需要尽早推心置腹地谈一谈。

话虽如此，自己受到监视，无法自由行动，不太方便光明正大地拜访景的公寓。稍微找个借口，把景叫到谁都找不到的地方吧。

藏身在秘密基地中，借助蜡烛微弱的光亮，交换各自的意见。食物是硬面包加香肠。直接用叉子吃炒菜……嗯，稍微有点不够严肃，作为逃亡者的晚餐可能有点浪漫了。

——对了，说到秘密基地！

景老家的别屋。那是正如字面意义上的秘密基地。在那里边吃边谈怎么样。只要注意不要被跟踪，在那里就不用担心会被发现。

——小景，看到那张卡片了吗？

之前，梓擅自进入别屋，把景买来的饼干吃掉了。那时在饼干罐子里放入了留言的卡片。这是以前两人经常玩的过家家游戏的暗号。

在那之后，没听景提起过饼干的事。他究竟注意到了吗，注意到的话会怎么想呢。梓擅自想象了一番，独自愉悦起来。

就在这时。

「梓同学。」

有人过来打招呼。梓转过头，甩动着马尾。

「啊，是千绘啊。早上好。」

「没看到水原吗？」

「诶？水原君？昨天下午看到了哦。把我送回家了。」

「昨天分开之后见到的吗？然后呢？」

「然后马上就分别了。不过今天还没看到……为什么这么问？」

「他不在A班。」

「不是还没来吗？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梓问道，千绘沉默着抱起手腕，右手食指搭在唇上，瞪视着虚空。

千绘露出了遇到事件时的表情。而且她的眼睛还充满了血丝，眼下有黑眼圈。

「怎么了，千绘。难道是没睡吗？」

「……嗯，稍微有点在意的事情。」

千绘低着头，从上方答道。

「急事吗？」

「嗯……不，就算着急也不能怎样……啊，但是最后的更新是在今天吧。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果然还是得尽快……」

千绘断断续续地嘟囔着，比起回答梓的提问，更像是把想到的事直接说出口。她自己似乎也没整理好想法。这时若是贸然询问，千绘也不会作出任何说明。

「打他的手机呢？」

梓提议道，「那个啊」千绘压低了声音。

「打不通。」

「诶？那个水原君？这可算是个大事吧。」

不觉得做事滴水不漏的水原会忘带手机。更何况，千绘极少给他打电话，很难想象他会不接她的来电。

梓看向教室的时钟。

「离班会还有一会时间。要不要找找水原君可能会去的地方？」

千绘抬起头。

「……是呢。能帮忙吗？」

「当然。」

梓迅速站起身。

周围的谈话声再次减少，同时感受到了冷冰冰的视线，梓不由得苦笑。对了，像这样经常做出一些引人注目的行动，或许也是被盯上的原因之一吧。

梓带着陷入沉思没注意到周围眼光的千绘走出教室，兵分两路各自去搜寻校内收不到信号的地方。不过话说回来，葛根东高中位于市区正中央。信号不好的地方几乎等于没有。

两人分别负责室内与室外，梓为了调查室外走出校舍。

梓扫视着校门与操场，走到中庭绕了校舍一圈。或许是因为不用上课十分自由放松，到外面谈笑的学生并不少。梓到处走来走去，逐个确认着人群中的面容。

校舍的墙壁与围栏之间有个狭窄细长的内院。很少有学生会到这边来，老师也不怎么靠近这里。这儿零星种植着齐腰高的树木，从校舍的墙壁上还突出几根柱子，所以景致不怎么样。不过因此也成为了部分学生中的「吸烟角」。

「这里也没有吗。」

梓挠了挠头看了一眼手表，稍微有些慌张。马上就要到班会开始的时间了。随后就是结业典礼。

但是，梓正准备转身跑回校门口时。「姬木！」被人叫住了。

梓摆正姿势回过头，一位似乎在哪里见过的男学生，躲在绿植阴影下向梓招手。明明觉得很眼熟，却想不起来是谁。

——诶？不是班上的同学吧。是我们年级的吗……

对面认识自己，所以不该是没见过的人。只有自己想不起他的名字，感觉有点尴尬，梓支支吾吾着「嗯——」，在记忆之箱里翻箱倒柜。

对面似乎也察觉到梓没认出自己。

「是我。」

那人取出一顶皮革帽往头上一戴。

瞬间就想起是谁了。他不是葛根东的学生。

「你是……比格！怎么这身打扮。在葛根东干什么？！」

穿着葛根东制服的是DD的情报贩子比格。他是那个甲斐冰太的手下，在DD中是少见的用头脑而不是武力决胜负的类型。他和水原也有联系。梓经由之前新田堇的事件认识了这个男人。

不过，比格也算是DD的人。绝不是什么亲切的伙伴。

梓露骨地警戒着。

「……找我有什么事？」

严厉地问道。

比格举起双手表示没有敌意。他似乎也觉得自己不适合出现在这里，露出了讨好的假笑。

「哎呀，其实找你有事的是这位。」

他用下巴指了指自己的身后。

比格背后露出了一个小小的扎着双马尾的脑袋，战战兢兢地看着这边。

「皆见同学！」

梓瞪圆了眼睛。穿着不知从哪里得到的葛根东制服，戴着黑色眼镜的少女，无疑是以前向梓与千绘发起委托的少女皆见茜。

——对了。这个人是和甲斐冰太一起的。她是DD的人吗？

面对梓锐利的眼神，现身的茜和比格一样，像弹簧似的迅速举起双手。

「等下，是误会！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

铁青着脸的茜一开口就是这句话。

梓惊讶地皱起眉。

「……在说什么？」

「所以，希望你能告诉水原勇司。我没有告密。不是我。是有谁冒用了我的代号！」

——……诶？什么？水原君？告密？

梓表面上保持着一脸怀疑，但脑中陷入了混乱。

「……怎么回事。水原君到底干了什么？」

梓反问道，茜露出了意外的表情「没听说吗？」，然后解释道。

「今天早上，水原勇司联络了这边的比格。说『戴尔塔』那家伙，把维萨特的真实身份泄露给9C，到底是想干嘛。」

听到的瞬间，一时没明白对方在讲什么。等到理解话中的含义后，梓的脸色变得比茜更加苍白。

「维萨特的真实身份……为什么你会知道？！」

「……物部景。丁格——甲斐也知道。他昨天不是和你见面了吗？」

对了。甲斐知道，那购物中心一起的茜知道也理所当然。怎会如此。

「泄露是……『9C』是什么？！难道——！」

茜一瞬间露出了，原来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但马上就恢复了冷静。

「9C就是细胞网络的干部会议。收到水原勇司的联络之后，这边也马上展开了调查。网络上层部确实有动作。虽然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很有可能会发起什么行动。」

◆◆◆◆◆

已经到了班会开始的时间了，千绘最后也没能找到水原，只好回到教室。

——啊咧？

窗户旁的座位空着。那是梓的座位。

——还没回来吗？

难道在哪里找到水原了吗？不过也没联系自己……

坐到位置上后班主任就进来了。作为班长的千绘强装镇定，喊了「起立」的口号。

——有不好的预感。

内心忐忑不安。自从看到那篇报道之后，就一直静不下来。

知道梓在隐瞒着什么。也隐约感觉到水原在隐瞒着什么。那是自己无法触碰的领域。前所未有的领域正鲜明地浮出水面，让千绘焦躁不堪。

那是夜之领域。潜伏着『恶魔』的领域。

总觉得只有自己一人被排除在洪流之外。未曾察觉之时事态暗中发展，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缓缓地浮出水面。总有这种感觉。

——太蠢了。想太多了吧。

因为彻夜未眠，思考才异想天开地飞跃着。

「姬木。姬木请假了吗？」

听到班主任点名，千绘慌忙举手。

「不好意思。她身体稍微有点不舒服。刚才我把她带到保健室了。」

千绘想办法蒙混过去，班主任皱起眉。

「很不舒服吗？」

「不，应该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班主任点点头，清了清嗓。

「今天有警方来进行特别讲座。会在典礼上针对毒品的危险性进行一些讲话。那个……你们也知道。我们班上发生了一些令人遗憾的事件，正因如此我们更应该直视这些问题。今天希望大家能重新谨记有关毒品的知识。」

班主任难以启齿似的说道。学生们一反常态默默地听着班主任讲话。但互相都在频繁交换着眼色。

千绘迅速偷偷看向美加的方向。美加老实地低着头，但脸上掩藏不住困惑。

在美加出院后，千绘代替尴尬的梓，向她搭过几次话。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她和多数中毒的使用者一样，失去了几乎所有关于卡普塞尔的记忆。就算知道自己因为卡普塞尔走向破灭，也只能隐约记得那个体验。说到这件事的语气就像在勉强回忆做过的梦。大概就算从警察那边听取了事件经过，也觉得像在听别人的事一样吧。

她知道『恶魔』吗？事到如今，恐怕她自己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了吧。

随后，班主任告知了今天的日程安排以及寒假的注意事项，班会就结束了。之后马上准备从教室移动到举办结业典礼的体育馆。

千绘率先走出教室，探头望向A班的走廊。

A班的班会也结束了，准备前往体育馆的学生们走出走廊，一边聊着天一边有气无力拖拖拉拉地移动着。其中果然没有水原的身影。

「不好意思。水原君还没来吗？」

「诶？不知道。不在教室里就是了。」

千绘向A班的熟人问道，那个女孩子歪着头说。旁边的朋友插话道「说起来。」

「我早上看到他了。因为水原君一直都是很迟才来，看他来得这么早还吓了一跳。为什么没来教室呢？」

「不是因为今天从早到晚都排得满满的吗？」

「像他会说的！」

她们因同班同学的梗笑作一团。千绘道谢后离开了。

——来了？那为什么不接电话啊。

已经找遍了学校里能想到的地方。现在也不是能去找他的时候。千绘压抑内心的不安，跟着人潮前往体育馆。

走出校舍，穿过分隔中庭与操场的走廊，就抵达了体育馆。

进门后眼前是一个小小的前厅，一旁并排着杂物室与洗手间，以及通往教员室的门。在那跟前有个通往二楼的台阶。

正面是左右开门的大厅入口。

馆内充斥着十二月的冰冷空气。大厅大概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高度大约比校舍三楼稍微低一点。蛋形的天花板中央是透出天空的天窗。为了采光安设的天窗，是这个体育馆唯一的特色，但今天只能从中看到墨水一般的乌云。由于亮度不足，白天就开起了灯，馆内笼罩着米色的淡淡光芒。

地板上铺设着深绿色的布，等间隔地排列着钢管椅。毕业典礼的话就算了，结业典礼也准备了椅子，是因为有警察之类的外部人员前来参加吧。

大厅深处的舞台上，准备了讲台。

学生们陆陆续续坐到座位上。千绘所在的大部分C班学生也都坐下了。结业典礼马上就要开始，但梓依旧没有出现。

「到底怎么了，梓同学。」

手机似乎也没有收到来电。千绘放弃似的把手机放回裙子的口袋。

随后，为了寻找水原，环视了一圈体育馆。

远处响起了雷鸣声。

——雷？

不由得抬头看向二楼的窗户，视线在中途停下。

——嗯？

体育馆的楼梯井位于前厅上方的二层。那里有文件室与更衣室，以及放置乒乓球桌和体育用品的空间。从楼梯井沿着墙壁，左右分别往舞台方向延伸出一条回型走廊。那里有几个没见过的男人，在拉着二楼的窗帘。

——警方的人吗？毒品讲座需要使用幻灯片吧。

千绘如此嘟囔着，忽然被班主任叫到了。她连忙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之前再次往二楼抬头看。

男人们关好窗帘后，进入了二楼尽头的照明控制室。明明外面也是阴天，是为了以防万一吗。若是关上天窗的百叶帘，再关掉灯的话，馆内就会变得一片黑暗(、、、、)。

「唔——」

千绘吐出一口气，难受地扭动着身体。但最后还是礼仪端正地挺直脊背，双手放在膝盖上眺望着讲台，沉默着陷入思考。

典礼开始了。

◆◆◆◆◆

远处响起雷鸣。

天空逐渐染上漆黑。

——小景的身份暴露了？细胞网络会有所行动？

实在是过于重大的消息，难以马上相信。梓固执地瞪着曾经的委托人。

「……确定吗？」

「无法断言。」

茜难以启齿地说，但她用无法一笑置之的表情真挚地回答道。

「我们也是收到水原的联络后才得知的。他在哪？重申一遍，我什么都没干。不知道是谁冒用了我的代号，这是误解。」

茜的双手紧握放在胸前，一点点逼近了梓。知道梓的实力的比格，焦急地在她身后守望事态发展。

「……无法相信。」

梓的视线直直射穿了茜，吐露出不愿相信的想法。

「姬木同学……」

「皆见同学，说到底，你是什么人？最开始你委托我们的时候，不是说被DD威胁了吗。被威胁的你为什么会和甲斐冰太一起行动？你是DD的成员吗？还是说——」

「我是细胞网络的前细胞。代号名『戴尔塔』。属于第三世代细胞——也就是凯伊姆的部下。」

本以为她会吞吞吐吐搪塞过去，但茜干脆地向梓表明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后方的比格露出了不该说出这事的表情，捂住了脸。梓大吃一惊，不由得变了脸色。

「凯、凯伊姆的部下……那又为什么会和甲斐一起？！」

「因为我讨厌凯伊姆。在DD是为了保护自己。现在的我是背叛者。」

「…………」

梓目不转睛地盯着茜的脸。虽然她若无其事地说出了这些，但这是相当重要的问题。毫无迷惘的语气中有一种与外表相反的老成。

「拜托了，让我和水原见面。从我的角度来看，就这样藏在甲斐身边还更安全。特意来解开误会是因为不想让维萨特和细胞网络展开行动。」

「……为什么？」

「这不是肯定的吗。因为很容易闹个天翻地覆啊。这不是夸大，现在我家的甲斐什么时候暴走都不奇怪。昨天去和你见面也是一样。他还把跟踪你的实行细胞击溃了，这本来是绝对不能干的事。你应该也想避免纠纷吧？」

「那是……」

「看起来你确实什么都不知道，先确认一下实际情况如何？——好奇怪。知道维萨特真实身份的人，明明应该没有多少才对，到底是谁干的。」

「甲斐冰太呢？」

「甲斐不如说不想暴露他的身份。毕竟有很多人想打倒维萨特来提高自己的声望。他无法忍受那种家伙来妨碍自己和维萨特的决斗。」

——『现在应该没有和那些下三滥玩的余裕吧。』

说起来他昨天也这么说了。

「还有其他可疑之处。水原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个情报的。9C的内部状况基本上是完全保密的。虽然不知道他处于什么样的立场，但是很难相信他能从外面捕捉到9C的动向。不过，细胞网络确实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动作，所以没法视而不见。如果放着不管，最坏情况下维萨特的矛头就会指向告密的我吧？所以我才为了表明自身清白过来了。」

茜向梓如此说明道，姑且是合乎道理的。

「……你说收到了联络对吧。那真的是水原本人吗？」

梓问道，茜向比格寻求解释。

比格耸了耸肩。

「用了只有我和他能使用的暗号。嘛，如果水原不小心被人抓到招供出暗号，说不定会有其他人拿去用吧。」

听到这冷淡的说法，梓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嗯，稍微有点在意的事情……』

——『打不通。』

——难道……但是，怎么会。

昨天送自己到家的时候，态度还和平时一样。难道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千绘注意到了什么吗？

「来这里的只有我和比格。我们两人都不是恶魔使。拜托了，让我们和水原见面。必须尽快得知真相。」

「…………」

梓咬住嘴唇。但是仅犹豫了数秒。

「联系不上水原。」

茜和比格瞬间紧张起来。

「从什么时候？」

「最后是在昨天傍晚见的面。在和甲斐冰太见面之后。那之后就不知道了。」

「今天呢？」

「不清楚。还没在学校里看到过。」

茜低下头沉思了一会后，抬头问道。

「那，物部景呢？」

——小景？！

「等下，景——和他也有关系吗？！」

「刚才说了9C似乎有什么动作对吧。如果9C知道了维萨特的真实身份，他们会最先来排除物部景。恐怕会装成事故。」

「怎么会……」

梓马上拿出手机。拨打景的号码。

手机响起了呼叫声。一次——两次——但是没有拨通。已经到了班会结束，前往体育馆的时候了。如果把手机放在教室的话，就没法联系上他。

又传来了阵阵雷鸣。

天空中闪过些许闪电。

梓拿着手机问道。

「装成事故是指？」

「网络最后的封口手段。通常会提出交易条件，胁迫对方进行封口。但是，这种手段若是无法起效，就会使用恶魔进行攻击。这时就会装成火灾或者交通事故什么的。在目标周围安排引起事故的机关——」

说到这时，传来了手机的振动声。

梓不由得看向自己的手机，当然不可能是正在通话的梓的手机在响。

「不好意思，是我的。」

比格拿出手机。确认对方的名字后接通了。

「怎么了？」

对方迅速告知某事之后，比格突然厉声道。

「蠢货，怎么可能啊。用脑子想想就知道吧。」

两人不禁看向他。比格解释说。

「公告板上——有一条留言说这之后维萨特和冰太会在街上干架。DD的人看到这条留言后来问我是不是真的。」

说完这些，他再次回到通话中。

「甲斐冰太和维萨特？」

梓为了寻求说明看向茜。她立刻摇头否定道。

「假消息。昨天甲斐自己也说，现在状况很不妙。这种煽动在暗网里是常有的——」

「不，等下。好像有点不对头。」

比格打断了茜的说明插嘴道。

「……奇怪了。留言里似乎有葛根东会怎么样的记述。」

「你说什么？」

完全没把这当回事的茜，似乎被这句话打了个措手不及。

「哪个版块？」

「『C freak』」

茜取出自己的手机，马上进入了比格说的BBS。

「——这条吧。」

眼镜深处的瞳孔瞬间闪过几分锐利之色。

梓和比格也从旁边看着茜的手机。

女士们先生们！嗨得不行的情侣们！嗨得不行的单身狗们！这里为你们准备了一份超大的圣诞礼物哦！听说了吗？今年的前夜祭是恶魔的诞生祭。网络与DD携手共舞，准备开演一场超级无敌盛大的恶魔战！主演居然是那个大恶魔使维萨特，而且还有甲斐冰太友情出演，即将在葛根东升起狼烟。如果觉得我在骗人那就打开窗户等着吧。闭门不出的话会在不知不觉错过好戏哦！

——什、什么啊这是。

从字面上看是毫无责任感，相当胡闹乱来的文章。但是，这个内容实在是没法视而不见。

——主演维萨特。而且「即将在葛根东升起狼烟」？

浑身寒毛直竖。

半开玩笑的没品文字，与内容的实际含义形成的反差感令人毛骨悚然。而且，这很有可能是在挑衅看穿了留言真实含义的人。

突然，比格呻吟道。

「可恶！真的假的啊，这个落款……」

「诶？」

留言不是匿名，底下留有英文字母的落款。

Festa。

梓目瞪口呆地盯着这行文字。

『菲斯塔』——那是水原细胞时期的代号。

2

同样的问题也传到了甲斐这边。

甲斐的手搭在地板上，张开手指嘎吱嘎吱地戳来戳去玩弄着小刀。他接起电话，恨恨地骂道。

「没那回事，蠢货！要是能这么干就不用这么烦了，再狗叫这些无聊的事，小心我把你肝脏掏出来——等下。什么？葛根东。哪里写这个……等下等下。那个公告板是哪里的东西？『C freak』？等着啊。你给我等着。」

甲斐扔下小刀站起来，环顾自己的房间。

前几天，为了寻找烟灰缸把房间翻了个底朝天，现在房内宛如废墟一样。甲斐踏入杂物山踢开杂物。

虽然房间是这副惨状，甲斐却能掌握什么东西在哪里。杂志的小山崩塌，打翻了刚吃完的泡面碗，他把垫在底下的笔记本电脑拽了出来。

「可恶，没电了。」

甲斐把挖出来的笔记本电脑丢到床上，这次为了找电源线扎进垃圾的海洋。烦躁的他骂完了所有能想到的脏话，偷听到这些的通话对象变得脸色惨白，最后终于找到了电源线。

开启电脑，马上就打开浏览器连到『C freak』上。

「——这家伙吗。」

甲斐眯起眼睛。

微妙的留言。这种不疼不痒的留言是家常便饭。只要是稍微有点门路的家伙，都能知道现在细胞网络和DD之间弥漫着危险的紧张感。而且众所周知自己和维萨特是竞争对手，搬出维萨特的名字也太过顺理成章，反而觉得有点没劲。

问题只在一点。那就是特定了「葛根东」这个地点。

虽然对方有可能只是列出了几个推测目标，但从结果上看是击中了要害。可能会有一两个笨蛋把这玩意当真，但无法断定那一两个不知好歹的恶魔使的勇猛程度就逊于维萨特。

甲斐凶暴地啧了一下舌头。

「你现在在哪里？『女神之链』吗？其他人也在吧。叫比格出来。——不在？那戴尔塔呢？——切。怎么回事。那两人去哪了——喂，笑毛啊。不，你刚才笑了吧。啊？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有人不让你说啊？小心我搞死你。我知道你们最近一直在『大姐大姐』的朝那个女人摇尾巴。一个两个的，都是这么容易就被收买的蠢货！——喂。你知道自己现在在和谁说话吗，啊？说！现在全部给我说……不知道？！好啊真是好大的胆子。给我五分钟。收拾好家伙嗑个药，我现在就去把你这家伙的皮给剥了。……闭嘴！我甲斐冰太说到做到！」

甲斐发出了雷鸣一般的怒吼之后，挂断了电话。

可怜的成员立刻就开始准备打包逃出葛根市的行李，但发完火的甲斐在挂断电话的同时就忘记了自己说过的话。

他再次瞪着屏幕。

茜与DD的情报担当比格气味相投。这两人结伴而行还不让其他成员说出去，肯定不会只是单纯的散步或者一时兴起的约会。那么，是看到这条留言才行动的吗？不，不可能。对这种程度的情报作出一一对应那可吃不消。应当还有什么其他的理由。非常重要，而且是不能告诉自己的那种理由。

甲斐瞪着自己的手机。保密也就意味着，就算这边联络他们，两人也不会接电话吧。

「啧。偷偷摸摸在背地里……」

两人的企图是什么。不，是害怕着什么，大致可以想象得到。他们在害怕自己暴走。虽然自己是打算尽量忍耐的，但从旁来看似乎完全不是这样。甲斐环顾了一圈不像人住的这个房间，看到小刀在地上扎出的洞后，稍微反省了一下。

「……老实呆着就行了对吧，啧。」

甲斐拔出刚才玩的小刀，手腕一转扔了出去，扎在墙壁上。

他明白前来询问的成员的心情。他们和甲斐一样心怀不满。但是，和一心只想享乐胡闹的成员不同，甲斐看着他们看不到的地方。

警察的监视。网络的计策。势力的均衡。同伴的生活。

不可以轻举妄动。

以比格为首的古参成员经历过好几次警察的调查危机，已经熟门熟路了。他们早就知道现状严峻，一边看好底下不满的成员，一边老实地销声匿迹。他们真正害怕的不如说是甲斐的爆发，正因如此，才将希望寄托在了唯一能安慰甲斐的茜身上。

看到心腹们窥视自己的脸色感觉很不爽，但他们如此慎重并不只是为了明哲保身。他们是在照顾着忍耐不遇的甲斐，注意不去惹是生非火上浇油。知道了他们的关心后，甲斐也不得不压抑自己。

不干不脆的。

甲斐讨厌体谅别人的心情。因为直觉很强头脑很好，一旦照顾起周围人那就没完没了。

他怀抱着这样的顾虑与无处发泄的愤怒，内心压力逐渐变大。一旦超过某个界限就会燃尽，最后觉得怎样都好，一切无所谓了。自己的时间在腐烂。

这是坏死。为什么世人不用嗑药就能忍受这样的时间呢。真是不可思议。

甲斐再次看向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嘟囔着其中的一句话。

「准备开演一场超级无敌盛大的恶魔战——」

老土的话语看起来像宝石一样闪闪发亮。

就在这时，窗外掠过一道闪电。

闪光在富有质感的乌云上落下阴影。

甲斐抬起头。

作为闪电来说非常小，是完全不值一提的放电。但是，这闪电出现得毫无前兆过于唐突。

忽然传来一阵预感。甲斐站起身靠近窗户。

天空中连绵的云朵悄无声息地翻滚着，上下舞动。巨大的降雪云完全遮住了太阳，令地面上也染上单调的颜色。什么时候下雪都不奇怪。

随后掠过第二道闪电。

落下。

果然是规模很小的落雷。空气爆裂，传出了咚的声音。很近。落在市区内的某处。从方向上看离葛根东很近。

甲斐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葛根市内发生过好几次无关气候的不自然的唐突落雷。而且在数年前开始急剧增加，每次落雷都会出现被害者。

警察没注意到，但那些被害者全员都是细胞网络的敌对者。

甲斐拨打了手机的通话记录中刚才打来电话的成员的号码。

「——是我。啊，没事。刚才的话当我没说。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那两个人是去葛根东了吗？」

听筒对面传来了慌乱的气息。看来说中了，甲斐没等对方回答就挂断了电话。

「原来如此……所以才会相信这种疯话吗。」

茜和比格前往葛根东，而且还不告诉甲斐，让成员保密。随后就看到了这种留言，不由得开始想这「难道」是真的了。

不，如果那道雷电是如他所想的那个货色，这条留言就不是「难道」了。

甲斐取下挂在墙上的皮夹克，拿着摩托车的钥匙走出房间。

◆◆◆◆◆

落雷。

从天而降的雷光中，出现了一匹野兽的身影。

野兽拥有豹子与猴子合体一样的外形，像是身着随风飘摆的羽衣一般，全身缠绕着闪电。占据一半体长的尾巴分成了两束，两个头部的上颚都长出了角一样的突出的犬齿。

双头的雷兽浑身一震，向空中发出咆哮。类似鬃毛的体毛像针一样倒竖，同时身上缠绕的电光飞向天空。

一瞬之后，雷声阵阵。

刻耳柏洛斯躺在面包车的后座上，露出了愉悦的微笑，享受着自己的力量。

面包车内弥漫着大麻的烟。车窗做过防窥处理，就算停下车，也没法从外面看到车内的情况。天窗上的灯没有亮，播放着重低音的立体扬声器显示屏的红色光芒在明灭闪烁。

驾驶座上的胡茬男，睁着焦点涣散的瞳孔靠在方向盘上。副驾驶座上的脏辫男，边流着口水边抽着烟。刻耳柏洛斯的旁边，是个陷入幻觉的年轻女人，娇媚地依偎在他身上。这些人都是刻耳柏洛斯指挥的第三世代细胞的部下。

女人挑逗地看着刻耳柏洛斯，托住他的下巴，嘴对嘴将咬碎的卡普塞尔给他喂下。

刻耳柏洛斯吞下混合了女人唾液的卡普塞尔。往身体中投入新的燃料，灼热的火势愈演愈烈。

意识迅速远去，视觉与使役恶魔的视觉重合。

「咯咯咯——」

刻耳柏洛斯发疯似的喜欢这个瞬间。随心所欲地操纵率领闪电的野兽，驰骋在天空中的快感。自己呆在安全的地方，自在地移动视觉的快感。那既是远程遥控的快感，也是游戏玩家的快感。而且他的雷兽拥有细胞网络内屈指可数的傲人战斗力与机动力。大多数恶魔都无法与之匹敌，而且若是敌不过还能趁隙逃走。因为主人本人身处很远的地方，撤退安全又简单。也就是说他不会输。作为恶魔使来说，还有比这更优秀的能力吗？

「咯咯咯咯——」

刻耳柏洛斯用笼罩着大麻与卡普塞尔的脑袋，下了跳跃的命令。

经过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时滞，双头的雷兽跃动身躯。确实像掰下控制摇杆一样容易。按一下开关就能杀人。

视野变得开阔，街道落在脚下。虽然不像视觉那么鲜明，但听觉，嗅觉，味觉，触觉这其他的五感也能与雷兽共享。刻耳柏洛斯听着破开狂风的声音，闻到气体灼烧的味道，品尝雪云的水汽，感受脚底踩踏的空气。

他咯咯地笑着。雷兽随之大吼，朝四周放出雷光。

没服下卡普塞尔的一般人看不到恶魔的身姿。仰望天空的凡人们，想必会对突然降临的闪电大吃一惊吧。想象着他们矮小的样子，他笑得越来越大声。车内的部下虽然不明原委，但也附和着他的大笑。

不过，虽然精神沉浸在毒品中，刻耳柏洛斯绝没有失去自制力。这一点正是他能就任9C一员的最大原因。

『状况』开始后过了十分钟。慢慢加快放出闪电的频率。差不多了吧——拿出手机的瞬间传来了邮件。

发件人是柯克。

刻耳柏洛斯嘻嘻窃笑着，让雷兽大幅跳跃，落到葛根东高中的围墙附近。

再次跳跃，然后放出雷击。

不过是向着天空。

雷声隆隆，但什么都没发生。脑中闪过柯克焦急的脸，刻耳柏洛斯笑得格外大声。

第三次跳跃。

跳到顶点时确认目标地点。葛根东的校舍。操场。伫立一旁的体育馆。连到体育馆的电线。聚集电线的电线杆。

刻耳柏洛斯让雷兽震动四肢，身上缠绕的雷火成倍增加。化身为雷击的野兽趁势落到电线杆上。

电线杆发出了夸张的破坏声。电线断裂发出响声，火花四溅留下了光的轨迹。

刻耳柏洛斯发出了开战的吼叫。

◆◆◆◆◆

雷声阵阵。

梓瞬间抬起头，但视线马上就回到体育馆。

结业典礼已经开始了。要是现在才进去的话，会更加引人注意。

「你觉得里面会有外人混进去吗？」

听到茜的提问，梓摇了摇头。

「我觉得不行。里面只有学生和老师在。不觉得会有不认识的人混进去。」

「那果然是外面吗。虽然不知道那个留言是不是水原写的，但感觉不只是单纯的恶作剧。我们绕一圈看看有没有可疑的家伙吧。」

梓和茜都同意了比格的提议。

因为学生和老师都在体育馆集合，校舍和其他地方都空荡荡的。就算潜伏着外人也发现不了吧。

看到留言的三人打算先一起行动。比格马上联络了DD的人，以防不测叫了一些恶魔使过来。

「丁格不行哦。」

茜叮嘱道，「不用你说也知道」比格回了句。他召集了在他的指示下行动的两个谍报担当恶魔使。意外的是，比格在DD中似乎也算相当有威望的人。但他们看起来还要花一会时间才能到葛根东。

——也好。不想欠DD的人情。不如说不在更好。

景恐怕在会场里。那么外部的敌人就由自己来收拾。可以做到——有这样的自信。

梓在比格叫人的时候，回了一趟C班，从无人的教室里拿出自己的随身物品。缠在腰上的包里装着伸缩警棍和手铐，高压电流枪，防狼喷雾等等。还有昨天从实行细胞那里夺来的折叠刀。几乎可以确定敌人是恶魔使。正面战斗恐怕很难像昨天那样取得胜利。但是从这边先发制人，打对方个措手不及的话就能赢。梓这么盘算着。

乌云密布的天空下，外面变得比上学时还要昏暗。就在刚才忽然开始响起的雷鸣声也逐渐变得频繁起来，声音也不断变大，似乎在渐渐接近。

「……喂。」

眺望天空的茜嘟囔道。

「为什么操场上的灯开着呢？」

梓也注意到了茜说的这点。葛根东的操场上设置着高约十二米的路灯。它开着电源，投射下橘色的光芒。

「确实——有点奇怪。感觉没在早上开过灯……」

梓没什么自信地回答道，忽然发现如果爬上那个路灯，就可以从体育馆的二层窗户窥视里面的情况了。梓凝神注视着路灯看上面有没有人。

看不到人影。但是这个想法应该没错。

——对啊。敌人的目标若是小景，就应该会监视体育馆。

梓说出自己的想法，茜和比格也同意这点。

最适合监视体育馆的位置在哪里。

不费一会功夫，就发现了一个可疑的人。

「有了，那里。」

那个男人在隔壁的校舍走廊上，透过窗户监视着体育馆。他似乎不觉得会有人特意寻找自己，轻率地把手搭在窗户上堂堂暴露着身影。

「不是DD的人。」

比格说道。茜思考着该如何应对。

就在这时梓动了。

「等、等下，姬木同学？！」

梓尽量不发出声音，进入校舍在走廊上奔跑，登上男人所在的二楼，走到走廊的拐弯处，身体紧贴在墙上。然后偷偷观察窗边的男人。

男人拿着手机，交替看着体育馆与闪着闪电的天空。他一脸紧张，明显在等待着什么。

——反正肯定不是好事。

必须阻止这种事发生。梓松开了制服的领带。

目测距离，大约有三——不对，四米。趁其不备的话，这距离需要花费两秒接近。没有障碍物。空间也足够开阔。

但是，男人若是已经服用了卡普塞尔的恶魔使，两秒就太长了。

——到底是哪边……

他是恶魔使的可能性非常高。但是会在监视的时候就服用卡普塞尔吗？卡普塞尔与精神刺激系的毒品有类似的效果。服下马上就会精神高昂，不适合在进行监视工作时服用。更何况男人虽然在监视，却完全没有要隐藏自己行踪的意思。也就意味着，没有考虑过自己会被袭击的可能。这样的话，更不会做好召唤恶魔的准备了吧。

——没服用卡普塞尔。

梓定下结论。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有没有同伴。

——不认为他会是独自一人。同伴应该埋伏在哪里。

根据同伴的潜伏位置，如果有两秒时间，说不定就会向那个同伴发出信号。为了不让他有机会求救，该怎么办呢。

此时，察觉到背后有人接近，梓慌忙回头。

「嘘。」

竖起手指放在唇边的人是茜。只有她一个人，没看到比格的身影。梓作出口型问「比格呢？」茜往男人身处的走廊反方向指了指。他过去包抄了。

数秒之后。

「嗯？你是谁？」

走廊那边传来了一声质问。

男人手忙脚乱。估计是把身穿制服的比格认成葛根东的学生了吧。

梓瞬间飞身而出。

男人回过头。梓抓住男人的手腕往后拧，挥落拿在手里的手机。然后一记扫堂腿把他撂倒在地上，一边封住他的动作一边塞住嘴。男人连发出惨叫的机会都没有。

比格稍迟了一步加入助阵。十秒后，男人的手被手铐锁在背后，嘴里塞着领带滚在地上。

「哈哈！吓了我一跳，这不是很有本事嘛！」

绑完男人后，比格佩服地点了点头。茜也感叹道「好厉害。」

「现在不是佩服的时候吧。来帮把手，搬到附近的教室。问一下到底是哪里的谁，有什么企图——」

在这时，窗边掠过一道闪光。

梆——！

瞬间，外面传来轰鸣声。窗玻璃也哗啦啦振动着。

三人反射性地缩起身子。

「掉下来了？！」

「不，不对。没掉下来。但是非常近——」

比格突然闭上嘴。然后低头看着被塞住嘴的男人。

男人铁青着脸看着窗外，口中叫喊着什么。

比格的脸色也变得铁青。

「难道……是刻耳柏洛斯吗？！」

梓迅速回过头。

「谁？」

「9C中的一人。使役着操纵雷电的恶魔。是因为来不及做『事故』的安排吗，一般在需要马上采取对策的时候会派出那家伙。」

——『网络里还有刻耳柏洛斯，柯克之类的人。虽然哪个都不如凯伊姆，但都是些厉害的货色。』

梓的脑中闪过甲斐的台词。梓马上扑到窗边，抬头看向天空。

看到了(、、、)。

黄色雷光驰骋在灰色天空中。那里有一只成年狮子一样大的野兽。它拥有似猫似猴的身体，尾巴分成两束，双头都露着牙齿。

浮在空中的野兽带着明确的恶意与敌意瞪着体育馆，随后望了一眼旁边立着的电线杆。

「打算攻击吗！」

梓推开了吓得目瞪口呆的茜，无视比格的制止跑下台阶。

——小景！

梓飞奔出校舍，跑向体育馆。

雷电随后落下。

操纵雷电的双头野兽破坏了电线杆，发出了凶狠的吼叫。

◆◆◆◆◆

校长的演讲，是有关第二学期发生的「悲伤的事件」。

他语气沉痛。毕竟，自己学校的学生染指毒品，有人自杀未遂，有人在警察面前掀起暴行。这件事不仅被媒体知道，也受到了周围的瞩目。校长自己也面临着是否要引咎辞职的问题。

但是，从千绘的角度来看，校长自己似乎也觉得自己是被害者。满脸写着明明自己什么也没做，不懂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的表情。

——那是没有在关心学生的证据。

她兴致缺缺地暗暗叹了口气。

结业典礼还是一如既往地冗长。有趣的事自然是一件也没发生。典礼开始后过了十分钟左右，千绘就开始羡慕起不在现场的梓了。

干脆打个瞌睡还更有意义，但身为班长的责任感在阻拦着她。最后千绘还是把校长的话当成耳旁风，再次陷入了自己的沉思中。今天早上一直持续反复地思考着。因为信息不足导致想多久都得不出结论。然而却无法停止，只能沉浸在没有结果的复杂思绪中。

喀。

透过窗帘看到一道雷光，随后——

轰隆隆隆隆隆——

雷声阵阵。

窗户被窗帘遮住，天井的百叶窗也关上了。馆内无法得知外头的天气。没听到雨声，但说不定已经开始下雪了。总觉得像是不合时节的暴风雨。

校长终于结束演讲，作为主持人的老师似乎在说些什么。

千绘的视线回到讲台。

舞台上除了校长之外，还有数名学年主任位于角落。然后反向的舞台内侧放着三张钢管椅，上面坐着三位葛根市警署的刑警与公安干部。三位都是千绘没见过的人。

——警察究竟了解到什么地步了呢……

千绘想，其中应该也有嗅到恶魔存在的刑警吧。比如说，对松崎佑子进行调查问话的上田刑警。他在调查当中，因为原因不明的现象受伤了。关于那件事，不管是上田还是警方似乎什么都没说，但实际上从那以后他好几次答应了和千绘交换情报。对千绘来说，现在他是警察内部的有力协助者。

上田在搜查的过程中，应当也从卡普塞尔使用者那边听说了「恶魔」这个单词。虽然嘴上什么都没明说，心里又是怎么想的呢？

不过，不管个人是如何考虑的，名为警方的组织无法成为伙伴。更准确地说，不能当作伙伴。如果告诉警察超自然现象的话就完蛋了。

——既然这样……

既然是警察不能插手的部分，那应当由自己来做吗？

不明白。

嘎啦嘎啦嘎啦——！

头上猝不及防地响起了夸张的轰鸣，落下的雷光透过厚重的窗帘。听到了窗玻璃因冲击震动的声音。

——掉下来了？！不，没掉下来吗？

听到了好几个女生的尖叫声，学生们纷纷吵闹起来。主持的老师用话筒喊着「安静一点！冷静下来！」但是完全压不下馆内的吵闹声。

很多人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其中虽然也有害怕的人，但大多数人都是因为在无聊的典礼中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件，导致睡意飞散。其实千绘也是其中一人。

「从哪里打的雷？难道是校舍？」

有谁嘟囔着。千绘用班长的语气答道。

「不，雷大概还没落下来。不过这个样子，什么时候落下来都不奇怪——」

话音刚落。

轰——！

这次真的落下来了。

落雷的冲击比刚才强烈数倍，近旁随之响起了盛大的破坏音，体育馆的灯熄灭了。学生们的吵闹变成了此起彼伏的悲鸣，馆内卷入了尖叫的漩涡。

扩音器中的蜂鸣声随着电源一起消失。在突然降临的黑暗中，钢管椅东倒西歪的声音，尖锐的悲鸣与慌乱的叫喊重叠在一起。

混乱的热潮席卷馆内。体育老师与学生指导老师们一同大声喊叫着「安静！」但完全不起作用。

「大家镇静一点！」

千绘站起身对着同班同学喊道。但是几乎没有人在听。

此时，千绘的眼睛极为偶然地捕捉到二楼走廊的一个身影。在黑暗之中，作为稀少光源的紧急照明。在那光芒之下，在一片混乱之中，走在二楼走廊的是——

「水、水原！」

在干什么？千绘不禁呆站在原地，此时，从喧嚣中传来了一声熟悉的叫喊。

「小景！」

是梓的声音。

千绘反射性地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到梓焦急万分地从入口飞奔进来。

——小景？

千绘再次回过头，看向B班——名为物部景的学生所坐的方向。

混乱之中，有一位学生像身处台风之眼一样，安静地独自坐在原地。是他。

在这瞬间，千绘对梓的疑问变为了确信。

千绘凝视着物部景的身影。

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3

柯克坐在舞台上，用冰冷的眼神睥睨着眼底下的学生。

确认了物部景的身影。

也确认了海野千绘的身影。

但是没看到姬木梓的身影。

从资料上看，她和海野千绘同样是二年C班的学生。女生座位中有个空位，那是姬木梓的座位吧。她缺席了吗？

柯克思考了一会，决定继续实施计划。姬木梓是三人中重要程度最低的目标。应该趁这个机会优先除掉物部景与海野千绘两人。

当刻耳柏洛斯开始大闹的时候，柯克开始观察物部景。他若是维萨特的话，就算听说过网络上层部有操纵雷电的恶魔也不奇怪。而且，就算不知道这点，也不可能感觉不到刻耳柏洛斯那样强大的恶魔气息。

果然，起变化了。

默默低头坐着的物部景，突然表现出反应。就好像狗捕捉到了人类听不到的超音波一样，他突然抬起头，转向紧闭窗帘的屋外。

看到这副场面，在诚实的外表下，柯克龇牙咧嘴地笑了。

终于发现了吗——

柯克的手伸进上衣口袋中，按下手机的按钮。把事先准备好的邮件一起发送。

不一会工夫，体育馆周边就召唤出了六只恶魔。是事先配置好的亲兵，由柯克指挥的第三世代细胞与拥有战斗型恶魔的实行细胞组成。

似乎是感知到了气息，物部景的身体僵硬起来。柯克尽量保持表情不变，加深了充满恶意的笑容。

虽然注意到部下的气息似乎少了一个，但这也已经是微不足道的问题了。

这个瞬间，物部景——不对，是维萨特的注意集中到了外部。包围体育馆的恶魔气息。不自然地出现并逐渐靠近的闪电。与之相比，体育馆中只有老师与学生。在校内细胞都被消灭的现在，学校的有关人员是清白的。所以敌人在外面。这是非常合理的思考。

但是，自己是刑警。

柯克在9C内拥有较大的发言权，时常作为王牌角色出现在细胞网络的隐蔽工作中，原因正是如此。而且，这次狩猎维萨特的行动选择他的原因之一，也是因为他身为刑警，待在体育馆内没什么好奇怪的。

刻耳柏洛斯与他的部下们，全部都是为了把维萨特的注意力引向外面的佯动。

由我柯克来取下他的首级。

刻耳柏洛斯的气息进入葛根东内。

柯克握住口袋里的卡普塞尔。雷声隆隆。仅在数十米外引发的放电，切碎并震动着空气，摇晃着墙壁。

学生们吵吵闹闹地站了起来。另一方面，柯克却冷静不下来。按照计划，在第一次攻击就该把电路破坏，引起停电才对。然而灯光却没有暗掉。

——蠢货。失败了吗？！

令全身冻结的恐惧袭向柯克。只是缺了一个步骤，就让他陷入了混乱。

然而，下个瞬间就袭来了第二次的落雷。这次电灯熄灭，馆内充斥着黑暗与悲鸣。

——可恶。那个无聊的家伙！

刻耳柏洛斯明显在玩。柯克怒火中烧，然而他马上就压下感情取回了冷静。

趁着黑暗吞下卡普塞尔。

柯克召唤出自己的恶魔。那是能用手包裹住的小型手枪。

柯克的恶魔拥有极其特殊的性质。首先他的恶魔没有自我意志。恶魔基本上或多或少拥有独立的自我意识，然而他的恶魔没有。因此他能完全控制自己的恶魔。而且他的恶魔没有气息。就算是召唤出来，也不用担心会被发现。

以及，他的恶魔十分强力。外型为小型手枪的恶魔，实际射程却有一公里以上。而且一旦发射出子弹，就能描绘出不被物理法则限制的弹道，不会射偏目标。中弹之后也不会伤害肉体，直接钻入目标的精神从内部开始破坏。

专用于暗杀的攻击型恶魔。那就是柯克的恶魔。这是他被选为排除维萨特的人选的最大理由。

从毫无防备的场馆内部出现的攻击。而且他将恶魔藏在自己的影子中。在这片黑暗中连恶魔都召唤不出来。别说是反击，连防御都不可能。

——做好觉悟吧，维萨特。

柯克握住枪柄的手汗湿了。即将用这双手杀掉那个传说中的——葬送了无数恶魔，击退了甲斐冰太，连执行细胞都对他非常在意的老练强者。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兴奋。

在这之后，刻耳柏洛斯会用雷直接击中体育馆。计划中此时天窗会被破坏，掉下玻璃碎片。物部景与海野千绘，以及其余数人，都会因这场『事故』死亡。随后，维萨特将会在这场事故发生的瞬间屈服于不为人知的凶弹。

屈服于我柯克的凶弹！

终于忍耐到了极限。见到柯克的多数人都对他抱持着柔和且诚实的印象，但此时他的脸因扭曲的喜悦柔软地变形，露出快要流下口水的怜悯笑容。

「——去死吧——」

他长出一口气。

就在这时——

唰——

遮住了二楼窗户的窗帘悄然无声地一齐落到地上。

同时，一片漆黑的馆内射进了淡淡的橙色光芒。是操场上的路灯。

从窗户射入的光带，将内心的黑暗一并照亮。馆内所有人都回头看向窗户，周围像是被泼了一盆水似的安静下来。

二楼的走廊上，拉掉窗帘的水原取出香烟点上火。

咔哒。

发出了些微声响，在混沌之中，独自坐在椅子上的景站起身。

他迈着毫不动摇的稳健步伐，穿过排列的钢管椅，走向中间的通道。

从口袋中拿出手，抓住的卡普塞尔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

取出一颗含入口中，咬碎，咽下。

从二楼照入的光亮，在景的脚下拉出长长的影子。那个影子随着迈出的脚步变换着形状。

形同甲胄的轮廓。

张开钩爪的手指。

假面上伸出的角。

闪烁朦胧光芒的呼吸孔。

影子中的巨人被铁丝一样的线束缚着。然而那铁丝像丝线一般逐条绷断。

景在大厅中央停下脚步，朝着舞台，仰望着浮现出丑陋笑容凝固住的柯克。望着明知是魔法使的地盘，却依旧擅自闯入的愚蠢恶魔使。

景取下眼镜，露出的双眼放出赤红的光辉。

「欢迎来到魔法之塔。」

景向柯克轻声说道。

随后，从体育馆的天花板上，双头的雷兽带着雷电、冲击和爆炸落地。

天窗的玻璃瞬间破碎，反射着雷光落在学生们的头上。

然而，闪闪发光的大小碎片没有直线落下，景的“影子”从地板平面飞出，将碎片捏碎，弹飞，挡住。无数小碎片落到尖叫着抱住头的学生们身上，但那大小就算能切开皮肤也无法撕裂肌肉。

景的“影子”发出了无声的咆哮，挺起身子伸出手臂。

雷兽大意了。操纵野兽的主人，深信馆内陷入了黑暗的混乱中，未曾考虑过要戒备反击。

“影子”的手腕抓住逃慢一步的雷兽。钩爪的尖端刺穿了它的后脚。

雷兽发出的勇猛吼叫变成了剧痛的悲鸣。“影子”毫不留情，将雷兽强行拽下，摔到地板上。

“影子”用身体挡住了雷兽放出的闪电。以学生们为目标放出的雷光，被“影子”身体中的黑暗吸收消失，不，是被吞噬了。

影子哄笑似的震颤着铠甲，对准抓住的雷兽竖起利爪。那只爪子一挥，撕裂了雷兽的躯体。

雷兽满地打滚，但影子丝毫没有手软。

景站在大厅中央，冷彻地看着它挣扎到最后。

接下来，二楼的窗户碎裂。在外面待机的恶魔们，没有完全把握状况就闯了进来。

原本悠哉地抽着烟的水原慌忙离开窗边。

景对搭档漂亮的逃跑一笑置之。

随后悠然地开始迎击六只恶魔。

柯克直到最后都无法认清战况僵在原地。等到他终于精神错乱地开枪时，馆内的战斗已经决出胜负了。

“影子”单手抓住飞来的子弹，飞身跃到舞台上，连同柯克的手腕将枪一起捏碎。

第二卷 祭典-ceremony- V 饕宴

1

我对小景说，我们离家出走吧。

我眼泪汪汪哭肿了双眼，脸上带着乌青。

小景死死盯着我，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和小景回到王国，做好旅行的准备。我们把带来的换洗衣物塞到包里，叠起毛毯用绳子系好，摔碎了王国的猫型金库，把里面的硬币放到钱包里，拿出储存的全部零食，两人分着打包好行李。

我们打开旅行手册商量到最后，决定前往北海道。因为感觉北海道没什么人。而且北海道有很多树，应该也有很多湖。

「我们去寻找和王国一样的地方吧。」

我对小景这样说。

那时我一心只想着离家出走，忘掉了所有讨厌的事。不管是殴打还是辱骂，不管什么情人之类的，我到底是谁的孩子什么的，统统与我无关。

小景也在笑。虽然和平时相比看起来没什么精神，但他笑得比平时还要使劲好几倍。

随后，我和小景回了一次家。我们约定第二天早上六点碰面，拉好手指勾走出别屋。

事到如今，我都不知道小景到底等到了何时。

回到家的我，被妈妈强行带到了祖父家。然后接下来的三天，都没能从祖父家里出来。

三天后，爸爸来接我们了。

爸爸和妈妈把我丢下，然后又过了三天。

回来的时候，他们脸上带着似乎跨越了什么似的表情。

那之后怎么样了呢，有谁这样问道。

之后父母不再吵架了。虽然并不是完全不吵，但比起之前好太多了。表情一直十分安稳，笑容也慢慢回来了，我在家里慢慢也能笑得出来——

那个谁说，我不是问这个。我问的是小景。

小景——诶？小景他——

◆◆ ◆ ◆ ◆

陷入恐慌的学生们争先恐后地逃出馆外，水原反倒逆流而行，被挤得东倒西歪地进入一楼大厅。

馆内响起此起彼伏的悲鸣，俨然一副地狱的景象。景独自一人伫立在散乱的钢管椅中央。

在服下卡普塞尔的水原眼中，景因战斗的兴奋散发出了火焰一样的气息。宛如浑身浴血，沉浸在战斗余韵中的一匹狼，但另一方面，他的眼眸澄澈冰冷，如同霜降时的铁块。

与他对上眼时不由得发抖。水原缩了缩脑袋苦笑道。

「你啊，真是个可怕的家伙。」

水原从口袋中拿出摩托车的钥匙扔了出去。然后把怀里抱着的蓝色风衣递给景。

景接住钥匙，目光落到递来的风衣上。

「不穿这个的话就没紧张感吧？」

「……是呢。」

景微笑着答道。

「接下来才是正戏——准备开始一场超级无敌盛大的恶魔战。」

「正是如此。」

水原也笑了。

到目前为止都和景的计划一样。

以自己为诱饵引出敌人，将其打倒。这就是景的目的。

既然梓她们已经被盯上了，什么时候都可能发生不测。虽说如此，击溃那出现的一两个实行细胞也没什么意义。有必要打倒支配网络的9C。

为此，首先利用戴尔塔的代号，向9C直系的情报网告密。

若是细胞网络继续进行长期性的调查，不久就会查出维萨特的真实身份。目前通过梓和千绘，正在急速向景逼近。既然如此就先发制人，在敌人彻底查明之前由这边表明真实身份，从而达到控制敌人动向的目的。

事先预测了几个可能的袭击模式，但从公告板上可以得知敌人认为维萨特是千绘的协助者。这样一来应当会同时袭击两者。因此在葛根东校内袭击的概率是最高的。而且为了进一步限制敌人的攻击，在结业典礼即将开始之前进行告密。过早告密可能会在典礼之前就遭到袭击，太迟的话进入寒假就难以预测袭击时机。在极限的时间点诱使9C作出「现在行动的话还来得及」的判断。

事先可以猜到敌人会封住光源，就在窗帘上施加了让其瞬间掉落的机关。以及确保了外部操场上的路灯，而非馆内的光源。

一开始就知道警察很可疑。在诱导了9C之后的今天，突然决定了警方的讲座，明显是为了让身为警察的相关人员进入体育馆的操作。

之后只要在敌人打算发动奇袭之时，做好准备反击就可以了。

景的战略与水原的情报操作。狩猎恶魔的维萨特使出必胜招数，自然能手到擒来。

但是，战斗还没有结束。

刚才血祭的恶魔使中，也有9C的人吧。但这应该还不是全部。在这之后，要把剩下的家伙挨个拽出来。为此已经事先做好了准备。那就是甲斐冰太。

「然后？狂犬们的大将，在来的路上吗？」

「他当然会过来吧。毕竟那家伙在打架这种事上，嗅觉异常灵敏。」

刻耳柏洛斯高调的行动。加上这边也通过比格向DD透露了情报。甲斐不可能没察觉到。

对比格的抗议也好，在『C freak』上的宣传也罢，都是水原本人干的。讽刺的是，9C最为害怕的就是敌人维萨特与甲斐起正面冲突。

如果二者两败俱伤，自然是网络乐见的事态。但同时，若是这两人——葛根市内数一数二的两位恶魔使产生正面冲突的话，会对周围产生无法估量的影响。在此时产生的波动之力，足以一口气吹散网络在葛根市内苦心经营展开的毒品与超自然迷雾。足以让恶魔的存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在这种情况下，基于网络的组织性质，他们不得不为了收拾事态发起行动。

而这，正是景与水原的目的。

「你这不是还挺沉得住气嘛？」

「——没这回事。」

景冷静地答道，展开了拿到的风衣。

抓住肩膀的部分举到眼前，下摆碰到地板。虽然一直都不是很在意，但仔细一看它伤痕累累。这家伙也陪伴了自己相当长的时间。

景利落地翻动风衣，手穿过袖口。

如此一来，维萨特堂堂登场。

他是怪物。此时他已经打倒了网络精心挑选派来的八只恶魔。尽管如此，他比旁边站着的水原矮了半个头，看起来体重也更轻。

水原想说些什么张开口——最后放弃似的嘟囔着。

「想要个打火石啊。」

他叼着香烟点上火，随后从烟盒里抬起另一根烟，默默递给景。

景接过香烟叼在口中。水原递出打火机的火，两手围住火焰帮他点燃了香烟。

学生们的悲鸣依旧响彻馆内。两条烟雾悠悠升起，缓缓穿过了窗户斜射进的光带。

「……勇司。」

景望着摇晃的烟雾喃喃道。

「嗯？」

水原盯着嘴边叼着的香烟问道。

「……不。没什么。之后就交给你了。」

「噢。要把摩托车还我啊。这是第二台了。」

「……你姑且还是确认一下车险吧。」

说罢，景轻轻挥了挥手转向出口。

水原两手插在口袋里，默默目送着景的背影。

◆◆◆◆◆

留在旁边校舍的茜与比格，透过体育馆的窗户从头到尾见证了事件经过。

两人都没能诉说任何感想，只是浑身僵硬，嘴巴半张，仿佛要留下爪痕一般死死抓着窗框。完全停止了思考。

学生们像雪崩一样跑出馆外。看到这副景象，脑袋终于开始转动。

——何等……何等……何等荒唐……

他对9C不屑一顾。害怕暴露真实身份的维萨特，行动本应犹豫迷茫。若是设身处地地考虑，茜就会如此确信。然而，那个少年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堂堂正正地在同学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然后一边嘲笑敌人马虎的预测，一边反杀了对方全员。

不，不对。

如果是单纯的反击，就算是维萨特也无法发挥出那样的暴威。首先，无法说明窗帘上的机关。他是事先看穿了9C的奇袭。

——不对。不止是这样！

他不可能事先预料到9C今天会在这个地方发动奇袭。

是诱导。

正是维萨特导演了这场奇袭——不，这也不对。导演了这场『伏击(Ambush)』。9C不过是被他玩弄于掌心。真的是，何等荒唐。

茜从冲击中缓过神来之后，额头布满汗珠的比格在一旁嘟囔道。

「这就是维萨特的战法吗……」

听到这饱含赞叹的嗓音，茜不由得回过头看向比格。

比格的双眼宛如看到摇滚明星的少年一般闪闪发亮。

——这个笨蛋……！

茜丢下比格离开窗边。走下二楼出了校舍。

学生们从体育馆里出来后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没有人有余力注意到茜不是这所学校的人。

电线杆朝着围墙倒下，火焰熊熊燃烧。切断的电线迸溅出火花。体育馆周围散落着碎掉的窗玻璃。有些窗户中冒出滚滚黑烟。是因为被落雷点燃了吗，能从中看到挂着燃烧的窗帘。

讽刺的是，从表面上看这正是9C所图谋的『事故』。

——得尽快收拾这个场面……

这样一来，至少在表面上能像9C计划好的那样，让这件事以不幸的事故作结。而且最重要的是，没有意外的死伤者出现。

因为维萨特的保护，学生中没有人受伤。问题在于因恶魔战败北的网络的恶魔使们。尽管他们没有外伤，但精神处于崩溃边缘。加上所有人都并非学校相关人士，不仅是消防方面，还会引来警察的注意。至少要想方设法把潜伏在学校内的细胞们给收拾了。

现场离市中心很近。消防车只要五分钟就能赶过来，接下来就是媒体。但是，若是事先叫来的DD成员先到的话，说不定能分工合作把细胞们移动到其他地方。趁着这场混乱与时间赛跑。

比格跑到茜的身边。茜回过头说「比格，接下来——」，但在那之前，比格默默指了指学校门口。

一看，校门停着一台摩托。一个高大的男人双脚着地跨坐在摩托上，脱下头盔瞪着这边。

茜想双手抱头。

——没办法。借口之后再说。总之现在先找人帮忙。

茜跑向校门。穿着葛根东制服的茜靠近喊了一声「丁格！」但甲斐依旧一动不动。

「你听我说。我会全部说清楚的，总之先跟我来。学校内应该混入了一些细胞。他们应该都失去意识了所以得把他们全部找出来搬到校外——」

就算茜气喘吁吁地向他搭话，甲斐也没有反应。甲斐沉默着盯着混乱中心的体育馆。他的脸庞异常僵硬，面无表情。

茜中断了劝说。

茜因为一路跑来变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努力平缓呼吸，抬头望向甲斐的脸。随后脸色慢慢变得铁青。

细胞网络袭击了维萨特却被反杀全灭。现在要把倒在学校内的战败者搬出去。所以快来帮忙——

我是笨蛋吗？这个男的会做这种事吗。不仅如此，现在最不想在这看见的，就是这个男人。

跨坐在摩托车上的，是瞪着崩坏舞台的人形雷管。在卡普塞尔蔓延后历经数年斗争，地下社会秩序终于稳定下来了。而他正是能轻易在瞬间将其破坏的炸药。只要加上此处的另一个人——点燃那个体育馆中的火种，炸药就会炸裂。

甲斐沉默着，一动也不动。「啊，不是，那个」茜擅自开始找话。明明清楚导火线已经点燃，却想不到能扑灭它的方法。

焦灼的脑袋里，注意到了灭火方法之外的事。

说起来，甲斐为什么会在这里。是因为捕捉到了刻尔伯洛斯的气息吗？这也是一个原因吧。但不会太快了点吗？对了。那个公告板。是看到了那个吗？等下等下。为何联络了比格？为何在那之前冒用自己的代号告密？

9C是被维萨特诱导的。水原知道本应无法得知的9C的内情。公告板上讴歌着宛如看透了一切的冲击文字。对啊。现在看来不就很清楚了吗。全部都是维萨特的计策。一切都在那位少年的掌控中。那个公告板上写了什么来着？

准备开演一场超级无敌盛大的恶魔战——

主演居然是那个大恶魔使维萨特——

而且还有甲斐冰太友情出演——

头晕目眩。也就是说维萨特的目的是……

听到了高亢的排气声。

茜回过头，看到了如她所料，却一点都不想看到的场面。

隔着操场的反侧校门边，一台摩托停在原地，快速空转着引擎。骑手穿着的并非夹克，也不是连身服。

在阴天之下，一抹格外鲜艳的蓝色风衣映入眼帘。

维萨特确认甲斐的视线朝向自己时，脱下了戴在头上的兜帽。

看到了他的面容。那露出的脸庞看不出是病态的瘾君子，也不像是狂气的恶魔使。

那只是一位少年。

就算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依旧能清楚地知道他笔直地望着甲斐。从远处看会错认成少女的白皙美貌。但是脸庞的中央，闪耀着完全不会出现在少女脸上的，充满强烈战斗欲望的赤红之瞳。

维萨特乘坐的摩托再次响起了咆哮般的排气声。

同时他的影子挺起身子，发出无声的吼叫——竖起了中指。

他骑着的摩托后轮旋转着扬起沙尘。随后像子弹一般飞出了校门。

接下来，旁边也响起了夸张的排气声。

茜无论如何都想阻止甲斐转过头。

她决心不管用什么样的手段都要阻止他。责怪他要抛弃伙伴也好，哭着大喊我爱你所以快住手也罢，总之要阻止他去追维萨特。

但转过头，看到甲斐表情的瞬间，这份决心一下子崩坏了。

那只是个单纯的小孩子。

那是看到眼前的魔术帽里变出鸽子的小孩。

那是满面放光一心一意注视着魔法使的小孩的脸。

像飞蛾扑火一般，甲斐的摩托轰然作响，追在维萨特身后。

茜束手无策，只能目送着两个扬长而去的恶魔使。

◆◆◆◆◆

听到报告的克丽丝塔受到了远高于茜的打击。

需要花费数分钟才能恢复思考，但就算恢复了也毫无办法，只能呆愣在原地。

她明白了维萨特的目的。但就算明白也束手无策。明知道走上拳击场是个陷阱，除了钻入场地暴露在聚光灯与观众们的视线下别无选择。

克丽丝塔召集了实行细胞，没有进行详细说明就让他们去制止维萨特与甲斐的追逐战。没办法。若是详细说明了，恐怕就没有人会听从自己的指示了吧。

也向剩下两位9C发起请求，希望他们与下属的第三世代细胞一同参与战斗。一人面色苍白地答应了要求，另一人则去向不明。接到他逃跑的报告后，嘛也是呢，只能作此感想。

自己没法参战。自己的恶魔不是战斗型。周围人也知道这点。

但是，就算组织了战斗型恶魔，那又能怎么样呢？同伴中自诩为最强的凯伊姆，也固执地避开与甲斐的战斗，就算陷入堕落状态，她也无法赢过维萨特。凯伊姆没了之后争夺最强宝座的柯克与刻耳柏洛斯，周到细致地调度部下与实行细胞，不惜扭曲细胞网络原本的方针发起奇袭，也被反杀败下阵来。

然后现在，维萨特与甲斐冰太准备光明正大地一决雌雄。

自己又能怎么办？

这时，又收到了报告。一队实行细胞闯入两人的战斗，结果只剩下一个负责回来报告的人，其余全灭。乱战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几乎没有给两人造成损伤。

克丽丝塔挂断电话后想。

细胞网络今天可能就要完蛋了吧。

2

窗帘纷纷落下，在与光芒一同造访的寂静之中，景站起身。梓忘记了呼吸，望着青梅竹马的身姿看入了迷。

太棒了。

多么帅气啊。

下个瞬间，从天花板上坠下落雷开始乱战时，周围人感受到的混乱与恐怖完全与梓无缘。不仅如此，甚至还热血沸腾，身心雀跃，胸中涌现出兴奋的快感。面对恶魔时从未如此激动过。一点都不觉得这种想法太过轻率，脑中丝毫没有想过之后会变成怎样。

梓确信景会赢。火急火燎地飞奔进体育馆的自己，在看到景起身的瞬间，不安烟消云散。

景早就知道一切。那就没问题。景不可能随随便便地卷入会输的战斗。因为能赢所以才应战了。

那之后梓混在逃跑的学生里离开了。

在与恶魔使的战斗中自己帮不上忙。而且绝不可以妨碍到景。自己是他的软肋，要是被挟持为人质就麻烦了，而且在战场上也只会碍手碍脚。

不一会，前厅就挤满了学生们。每个人都是一副惊恐崩溃的表情。

真是可怜。十分同情大家。不过就忍耐一下吧。反正也不会持续太久。

梓无视四处乱窜的同学们，登上了校舍旁边的紧急楼梯。从那里可以通过二楼窗户看到馆内的景象。

梓从扶手边探出身子，注视着景的活跃。

在麻里奈那时，梓被恐惧压倒，没能看到最后。

在凯伊姆那时，景的状况太过不利，无法知道他原本的实力。

现在，梓得以领略景的力量。

景悠然地迎击着迫近的恶魔群。他露出无畏的笑容，周身洋溢着魔力，操纵着强力无比的影子。那正是卡普塞尔使用者们无比畏惧的独狼恶魔使，维萨特。

——真奇怪。

自己本应不想让景使役恶魔。本应恐惧着与卡普塞尔扯上关系。但现在，自己却像是望着恋人一般注视着驱使恶魔战斗的景。

梓重新审视自己的感情。我，究竟怎么了？为何会如此情绪高涨？这份畅快的心情又是什么？

不知为何能够理解。

——总觉得……有些释然了。

莫名安下心来。

在葛根东高中的校内，在同学们的眼前，景做出了这样的事。已经不指望能回到迄今为止的校园生活了吧。他做好了相应的觉悟前往战场。

那自己也不能胆怯。

陪着他吧。无论到天涯海角都陪他一起去。无论花多少时间，最后一定要让景恢复原状。

——不。

恢复不了也没关系(、、、、、、、、)。若是能待在景的身边，那也无妨。直到最后，都和他在一起。

战斗在几分钟内便结束了。

水原出现在结束战斗的景身边。不久后，景便独自走出体育馆。

——什么？怎么了？

忽然，梓想起刚才和茜一起看到的公告板。

「不会吧。」

还打算战斗吗？实在是太乱来了。景的身体状况明明还没有恢复。

梓跑下紧急楼梯。准备去追景。就在这时。

「梓！」

梓突然被人叫住，停下了脚步。

「美加？！」

叫住梓的是清井美加。她的身后是依旧心慌意乱的同学们。他们似乎平安无事。

「梓，打算去哪里？不行，不可以去。回来吧。」

「美加，难道你的记忆恢复了？」

梓惊讶地问道，美加苦涩地摇了摇头。

「不是的。虽然不太清楚，但是刚才……刚才那个，我，我知道(、、、)！不行。不可以扯上关系。拜托你了，别去。」

她拼命诉说着。梓不由得喃喃道「美加……」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其实，我一直想道歉。我虽然不记得有关毒品的事了，但没有忘记佑子和梓啊。我们一起聊过天，一起去各种地方玩过对吧？结果回过神来却变得乱七八糟的……都是因为我和佑子染指毒品的错……但我却想不起来了……」

「美加——」

「有错的是我和佑子吧？对不起。说真的，我吓到你了吧。自从你加入之后，我和佑子还有麻里奈之间变得融洽许多。所以肯定会只瞒着你做那种事。然而，现在搞得好像是你一个人的错……」

「……这种事没关系啦。」

美加是认真的。虽然心里很清楚，但梓莫名冷漠地望着美加。

正确来说不是冷漠。是拉开了距离。梓知道美加想说什么，但那对自己来说，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拜托了，梓。你一定知道的吧？究竟发生了什么，告诉我。我会好好道歉的。然后再一起玩，好吗？」

「美加……」

梓不由得微笑地看着宁可让自己立场变差也要说到这份上的美加。

很高兴美加有这份心意。但是，距离感没有消失。就好像透过玻璃看到了美加拼命诉说的影像一样。意识到这点的瞬间，周围的一切迅速失去了现实感。

熟悉的同学们变成了穿着制服的别人，见惯的校舍变成了异国的钢筋建筑。回国后的校园生活，仿佛至今才初次见识一般映入眼帘。

「谢谢你。」

梓只说了这一句话。

「这里是安全的。和大家待在一起吧。」

「梓！」

美加悲痛地大喊着。梓看了一眼美加，瞥了一眼她身后的同学们，露出了冷酷的微笑。

「再见。」

随后她折回来时方向跑了出去。美加还在大喊，但梓没有再回头。

梓绕到校舍里侧。

走进停车场。

停车场的设备十分老旧，构造简单，用栅栏将柱子等间隔支撑着的铁皮屋顶分割为了区域。这种像是临时木板房一样的东西，纵向有两列，横向有三行。

学生们几乎都逃到了中庭。这里没有人。也没看到景。

——小景在哪里？

校舍那端传来了学生们的声音，这边却十分安静。昏暗的天空之下，寒气逼人的冷气刺激着肌肤。

当梓为了寻找景准备再次奔走时。

「这边。」

听到了一个声音。

本以为谁都不在。梓慌忙环视周围。

在生锈的栅栏中并排摆放着自行车队列。因为天空阴沉沉的，屋檐下笼罩着昏暗的阴影，无法看清里面的样子。

梓眯起眼横向扫视了一圈，从头看到尾，再次收回视线的时候，注意到了声音的主人。

栅栏与柱子交叉的深处。在纵横交错的阴影之中，他靠在自行车座上。

「谁？！」

梓尖声叫道。他从车座上直起身，砰砰地拍着长裤。站起来后能看到他胸口以下的部分，脸反而藏在了屋檐的阴影中。

「是我。」

耳边响起了不可思议的声音。

忽然，梓就不在乎他到底是谁了。虽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警戒心却消失了。不仅如此，还涌现出了非常亲近此人的信赖感。

这是他向9C展现出的力量。操纵他人如何「认知」自己的力量。

「那家伙真能干啊。听说他手腕了得，但没想到能做到这种地步。稍微和贝利亚尔有点像。」

「是吗？」

贝利亚尔是谁，脑海中闪过这个疑问，但马上就抛到了脑后。

「比起这个，看到小景了吗？我觉得他会来这边。」

「嗯，他来过了。坐上摩托车开到对面了。」

「什么？！为什么不阻止他啊！」

「别强人所难。这种招数可对他没用。」

他说着耸了耸肩膀。

这种招数？不，不是在意这种事的时候。

这时从远处传来了格外高亢的摩托车排气声。

「小景？」

「嗯，是吧。」

随后传来了另一阵排气声。和刚才响起的声音不一样。

「嗯，这边是毒犬帮的甲斐冰太吗。真快啊。准备得真周到。为什么那家伙不来我们这呢。这样明明会更轻松的。」

他嘟囔着，梓打断了他的碎碎念。

「甲斐冰太吗？！」

该怎么办才好。至少要见证结果，但没有办法追上移动中的摩托车。

正当梓束手无策之时，他安慰道「没关系」。

「维萨特的目标不是甲斐，而是细胞网络的干部。他不会马上和甲斐起冲突的。估计会在市内绕几圈，在那之后再正面对决吧。」

他耸了耸肩，在黑暗中注视着梓。

「计划得如此周到，恐怕连战场也准备好了。我能够特定出那个位置，怎么样？要一起去吗？」

「当然。」

梓立刻回答，他满足地点了点头。

「那走吧。」

他走出停车场，站在梓的面前。随后抬头望向天空。

「马上就会下雪了吧。」

◆◆◆◆◆

水原深深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扔到地上踩灭。这时有人捡起了烟头，放进他的口袋里。

对方在自己沉思之时默默靠近，所以没能注意到。

水原慌了。虽然有所觉悟，但现在是最难熬的状况。该怎么说明目前为止发生的事呢？要是土下座就能了事那就太轻松了。万一把她弄哭可没辙。

「啊，小千绘。呀，那个，该怎么说……好大的雷啊。啊哈哈。」

「……馆内禁烟。」

「诶，啊。对。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他正讪笑着回答时，下巴猝不及防吃了由下至上的一击。

「噗！」

水原仰面朝天，衣领被死死抓住，双腿一软被推倒在地。水原连受身都没来得及做，就在地毯上躺成了个大字。

「小、小千绘，好痛。」

「闭嘴(Shut up)！」

膝盖狠狠踹到肚子上。水原翻着白眼漏出了「咕！」的一声。

千绘吐出一口气，抓住水原的脖子拉起他的上半身。然后用尽浑身力气揍他。

「你这家伙竟敢竟敢竟敢竟敢竟敢竟敢竟敢！」

「我、我们谈谈吧，小千绘，咱们，一定，能互相理解的。」

「竟敢！到现在都，一直，逍遥自在的，你这，你这人！」

「不好意思。我道歉。对不起。原谅我吧，我都招，都招，放了我吧。」

千绘使劲折腾了一番毫无抵抗的水原的头，随后又扇了他两巴掌后，终于放开了他。

她眼神犀利，气喘吁吁。

「梓同学亲身传授的制裁叛徒的连招。」

「……别教那种东西啊……」

「来吧，我留你一命。现在还不迟。给我老实交代全部吐出来。」

「好过分。不像是正义使者的台词。」

「若是不够坚强……就活不下来哦。」

千绘如此放话道，语气中有些许动摇。转过头望向她，泪光在让人无法别开视线的眼眸中微微闪动。

水原肿着脸，忘了疼痛命令自己。

给我打起精神，水原勇司。别辜负轻浮男的名号。让女孩子在床上哭就够了。

「想知道哪些？」

水原如此一说，千绘意外弱气地问道。

「……梓同学知道吗？」

「情况有点复杂。小梓只是在一旁看着罢了。」

「看着？」

「在景战斗的时候看着他。即使什么都不知道，也依然拼命地想要帮助景。小千绘，你也看到了吧？凯伊姆飘在空中那时候。」

「…………」

「小梓只是比小千绘更早看到了那种东西。那时候的小梓还完全没能接受恶魔的事。突然经历了难以置信的体验，完全搞不懂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也没法对别人说明。大概她自己都没能接受吧。小千绘也是一样，对吧？」

「这种事……我知道。我一点都没在埋怨梓同学。毕竟那孩子老实得不得了。」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而且小梓的状态，也和景息息相关。因此多了很多麻烦。」

「……果然维萨特就是物部君吧。」

「果然？小千绘注意到了吗？」

水原反问道。千绘恢复到平时逞强的样子。

「我说啊。刚刚说了她老实得不得了吧？待在梓同学身边看看吧。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每次说到维萨特的话题时，她就会浑身僵硬地低下头，同时却拼命地竖起耳朵来听。」

「哈哈。确实是这样。」

「然后，正确来说，所谓的维萨特，是你和他的组合吧。你也使役着恶魔——是恶魔使吗？」

「不，福尔摩斯小姐。我只是个单纯的混混。我们或许可以称为组合，但维萨特仅仅是指那家伙罢了，我只是在帮助他狩猎恶魔。」

「帮助？为什么？」

「这是老话了。说来话长。」

「老话是指1998年3月1日那天发生的事吗？」

当千绘说出口的瞬间，水原轻浮的笑容消失了。

看到水原的反应，千绘理解了似的点了点头。

「——对了。也就是说《她》附身的小学生，指的是物部君吧。」

「……是从哪里……」

「从你哥哥留下的网站上看到的。关于哥哥的事……还请节哀。」

她同情地垂下了眼。

水原屏住呼吸。

「……哎呀呀。」

随后抬头望向天花板，晃着肩膀大笑道。

「我真是有眼不识名侦探。真是的。不必在意我这边。我甘拜下风。」

水原盘腿坐起身。他坐在地上驼着背，对上了千绘的目光。

「好，你问吧。我会尽量全部说出来的。什么都行。全部告诉你。」

脸上还带着乌青的水原微笑着说，千绘稍稍有些得意地涨红了脸。

「恶魔……到底是什么？」

「实话说我也不太清楚。大概只有老哥那种人才会去了解它的本质吧。我们只是姑且那么叫着而已。总之，将恶魔的存在与卡普塞尔联系在一起考虑，一切就能说得通。只是一种方便的解释罢了。」

「那个能让人梦想成真的传闻是真的吗？」

「基本上是瞎说的。只是他们看到了梦想成真的幻觉，和恶魔没有关系。小千绘问的恶魔，是类似于个人专用的使魔一样的东西。通过服下卡普塞尔就能召唤出来，并且随心所欲地使役。刚才的落雷。那个是网络的人操纵恶魔搞的鬼。」

千绘哑口无言地望向天花板，喃喃道「不会吧。」

「实在是难以置信。」

「服下卡普塞尔就能看到。」

「梓同学也服用过吗。」

「嗯。因为景的原因。小千绘也要试试看吗？」

水原从口袋里取出卡普塞尔递给千绘。

水原的手心里，躺着用红白相间的塑料容器制成的一枚胶囊。

千绘认真地盯着它。纠结到最后，她干脆地别过了脸。

「……不。我不用了。既然梓同学已经服用过，那我就保持着不去碰它。」

「我知道了。这样就好。真帅气啊，小千绘。」

「别开玩笑。先不谈恶魔的力量如何，我也能感觉到刚才不是一起单纯的事故。我也相信那和细胞网络有关。然后呢，物部君去了哪里。刚才不是在和你说话吗？」

水原耸了耸肩，像是自行揭穿恶作剧一般，认命似的干脆说道。

「他要去击溃细胞网络。」

千绘再次哑口无言。

「……认真的吗？」

「嗯。之前也说了，现在是第二世代细胞的家伙们在运营网络。只要击败他们，网络就会自然崩坏。不好意思夺走了小千绘的猎物，但这边和他们因缘匪浅。只有这点不会让步。」

「怎么可能会那么简单。到底要怎么战斗？会赢吗？」

「会赢的。」

水原即答。

所以才目送他离开。并不是让他去送死。

花了二十四小时绞尽脑汁想出来的作战。相信他会赢下来的。赢了就能确保千绘和梓的安全。而且还有另一个目的。

那家伙，现在也应该还附身在谁的身上(、、、、、、、、、、、、、、、、)。

而且附身在9C成员身上的可能性最大。

千绘担心地看向一反往常严肃地瘪着嘴的水原。

「但是……就算击溃了第二世代细胞，那上面的人该怎么办？细胞网络的领导，是执行细胞吧？」

「那些家伙消失了。现在已经不在了。现在领导细胞网络的是第二世代细胞。」

水原苦涩地回答道。

千绘皱起眉。

「是这样吗？那『巴尔』和细胞网络没关系吗？我还以为，刚才的事故和昨晚的更新有关系——」

听到千绘这句不经意的发言，水原大吃一惊。

「喂喂。你说『巴尔』？从哪里听到这个名字的？」

「是从刚才说的你哥哥留下的网站上看到的。昨天晚上——准确说是今天的零点，那个网站更新了。更新者使用了『巴尔』这个笔名。」

「今天零点？！」

水原愕然地抓住千绘的肩膀。

「什么？那上面写了什么！」

「你哥哥最后的更新是『想前往那个王国』。然后在那之后写着，『我也即将前往那里』——怎么了？你脸色好差。」

肩膀被抓得生疼，千绘一边痛得皱起脸，一边惊讶于水原的态度骤变。

另一方面，水原并没有注意到这些。

「为什么事到如今……难道预判到了吗？可恶，别开玩笑啊。」

水原火急火燎地站了起来，然后停在原地。

作战已经开始了。现在也没有能联系景的手段。唯一的办法是……

「在那边等着吗……」

他咬紧牙关。

完全被摆了一道。看不透对方的意图，加剧了内心的不安。

「到底突然怎么了？难道你知道那个叫『巴尔』的人吗？」

「…………」

水原没有回答千绘的提问。随后，他突然惨白着脸回过头。

「小梓呢？现在在哪里？」

3

破风之声击打着耳膜。

冰冷的空气直直地拍在脸上，甲斐眯细了眼，决不跟丢前面的摩托车。将多余的思考逐出脑海，一心追逐着前方随风飞舞的靛蓝外衣。

甲斐和景都没有戴头盔。理由很单纯。若是戴上了面罩就会堵住嘴。堵住嘴就无法服用卡普塞尔。因此他们尽可能地低下头，越过仪表盘确保视野。

甲斐踩紧油门，猛地缩短距离。

心脏砰砰直跳。喉咙渴得冒烟。

景选择的是市内的主干道路。喇叭和刹车的声音像地雷一样炸响，随后又消失在后方。两台摩托一边闪避着一般车辆一边持续着暴走。

乌云在空中翻滚。

太阳被乌云遮住，明明已经过了正午，周围却像傍晚一样昏暗。通行车辆大都开起了车灯。沿路的路灯也已经点亮。

每当穿过路灯时，摩托的影子不断变换着前后左右的位置。甲斐注意到景的影子在用挑战的视线注视着这边。

欣喜若狂。

期待与兴奋令人头晕目眩。

无论是怎样的酒精与毒品都无法匹敌这份战斗的狂喜。而且情绪愈发高涨，停不下来。心中郁积的无形烦闷，随着拍打身体的强风消散得无影无踪。甲斐想，再这样下去或许会发狂，但这正如他所愿。

右手扭动加速器，左手抓住皮革外套取出里面的卡普塞尔。

咬碎了三粒。

脑中弥漫着血色的雾霭，雾霭擦出火花熊熊燃烧。同时感受到左后方出现了巨大的气息。某个庞然大物与疾走的摩托并肩前行。

流线型的身体上下起伏，黑鲨破风游动。

黑鲨与主人驾驶的钢铁之马并驾齐驱，投来了寻求指示的视线。

甲斐舔了舔嘴唇。

这时，在前方奔驰的景的“影子”，突然像长枪一样伸长了身体。

「——什么！」

迅速踩下刹车，车体在后方车辆之间穿梭。“影子”的手刀掠过摩托前轮，向甲斐一瞬之前身处的位置刺去。但是，下个瞬间，“影子”就移动到了景驾驶的摩托车前方。景横穿着作为光源的路灯，朝着光照角度的反面移动。于是影子一会出现在后方，一会又移动到前方。每当穿过路灯旁边时，“影子”就进入那个位置。宛如踩着剑舞的舞步一般。

「混蛋！」

后方的轿车按着喇叭超过了他。甲斐马上重启摩托回到了追逐赛中。

像是在等着他似的，“影子”发起了第二次的攻击。

这次没有回避，正面吃下一击。

得以看清刚才只能看到刺出的刀刃的“影子”轮廓。那是映照在路面上的甲胄之鬼。假面上的呼吸孔深处，有一双闪着磷光的眼睛。在与之对上眼的瞬间，甲斐踩下了急刹车。“影子”的钩爪急速迫近。甲斐看穿攻击轨道，勉强躲开了黑色的手腕。

他一边闪躲一边迅速命令黑鲨。

黑鲨像是要跨过甲斐一样跃起身，从“影子”的头上俯冲向柏油路，张开排列着利齿的巨口，像狩猎水面鱼儿的水鸟一样探出鼻尖。

“影子”的身体缩回景的摩托避开了。黑鲨的下巴咬穿柏油路表面，在路面留下伤痕。

「别逃啊。」

甲斐的双眼灿然放光。

甲斐让黑鲨先行朝摩托飞去。黑鲨在一般车辆之间穿梭，像射出的子弹一样逼近景的后背。景的背影明显紧张起来。

「上。」

甲斐一声令下，黑鲨抬起下颚。随后纵身一跃。

景的“影子”从后车轮下方像墙壁一样挺身而出，用双手抵挡黑鲨逼近的上颚与下颚。

但这样未能抵消巨体带来的冲击，“影子”与车尾相撞，火花四溅。景的摩托乱了步调。后轮像蛇一样摆动。

要比力气的话，黑鲨具有绝对优势。“影子”想要压制黑鲨，使尽了浑身力气，但这样下去会反被压倒。

景操纵着乱晃的摩托，避开两个正在角力的身躯，而后突然急刹车。

车体忽然减速。景穿过“影子”与黑鲨的旁边逃向后方。

“影子”也连带着交换了位置。被主人拽向后方的“影子”，从大地之影中伸出脚，倒立着踹向黑鲨的腹部。

黑鲨的下颚被抓住，巨体因下方传来的重击浮空。“影子”仰面倒下将黑鲨拉入怀里，两脚蹬飞了它，随后再次回到了主人的影子之中。被扔到空中的黑鲨，灵活地翻了个身重整态势。

趁此机会，甲斐一口气缩短了与景的距离。

「维萨特！」

他声嘶力竭地大吼道。

此时，前方的摩托几乎触手可及。

景斜眼朝背后一瞥。同时翻动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风衣，朝空中扔出了什么。

是一件西装上衣，葛根东的制服。

「唔哦！」

距离极近。摊开的上衣像生物一样蠢动着，缠住甲斐的头遮蔽了视野。

被迫减速的甲斐扒下头上盖住的上衣。扔出的上衣乘风飞舞。在开阔的视野前方，大型货车的保险杠急速靠近。

「——啧！」

果断转动身体，在千钧一发之际，倾斜摩托车回避了。但摆正姿势的时候，甲斐与景之间拉回了最初的距离。那是“影子”在发起攻击后的下个瞬间，可以替换光线角度的最长射程距离。

甲斐弯起嘴角，露出凶悍的笑容。

「哈哈，哈哈哈哈！」

忍不住放声大笑。喉咙干渴，呼吸困难，即使如此也笑得停不下来。

再来一次。这回让黑鲨绕到景的前方发起攻击。

紧紧追着景驾驶的摩托的黑鲨，一边高速前进一边计算着时机。景露出锐利的眼光，望着赶超到自己前方的黑鲨准备迎击，往口中送入了新的卡普塞尔。

黑鲨避开了正面突击，用长而巨大的尾巴横向扫过景的摩托。

似乎没想到会用尾部攻击。景的摩托正面吃下了这一击，轮胎横向打滑。

哐当一声，撞上了一旁行驶中的面包车的门把。

目前的速度已经超过了每小时八十公里。只要受到些许冲击就会丢掉性命。景瞬间像是要被抛出去似的，但他驱使全身的肌肉死死抱住了摩托，不断减速，调整油门拼命地控制着摩托。

黑鲨再次甩出尾巴。

景俯下身体，召唤“影子”当作盾牌。

尾巴全力挥动，击打“影子”防御最为坚固的肩膀，掠过景的头顶。

在再次席卷而来的振动与风压之下，景失去了操纵摩托的余裕，只能拼尽全力维持速度，无法左右避开。

黑鲨看到敌人的前进路线固定为直线，于是将攻击从尾部转移到了牙齿。它扭过头，向景发起攻击。

能打中吗？

正当甲斐双眼放光的瞬间，景解开了“影子”的防御。

「——蠢！」

——蠢货！

正面吃下这招的话会死。甲斐浑身僵硬。在他的注视下，景将自己的身躯暴露在黑鲨的利齿前，“影子”的身体全力朝左斜前方的信号灯伸去。

“影子”将手腕拉伸到极限。

钩爪抓住了信号灯。

在抓住的同时，景踩下刹车。车头打向左边。

摩托以极其夸张的角度向左倾斜。

“影子”完全不顾施加在身体上的强大离心力，急速缩短伸展的身体，将主人乘坐的摩托朝自己这边拽。

景的摩托像钟摆一样在十字路口左转，黑鲨的攻击扑了个空。

看到景仿佛瞬间移动一样的动作，甲斐也反射性地扭转车头。在脑袋思考之前，身体就追在景身后。

两个轮胎像滑冰一样横向打滑。底下响起了与柏油路摩擦的异质声音，轮胎冒出白烟烤焦了。

一边滑动一边抬起头。

急剧变换的视线前方，看到了那件靛蓝的风衣。

「唔哦哦哦！」

甲斐的双眼放出炽烈的红光。

黑鲨被主人的吼叫吓得缩起身体，慌忙在空中转弯。在摩托即将卧倒之前，黑色的巨大身躯滑入了横向打滑的方向上。

甲斐抬起右脚，踩到黑鲨的背上。

腿与腰上传来了不得了的重量感。甲斐咬紧牙关，全身像弹簧一样弓起。宛如要从摩托上探出身体一样，用力踩住踏板，踹了一脚巨体。

在反作用力之下，摩擦力恢复了，轮胎紧紧咬住柏油路。

抓住车体传来的手感，甲斐准确地反打车头防止侧滑。摩托再次恢复生气，猛地轧向地面。

就在这时。

「——！」

“影子”精准地发起了攻击。这个时机实在无法回避。黑鲨飞身挡在主人身前，作为盾牌用腹部吃下了“影子”的攻击。

强力无比的一击。

「咕！」

恶魔受到的伤害给甲斐造成了反噬。

口中漏出苦痛的呻吟。即使如此也没有放开油门。

“影子”上下挥舞着刺出的钩爪，切开黑鲨厚重的皮肤。黑鲨躲闪不及，承受着蹂躏，在甲斐的摩托稳定下来时，发出咆哮甩开了“影子”。

“影子”瞬间回到了景的身边。

甲斐死死咬住牙齿咬得生疼。比起苦痛与愤怒，更像对这天衣无缝的本领感到振奋。

「混蛋，混蛋——」

睁开双眼，瞪着前方行驶的摩托车。

突然，注意到了景的摩托后视镜中映照出的赤红光点。

那家伙也在看着这边。

浑身上下斗志昂扬。

后视镜中的赤红之瞳在笑。那是肉食动物的笑容。是狩猎者的笑容。是陶醉于行使力量的笑容。

那是与现在刻在自己脸上的表情完全一致的笑容。

实在难以忍受。胸中充满了窒息一般的欢喜。宛如听到比性命还重要的恋人在对自己告白。

——太棒了。果然你是最棒的——

维萨特，不——

「物部！」

甲斐热血沸腾地大吼道。

在这时。

哐当！

在前方出现了人影。

那是与酒坛子一般大小的，毛茸茸的身体。左右各长出了三只手。肥胖的身体上长出了黄色角的牛头。

「恶魔？！实行细胞吗！」

恶魔堵住景的去路。

打算妨碍我们吗？！甲斐暴怒，但现身的恶魔并没有能够妨碍景的力量。景没有放缓速度接近恶魔，用熟练的控制技巧穿过敌人，不仅如此还将擦身而过的恶魔斜肩砍飞了。

恶魔喷出大量血液，在空中飞舞。

甲斐嘲笑着敌人跟在景身后。黑鲨将可怜的恶魔咬碎了。

重新感知周围后，注意到了追逐自己的复数气息。每一只恶魔的气息中都饱含敌意。

虽然甲斐觉得像是被泼了盆冷水一样，妨碍了自己与维萨特的决一死战，但马上转换了思考。他想起了『C freak』的那条留言。

细胞网络当然也看到了那条留言。最开始肯定是一笑置之，但自己真的在市区街道内和维萨特展开了战斗，于是大吃一惊赶了过来吧。

「原来如此，是这种展开吗。」

甲斐破颜一笑。

原来如此。这确实是，超级无敌盛大的恶魔战啊！

「很好。放马过来啊！」

甲斐挺起俯下的身体，大声怒喝道。狂风吹乱了头发，黑色皮衣随风飞舞。

两人随后将出现的恶魔杀了个片甲不留。

第二卷 祭典-ceremony- VI 回归

1

那天，小景没有哭。

我赶走班上的男孩子后，扶起了倒在地上的小景。

小景的衣服被扯破了，头发也乱糟糟的。脸上被颜料乱涂乱画。

我取出手帕，擦拭着小景脸上的颜料。怎么都没法好好擦干净，脸蛋变得五颜六色斑斑驳驳的。即使如此小景也没有哭。

到底是怎么了呢，我焦躁不堪，比以往更加强硬地开始说教。

为什么一直都任人欺负。偶尔也还一下手怎么样。因为你总是这样才被欺负的。不会不甘心吗？不会生气吗？就那么害怕吗——

小景什么都没说。

只是默默地望着我的眼睛。

我愈发气血上头，胡乱擦拭着任凭摆布的小景。

我不管你了。我不会来帮你了。我不会跟你说话了。我不会再见你了。我一点都不想管小景了——

小景唰地垂下眼，然后小声地说。

「——对不起。」

如此道歉了。

我终于心满意足，带着小景回到了王国。

然后呢？有谁这样问道。

当然和往常一样。马上就和好了，一直一起玩到晚上。小景也笑了。他一如既往地在笑。

他确实，是笑着的啊。

◆ ◆ ◆ ◆ ◆

茜与比格动员DD的全体成员，追寻甲斐与维萨特的去向。

市内散落的成员们一个接一个地向指挥的两人传来报告。每一份报告都写着意料之中的内容。但是，看到想象一个接一个地逐渐变为现实，不由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两人在市区内穿行，绕了一圈郊外的辅路后，闯入了市外某座高层建筑的工地。那是刚刚才完成基础施工的土地。周围被高高的围墙遮住，从外头没法立刻看到里面的情况。警察似乎也还没注意到这边。

两人马上动身前往现场。

方才风雨欲来的天空，现在看起来却十分平静。

静止的灰色乌云绵延不断地笼罩着整个世界。地上令人麻痹的寒气，夺走了身处室外的人们身上的热量。

但是，也有人洋溢着寒冷难以磨灭的狂热。

茜抵达工地的时候，发出欢呼的观众已经筑起人墙。

预定建造的建筑地面高达十五层，地下有三层。现在已经完成了地下的基础施工。工地内搭建有临时板房，停着巨大的施工车辆。周围亮起零星灯光，代替被遮住的太阳，照亮了空荡荡地张着大口的工地。

开在地面的方形大洞，像一个巨大的游泳池。观众们站在地上，沉醉于洞穴底下脱离常识的决斗。

「都给我让开，这些饭桶！」

比格与数名DD成员，推开几名嗑嗨了大叫的观众。人墙散开一角，茜挤进人群窥视着眼下的情形。

眼前是深约十米的大洞。

越往下就越是狭窄，粗略估计最底端约莫有半个足球场大小。柱子星罗棋布，支撑着还未封顶的天花板。

洞穴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他们都是看到公告板上的留言前来凑热闹的瘾君子。现场充满了能让人联想起斗技场的异样空气。

在那个舞台上。

他们的英雄沐浴着狂热观众的热情视线，展开了一场激战。

「丁格……」

茜望着眼下的光景，惊得目瞪口呆。

甲斐站在倒塌的瓦砾之上，浑身沾满尘土。

他沉下腰，身体前倾踮起脚尖，像瞄准猎物的猛虎一般向右移动。呼吸凌乱，脸上闪耀着凶猛的破坏冲动。

与之对峙的是维萨特。

他拖着被灰尘弄脏的风衣，战意烧尽了全身的疲劳，缓缓向右移动着脚步。那双眼中蕴含的光芒，宛如高温的青色火焰。

绕着圈移动的两人都受了伤。但他们精神百倍，一步也不肯退让。二者间拉开了五米的距离，如烧红烙铁一般的视线，对彼此的空隙虎视眈眈。

两人的周围。

在穿过地底的空间中，有什么目不可视的东西像暴风雨一般疯狂暴走着。

尘土飞扬，堆积如山的建材轰然倒塌。铁柱像糖果一样弯曲，混凝土的墙壁像松脆木材一样粉碎。

茜倒吸了一口气，慌忙服下卡普塞尔。闭上眼握紧拳头，熬过袭来的快感与兴奋。随后张开眼皮，眼前出现了耀武扬威的两只恶魔。

甲斐与维萨特的头上，与茜的视线同高，破风游动的黑色巨鲨。

甲斐与维萨特的脚下，在墙壁包围的内野中，纵横匍匐的巨人之影。

以前在废料工厂看到过的恶魔。据茜所知最强的两只恶魔。

当茜看清状况时，甲斐的黑鲨动了。几乎与地面构成直角急速俯冲，以维萨特的“影子”为目标，从正面发起攻击。

“影子”从地面上直起上半身，佯装迎击后转向。诱导攻击向右移动，再次反转。巧妙地钻过黑鲨的左胸鳍，爪子从身侧刺入胴体。

黑鲨忍痛吃下这击，大幅挥动尾巴。利用尾巴的反作用力打算将“影子”用巨体碾碎。“影子”在黑鲨的体表上移动，从腹部爬到反面脊背处逃开了。

在这期间，主人们也迅速移动着。

维萨特无数次地横穿平整的地面，在照亮工地的复数光源之间来回穿梭。一旦看到“影子”无处可逃，就立刻改变自己的位置。

尤其令人震惊的是，当“影子”被黑鲨的下颚咬住的时候。

黑鲨的牙齿嘎嘎地将铠甲粉碎，想着终于定下胜负的瞬间，照耀着维萨特的照明突然消失了。随后，对面的灯光亮起，“影子”得以逃出生天。

维萨特在远距离遥控照明。

甲斐哑口无言，观众送上喝彩。

——也就是说他决定了这个最终决战的地点。然后预先准备好了机关。

再次体会到这家伙实在是不得了。他会为了胜利做好万全布局，并且还能充分活用这份部署。

「比格，马上去切断光源。虽然不知道还有什么其他的机关，但总之只要把光源封住，维萨特就赢不了了。」

「…………」

「比格！」

「做不到。」

听到他拒绝的话语，茜惊讶地回过头。

比格满脸通红，注视着洞穴低端的两人，一动不动。

「……果然，说到底你还是细胞网络的人啊。就算同样嗑着卡普塞尔，也和我们不一样。阻止那个？别说蠢话。别犯傻了。」

比格的声音逐渐变尖。他摇了摇头，兴奋不已地说。

「不开玩笑，让我去妨碍那场决斗，不如切断我的手指。就算之后全部都暴露给警察也没办法。我们大概会被抓起来送到少管所吧。」

「怎么会——丁格不一定会赢吧？那家伙要是输了该怎么办！」

「那种事怎样都好。」

比格红着眼转向茜，斩钉截铁地警告道。

「我保证让你平安脱身。所以，别插手这场决斗。」

茜铁青着脸闭上了嘴。

这时，观众群中再次发出了格外高亢的呐喊。甲斐追上了移动中的维萨特展开格斗战。

甲斐堵住维萨特前进的方向，扬起黑色牛仔裤包裹着的长腿使出一记回旋踢。

维萨特迅速后退躲开踢击，寻找别的路线改变光芒照耀的角度。

甲斐追上，靠近，连续刺出直拳。维萨特避开了。反侧勾拳。躲闪不及防御。再次使出回旋踢。那副瘦弱的身体倒向地面，同时痛击甲斐的立足点。倒下的维萨特，竟然挥出了短棍。似乎也事先考虑到了格斗战。

甲斐毫不在意依旧飞出一脚。维萨特滚开回避。但是，风衣的下摆被踩住。脚尖没入了未能完全逃脱的侧腹。维萨特深深吐气。甲斐骑着他殴打。维萨特护住了头。

甲斐连续轰出几发拳头。然而，维萨特护住头部的双手空隙中闪出了血色的目光。背后传来杀气。甲斐闪身避开，“影子”的钩爪斩裂了皮衣。

甲斐向前翻滚起身。“影子”的左手却已置于起身之处。再次翻滚，立刻召唤黑鲨。黑鲨舍身一击撞开了从地面挺立而起的“影子”。

此时短棍挥下。

额头吃了一击。随后袭来一阵热意。脑袋钝痛。

挥出反击的直拳。眼角余光看到了轻盈飘荡的蓝色布料，甲斐露出了凶暴但欣喜若狂的凄绝笑容。

维萨特转过身跑了起来。

是陷阱。但甲斐依旧跟了上去。

维萨特拔腿狂奔。甲斐像狗一样追在他身后。两人前进的方向上有一根三米高的混凝土柱子。柱子所支撑的天花板还未封顶，直直地刺向天空。

光源在甲斐的背后。也就是说维萨特处于逆光的不利位置上。他停下脚步，转身背靠柱子，向甲斐冲了过去。

在茜和比格，以及数十位观众的注视中，维萨特吞下了新的卡普塞尔。

甲斐边跑边唤回头上的黑鲨，笔直地向前冲刺。

巨大的黑鲨低吼着迫近。

维萨特唰地竖起两根手指，由下至上划出一道轨迹。

同时，一根黑线从照在柱子的影子中，奔向了柱子的上方。那是拘束着“影子”的影之钢索。是维萨特操纵的二形态技。

钢索抵达了柱子顶端，卷住藏在上面的东西，拉向柱子下方。

是如同门一般大小的「镜子」。

「！」

甲斐急刹车停下脚步。镜子反射逆光，正好直射到甲斐身上。

决定性的瞬间。

但是，却没有袭来攻击。

维萨特突然捂住嘴弯下身体。被风衣包裹着的背影意外瘦小，此时因难以忍受的痛苦痉挛着。

「……你。」

甲斐忘记了攻击，呆站在原地。

就在这时。

「喂！那是什么？！」

「什么啊。谁的恶魔！」

观众们纷纷紧张起来。地下的工地中，出现了“影子”与黑鲨以外的恶魔，总计共有八只。

茜马上就察觉到了对方的真实身份。

「是细胞网络！有两个细胞！」

「的确。我记得其中一只。那是9C中的一人所操纵的恶魔。」

比格啧了一下舌。

「别开玩笑了！到这种时候还要做什么隐蔽工作吗。喂，你们给我放手去干！把他们全杀了！别让他们掺和到冰太和维萨特的决斗里！」

比格一声令下，众人发出了由愤怒点燃的赞成的吼叫。随后，全员毫不犹豫化身为猎犬。

他们为了找出袭击者的本体四散开来，各自呼唤出了自己的恶魔。开着方形洞穴的工地之下，不一会就挤满了恶魔。

「你疯了吗？比格！」

茜狼狈地大喊着，但没有丝毫作用。

现场马上就展开了DD与细胞网络的乱战。

观众的欢呼声愈发疯狂。令人惊讶的是，几乎没有人逃跑。不仅如此，不知从属于哪个阵营的人们也开始加入战斗。

一开始，DD和观众们只是燃起了类似于义愤的愤怒。但是，还没过十分钟，纯粹的战斗兴奋就取代了愤怒。他们宛如被甲斐和维萨特的狂气传染一样。全员都神魂颠倒，乐在其中。

这是一场狂欢。

「疯了吧。」

茜无力地喃喃道。

想方设法收拾事态四处奔走，但那份努力到现在已经变得毫无用处。

平衡崩溃。市场崩坏。一切都化为乌有。都是因为疯子们的蛮横行为……

但，茜无意间注意到了。

不是这样的。

这是他们本来的姿态。

这些家伙——不，我们是瘾君子。原本就是一群脱离常识的人。所以才会染指卡普塞尔，所以才会被警方视作眼中钉。

众所周知，若是经常服用卡普塞尔，就会患上精神疾病。它是非法药品，买卖同罪。明明知道这些，也有一群笨蛋毅然闯入这个世界。

染指卡普塞尔的同时，在意着世人的目光与将来的细胞网络才是畸形的。笨蛋就应该要像笨蛋一样尽情大闹，被世人避如蛇蝎，惨遭毒手就此死去才对。

那些家伙才是正确的。

我们是邪恶的一方。如果没有打算从这个世界抽身，什么计较得失，什么人身安全，什么前路啊未来之类的，就别管这些了。我们没有关心这些的资格。能够诉说梦想与将来的，是光之世界的居民。夜之居民没有那种资格。

然后。

现在在眼前举行的，是只允许夜之居民参加的祭典。

将拥有的一切作为代价交换，初次品尝到恶魔的祝祭。恶魔索求灵魂，为之实现愿望，这或许是真的吧。

——我真是个不上不下的家伙啊。

茜望向甲斐与维萨特的方向。

甲斐漠不关心地抬头仰望上方开始的大乱斗。

在他身后，身体蜷缩快要倒下的维萨特，颤抖着站了起来。

甲斐冰冷彻骨的视线贯穿了维萨特。

「——你还行吧？」

维萨特眨了眨闪着红光的一边眼睛。

「别这么不识趣。」

甲斐弯起嘴角，右拳击向左掌心。

于是地下再次展开了斗争的盛宴。

茜在这场盛大的祭典中，独自一人无依无靠地呆站着。

宛如注满酒杯的酒一般，天空纷纷扬扬地开始下起细雪。

2

微风拂面。

雪花悄然落下。照亮工地的灯光融于雪中。雪像金砂一样闪烁着微小的光辉，持续着下落。

静谧安稳的光景。

但是，雪没有积在地面上。

异端者们的热意席卷了大地。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从围墙的阴影处窥视情况的梓，看到这副光景不禁哑口无言。仿佛窥视着地狱之门。

「DD也在……和他们战斗的是细胞网络？小景和甲斐冰太在哪里？」

工地已经化为了战场。

目之所及就有超过二十只的恶魔飞扬跋扈地乱战。每个人都红着眼口吐恶言大声怒吼着。不管对方的力量何等强大，看到敌人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发起攻击。现场充满了敌意与战意，光是呼吸就让人喘不过气来。

梓从阴影中探出身子寻找景的身影，但哪都找不到那一抹引人注目的靛蓝色。

于是，梓身后那个旁观好事的男人，唰地伸出了手。

「——在那个洞穴底下。」

从梓他们的位置看不到洞穴底端。然而他理所当然地如此说道，随后走出围墙的阴影，迈着散步一般的悠闲脚步，轻飘飘地靠近了洞穴。

「喂，等下！」

「没事。一起来吧。现在的你也能活用这种技巧。」

他径直穿过浴血厮杀的战场中央。梓虽然十分惊讶，但随即跟在他的身后。

不知为何，对敌人的一举一动十分敏感的男人们，连看都不看身旁穿过的梓。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像步入台风之眼一般，梓平安无事地在狂风大作的暴力漩涡中行走着。

抵达了方形洞穴的深渊中。在漏斗型的洞穴底端，梓看到了苦苦寻找的靛蓝色风衣。

「小景！」

景依旧在战斗。

看到了黑鲨在巨大的鱼缸中游泳。身穿黑色皮衣的鲨鱼主人也在。他们满身疮痍。

但是景的伤势更严重。

在购物中心中与堕落的凯伊姆战斗时，梓看到(、、)了景透支到已经无法完全复原的身体。那时看到的光景，在梓的眼前再度展开。

不，比之前更严重。每当景使出攻击时，他的生命就像被强风吹拂的油灯一般晃动着。眼看着快要油尽灯枯，又艰难地重新恢复火势。如此往复。光是看着这副景象就快要晕倒。

——必须阻止！

梓纵身跃入深渊。

站在一旁的男人默不作声，让梓自由行动。别说是制止，他甚至还一脸满意地看着她的举动。

梓的双脚摩擦墙壁，降下了超过三米的距离，抵达地下一层。在墙壁前方，有个小了一圈的长方形大洞，那是通往下一层的入口。

梓打起精神，飞身再下一层。双脚着地。虽然身体失去平衡，但用手扶地避免了摔倒。这下面是最底层的地下三层部分，洞穴的底部。

——但是，要怎么下去呢？

目前，梓止步地下二层，靠近了附近的某根柱子。

背靠柱子藏身在阴影中。背后传来了混凝土冷冰冰的触感。梓深吸一口气，拼命地整理思考。

在体育馆里害怕自己会碍手碍脚所以没有插手，但这次情况不一样。

现在的景需要帮助。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帮助景就是自己的责任。自从与景相识以来，那就是梓引以为傲的义务。

真的吗？有谁这样问道。

当然了。梓怒气冲冲地回答。自己一直都在帮助景。那是我的任务。

梓的脸上不合时宜地绽开了笑容。

——对啊。我不去帮小景的话，谁会去帮他呢？

过去自己保护着景，两人相依为命与世界为敌。我们现在也被世界排除在外。

果然，我们是异国的居民。那这也没办法。若是在错误的世界里诞生，就只能这样活下去。并不是孤身一人。若能与同胞一起共同生存，那就绝不算是悲伤。

梓毅然决然地抬起头。

在公园那时就刻骨铭心地体会到了甲斐的可怕。但脑中丝毫没有浮现出退缩的想法。问题只在于手段。

梓慎重地从柱子的阴影中探出头。

——诶？

驰骋在空中的黑鲨不见了。梓探出身体，想看看洞穴底下的情况。

咚。

地面突然开始摇晃。最下层的墙壁。黑鲨与梓所在的下方墙壁相撞。

梓探出身体反而遭了殃，伸出的脚打了滑，地面的感触消失了。

「呀！」

立刻抱住柱子，但这并不足以支撑起身体的重量。梓跌倒了，摔了个大跟头。

一瞬间浮空后，身体撞上了墙壁。宛如从陡峭的斜面滚落，梓与地面相撞。

「……咳，咳！」

墙壁上剥落的瓦砾散布在下方，纷纷扬扬地飞舞着粉尘。

下落的途中背部与墙壁摩擦。背后传来渗血一般的钝痛感。护住头的手腕与地面相撞，手肘染上一片赤红，擦掉了一层皮。所幸脚没有受伤。

「……哎，可恶！」

梓为了确认伤情站了起来。这里是战场。一直蹲在原地太过危险了。

头发散开搭在肩上。绑着马尾的皮筋似乎断了。制服沾满了泥变得破破烂烂，裙子下露出的腿摔出了青紫的肿块。看起来就像是被袭击了一样。

尘土迷了眼逼出眼泪。呼吸困难，强行忍住咳嗽。

——在哪里……？

在一片白色烟尘中什么都看不到。梓踩着脚下的瓦砾，在粉尘中四处张望。

视线停下了。

「小景！」

在模糊的视野深处，蓝色风衣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景匍匐在地，兜帽脱落，露出头部。

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头发沾满泥土。四肢微微颤抖着。宛如小孩子一样无力。

梓想要奔向景的身边。

踏出一步，但又止住了。

有种既视感。

以前也看到过类似的光景。

——蠢货。不是说这种事的时候吧！要是不去帮他……要是我(、)不去帮他的话！

梓对自己怒吼道，但脚却没能再踏出一步。脑海中的某处，骨碌碌地回转着，在记忆的相簿中寻找相同的光景。

对了，那时的小景也看向了这边。

想起这件事的瞬间，景的头动了，脸也转向这边。和那时一样。

他眼神朦胧地看着梓，仿佛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某物，睁大了双眼。

想起来了。

我——

◆ ◆ ◆ ◆ ◆ ◆ ◆

我谨慎地藏起身，看着那副光景。

听到了小景的哭声。

班上的男孩子们靠近小景，压倒了他。其中一个人拿着绘画用的颜料，涂在小景脸上。

小景痛苦地闭上眼睛，头发也被颜料弄脏，手脚轻轻颤抖着，被狠狠蹂躏了一番。

我藏在暗处，一直看着这一幕。

我的目光极其冷静，眼中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同情。有的只是满满算计。小景什么时候才会大声哭出来。或是有谁看不下去叫来老师。如果变成这样，在老师前来解救小景之前，我必须立刻去救小景。但是老师没有来的迹象。所以，我什么都没做。

对了。我想起来了。

这副光景至今重复过好几次。我一直都像这样对此视而不见。在小景遭受充分蹂躏之后，才去帮他，安慰他。

最开始胸中还隐隐作痛。每当听到小景的哭声时，都会为自己的残酷而颤抖。但是，我依旧没有去帮他。我一直对自己说。

这样一来，小景就会依赖我(、)。

只有这样做，这孩子才会待在我的身边(、、、、、、、、、、、)。

所以，我只是袖手旁观。

像是为了做鸡蛋烧打破蛋壳一般。像是为了养育牵牛花除去杂草一般。毋庸置疑，理所当然地袖手旁观。为了让小景变得和我一样，在小景被欺负时我什么都没做，放着不管。

只有这样吗，有谁这样问道。

不只是这样。还做了其他的事情。为了让大家欺负小景，故意挑起争端报复回去。明明知道这样做他们就会欺负得更凶，小景会遭到更过分的对待，却依然这么做了。

正是如此。

最开始不一样。在做这种事之前，两人都没有朋友，一直是孤身一人。所以才会在一起，所以才会变得要好，所以才会互相理解，成为了无可替代的亲友。

所以才会变得不安。

如果现在，这位亲友离开了自己。

自己一定无法忍受和以前一样的孤独。

如果现在，这个同胞交到了自己以外的朋友。

自己一定无法允许和现在截然不同的关系。

为了守护两人的——独属于两人的王国，身为女王的我，应当排除异己。

所以。

那时，我也袖手旁观了。用毫无感情的空洞眼神注视着被颜料涂抹的小景。

但是。

只有那天，被欺负的小景和藏在暗处的我对上了目光。

他抬起朦胧的眼神看到了我。小景的泪眼中，清楚地映出了戴着假面一样面无表情的我。他仿佛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某物，睁大了濡湿的双眼。

时间凝固了一瞬。

我从暗处飞奔而出。

喂！你们对小景做什么。不许欺负小景——

我赶跑了欺负的孩子们，和以前一样安慰着小景。

小景不哭了。

我取出手帕，擦拭着小景脸上的颜料。怎么都没法好好擦干净，脸蛋变得五颜六色斑斑驳驳的。

我焦躁不堪，比以往更加强硬地开始说教。

为什么一直都任人欺负。偶尔也还一下手怎么样。因为你总是这样才被欺负的。不会不甘心吗？不会生气吗？就那么害怕吗——

小景什么都没说。

只是默默地望着我的眼睛。

我害怕了。

为了掩饰害怕，生气地拼命放话道。

我不管你了。我不会来帮你了。我不会跟你说话了。我不会再见你了。我一点都不想管小景了——

小景一直都会窥视他人脸色，想办法顺着对方的意思行动。这时也是一样。小景准确地把握到了我想要的是什么。

小景唰地垂下眼，然后小声地说。

——对不起。

如此道歉了。

我终于心满意足，带着小景回到了王国。

还有呢？有谁这样问道。

在我住的公寓前面。停着一辆准备前往机场的出租车，我和小景面对着面。

我乍一看闷闷不乐，但实际上可以说是春风满面。脸上掩藏不住笑容，表情一刻也没能绷住。

那时，没有丝毫的悲伤和寂寞，或是罪恶感之类的。

爸爸妈妈也在身后的出租车上开心地笑着。崭新的生活即将开始。一切都会变好。满心都是这样的预感。就算是我也很高兴。非常高兴。

我说着。对不起。再见。这样道歉了。显而易见。

我不会忘了小景的——

骗人。到美国后不久就抛到了脑后。

每天都会写信给你——

没这回事。只写了一次。而且在投递之前就弄丢了。

这个给你。是我的宝物——

给出的到底是什么呢。已经不记得了。

别忘了我——

对。

小景一刻也没有忘记我。

十七岁的我，望着小景此时的脸。

小景的脸上既没有怨恨也没有愤怒，甚至一点也不悲伤。

那是看透一切的达观。

这位友人任性又自我中心，自己明明是怕寂寞的撒娇鬼，却一点都不懂得理解他人的心情。那是了解并包容了友人一切的表情。

那是侍奉于冷酷无情的女王臣下的通透达观之念。

心凉了半截。

然后在美国。

虽然双亲和好如初，我依然没能交到朋友。那是当然。自认为自己很特别，只会漠然地把别人当作异国人看待，这种人不可能交到朋友。

再次陷入孤独之时，想起了小景。新的孤独感成为借口，我擅自美化了回忆。

果然我只有小景了。那个王国才是我的容身之所。我与小景是同胞。然而我却抛下了他。真是残酷又罪孽深重的家伙。虽说是出于双亲的缘故，多么无情无义——又可怜的我……

连自己都不禁目瞪口呆。

居然自顾自摆出这样的谎言。

女王大人之后，又是悲剧的女主角。闷闷不乐地考虑着这些，擅自安慰起自己，擅自把小景当成借口……

糟了，我挠了挠头。

糟了。这样实在是没脸见小景。不管我有多么厚颜无耻，这回也实在是有点没脸见他。

你明白了吧，有谁这样说。

嗯，我明白。哈哈。相当明白了。

那么，就请你让开吧。那个谁说道。

那是令人印象深刻的，优雅的声音。

他需要的是吾。

而不是你。

我也这么觉得。

3

快到极限了。

“影子”的一举一动，都在抽走自己所剩无几的活力。

每当“影子”动作时，意识愈发扩散，自我变得稀薄，理解力急速降低。跨越这样危险的瞬间之后，勉强重新凝聚起意识，想起自己是谁，在做些什么。宛如在死之深渊来回徘徊。

即使如此景也没有胆怯。不断重复着攻击，像是在切分出卖身体一样。而且还大笑着。

享受徘徊在死线上的快感。

无可救药。

——我果然是瘾君子。地道的蠢货。

不过，当初的目的已经达成一半。这样一来9C就七零八落，失去东山再起的力量。细胞网络基本崩溃。已经不会派来刺客了。

混沌会再次降临吧。但那也是安稳的混沌。像过去那样狂暴的恶魔使已经一个不剩地被自己狩猎了。大概只有眼前这个男人是例外，不过就算在基层会有些许混乱，整体上应该也相安无事。

毕竟发生了这样轰动的追逐战。骚乱以葛根东为中心发展到市内全域，理应会吸引世人的目光。在这样的监视下没有笨蛋再敢轻举妄动吧。

也就是说，这下就基本保证了梓与千绘的安全。一切搞定。任务完成。

但是，另外一个目的。终究还是没法实现。

——9C里也没有。

估计还剩下一两个人吧，但实力不足以参加这一决战的恶魔使，估计希望渺茫。没有现身的实行细胞也是一样。那未曾露面的野生恶魔使呢？但若是强到能被《她》附身的使用者，应当多少会听到一些传言。附身在完全不知名的人身上吗。那样的话，需要拥有能够与《她》同调的素质。

比如说像自己这样。

——或者说，已经不在了——吗。

不管怎样，现在这些都已经无关紧要。

需要重整态势。为此，首先必须要摆脱这个困境。

——不过，这也是个难题。

到底还是被甲斐逼到走投无路了。镜子的反射攻击失败实在是让人悔恨不已。已经没有剩下的机关了。景没有任何战术，只是漫无目的地竭尽自己的全力。意识陷入了断断续续的黑暗，即使如此也拼命抵抗着。

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倒在了地上。

想要估计伤势，不禁打了个寒战。身体毫无知觉。宛如只有意识残留在尸体上一般。过度透支的身体，现在已经完全脱离景的控制。

——到此为止了吗……

若是就此失去意识，自己大概会死吧。心脏基本麻痹了，所以感受不到恐惧与丧失感。

但是，心中仍留有眷恋，想再次见到——

「小景！」

听到幻听了。

景躺在地上，微微抬起迅速失去焦点的眼眸。

倾倒的视野中，看到了裸露的地面。

下雪了。

虚幻到感受不到重量的细雪，无声地下落，在触碰到大地前消失。

幻想中的雪之面纱。在那白色纱帘的对面，出现了一个靠近自己的人影。

披散的栗色头发，包裹着令人怀恋的面容。

那是谁？小梓？怎么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会是——

「您是否，还记得吾呢？」

那是比飞舞的雪花来得更加冰冷、肃穆的声音。

伶俐又清爽的声音，跨越数年的岁月，与景的灵魂产生共鸣。

景睁大了双眼。

「你……」

想要强迫身体动起来。竖起膝盖，抬起胸口。弯曲腿脚，想要站起身。

不行。

最关键的回路断掉了。景仰面朝天，干脆地倒下。

连眼球都动弹不得。视线投向空中。灰色的雪云中落下棉花般的子弹。倒在战场中的魔法使，被雪渐渐濡湿。

脚步声缓缓靠近，此时，头上投下阴影，现出了女性的脸庞。

是梓。

但，又不是梓。

她俯视着景，弯下膝盖蹲在一旁。散开的长发触碰到了景的脸。

「您是否，还记得吾呢？」

怎么可能忘记。景想要抓住她的手腕。但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唯独视线传达出了意志。

她露出了比出鞘利刃还要锋利刺人的冰冷微笑。

她微笑着，像人偶一般抬起双手。

白瓷般的指尖缓缓张开，触碰着景被风衣包裹的胸口。

猛然刺入布料。

景手脚痉挛，「咕！」漏出了灼热的吐息。

她享受着景的反应，缓缓深入手指。直到完全没入手腕。但一滴血都没有流。她在景的体内活动着手指。景的痉挛变得更加剧烈。

「怎么搞成这样……」

她像是在责备孩子一般嘟囔着。

「眼看就快死了。」

她没有停下手腕的动作。像追逐水中的小鱼一样摇晃着双手。秀丽的指尖轻柔地抚摸着内脏。

触碰肺部。

「哈——！」

触碰心脏。

「咕！」

碰到剧烈喘息的喉咙。

「！」

指甲在一瞬间穿过头部露了出来，随后移向脸庞。

抚摸舌头，抓住舌尖。

「唔……」

擦过鼻孔，触碰眼球内侧。

「啊……」

随后抽出手，插入手指的第一关节，怜爱地抚摸着头盖骨。

「…………」

虚弱的瞳孔深处，燃烧着景最后的火焰。

她的指尖埋入景的脸庞固定住头颅，额头相抵，注视着他的瞳孔深处。

随后再次插入手指。

触碰大脑。

指尖持续深入脑中。

就在这时。景的手抓住了她的制服下摆。

「放……开……梓……」

景动着嘴，语气像是注射了麻醉一般。在现在这种状态下作出这样的行动，需要忍受超乎想象的痛苦与巨大的努力。

她稍有不满。

但还是严肃地点了点头。

「吾所需要的仅仅是您。随后就解放这位。」

景不再抵抗。

她再次将手指埋入脑中。

闭上眼寻找。感受着指尖与额头传来的触感。

绿意。森林。书海。寂静。湖面。墙壁。大理石。石阶。楼梯。地下。黑暗。地下。最深处。火炬。封印。锁。钥匙与，门扉。《门》。

城堡的地下。在最深处的黑暗底端。有一扇《门》

手持火把的火，点燃了堆积的古老空气。灰尘、霉菌与蜘蛛巢穴。门上挂着好几重锁，施加了重重封印。火焰的光芒照亮了门扉，在表面留下阴影。

她站在《门》前面。能够解开封印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这座城堡的主人。

女王打开了《门》。

同时，吸入了景的心。

落下——

◆◆◆◆◆

最后打了个不分胜负。

被“影子”扔出去的黑鲨，猛地撞上了洞穴的墙壁。

腹部受到重击。甲斐一时站不住，不由得弯下膝盖。这是极少出现的情况。

「啧、哈、啧、哈——」

——可恶，有点缺氧了。

连拌嘴的力气都没有。自己还是第一次像这样被逼到极限。耸起肩膀深呼吸，强迫摇晃的双脚站起来。

发生冲击的附近，升起了滚滚白烟。

墙壁崩塌，粉尘飞扬。

「哈……哈……」

——在哪里？

甲斐用朦胧的眼神寻找对手的身影。那家伙应该也到达极限了。不仅如此，他的情况应该远比自己更严重。

甲斐召回了头上摇摇晃晃的黑鲨。这边也是前所未有的伤痕累累。闪耀着艳丽光泽的黑色表皮，现在已经不见踪影。

但并未觉得不快。不如说全身充斥着的疲劳感让人身心舒畅，心情格外清爽。

「……啧。像个运动员一样。」

甲斐开始边走边找维萨特。

要是找到了该拿他怎么办，自己也不太清楚。不是要为了决出胜负，只是单纯地在寻找维萨特的身影。

一脚踢开脚下的瓦砾，差点摔倒。

体力已经消耗殆尽。甲斐慢吞吞地走着。

——上面怎么样了呢。

抬头仰望上方。这时才发现开始下雪了。不觉得冷，但口中呵出的气息是白色的。

「估计差不多完事了吧。」

战斗还在持续，但大局已定。

细胞网络大概会输吧。DD那些家伙应该没事。每个家伙都坚强得很。而且有比格在，事后处理也没问题。说起来戴尔塔那个笨蛋似乎也来了，有好好藏起来吗？那家伙看起来机灵但意外迟钝，还跑过来多管闲事，要是没受伤就好了。

突然，感受到了强大的气息，甲斐移动视线。

毛骨悚然。

前方的粉尘中，宛如盛夏骄阳一般闪耀着一股完全陌生的气息。

强大。

非同寻常的强大。

而且力量还在时刻增强。就像圣歌队的轮唱一样，以固定间隔逐渐增强。气息稳步增加，非常坚实，也看不到上限。

「这是……？！」

白色的雾霭散开。

眼前出现了靛蓝色的风衣。

但是，并非与甲斐的视线同高，而是在两米之上。

尘埃彻底消散，维萨特飘浮(、、)在离地两米高的地方。

风衣朝向天空，像翅膀一样飞舞。头发和制服，像是被从地面刮起的狂风吹动着。

在两米高的空中，持续着坠落。

这是恶魔使引起的，名为『堕落(Crush)』的超常现象。

「混蛋……」

甲斐放心似的嘟囔着。

头上传来悲鸣。似乎有谁注意到了地下的异变。

参与祭典骚乱的恶魔气息错综复杂，甲斐对留在现场的每个恶魔使的实力都有印象。但所有人都丢下自己方才战斗的敌人开始逃窜。

飘浮的维萨特睁开双眼。冷酷无情到极点的眼眸。那双眼眸释放出了黄金色的炽烈光辉。

——影子呢？

甲斐看向维萨特的脚下。双脚离地的维萨特，脚下没有影子。

背后出现了某个巨大的气息。

甲斐回过头，表情不由得僵硬起来。

“影子”在沸腾着。

像落到地面的黑色喷泉一般，“影子”的表面泛起泡沫。翻滚又混合，随后再次翻滚。它在自我吞噬。

最终，绽开的气泡开始放出光芒。从黑暗中摄取的力量释放出热意，转化为光芒。

光芒随着绽开的气泡在空中延伸，缓缓扩散。而且它还在逐渐加速，在扩散之前，下一个气泡就放出了下一道光芒。光芒逐渐重合、凝固，汇聚成一具身体。那不只是单纯的波动，同时还具有质量。

那具跪坐的身体缓缓站起了身。

一名骑士傲然挺立。

身穿闪耀着黄金色的铠甲，拿着水晶之剑。他是女王的仆从。

力量从散发着光粒的铠甲缝隙中喷薄而出。每迈出一步就刮起蒸汽一样的光之旋风，粉碎了周围的黑暗。

满溢着光芒与荣耀的勇猛身姿，一点都不像恶魔。但甲斐对那造型有印象。那是刚才战斗的对手。也就是说这家伙不是“影子”——

「本体(、、)吗？！」

骑士用钩爪型的手甲朝天举起水晶之剑。头盔深处射出的眼神中，蕴含着诛杀主人之敌的明快战意。

甲斐没有避开攻击的力气。

骑士挥下剑，与此同时，黑鲨飞身挡在主人与骑士之间。

剑刃闪过一道白光。

劈下一刀。

黑鲨被一分为二。

◆◆◆◆◆

水原与千绘赶到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呜哇。」

窥视着工地墙壁内的光景，千绘不禁张口结舌愣在原地。

「别说葛根东的体育馆了。这边的损失金额好像更夸张……」

环视了一圈暴风雨过后的被害现场。千绘张圆了眼睛与鼻孔，靠近开着洞穴的工地中央。

「啊，那里。有好多人在逃。那不是卡普塞尔使用者吗？得抓住他们！」

「之后再说！先给我找景。小梓说不定也来了。」

是因为失去了现实感吗，千绘没有了平时的那股认真劲，光是跟上状况似乎就已经竭尽全力。

另一方面，水原拼命地压下内心的焦躁。两人都穿着制服，和周围的风景构成了强烈反差。

「虽然看起来姑且和计划一样……可恶。要平安无事啊。」

「平安无事……是指物部君也参加了这场乱战吧？而且，梓同学也说不定在这里是怎么回事？」

「只是以防万一。你看，最近小梓的样子很奇怪吧？——说起来景也说过她出现了闪回什么的。可恶。要是更加注意点就好了。」

这边一开始就片面地断定，那家伙只会附身在恶魔使身上。但是，那家伙最开始和景相遇的时候，景还没有召唤出恶魔。哥哥也是这样。他们都是在被那家伙附身之后才能召唤出恶魔的。

若是要附身在恶魔使以外的人身上，必须要和宿主之间相性良好。但是，梓可谓是原型。和那家伙的同调率说不定甚至能与景匹敌。这是盲点。

但说到底，这不过是想象罢了。若是杞人忧天就好了。

「总之去找他们。平安无事的话最好。」

「这孩子没事哦。」

水原对千绘下达指示时，从洞穴深处传来了一道镇静的嗓音。

那里设置着下到地底的梯子。梯子搭到地面之处，一位背着长发少女的男人站在那里。男人朝水原他们搭话后，将长发少女放到了地上。是昏迷的梓。

「梓同学！」

千绘大叫着飞奔靠近。

「梓同学，振作一点。没事吧？……这实在是，太过分了。」

梓的脸庞沾满了尘埃与泥土。衣服也是一样。渗血的地方绝不算少。

千绘悲痛地呻吟着，男人温柔地说「放心吧。」

「只是失去意识了。这些伤不是很严重。身体方面(、、、、)马上就会恢复吧。」

男人的话并没有错。千绘确认了梓的伤情，在知道都是轻伤之后安心地跌坐下来。

「非常感谢您能伸出援手。」

她发自内心地道了谢。但男人苦笑道。

「清醒一点。这边可是事先就知道她会受到这样残酷的对待。你这样低头反而让人有点扫兴。」

千绘目瞪口呆。男人没有再在意她，转向了水原的方向。

水原和千绘不一样，他一步都没有离开原地。千绘惊讶得怀疑起自己的眼睛。还是第一次见到水原如此明显地表现出憎恶的感情。

「好久不见，勇司君。」

「四宫……你又做这种事吗……！」

「又，这么一说——是呢。从那之后一直到几天前，一直都销声匿迹。不过呢，她似乎觉醒了，所以我就来迎接她。」

水原用锐利的眼神望向千绘怀中抱着的梓。

男人摇了摇头。

「不对。已经不在了。她『回归』了。」

水原倒吸一口凉气，声音甚至传到了千绘的耳边。

「在哪里！」

「我不能说。勇司君，这也是为了他好。他的身体处于末期中毒濒死的状态。放着不管的话毫无疑问会丧命。」

听到男人的话，水原十分动摇。

「末期？！那家伙什么都没……」

「……果然没注意到啊。我没骗你，是真的。他快死了。但是若是和她在一起就还有救。她绝对不会让他死去。没有其他能救他的方法。」

「…………」

水原哆哆嗦嗦颤抖着捏紧的拳头。千绘坐立不安，抬头看着站在身旁的男人，问了一句话。

「……你是，巴尔吗？」

「是的。」

回答了千绘的提问，巴尔折返来路，准备从两人身边离开。

「给我等下！」

水原大叫着举起双手。

他的手中举着一把闪耀着无机质光芒的手枪。

「水原！」

千绘愕然地大喊。巴尔停下脚步回过头。

「你觉得不是恶魔使的我，会空手贸然闯进来吗。我可是在这五年间，一直和景两人一起想方设法收拾你和老哥的残局啊！怎么可能再让你随心所欲！」

「……是那时的手枪吗。」

「景在哪里！」

枪声摩擦着冰冷的空气。

在巴尔身处的后方一米内，土块和沙子四处飞散。

「水原，住手！」

千绘的悲鸣与枪声的残响重叠。巴尔若无其事地背过身。

「你和信司不一样。你，开不了枪。」

说罢，巴尔径直离开了。那背影徐徐退远。

在千绘的屏息守望中，水原用鬼气逼人的表情瞪着巴尔。

枪口颤抖着，手腕颤抖着，肩膀颤抖着——但是，最后依旧没有开枪。

巴尔的身影消失了。

水原放下枪，一时间低头颤抖着。过了一分钟左右，他苦涩不堪地抬起脸，叹了口气靠近千绘身边。

「……水原。」

千绘的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消失。水原轻轻摇了摇头，露出了一如既往的笑容。

「不好意思。我太不中用了。」

「不……」

水原翻过手，举起还未散去硝烟的枪，仿佛看着难以完成的工作课题似的盯了一会手枪后，卷起上衣将枪插入皮带。

他将空出的双手聚成碗状，像是要掬起一捧落下的雪花。

「啊——今年的前夜祭都乱套了。之后到底该怎么办啊？」

他板着脸嘟囔着，随后滑稽地笑了，就像用眼泪涂上颜料的小丑。

忽然，千绘的眼中溢满泪花。

从体育馆的事件后一直——不，是从更早之前就一直积攒的眼泪。

注意到梓有所隐瞒，察觉到水原的秘密之后，逐渐在胸中增长的苦闷，积攒在内心深处的眼泪，宛如洪水决堤一般溢出。

沉睡在怀中伤痕累累的梓好可怜。

怀抱过去却勉强露出笑容的水原好可怜。

呜咽停不下来。

面对抽泣的千绘，水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虽然想要说点安慰的话，但是想不出像样的台词。

不知所措的水原绞尽脑汁思考之后，战战兢兢地将手搭在千绘的肩膀上。用自己也觉得十分不可靠的声音说。

「别哭了。」

只能道出如此笨拙的话语。

千绘依旧哭得停不下来。

天空中渐渐下起了大雪。

4

景是在别屋里看书时，注意到她的存在的。

她没有身体，没有脸，也没有声音。不仅如此，也不能清楚地说话。只是一种模糊思考着的存在。

最开始注意到她时，景想，自己是不是坏掉了。

梓移居美国后一个月。那之后，经常有一整天都不和人说话的时候。从书上得知，持续着这样的生活可能会让脑子坏掉，最后甚至会听到幻听什么的。所以才觉得现在听到的不成音调的声音，是不是坏掉的前兆呢。

但是，即使如此也没什么办法。因为没有说话的对象。而且就算变成那样，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并没有别的想法。与梓离开时一样。这也是没办法的。只是这么想着。

接下来，想到这或许是幽灵吧？

看起来，发声的是除了自己之外的什么东西。而且，说是声音却没有音调。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对着内心呢喃的声音。是没有意义的话语。在形成话语之前，直接传达出了不成形状的思考。虽然不相信有幽灵存在，但这说不定是那玩意呢。

只是，就幽灵来说不太像人类。传达出的感情称不上怨恨，说到底也算不上感情。像是从蛋中孵化出的鸟儿，在偶然间不断地用喙啄着眼前的生物罢了。

景很中意它这种丝毫不带多余感情的地方。

景尝试着和那个幽灵交流。自己也觉得像个精神病患者，或者是一种黑色幽默，但确实对它感兴趣。在梓离开以后急速变得空虚的景，还没有完全失去他本来的好奇心。该说这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最初重复着打招呼。幽灵若是伸出了看不见的手，就在心里使劲念叨一句，呀，并重复着这个举动。接下来是发出声音，回一句「呀」。无数次地重复着。

很难判断幽灵是否回话。它的声音也非常小，在下一个瞬间就变得仿佛幻听一般。即使如此也竖起耳朵等待着声音，若是觉得它听到了，就说一句「呀」。发声的次数也零零散散的。有时候一天一次，有时候一小时一次。

这对于十岁的少年来说，需要非常强大的忍耐力。但景没有放弃，像机械一般淡淡地持续着。

终于，它开始有所反应。

景说。

「呀。」

如此搭话后。

「？」

就会返回这样的想法。

「呀。」

「喂？」

如此搭话后。

「？」

「？！」

就会返回这样的思考。

景不由得笑出声。随后。

「！」

「！」

「！」

传来了连续的意思。景开心地发出银铃般的笑声。那是在梓离开后初次展露的笑颜。

在那之后不久。幽灵知晓了景的感情，记住了语言，寻求着对话。景当然有求必应。幽灵能够读取景的心思。在景形成思考之前，就察觉到他在想什么。

在重复了几十天类似于精神感应的对话之后，幽灵第一次发出了「声音」。

最初的一句话。

景哑口无言，没能回答。

那是和梓一样的声音。

「那时也下着雪呢。」

望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女王静静地呢喃道。

她身处和那时一样的地方。景老家留下的别屋。

女王安静地伫立着，宛如被花瓣包裹着的百合一般，身着靛蓝色的风衣。

暗淡的黑发与苍白的容颜。脸庞柔弱秀丽，完全看不出是少年。飘然站立的身姿，像是不存在于此的幻影。连周围的空气也畏惧着触碰玉体自行退却。

「终于回到这里了。」

她安静地举起右手，温柔抚摸着自己的胸口。

身后别屋的大门打开。

进入房间的巴尔夸张地挥舞着手腕放在胸前，单膝跪地垂下了头。

「恭迎回归。」

殷勤的语气中隐隐有些虚伪。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在瞻仰着虚幻的王。

但是，这位王能给予他虚幻的乐园。

黄昏浸染的房间内，深不可测的双眼闪耀着黄金光辉，望着巴尔。

不知是否知晓臣下心中的思绪，少年之姿的女王的美貌中，刻着与别名相符的冷酷无情的笑容。

◆◆◆◆◆

关于拟态的考察。

在我们的认识中，称为「恶魔」的存在没有自我。与其说是生物，不如理解为精神层面的病毒程序更恰当。潜入对象内心的缺损处，展开补完缺口的形态，最终引起毁灭(Crush)。若是用超自然的风格来说，就是替换召唤者的灵魂，为之实现梦想。这是巴尔所期望的「恶魔效果」。

但是，在这个过程中，会以宿主的记忆为样本形成拟似人格。拟似人格的形成，应当与宿主的精神补完息息相关。不管是成长的速度，还是完成的程度，这回的容器恐怕也是这样吧。

我想与《梦魔》交谈。

22:19 96/04/20 Beelzebub

第二卷 祭典-ceremony- 后记

极富冲击的第二卷——若是有这种感想的话，我会非常开心的。（笑）

诸位觉得如何呢？

正好是在这卷左右，这个系列开始渐入佳境。当时可以说写得如痴如醉——若是能多少感觉到那时的「热意」，我将不胜荣幸。

●●●●●

大家好，这里是「后记Ⅱ」。

正如「后记Ⅰ」中所说，这卷是将推理文库版的二卷与三卷，『敌手』的最终章与『祭典』放在一起刊载的。旧版三卷的后记里也写了，从这之后笔者基本上就开始疯狂暴走了呢（笑）。要是被问到这本书的内容是否和「推理文库」相符合，回答大概会相当犹豫。

但是，这在旧版三卷与前一次的后记中也写过，『D crackers』原本是为了龙皇杯准备的作品，原本就算是「暗黑幻想风」。所以越是靠近故事的核心，自然展开就愈发奇幻。

弄清了景与水原的目的，梓暴露了过去的秘密，千绘也流尽眼泪，如此这般，角色们的感情起伏十分剧烈。这卷把从系列开始之后想写的东西写了个够……故事逐渐开始散发活力——总觉得自己说出来不太好意思（笑）。作为故事的第一个高潮，似乎有很多读者说「是从这里开始喜欢上这个故事的」。

实际上，写完这一卷之后，当时尚且青涩的笔者，终于能够朦胧地把握故事整体，初次品尝到了「啊，这原来是这样的一个故事」的感觉。现在看来，『D crackers』这个故事也在锻炼着身为作者的笔者自身。

顺便一说，在当时的后记中，笔者自己形容『D crackers』是个「瘾君子主人公嗑药陷入幻觉驱使恶魔干倒敌人的推理小说」的故事。

说得太过直截了当，现在想来（当时也这么觉得？）听起来是相当乱来的故事。但好像也没错吧……

●●●●●

由于这次分给后记的页数比较少，就说到这里。

终于有所行动的执行细胞。逐渐明了的过去因缘。受尽折磨的主人公们，之后究竟会变得怎样呢？敬请期待！

第二卷 祭典-ceremony- 插图

第三卷 决意-resolution- I 阴云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Beatrice

1

在令人麻痹的冷气中，梓坐在公园的长椅上。

十步开外的路灯，似乎被寒气摇晃得忽明忽暗。

清晨五点。公园里丝毫不见人影。

昨天傍晚开始下起的细雪已经停了。但天空中依旧布满乌云，一点都没有要放晴的意思。

微风拂面，鸦雀无声。

万籁俱寂。

梓低着头坐在长椅上，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披散着的头发垂在脸颊边，从肩膀落到胸前。

她身穿长大衣，但里面却是睡衣，还能看到一点从手腕和脚腕露出的膏药，嘴边也贴着创口贴，额头上包裹着网状的绷带。

梓刚从医院里跑出来。

并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又走到了哪里，回过神来就已经坐在长椅上。

寒冷彻骨。

手脚末端传来像是被火焰炙烤一般的疼痛。

寒气刺穿皮肤深入骨髓，能听到它轧得关节嘎吱作响的声音。即使如此梓也一动不动，只是默默地承受着这份寒冷。

视线垂到膝盖上，时而微微地左右晃动。

梓看着自己光脚穿着的运动鞋。脚尖有一只风干的虫子尸体。

虫子翻起肚皮，两只脚悉数粉碎，身体中只留下空荡的外壳。

一旁的地面龟裂开来。

裂缝里塞满烟蒂，边缘像风化的疮疤一样粗糙。

地面上有个生锈的垃圾桶。

铁网变色，网眼扭曲，干掉的口香糖黏在上面。

公共厕所的入口也有个垃圾桶。

入口的电灯没有亮，灯泡玻璃上积攒着斑驳的尘埃。

梓漫无目的地转动眼珠，一一眺望这些光景之后，视线再次落到自己的手上。

一个人待在公园时，不由得开始回忆过去。

为了逃离双亲的争吵，梓经常在公园里玩耍。

双亲的关系，在知道梓不是父亲的亲生孩子之后开始崩坏。母亲虽然痛切地忏悔了过去犯下的错误，但丈夫未能理解她的想法。她一直忍耐着辱骂和暴力，最终崩溃扭曲了。

双亲认真又笨拙。正因两人真心相爱，所以才对崩坏的爱情绝望。

而且，两人之间还有梓。梓对父亲来说是妻子背叛的象征，对母亲而言她不仅是罪证更是惩罚。

双亲并没有残忍幼稚到直接去责骂梓。即使如此，梓幼小的内心也漠然地理解了，自己是两人重生的枷锁。

风静静在吹。

好冷。

浑身恶寒。

恶寒比切身感受到的恐怖更加可怕。

自己是被抛弃的孩子。

不被任何人所需要。

所以当有人倾慕着自己，愿意陪在自己身边时。

就想着，绝对不能放开这孩子的手。

说什么都不能放开他。

所以——

突然，有什么东西在空荡荡的胸口跳动起来。

滚烫的热意刺入胸中。

「呜——」梓呜咽着，眼泪扑簌簌地掉落，随后泪水决堤，崩溃大哭。

「呜、呜、呜——」

眼泪满溢而出，停不下来。脸庞被泪水打湿，视线一片模糊。哭泣难以遏制，身体无可奈何地颤抖着。

心痛到快要裂开。

梓紧紧闭上眼，咬牙死死握住拳头。

拳头中传来坚硬的触感。

是十字架的挂坠。

那是景的随身物。以前，梓偶然遇见景在街头发作，帮助了他。那之后一直没找到还给他的机会，现在还在梓的手上。

事到如今变成了这样。

十字架的尖端丧失了温度，吸收着周围的冷气，宛如烧红烙铁一般嵌入梓的手心。

寒意与痛楚。

这是理所应当的报应。

这是自己现在应当承受的惩罚。

但是，无论受到多少惩罚，也无法抵消犯下的罪孽。绝对，永远，再也不可能消失。活在这个世上的人类，无论怎样洗心革面，无论怎样偿还罪孽，都无法回到过去。

无论怎样哀求，这就是无可动摇的现实。

至少，在这个世界上是这样。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一个想法，梓停止了哭泣。

冰块一般的十字架，映照在被泪水扭曲的视野中。

指尖稍稍用力，神经穿过一阵剧痛。是血液流过冻僵手指的痛楚。梓放弃使用手指，只用手心夹住十字架。笨拙又难看地用手臂的力气使劲固定住十字架，从中间掰开了它。

十字架中挖有空洞。

装填着用红白相间的塑料容器包裹着的卡普塞尔。

据说服下这个卡普塞尔，就会出现恶魔实现愿望(、、、、)。

风静静在吹。

寒气扑面而来。

世界正注视着自己。

梓在回国后学到了一件事。

区分现实与幻想的严格界限并不存在。

世界不过是由梓的认知所形成的不完整的影像，同一认知形成的幻想与之等价。

梓将卡普塞尔放入口中。

用牙齿咬碎它，似曾相识的味道在口腔内扩散，混合着唾液咽下。

梓过去与多个瘾君子为敌，且大都看不起他们。

明知道会损害健康，会触犯法律，会被社会排斥，即使如此也要继续服用卡普塞尔，梓无法理解这些瘾君子们。

因此也不曾知晓。

那是令人毛骨悚然又难以抗拒的——温柔的毒药。

2

「嗯……那两人原来是这样的关系。」

听完水原漫长的讲述之后，千绘叹了口气答道。

「被欺负的孩子与他的保护者。和梓同学现在一模一样。以前或许更加任性吧。也多少能想象得出，物部君曾经是个容易被欺负的胆小孩子。」

「想象得出来吗？」

「可以啊。从梓同学对他的态度来看，就能明白以前是什么性格的男孩子。」

千绘说完抱起手，后背靠在墙壁上。

「那两人一定经常在这里一起玩耍吧。」

千绘微笑着环视屋内。水原将吸完的烟蒂按到喝完的空罐里。

两人现在身处景老家的别屋。

从天花板上垂下的灯泡，照亮了陈旧的房间内。房内还留着睡袋和吃完的食盒，证明最近有谁在这里居住。到处都染上了吐血的黑色血迹。

千绘和水原各自靠着墙壁，漠然地望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被圆形灯泡照亮的房间，宛如演员谢幕后的舞台。

水原重新点起一根香烟，深深吸了一口。

「……那家伙都不怎么提自己的事。现在听到的这些，也是在小梓回了国，卷入卡普塞尔的骚动之后才说的。」

「说起来，你也是在那时候来接近我们的吧？难道是因为知道了梓同学和物部君的关系才来接近的吗？」

「嘛，是啊。单纯有些兴趣，而且这也是个好机会。」

「好机会？」

「了解海野千绘的真实身份之类的。」

水原瞥了一眼千绘。

「我和他联手以来，听过好几次正义侦探少女的传闻。当然会想要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吧。」

他叼着香烟嬉皮笑脸说道。千绘一声不吭别过了头。

虽说是室内，但别屋与室外一样寒冷刺骨。怕冷的千绘裹着棉袄与外套，比平时穿得还厚。

少女拥有一副古典的美貌。举手投足间散发出优雅气质的同时，也充满着坚定的毅力。由于已经两天没好好睡过觉，引以为傲的黑发失去了光泽，脸上也难掩疲惫。但是，那双超越年龄的沉着双眼中，依旧闪烁着澄澈的光芒与活力。

另一边的水原则还是老样子，轻佻地穿着冬季流行的时尚服装。但是，若是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和平时的装扮有些微妙的差别。那是兼顾了防寒与方便活动，不太显眼的实穿型服装。

外表虽是高大的文雅系男子，其实运动能力意外超群。举止言行虽然轻浮，但十分机灵且精明。英俊的外表与将其化为乌有的轻佻感，毫不松懈的眼神与有些可爱的泪痣。是个集众多迥异要素于一身的男人。

外表看起来极不合拍的两人，实际上性格也正相反。本来他们并不是可以共同行动的友好关系。

但是，两人都失去了原本的搭档，现在对方对彼此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

十二月二十五日，清晨七点二十分。

距离葛根东高中发生的雷击事件，还未经过24小时。不过，与其说震撼世人的事件就此落幕，不如说正要开始。

正在举行高中结业典礼的体育馆内发生了雷击事故。新闻在当天就传遍了全国。

事故发生之后，消防部队赶往葛根东，扑灭了雷击引发的火灾，收容受伤的人们。消防的行动与损坏的体育馆影像一起，经由蜂拥而至的记者的摄像机传遍全国。

遭受雷击后的体育馆的影像，给观众造成了冲击。但是，不只是这一条新闻。昨天葛根市还报道了另外两起事件。

一条新闻报道了在市内暴走穿梭的摩托。

昨天下午，两台摩托在葛根市内外的主干道上，展开了长达一小时的暴走追逐，最后甩掉前来制止与追踪的警察，不知去向。

另一条新闻，报道了在市区外某座高层建筑的施工工地发生的聚众斗殴。

暴走族团体间的斗争发展成了斗殴，数十名年轻人在工地内大闹，损害并毁坏了公共设施。

前者经由目击到暴走的相关人员介绍，后者报道了现场建筑工地的惨状与逮捕的未成年人的情报。警察与记者，都认为暴走与聚众斗殴有什么联系。

但是，雷击事件与其之外的新闻，被认为是完全不相关的两起事件。就算它们都是同一天内在葛根市内发生的引人注目的事件，也很难想象两件犯罪与一件自然灾害之间有什么关联。

但这些报道不过是传达了事实的表象。

葛根东高中的雷击，两台摩托车的暴走，建筑工地的乱战。这一连串的事件，全部出自某位少年的计划。

那位少年正是这个别屋的主人，物部景。

「结果事情变得这么严重啊。」

自称景的使魔的水原，用他特有的轻佻语气嘟囔着。

「身为其中一个当事人别说这么不负责任的话。难道事先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就去引发事件了吗？」

「嘛姑且有考虑一点啦。不过，我们是弱势的一方对吧？光是瞻前顾后的话，情况就会越变越糟。所以我们一直都像这样，为了突破现状总之先行动，然后顺势走过来。」

看他吧嗒吧嗒地抽着烟的样子，似乎是真心这么说的。千绘沉痛地摇了摇头。

景从很早之前就开始在葛根市的地下社会暗中活跃，与卡普塞尔相关的复数毒品组织敌对。水原负责支援着他的活动。敌人与周围的卡普塞尔使用者畏惧着景，称其为『维萨特』。

但是，卡普塞尔最大的买卖组织细胞网络，开始调查维萨特的真实身份，并且对景的周围下手。此时他反过来利用了自己的困境，为了击溃细胞网络布下了一个大规模的陷阱。结果，被情报摆弄的细胞网络干部9C，伪装了雷击事故袭击葛根东。

景悉数消灭了前来讨伐自己的细胞网络刺客。为了揪出剩余的细胞干部，景挑衅毒犬帮的甲斐冰太，上演了一场暴走骚动。他们击溃了出现的细胞网络成员，最终闯入建筑工地展开乱斗。

「你认为真相会被报道出来吗？」

千绘问道，水原面露难色。

「要根据『真相』的定义来看。」

他如此回答。

「驾驶摩托的是景和甲斐两人，这层真相或许能查出来。估计也会查出景被DD盯上了，此事与卡普塞尔有关之类的。这些毫无疑问都是『真相』。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不可能把这些和雷击联系到一起。」

「也就是说，当扯上『恶魔』时，就不可能查出更多的真相了吧」

「小千绘也是这么想的吧？首先，就算是我们，也不知道关于恶魔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吧。不管是细胞网络那些家伙，还是DD那些家伙，我们不过是『假定』了恶魔的存在，实际上谁也不知道更深层次的『真相』是怎样的。」

水原装傻似的摊手。千绘沉默着一言不发。

最终，细胞网络受到了组织都难以存续的重大打击。因此，景与水原的目的是达成了。

但是……

「昨天一天的事态发展太过复杂。被报道出来的只不过是事件的冰山一角，水面下有物部君、细胞网络以及DD三股暗流在互相斗争。网络和甲斐冰太都想打倒物部君，于是加入了战斗，但两方的行动都如物部君所料。因此从计划层面上看，他的计划进行得十分顺利。」

「嗯。」

「但不仅如此。在世人目光所及的冰山顶端与物部君在水面下展开的策略。在更深处还有另一股看穿了他的策略，守望事态发展的暗流。——那就是名为『巴尔』的人所掌控的暗流。梓同学被卷入了那道流向吧。」

巴尔是位于细胞网络顶点的执行细胞(First Cell)的成员。此人原本居于网络指导者的立场上，但现在他离开了细胞网络这个组织独立行动。

得知巴尔有所干预的水原与千绘，前往最后成为战场的建筑工地。战斗结束后，哪里都找不到身为主谋的景，留在现场的就只有受伤的使用者们。

其中也有梓的身影。

巴尔将梓从乱战中保护了下来，但她失去了意识。千绘与水原两人不得不合力运出梓。

幸好，梓的伤势没有严重到需要马上治疗。千绘灵机一动没有去往医院，而是把梓搬回了学校。随后混在雷击的负伤者中一同送到了医院。

千绘离开柱子，正面朝向水原。

「说说你知道的事情吧？」

水原没能马上回应。

他在思考着，或者是在回忆些什么吗，表情一反往常，无精打采。他的目光没有朝向千绘，而是漠然地望着空无一人的房间。

「水原？」

「嗯……是啊。总之先从老哥的事说起吧。」

随后他断断续续地开口。

千绘盯了一会水原的侧脸，随后视线也移向房间，再次靠在了墙壁上。

水原吸完了叼着的香烟，掐灭火星后开了口。

「细胞网络是老哥建立的。他属于执行细胞(First Cell)的B。」

虽然是已经知道的情报，但千绘还是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是那个网站上的『别西卜』吧。」

「嗯。很蠢吧？兴高采烈地和伙伴互相称呼为『巴尔』啦『别西卜』什么的。他脑筋转得很快，不管做什么都非常沉着冷静，却莫名有点孩子气。」

水原喃喃说着，一瞬间，眼神中浮现出回忆起某个亲近之人时特有的怀念感。他尽可能不带多余的感情，将心中所想直接诉诸于口。水原的语气虽然平淡，却并非逞强装作平静，而是真实的感情流露。

「老哥在很久之前就对超自然感兴趣。最开始是作为学术研究的延伸，渐渐地开始沉迷其中。然后，在大学里聚集了一帮有共同兴趣的人，创建了超自然研究的社团。其中一个成员就是昨天那个叫四宫的男人。」

「『巴尔』吧。」

「对。尽管还有其他一些零散的成员，但主要是四宫和另一个叫绯崎的家伙和老哥走得比较近。大概只有两人吧。他本来就不是善于交际的人。然后，老哥和四宫、绯崎三人，在某个时候举行了恶魔召唤的仪式，召唤出了一只恶魔。哎——总觉得这说法像漫画一样，不像我会说的。」

水原像是找借口似的看着千绘。经由雷击事件，千绘姑且是承认了恶魔的存在，但还没得出具体是什么的结论。

千绘接受了水原的视线。

「没事，继续说吧。」

催促他往下说。

「嗯。虽然成功召唤了恶魔，但那家伙似乎从老哥他们身边逃走了。」

「……然后附身在物部君身上。」

「是的，这段经过看了那个网站就知道了吧。在说景的事之前，要先说明一下那个逃掉的家伙虽然叫恶魔，但和景的“影子”或者甲斐的鲨鱼有很大不同。它拥有人类的姿态且具有知性。无关是否服下卡普塞尔，只有寄生者能看到，可以说是像幽灵一样的东西。」

「影子？鲨鱼？」

「啊，对了。小千绘没见过吧？景和甲斐操纵的恶魔外形是这样的。昨天也说过吧？召唤并且使役它。那时候虽然说是使魔一样的东西，更准确地说像是猛兽与驯兽师的关系。其中有温顺的家伙，当然也有完全相反的类型。」

「…………」

「别一脸为难嘛。就当成游戏规则来听吧。然后，附身在景身上的恶魔，一时间没搞出什么动静。虽然很难说对精神没有影响，至少不像“影子”那样可以在物理上作出行动。老哥就在这个潜伏期中发现了景被恶魔附身。因为老哥也不知道恶魔具体会产生怎样的影响，为了确认这一点，他就开始观察景。」

「嗯。这里的来龙去脉在网站上就有。记得说是『形成了补足「宿主」精神空缺的模拟人格』什么的。」

「……是的。」

不知为何，水原苦着一张脸，随后连忙继续说了下去。

「就这么相安无事了一段时间。老哥认为，恶魔会依附于人类的内心世界，为宿主提供理想中的幻觉。事实也正是如此，这时的景似乎体会了好几次相当真实的幻觉。不仅如此。附身于景的恶魔，不满足于只让景看到幻觉，开始把附身者的周围人也卷了进来。」

「……是出现了集体幻觉吗？」

「具体我也不知道。景没说过这时发生了什么。总之，恶魔的力量从景个人身上泄露到世界中。那家伙的周围开始发生奇怪的事情。」

「也包括物理上的影响力吗？」

「大概吧。这时似乎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件。最后景和恶魔分道扬镳了。不知道是景赶走的还是恶魔自己出来的，总之恶魔离开了景，然后附身在我老哥的身上。回到了原本召唤者的麾下。」

「这样一说，那个恶魔无法独立存在吧？必须时常寄生在谁的精神中吗？」

「不知道。嘛这件事之后再详细解释，现在先话说回来。作为问题源头的恶魔附身到老哥身上的时候，已经到处都有人召唤出恶魔来了。这些家伙和“影子”与鲨鱼是一个类型，也就是说恶魔使(Owner)开始像雨后春笋一样出现。再读读当时的报纸吧。估计到处都是这种事件的目击访谈。」

千绘恍然大悟似的看着水原。

「是最开始卡普塞尔引起骚动的时期吧。」

「嗯。谁都认为这是卡普塞尔引起的幻觉。所以，警察也迅速展开行动从根源入手。随后，警察就经历了一番难以置信的体验。来取材的记者中也有人叫嚣着，这玩意和普通的毒品不太一样。再这样下去不太妙，于是老哥就牵头创立了阻止卡普塞尔使用者暴走的组织。那就是细胞网络。」

说完，水原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千绘也紧张地吐了口气。光是听他讲这些事就很是疲惫。

「……该说些什么好呢。实在是无言以对。」

千绘追查卡普塞尔与细胞网络已经有好几年了。但那基本是以末端的使用者们为对手，稍微阻止了一点卡普塞尔买卖行为罢了。在与梓搭档之后，对身为卡普塞尔买卖的大手组织细胞网络的调查才有所进展。

为了揭开细胞网络身上包裹着的重重谜团，收集了种种情报，重复着归纳与确认的工作。然后现在，竟然从自己担任会长的实践搜查研究会的成员口中，听到了细胞网络诞生的秘密。

水原对哑口无言的千绘说。

「抽吗？」

从烟盒里取出了一根香烟。

千绘惊讶地接过，一脸不安地叼在嘴里，水原给她点上火。

「咳、咳！」吸了一口之后，千绘就呛住了。

「……还是算了……」

「嗯。嘛冷静一点。我要说的差不多就这些。」

「等下。还没说最关键的问题。刚才说的这些和梓同学有什么关系？物部君被恶魔附身，是在她去美国之后吧？」

千绘提出疑问后，水原的表情有些苦涩。

「景被附身的时候，恶魔『形成了补足「宿主」精神空缺的模拟人格』。」

「嗯……」

「一开始说过吧？景以前被班上同学欺负。小梓帮助了他，两个人一直在一起。但是梓留下了景去往美国，景又回到孤身一人的状态。」

「……那又如何？」

「恶魔所形成的补足景精神空缺的模拟人格(、、、、、、、、、)，你认为是什么样的？」

「……诶？」

千绘含混地嘟囔了一句，猛地睁大眼睛。她不禁探出身子目瞪口呆地大叫道。

「难道……！」

「恶魔——老哥把那家伙称为《梦魔》。那家伙在被召唤的阶段，还只是幽灵一样没有实体的存在，但是在附身景之后就形成了人格与姿态。一度拥有过人类的『形态』，即使离开了景，附身到老哥身上，也没有产生变化。哥哥在建立细胞系统的组织时，参照某本科幻小说。将自己这帮人称作执行细胞(First Cell)的B。因为那本小说的主人公也是B。而A在小说里同样也作为非人的象征。于是就称其为细胞网络的『冷酷无情的女王』，执行细胞(First Cell)的A，也就是『梓(Azusa)』。」

「骗人的吧……」

【译注：这本科幻小说应当指的是是美国科幻作家罗伯特·海莱因于1966年出版的长篇小说《The Moon Is a Harsh Mistress》，日文译名为《月は无慈悲な夜の女王》，中文译名为《怒月》。其中与主角合作的超级电脑迈克，使用假名阿达姆(Adam Selene)领导了月球革命。另外主角三人中居于领导地位的教授名为柏纳多(Bernardo)。】

「没骗你。老哥自杀之后，《梦魔》又附身在某人身上下落不明。我和景两人一直都在追捕《梦魔》。结果不知为何，她附身在了小梓身上。于是巴尔费劲功夫，等待小梓中的《梦魔》觉醒。」

「怎么会。」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哪个阶段开始附身的。但是只要具有适应性，附身就很简单。然而小梓对《梦魔》来说，可以说是自身人格的原型，当然可以适配。如果早点注意到这个就好了……」

水原气愤地啧了一下舌头。

相对的，千绘则石化了。

对千绘来说，这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吧。而且，内容实在是过于跳跃。自己长年调查的细胞网络的头领，居然是化身为梓的姿态的恶魔，别说是否相信了，甚至想都不敢想。这已经完全是虚构的领域了。

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水原用冷彻的视线注视着混乱到极点的千绘。

他很清楚千绘的混乱。这也没办法，不如说，这反应理所当然。一下子就接受现在这个说法的人，反而不能信赖。

但是，若是在这里原地踏步，就无法成为往后行动的助力。

怀疑自己也无妨。不过他们必须前进。她若是做不到，水原就打算独自行动。

经历了一段漫长的沉默。

千绘将手臂抱在胸前，右手食指搭在嘴唇上。这是她在认真思考时的习惯。她保持着这个姿势聚精会神，眼眸闪闪发亮，拼命地转动脑筋，将刚才听到的情报融入自己的知识中。夸张点说，这相当于再次构筑一个崭新的世界。

不一会，大概是理清了矛盾的思绪，千绘摆出像是被烟熏到一样的表情抬起头。

「我明白了。」

她只说了这一句话。

这意味着「明白」了什么呢，水原没有追问。不管那意味着什么，只要千绘说「明白」了，那就足够了。

「总之旧话就说到这里，接下来考虑一下今后的打算吧。」

千绘伸了个懒腰宣言道。她一副精神满满的表情，俨然已经变回了实践搜查研究会的会长海野千绘。

水原破颜一笑，鼓起了掌。

「就等您这句话呢。那从哪里开始？」

「追查物部君的行踪。同时必须守护他的立场。」

目前，各个事件均未有详细的报道。毕竟昨天和今天都不能展开详细的调查，十分缺乏情报。

而且，也有几个重叠的幸运要素。比如说与事故的规模相反，只有受到轻伤的人，没有人死亡或重伤。以及昨天是圣诞夜，各大媒体都在播放圣诞节的特辑。因此，虽然此次事件的新闻价值很高，但还没有引起世人足够的关心。雷击事故固然极富冲击力，但人们还没关注到事件的具体内容。

就算是警察，也才刚刚开展调查吧。不过，在雷击以事故结尾之前，景在全校师生的面前堂堂正正地采取了「可疑的行动」。等风波稍加平息后，应当就会有人对此作出证言。而且最重要的问题是，在事故发生之后他就下落不明了。就算雷击并非人为事件，警察肯定也会展开搜索。

如果就这样失去景的下落，警察早晚会开始考虑将其与其他事件联系到一起，也就是发现他和摩托暴走以及聚众斗殴有所关联。

「在这之后，我们需要时常正确地把握警察知道了什么，了解哪些，会怎样解释。这对今后来说应当有非常重大的意义。」

「怎么说？」

「既然要维护他的立场，若是不知道警察怎么理解这个事件，就没办法着手哦。用你刚才的话说，就是需要我们来提示一些对两人比较有利的『真相』。」

千绘摆出一直以来的招牌姿势，得意地解说道。

「听好了水原？说到底所谓的『事件』，是通过调查发现的『事实』集合哦。将散布的『事实』联系起来，就构成了具有因果关系的『事件』。但是，将众多『事实』以怎样的顺序联系起来——或者说如何联系起来，就因人而异了。也就是说，立场不同的话看待事情的角度也会变化。这样一来，就算将点用线描绘连到一起，最终构成的形状也多种多样。更不要说，就连作为根基的『事实』，也不见得能发掘出所有与『事件』有关的『事实』。所以，对于『事件』的感想，每个人自然也多少会有点不一样。」

「……听不太懂。」

「嗯，这样说吧。想想刑事诉讼。一般来说，为被告人辩护的人，会去调查被告人的涉案事件，从中列举出几个事实，引导出有益于被告人的结论。既不会提出对被告人不利的证据，也会隐瞒不利的事实。就算自己知道被告人真的有罪，只要证明有罪的证据不够完备，就能以此为弱点突击，进行无罪辩护。这并不是扭曲事实，欺瞒法律与正义的行为。要问为何，因为一个事件存在着复数的『真相』。若是将点与点连接形成的线称为『事件』，那么所谓『真相』就是对连成的形状的感想——即解释方法。所以正确来说，对于了解『事件』的人来说，每个人有每个人自己的『事件真相』。……不过，这只是一种看法罢了。」

「嗯……」面对千绘的说明，水原含糊地应道。听到这模棱两可的回答，千绘并没有在意，继续流畅地说明着。

「特别是这次的事件还和超自然有关，根据人们的解释，得出什么样的『真相』都是有可能的。所以，首先要尽可能收集『事实』。然后，为了让警察能够接受对物部君有利的『真相』，向他们透露一些必要的『事实』。警察注意到物部君与暴走骚动有关的时候。注意到与聚众斗殴有关的时候。注意到与毒犬帮有关系的时候。注意到与卡普塞尔有关的时候。注意到与之前松崎同学的事件有关的时候。注意到与维萨特有关的时候。注意到细胞网络与你哥哥有关的时候。然后，注意到存在恶魔的时候。而且，针对每种情况，警察内部会作出怎样的部署，有某人注意到，是谁注意到了呢。注意到这些的人会作出怎样的解释呢。基于这些解释会做出怎样的行动呢。会如何处置结果呢。如此这般，为了能够应对考虑到的所有情况，有必要事先准备好恰当的应对措施。」

听到千绘口若悬河的演说，水原似乎有些头晕目眩。

「……我刚刚才补考完啊。」

「平时的知识与学习是为了什么？如果仅仅是为了考试而学习，无法适应即将到来的人生吧。锻炼学力的意义在于应用。」

「真了不起呀，会长，我会陪你到天涯海角哦。」

「别缠着我——虽然想这么说，但这次就跟我来吧。我会好好使唤你一番的。」

「悉听尊便。」

水原恢复了他平时那副诙谐又厚颜无耻的表情，敬了个礼。

这时，手机的来电音震动着清晨别屋里冰冷的空气。

是千绘的手机。千绘取出手机，她似乎对来电号码有印象，歪着头接了电话。

「您好……啊，阿姨早上好。」

千绘拿着手机低下了头。是梓的母亲。在梓转送到医院时，母亲为了照顾她来到了医院。千绘曾经去过梓的家，所以见过她的母亲。

「梓同学醒了吗？」

千绘期待地问道。

下一个瞬间，她脸色大变。

「不见了？！不见了是指……梓同学从病房里消失了吗？！」

听到千绘的悲鸣，水原倒吸了一口气。

雷击事故发生后的第二十个小时。

物部景点燃导火索的事件，现在才刚刚开始。

3

没有一件家具的房间内。

墙上是崭新的壁纸，木质地板坚硬而冰冷。也没有安装照明用具。

在房间的一角，放了一张薄薄的床垫。

床垫上横躺着一位被毛毯包裹的高大男子。是甲斐冰太。甲斐一动不动，陷入了让人怀疑他是否已经死去的深沉睡眠中。

茜抱着双膝蜷缩在他身边。

梳起的麻花辫中，有几根头发散落下来。黑色的树脂眼镜中央，是一双刻着黑眼圈的眼睛。

茜抱起膝盖低着头，注视着一动不动的甲斐的睡脸。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两个小时了。

茜习惯了眺望某人的睡脸。她的母亲十分病弱，一年中有大半时间都躺在被子里。孩提时的茜，经常像这样在旁边坐着，望着母亲的睡脸。

母亲的卧室朝西，从学校回来的时候，夕阳时常会照进房间。茜想要关上窗帘，但母亲却制止了她。

因为夕阳很美啊——

茜的名字是母亲取的。似乎是取自夕阳的颜色。那是既非白天也非黑夜的黄昏时刻。是既非光明也非黑暗的暧昧区间。母亲是与这个时间十分相配的人。她在那之后也一事无成就死去了。

在那之后，茜就避开太阳炽烈的光芒，不去触碰夜幕的恐怖与神秘，保持平衡随波逐流地活着。茜也不知道这是否正确。只是，像这样看着某人的睡脸时，自己就能回忆并切身体会到这人的生存方式。

我依然只是个观众。

突然，背后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茜反射性地转过头。

接着，响起了转动门把的僵硬声音，有人进来了。戴着皮帽的瘦小男子穿过厨房，从门口探了个头出来。

「……比格，别一声不吭就进来。」

现身的男人叫做比格。他是毒犬帮的老成员，也是甲斐的参谋。

比格听到茜的抱怨，耸了耸肩膀，将提着的运动包与便利店的袋子放到地板上。

「好暗啊。」

「因为外面是阴天。不过，在本应没人的公寓里亮灯不太好吧？」

「那也是。……怎么样？果然还是不行吗。」

比格坐到茜的旁边，瞥了一眼躺着的甲斐问道。茜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看了看腕表确认时间，「唔……」嘟囔道。

「已经过了中午吗。虽说冰太的顽强程度不是盖的，但还是第一次被打成那样。看来还不会那么快恢复。」

「……就这么放着没事吗。」

「难说。总之姑且还有呼吸，再观察一天看看吧。」

比格干巴巴地说道，胡乱打开袋子，从中取出了饭团和茶。

「拿着。昨天开始就什么也没吃吧。你要是也倒了可没法照顾你。」

「……是呢。」

提不起劲，但茜还是接过了比格递出的饭团。

完全没有食欲，但这种时候体力是最不可或缺的。不可以疏忽进食与睡眠。不过，一想到必须吞下这个被塑料袋包裹的冰冷米块，总觉得有些郁闷。

「外面是什么样子？」

「乱成一锅粥。」

比格也打开了自己那份饭团的包装，简洁地答道。

「葛根东那边似乎很热闹。不过只是拍到了雷击的痕迹，新闻本身没什么实质内容。还好有那边的话题打头，摩托和聚众斗殴的事情被盖过去了，是不幸中的万幸。」

「……这样。」

「不过警察非常重视斗殴这边。DD被完全盯上了。已经借别的由头强行抓了好几个人进去。」

「你说什么！」

茜不由得大喊出来，比格若无其事地挥了挥手。

「别担心。每个人嘴巴都严得很，连冰太的冰字都不会说的。——但把嘴撕烂我都不会说这下就没事了。」

他一脸严肃地把饭团塞进了嘴里。

「不过，现在细胞网络那边才乱得很。相当上位的细胞一个接一个地被抓进去。说不定冰太的名字会被那边泄露。」

「网络现在是什么状况？」

「还能是什么样。现在组织已经完全没法运行了。你也看到乱战现场中9C的一人被打到口吐白沫了吧。再加上攻入葛根东的柯克和刻耳柏洛斯两人。凯伊姆消失之后9C应当还剩下五人，现在就剩下了两人。一大半的干部都没了，已经没法正常运作了吧。」

比格淡淡地说着，长出了一口气。长年以来的宿敌正濒临毁灭，但他的语气中没有丝毫喜悦。

「细胞网络本来就是盛行个人主义的组织。从构造上来说，不会出现上面的人出问题的话，底下的人就动不了的情况……但这回不一样。新闻大肆报道了这事。知道的家伙一看，就能隐约理解这到底发生了什么吧。不可能不动摇的。」

「……也就是说细胞网络已经？」

「完蛋了。也没有之后能再重振组织的人。」

「这样……」听到比格的看法，茜点了点头。

茜过去曾是细胞网络的成员。她身为9C的凯伊姆的直属部下，代号名为『戴尔塔』。

茜曾经接受凯伊姆的指示，开始调查在葛根东发生的卡普塞尔事件。那个事件与名为维萨特的恶魔使(Owner)有关，他打倒了凯伊姆之后，茜就逃离了细胞网络。然后，经由当时潜伏在细胞网络里作为间谍，冒名为『丁格』的甲斐寄身于DD。

身为逃离组织之人，细胞网络的毁灭是一个好消息。但是，一想到网络瓦解之后会发生些什么，就高兴不起来。

至今为止，细胞网络为了维持市场秩序，一直都在排除一些可能将卡普塞尔之谜暴露在公众面前的不法分子与过激恶魔使。而且还会暗地抹消一些可能会引起世人瞩目的事件。为了不让警察与记者把目光转向卡普塞尔，时刻保持着注意。

现在这份枷锁解开了。隐藏在彼方的毒品之夜，正在侵蚀着阳光支配的领域。不管接下来发生怎样不测都不奇怪。

「怎么说——感觉有点像坐上刹车失灵的摩托。一个不小心就翻车了。」

比格叙述着自己对现状的感想。

「说起来，丁格开的摩托车怎么样了？」

「被处理掉了。虽然冰太醒来之后可能会杀人吧，不过这也没办法啦。」

比格半开玩笑地说道，注视着甲斐。茜随着他的视线，再度望向甲斐的睡脸。

已经看过好几次这个男人的睡脸了。并不是看了就能让人感到安心的脸。不如说越看越惹人焦躁不安。

这个男人的不安定感。沉郁的阴暗。破灭的气质。只有在这样睡着的时候，被举手投足间的超常霸气所掩盖的负能，才会静静地浮出表面。像是往昔的星光与日落一同开始闪烁的瞬间。

然后现在。像是石膏一样雕刻出来的甲斐的睡颜，一反往常地充满了阴暗的气息。茜感到一阵恶寒，不由得浑身发抖。

「这家伙……被吞噬(、、)了吗？」

「我才想问这话呢。毕竟，我和其他人那时候在拼了命地和网络那些家伙干架。只有你看到了。」

比格严肃地质问道，茜毫无自信地摇了摇头。

甲斐迟迟没有恢复意识的原因在于，他在与维萨特的恶魔战中落败了。

两人的力量本不相上下。不，要说的话甲斐那边更胜一筹。但是，在几乎认为已经决出胜负的时候，维萨特堕落(Crush)了。他的恶魔暴走了。

堕落(Crush)的恶魔，能发挥出远远超出平时的力量。已经用尽力气的甲斐，在一瞬间就被堕落的维萨特斩杀了。

「……对。是被『斩杀』了。我至今都没有见过被恶魔吞噬的情形。但是，那看起来并不像是被『吞噬』了。」

「……那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再等等说不定就会醒了。」

茜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比格耸了耸肩膀继续把饭团塞进嘴里。茜也开始吃自己的那份。不过不安仍然在心中挥之不去。

恶魔使(Owner)之间的战斗，大体分为两种结果。

一种是单纯被打倒了。恶魔的使役者受到了无法继续战斗的伤害。这种情况下，恶魔使大多会失去意识，恶魔回到了主人的精神世界。但是，意识恢复之后，仍然能够像之前那样驱使恶魔。伤势严重的话会对精神造成损害，但并不至于伤及性命。

另一种情况是，胜者将败者的恶魔『吞噬』了。这种情况下，恶魔使受到深刻的精神伤害，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来恢复。而且可能会受到改变人格的损伤。

然后，会失去记忆。尤其是会基本失去关于卡普塞尔的记忆。这是未持有恶魔的使用者中毒时也会出现的症状，是妨碍警方搜查的最大原因。

甲斐与维萨特战斗的最后。在茜看来，甲斐的鲨鱼恶魔并不像是被吃掉了。但是这样说来，维萨特的堕落(Crush)与一般的堕落(Crush)相比也有很多不同点。

维萨特堕落时，他操纵的“影子”恶魔变为了闪耀着光芒的骑士形态。形态变化本身并不是什么稀奇的现象。但那个光之骑士，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在暴走。不仅如此，与被钢索束缚时的狂暴“影子”相比，拥有极高的自制力。

而且，强得超乎想象。

就算变得再怎么虚弱，那家伙仅用一刀，就斩杀了公认最强的甲斐的黑鲨。比起战斗更像是忠实而无情地执行着任务——除掉主人脚边的杂草，给人一种机械式的印象。这与至今为止茜对恶魔抱有的印象相去甚远。

——而且。比起恶魔给人的印象，还有个更加合乎逻辑的理由。

如果维萨特真的堕落(Crush)了，那他现在应当还在那个施工工地里施展着恶魔的力量。那么所有媒体都会亲眼看到他显现出来的异常现象。

但是维萨特在打败甲斐之后不见踪影。从那之后一直到现在，维萨特依旧下落不明。他若是堕落的话，这是不可能发生的。就算第三者有什么企图，他也拿堕落的维萨特的恶魔没什么办法。这样一来，最好把那个(、、)当成是与以往的堕落(Crush)现象不同的现象。

——那么……

那么甲斐呢？甲斐会怎么样？

茜的视线第三次望向甲斐。

这个过于干脆简单的结果，究竟意味着什么呢？甲斐真的只是被打倒了吗？如果……如果并非如此……

——这家伙会失去卡普塞尔的记忆吗？

甲斐冰太骨子里就是个卡普塞尔使用者。葛根市第二大势力——现在马上要成为最大势力的毒犬帮的领袖。作为恶魔使也拥有他人望尘莫及的强大力量。并不只是立场的问题。甲斐借由向卡普塞尔倾注一切才能活着。那个甲斐忘记了卡普塞尔。茜难以想象到那时甲斐会产生怎样的变化。熟知他的任何人，都不可能想象得出来吧。

而且若是忘记了卡普塞尔的相关记忆。

——也会忘记我。

心顿时凉了半截。

醒来看到身旁的自己时，甲斐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呢。一想到这些，身体就止不住颤抖。

脑袋里冷静的部分窃窃私语道，这不是正好吗。

虽然对卡普塞尔还有所留恋，但不可能这样一直玩下去。本来就不想继续在细胞网络干了，也不想和DD的混混们扯上关系。若是网络毁灭，DD的甲斐也忘了自己的话，索性了绝后患保证安全。比格也不会追捕自己。直接销声匿迹就好。这是金盆洗手的大好机会。

「…………」

茜倾听着心中的声音，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把目光从甲斐的脸上移开。

「好了……吃完的话就听我说。有点事。」

一直默默不语的比格，突然插话道。

「十分钟后会有成员开车过来。这里也算不上安全。让甲斐在车上睡，一边移动一边换藏身的地方。」

「这样。那我马上准备——」

「你不用跟来了。」

「……诶？」

茜茫然地问道。

比格压低了皮革帽的帽檐。经由这个动作排除了一切感情，他露出了换了个人似的凶暴目光望着茜。

「就在这里和你分开。事先对好口供，你说是被我强行带去了就行。警察来问的话就这么说。」

仿佛内心被窥视。比格的台词准确地刺中要害，茜像是被泼了盆冷水一样跳了起来。

「等下！那算什么！为什么突然……」

「闭嘴！」

比格用无情的怒吼盖过了茜惊慌失措的声音。

茜倒吸一口气，无法轻易反驳。

「听好了。现在DD乱成一团。头儿被打倒了。而且我们头儿可不一般。那些家伙不可能冷静得下来。你的立场很危险。本来就净是些血气方刚的家伙，现在一群人都想着准备冲到哪里大闹一场，很可能会被波及。」

「但是……！」

「我和其他的老成员在冰太不在的时候，必须要想办法处理那些家伙。说白了，就是没空照顾你。」

「我、我自己会照顾自己的！」

「那离开DD也没问题吧。不如说这样还更安全。」

「谁、谁来照顾丁格？现在人手不够吧？」

「冰太的身边是最危险的。你不会不知道这点的。」

比格死死盯着茜，严肃地说道。

茜理解比格所说的话。现在像这样离开同伴等待甲斐恢复，也是为了不刺激到DD的成员。DD内部羁绊牢固，应当没有人会想趁着甲斐的败北来掌握实权。但是，看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头领负伤，没有人会老老实实等他康复。

「现在那些家伙正在气头上。有叫唤着要找出维萨特报仇的，也有大喊着要把前来干涉的网络斩尽杀绝的，就跟狂犬一样。要是多管闲事连警察都会一口咬过去。你能对付那些家伙吗？」

「………………！」

茜睁大了眼，咬住嘴唇。

正如比格所说。自己做不到。茜再次注意到是自己误会了。

自己待在甲斐身边，DD的老成员都对茜照顾有加。因为自己是极少数能对甲斐讲道理的人。正因如此，他们认同了她的价值，才受到了优待。

但同时，茜的立场也被甲斐保护着。本来茜就不是能待在DD的女人。性格不一样，想法也大相径庭。共同点可以说一个也没有。

甲斐不在，DD就没有茜的容身之所。

「可以吧。」

像是有意甩开她，比格再三叮嘱道。

茜没能回答。比格无视了茜，走出房间开始做准备。

——我……

昨天感受到的相同感觉再次袭来。面对甲斐与维萨特的死斗，以及DD与细胞网络的乱战时同样的感觉。在那场祭典中，独自无依无靠地呆站一旁的感觉。

本来茜就讨厌麻烦事。在细胞网络的时候也贯彻着消极主义。不擅长构建人际关系，彻底避免肢体冲突。但是一方面又害怕被他人孤立，害怕断绝情报来源和交际网。所以待在细胞这个地方感觉很安心。

然后现在——

某个复杂的事态——连昨天的祭典都望尘莫及，深不可测的事态正在进行着。茜产生了这样的预感。自己站立的地壳之下，一股巨大的岩浆正咄咄逼人地往地表逼近。和卡普塞尔有关的所有人，恐怕都无法逃离这股巨大的洪流。

不想和那个扯上关系。如果扯上关系，自己的未来和生活一定会像落入激流的落叶一般被任意玩弄。现在还来得及。现在还能放弃一切，逃往洪流之外。

将在夜之世界得到的一切，全部舍弃。

——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茜的视线再次落到甲斐的脸上。

甲斐一动不动。

4

日落前的半个小时，天气终于开始变得晴朗起来。

夕阳的光芒从西边射入，染红了雪白的病房。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窗框落下了格子状的阴影。窗户被铁栏杆隔开，映照出了影子。

一位白净的青年躺在床上。

宛如雕刻一般深刻的脸庞，是因为他流有斯拉夫的血统。卷翘而茂密的长发围住了秀丽的容貌。

他已经陷入沉眠四年了。

除了他之外病房里还有两个人影。这相当少见。在他失去反应之后，靠近这个病房的人都是为了维持他的生命体征才来的。而且他的生命体征百分之九十都由机器来维持。剩下的百分之十也是院方为了执行「业务」罢了。以工作与义务之外的理由与他扯上关系的人，至今为止一个也没有。

两个人影中的一个是男人。他跷脚坐在房内放置在床边和窗户之间的钢管椅上。男人借着夕阳的光亮读着文库本。偶尔传出翻页的干燥声音。宛如房间看守一般的医疗器械，发出低沉又单调的声音。

另一个人影与坐在椅子上的人影相比，则十分异样。

那人站在床边，弯下腰注视着青年的脸。大过头的衣服完全包裹住了身体，低垂的头上戴着兜帽，衣摆垂到床上。脸藏在兜帽底下，看不到表情。不过，俯视着青年的双眼微微睁开，漏出些许金色的光芒。

人影保持着弯腰的别扭姿势，一直一动不动。既像是脱离尘世的隐者抚摸路旁的野花，又像是收割魂魄的死神等待生命之火消逝。

啪啦，纸张翻动的声音消失了。

窗外膨胀的落日余晖，渐渐溶解在地平线上。

病房里燃起了血一般的赤红。

是与黄昏相应的安稳时光。但这副不可思议的光景又有些缺乏现实感。

注视着青年的人影抬起了头，衣物晃动，戴着兜帽滑下了床。另一位读着文库本的人影，夹上书签合上了书。

哔——

保持了四年沉默的计数器一齐开始发出电子音。男人从椅子上站起来关掉开关。然后又坐回椅子，双手插兜等待着。

青年脸庞扭曲。

「……呜。」

长年紧闭的嘴唇发出了呻吟。

床单泛起波纹般的褶皱。眼睑不断痉挛，原本规则的呼吸开始变得凌乱。

随后睁开双眼。

深灰色的眼眸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宛如火焰一般的赤红天花板，对他来说，是时隔四年看到的光景。

「……这是啥啊？」

「是夕阳。」

坐在椅子上的男人说道。

青年注意到旁边的男人，有气无力地直起身。似乎头很痛。他将手心按住脸，反复晃着脑袋。在睡着时变长的头发，从脖子落到肩膀上。

「四年过去了，正介。」

声音充满亲切。

青年捂着脸，望向指缝外嘟囔道。

「……叫我贝利亚尔。」

绯崎正介——贝利亚尔忍受着头痛皱起脸，瞪着叫自己名字的男人。鼻头挤起皱纹，眯起细长而清秀的眼眸凝视着他。

「……巴尔，吗？」

「嗯。」

「什么嘛……你这不是被吞噬了好一大半吗。乍一看都不知道是谁了。」

「没办法。毕竟没有那份素质，还硬是长年背负着女王。」

女王能附身在卡普塞尔的使用者身上。但是，若是附身在没有适应性的人身上，被附身的人在精神上需要承受莫大的负担。

巴尔通过与女王的交涉，使其成为可能。但就算尽量调整过，也和完全共存相去甚远。巴尔在别西卜死后就一直背负着女王。正因如此，他的存在被『吞噬』了大半，他所持有的「操纵他人认知」的能力，可以说是这个的副作用。

随后，贝利亚尔唐突回过头，看向病房的一角。他注意到了从窗户照进的夕阳之影中，有一位身着蓝衣的人物站在那里。

「谁啊。」

贝利亚尔从床上直起身，双眼染上赤红，迸发出高压的杀气。那份庞大的精神力，令人难以相信直到刚才他还处于植物人状态。

蓝衣轻轻晃动。

「是吾。」

说完取下了兜帽。

露出了一张还留有些许稚气的，十五六岁少年的脸。

少年拥有宛如少女一般的端正容貌。暗淡的黑发与苍白的肌肤，散发出病弱而妖异的氛围。隐约浮现的古典微笑，给人超越年龄与性别的印象。因此让人有些犹豫是否要称其为「少年」。

若是有眼力的人，就能看出他不仅外表虚幻，身体内部也蕴含着深不可测的力量。光是看上一眼，心中就涌现出莫名的骚动。

贝利亚尔目瞪口呆。

「是你(、)吗？而且……还附身在那个小屁孩身上！」

「嘛，就是这样。」

巴尔从椅子上站起身。虽然这副身体已经很难保持人样，他的声音依旧坚定有力。

「由剩下的我们，来书写建国记的第二章吧。」

残阳点缀着巴尔的轮廓。贝利亚尔仰望着逆光下的他，似乎觉得有些耀眼。

随后夕阳落下，夜幕降临。

第三卷 决意-resolution- II 彷徨

1

——唔……

仿佛正从粘稠的溶液中抬起身体。

从温暖的泥潭里苏醒，针扎般的冷气折磨着梓。梓想尖叫着逃回泥潭。但是，在逃离外界之前，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触碰自己的身体。

——什么？

是什么——不，是谁在摆弄着自己的身体。

这双手的触感明显很可疑。某人将手伸进自己的羽绒服里，在睡衣与外套之间来回摸索着。而且就在没穿内衣的乳房正上方。

那个谁的手指，忽然紧紧按住了胸部。身为女性的本能强行压下了想逃回泥潭的欲望，让梓的意识瞬间清醒过来。

「呀！」

本想发出尖叫，但声音十分虚弱。梓挥开伸入衣服的手，捂住了外套的衣领。

然后——

「呜哇！」

在外套中摸索的某人，被突然醒来的梓吓得惨叫一声。

是女性——而且是「女孩」的声音。

「诶？」

看向声音的主人。眼前的少女摔了个屁股墩儿，大吃一惊望着梓。

「……你是？」

「啊，不，不对！我还什么都没干！」

「……诶？」

梓终于彻底清醒，确认周围的状况。

梓现在身处办公大楼林立的小路中。狭窄的道路夹杂在大楼与大楼之间，没有行人往来，背后是通往杂居大楼后门的水泥楼梯。梓就坐在楼梯与旁边设置的空调排气外机之间。

——什么时候到这种地方的？

看起来似乎是在陷入幻觉的时候移动的。梓想确认一下时间，但注意到自己没有戴表。天气还是老样子，但十分昏暗。太阳已经下山了吧。

——也就是说，现在是晚上？我这一整天都沉在卡普塞尔中失去了意识吗？

确实和起床时一样，身体中残留着时间流逝的感觉。回过神来夜幕已然降临。

「啊，啊哈哈。太好了。似乎醒了。不能在这里睡呀。」

「那个……你——」

「总之醒了就好！那，那我就先走了！」

少女似笑非笑，后退着离开梓的身边。她轻轻挥了挥举起的右手。另一边的左手像是藏着什么一样转过身。

但是，梓没有看漏左手握住的项链。

「那个！」

梓大叫一声，少女立马撒腿狂奔。她拿了景的项链。梓握在手中的，装有卡普塞尔的项链。

梓反射性地想要追上去，但站起来的瞬间感到头晕目眩。

哐，像是被紧紧勒住了脑袋。紧接着袭来一阵恶寒与强烈的头痛。仿佛把生锈的钉子打入太阳穴一般。

——可恶，感冒了。

想起自己的衣着。在深冬的十二月穿成这样在外面晃了一整天，当然会感冒，就算加重变成肺炎也不奇怪。刚才那个地方没有风。是因为无意识间在寻求温暖的地方吧。靠着空调外机的话，机械制动的热量多少能让身体暖和一点。

梓强行调动天旋地转的平衡感，追在少女身后。这下明白为什么她刚才在摸外套了。那并不是在照顾倒下的梓，而是把自己当成了失去意识的冤大头，在物色着随身财物。

拿走别的什么都无所谓。但是，只有那个项链不行。

——还我。那是小景的……

咬紧牙关给自己鼓劲的瞬间，记忆突然如潮水般涌来。

眼中点燃的怒火消失了，梓停下了脚步。全部都回想起来时，别说是挪动双脚，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

——是啊……

已经全部结束了。事到如今拿回项链又有什么用呢。

手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梓呆站在小路中央，视线垂到肮脏的地面上，不由得自嘲地笑了。

——干脆，就这样让感冒恶化算了。

这样的话多少也能惩罚自己。身上穿着睡衣和外套，贴着膏药裹着绷带，因感冒加重痛苦得满地打滚的蠢样，很适合自己。从医院里逃出来服下毒品，陷入幻觉到处晃荡，最后因为感冒死掉。实在是滑稽至极的结局。大家一定会捧腹大笑或者是皱着眉头看不起自己吧。自己会被这样对待也是活该。

梓垂下肩膀转过脚步，慢慢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坐在台阶和空调外机的夹缝中，抱着膝盖埋起脸。

——项链也没了……

都沦落到了这种地步，脑子里还净想着景。

回国再会之后，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

时隔七年再次见面时，景那震惊的表情与冷淡的态度。现在想来也是理所当然。本应遗忘的过去被重新挖了出来。看到过去那样对待他的自己随随便便地靠近他，他会怎么想呢。

擅自闯入图书室质问他时，景那冷冰冰的语气。自己厚颜无耻地装成保护者的模样，想必一定让他很不愉快。那时的景明明已经那样明确地拒绝了，自己却依旧擅自行动……而且，还净是让他的处境变差。

在那之后也一样。

踏入恶魔世界的自己，不知好歹地想要帮助景，反而无数次拖了他后腿。麻里奈那时是这样，『女神之链』那时是这样，凯伊姆那时候也是。

以及昨天。

梓最后看到的景，和DD的甲斐冰太战斗着，即将濒临死亡。梓想要帮他，结果……让《她》见到了景。

——那个是……

那(、)到底是什么？

在变成这种状况之前，完全没注意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自己体内的。不过，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有谁在注视着自己。那说不定就是《她》吧。

《她》一直都冷彻地眺望着梓表面下的心声。望着对自己也摆出漂亮借口的梓，最本质的部分。

瞧不起亲友松崎佑子，只做出表面反省的自己。

对寻求帮助的新田堇见死不救，事情结束后连想都没想起来的自己。

甩开清井美加与同班同学，因幼稚的欲望忘乎所以的自己。

挥舞着「为了景」这张免罪符，标榜着自我牺牲，践踏了他人的心意。《她》将如此旁若无人的自我满足，都看在了眼里。没有轻蔑也没有嘲笑，更没有敌视，只是冷彻地看着。

《她》操纵着自己附身在景身上的瞬间，梓像看着绘本中的故事一般，从远处望着这副景象。直到最后的最后，自己都是个瘟神。

「小景……」

低垂的脸庞中冒出了含混不清的话语。

在《她》即将附身之前，景说了「放开梓」。多亏于此，现在的自己可以自由地活动身体。景都变得那样遍体鳞伤了，还想着帮自己。为什么？

还是……别管我比较好——

无论是梦还是现实，一切都归你所有——

那个女的想连你一起吃掉啊！——

我绝对会保护你——

小梓——

肩膀颤抖着。

自己没有哭泣的资格。就算拼命对自己这样说，但任性的心一点都不听话。

实在是厚颜无耻又没用，不管怎么自责，心依旧因再也见不到景的寂寞而颤抖着。

连自己也无可奈何。

「小景……！」

冷气再次悄悄靠近。严寒侵蚀并破坏着身体的细胞。梓依旧一动不动，缩成一团颤抖着。

此时——

「……喂。」

旁边有人出声搭话。

梓抬起被泪水与鼻水弄脏的脸，看到刚才的少女拄着膝盖，偷偷瞧着梓。

她的脸上带着愧疚，困惑与尴尬。和梓对上目光时，少女战战兢兢地说道。

「这个……还是还你吧。」

少女微微噘起嘴，递出了项链。

梓看了看在眼前摇晃的十字架，又看了看胆怯地与自己对上视线的少女。

「……可以吗？」

「不，不是什么『可以吗？』这本来就是你的吧。而且……对不起。没想到你会那么失落。」

她道了歉。梓接过项链，目不转睛地盯着少女。

少女大概是初中生，比自己小两、三岁左右。一头染成红色的卷发。制服外面穿着绀色的海军领大衣，手上挎着塑料材质的包包。妆容也十分完备，大概是所谓的辣妹风打扮吧。

「怎么说呢。虽然我现在手头很紧想要钱，但从比自己还惨的人那里抢东西还是不太好吧？刚才没怎么仔细考虑，路过觉得是个好机会就下手了。仔细想想，你也很怪。圣诞节穿成这样在外面晃。而且明明受伤了，却蹲在这个地方哭。这怎么看我都是个坏人吧？所以，那个……打起精神来。」

少女如此说道，强行扯出了笑容。似乎在安慰着梓。

梓目瞪口呆，随后抽泣着说。

「……些……」

「诶？」

「……谢谢。」

「不，所以说，你又不用道谢。而且，说起来你应该比我更大吧？」

少女手足无措，有些害羞地笑了出来。她蹲在梓的面前，眼睛闪闪发亮，饶有兴趣地问。

「怎么了？是亲人的？还是男人的？」

「是……」

梓想要回答的时候，喉咙深处忽然发痒。

梓不住地咳嗽着。头痛像是被咳嗽诱发似的复发了，席卷全身的恶寒卷土重来。

——好冷……！好痛！

头痛得尤其剧烈。仿佛有个打桩机在随着心脏跳动的节奏一起往下锤，而且是敲裂头盖骨般的剧痛。

少女看着扭曲脸庞的梓。

「呜哇。看起来真的很不妙。」

似乎自己也感受到了痛苦似的皱起脸。

少女担心地看着梓，有些犹豫地瘪着嘴。她踌躇了好一阵子，最后叹了口气站起身。

「没办法。偷了你一次东西的我也有责任。跟我来吧。」

听到意料之外的提案，梓抬起泛着泪光的双眼望着她。

少女嘻嘻一笑。

「反正你也另有隐情吧？没事，正好有个好地方，一起来吧。比这里好多了。」

「但是……」

「没事啦。不是什么可疑的地方哦。啊，对了对了——」

扶起梓站起身后，少女指着自己说。

「我叫久美子。请多指教咯。」

2

久美子带梓去的地方，是深夜营业的卡拉ok包厢。「呀吼——」她和认识的店员打了招呼穿过前台，拉着梓的手进入最里面的房间。

「嗨——」

「嗨……等下，久美！什么啊？怎么回事？」

「诶嘿嘿。这位是梓梓，高二。」

「我没问这个，笨蛋。我是在问这是谁啊！」

「所以是梓梓呀，高二的。」

「喂，久美~！」

房间里已有两位来客。

一位少女染着茶色头发，粉嫩的肌肤上化着自然的妆容。制服外面套着白色毛衣，百褶裙的长度折到了最短。根根分明的睫毛，清晰的双眼皮，水灵灵的樱桃小嘴，一眼就让人觉得十分可爱。

另一位少女没有化妆，看起来弱不禁风。梳得整整齐齐的黑发垂到肩膀，用串珠扎成了一个小辫。与活泼的久美子与另一位少女形成对比，给人一种老实巴交且怯生生的印象。

两人都穿着制服，看起来和久美子同岁。恐怕都是初中生吧。

久美子带梓走进房间后，首先指着白色毛衣的少女说。

「这是由纪。」

接下来，指着战战兢兢地盯着梓的少女说。

「这是香苗。」

如此介绍道。

不知为何久美子似乎心情很好。与之相对，由纪则有些不高兴地吊起了眼睛。她毫不吝啬地露出苗条的大腿，烦躁地翘起了脚。

「久美，给我说明一下。那家伙怎么回事。是你的熟人吗？虽然不知道和你是什么关系，但突然带到这里不是犯规吗？」

「诶——有什么不行嘛。」

「不行！而且她是高二生，到底和你是什么关系啊。」

「捡来的。」

「哈？」

听到装傻似的回答，由纪扬了扬修得很整齐的眉毛。

久美子说着「让一让啦」推开紧张得抿着嘴的香苗，空出了自己和梓坐的位置。

梓一言不发地站着，但被久美子强行拖到旁边坐下了。由纪瞪着这样的久美子，口沫横飞。

「说明一下，久美。」

「别那么凶嘛。梓梓是受伤的病人哦。」

为了安抚严厉的由纪，久美子说明了事情的原委。不过她的说明怎么都不得要领，由纪反问了好几次，终于理解了事态。

听完来龙去脉之后，由纪皱起眉头仰天长叹。

「你真——的是笨蛋啊。不仅同情自己偷东西的对象，返还了赃物，居然还把那家伙带回来。这可不是阿猫阿狗啊！说到底，你觉得那种随随便便的做法就能赚钱吗？」

「但是，费用光让由纪负担了……」

「你不用操心这个。我说过很多遍了吧。」

由纪哼了一声停下了抱怨——其实更像是在说教，用明显不友好的眼神看着梓。

她目不转睛，毫无顾忌地盯着梓，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最开始，由纪的表情像是看到野狗的波斯猫，不过在注意到梓的大衣下还穿着睡衣，到处都缠着绷带和膏药之后，表情就软化了一些。

最后她瞪了一眼久美子。

「真是的。」

叹气道。

取得同意的久美子欢呼着抱住了梓。

——感觉有点奇怪……

梓努力调动着因为发烧没法思考的脑袋。

三位少女看起来不像是同班同学或是一个小团体的。首先制服不一样。久美子的海军领大衣下穿的是苔绿色的西服夹克，香苗穿着的是正统的水手服。由纪穿的制服也是，白色毛衣上露出的衣领设计也与其他两人不一样。

而且最重要的是，三人性格迥异。

首先，虽然刚刚才认识，但久美子这位少女的性格很明显。不分善恶的单纯与天真无邪。梓自己绝不算成熟，但在梓看来她的性格也非常幼稚且孩子气。

相对的，由纪乍一看是清纯可爱的少女，但从刚才的问答来看，性格明显比久美子要靠谱得多。富有美少女气质的服装和妆容，大概也是出于了解自己的外貌优势，为了充分激发其中魅力而选的。

最后的香苗，性格和久美子与由纪明显不同。毕竟她在梓现身之后一句话都没说。这样的她和健谈的两人待在一起，本身就很不自然。

「那个。」

梓斗胆搭话道。

全员的视线都集中到梓身上。由纪一言不发抱起胳膊，什么事？——仿佛在催促她往下说。那强硬的态度看起来不像是初中生，但仔细一看，抓着手腕的指尖都变僵了。她是在逞强着不表现出内心的紧张。

「你们是……怎么回事？」

「啊——我懂我懂。确实我们这群人在一起有点奇怪呢。外表上就不一样。」

「久美！你闭嘴。……你是叫梓吗？我们的事和你没关系吧。可以别多问么？」

「等下！由纪不会太冷淡了吗？」

久美子不由得袒护梓，「让你闭上嘴了吧！」由纪大声斥责道。久美子只好嘟着嘴老实退下。果然，这位名叫由纪的少女似乎是三人中的领袖。香苗像是自己被骂了似的，缩在沙发一角不知所措地看着两人。

「梓同学，你为什么穿成这样在外面晃呢？看起来完全像是刚从医院里逃出来的样子。家人呢？不会有谁来找你吗？放着不管没事吗？」

「那是……」

梓一时无言。自己已经粗心大意到，在被自己还要年幼的少女指出之前，都没想到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情。

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双亲的脸庞。然后还有水原和千绘两人。自己是在什么样的状况下被送到医院的，梓并不清楚。但是，毕竟天亮之前从医院里跑出来了，大家应当已经得知了自己的失踪，拼命寻找着自己。

——我明明没有这样的价值……

「你的伤势似乎挺严重的，呆在这也无妨。因为这里是二十四小时全天包租的。嘛，对了。在感冒治好之前可以让你待在这。但是，别摆出一副同伴的嘴脸，懂了吗？」

「……嗯。」

梓老老实实地点了头。看到她顺从的态度，由纪似乎也放松了一些。

——她们不是坏孩子。

梓如此判断道。宛如对外人抱有极强警戒心的野生猫咪，敌意根植于对敌人的恐惧。

——难道说，这些孩子们……

梓低头不语，久美子慌忙拍了拍她的肩膀。

「啊，别那么沮丧嘛。由纪也够了吧？我带了点心和饮料回来哦，快看快看。」

久美子打开随身的包包，从里面拿出点心和饮料瓶，挨个摆到桌子上。

由纪皱起眉。

「……那是怎么回事，久美？」

「嘻嘻，顺手拿的。」

「什。你又来~！」

「嘛嘛，给由纪大人一个。看我变——」

久美子得意地拿出看上去像碳酸鸡尾酒似的酒精饮料。因为久美子的盗窃行为感到心情复杂的由纪，看到这个之后也没忍住笑喷道「这么大个」。估计她也不想一直高高在上地说教吧。总觉得像个对待不成器妹妹的姐姐。

「对吧？夸我夸我——啊，也给香苗一瓶碳酸饮料。梓梓要哪个呀？」

「我……」

「……小久美，这个人感冒了。」

香苗拉住想把瓶子递给梓的久美子，第一次开口说话了。梓惊讶地看着香苗，她慌忙低下头。

「啊，对了。糟糕——要是顺便拿个感冒药就好了。」

「感冒药的话可以直接点。对前台说一下估计就会给吧。」

「真的吗？不愧是由纪。那我去拿。」

话音刚落，久美子就弹起身离开座位跑出房间。真是活泼得让人羡慕的少女。

「谢谢。」

梓道了句谢。

「没什么，反正也不是我的药。」

由纪还是一副警戒的态度，板着脸答道。她有意无视了梓，开始物色起饮料。

梓默默思考着该如何搭话，「那个……」身旁传来了声音。转过头，香苗缩着身子坐在梓的旁边。

「绷带——好像松掉了。我帮你重新包吧。」

「诶，没事的。怎么好意思。」

「没关系。那个自己很难弄吧。」

她抬起眼看着梓。

梓犹豫着要不要接受香苗的好意，最后还是说着「那麻烦你了」脱掉了外套。香苗检查着梓的伤势。梓松了口气。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房间播放的背景音乐中，隐约能听到香苗重新包扎绷带，衣物摩擦的声音。

突然，香苗自言自语地喃喃道。

「……我们都是离家出走的。」

「诶？」

梓不由得反问道。香苗没有看着梓的脸，像是借由解开绷带坦白一切。

「一开始大家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在偶然间认识了……因为我们的情况有些类似，于是就一起行动。」

「香苗！」

由纪像是责备似的提醒香苗。但是香苗微微摇了摇头。

「对不起，由纪。但这个人已经注意到了哦。而且我觉得她不会告诉警察。」

她像是寻求确认似的注视着梓的眼睛。少女的外表不太起眼，望着梓的那双眼眸却透明澄澈，十分美丽。

梓默默点了点头。香苗愈发安心地微笑着。

——果然。

看起来就像是离家出走的气氛，似乎猜中了。而且这样一来也能理解类型不同的三人为何会待在一起。

「小久美的妈妈离家出走了，爸爸原本就不在，后来被亲戚的人领养。但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就离家出走了。由纪是被同班的女孩子盯上，故意找她的碴……若是反抗的话就会跟老师或者父母说由纪的坏话。然后就放弃挣扎离家出走了……我的话，那个……有些不好的经历。」

「…………」

不知为何，香苗的说话方式像是在道歉。她有些害羞而弱气地小声嘟囔着。梓暗中观察着这样的她，忽然发现她的左手腕也包着绷带。香苗注意到梓看着自己的手腕，慌忙拉起袖子遮住绷带。

「……我们虽然也知道自己在做坏事。但是没办法。无论如何都不想回家和学校……没有其他能去的地方……也没有能帮自己的大人。特别是我，如果没遇到由纪和久美的话，现在会变成什么样呢。」

意外的是，就算没有主动询问香苗，她也在流畅地告白着。这样一看，说不定她原本并不是沉默寡言的孩子。像是一直沉在水底下的人想要抬头换气一样，香苗小声地拼命挺身诉说着。

由纪啧了一下舌头，似乎对香苗有话要说。香苗的话告一段落时，她用强调的语气叮嘱道。

「梓同学。话说在前面，我们没有把你也当成同伴的意思。」

「由纪……」

「好了。——喂，梓同学，久美把你捡来，香苗也对你多加照顾，并不是与你产生了共鸣。人类会在自己虚弱的时候，借由照顾更加弱小的人类让自己安心。所以就算这么照料你，同情你，也并非产生了友谊。别搞错了。」

由纪冷淡又有些生气似的放话道。「我并不是……」香苗虽然想辩解，但并没能明确地说出理由，只好继续卷着绷带。梓也没能反驳。

——『人类会在自己虚弱的时候，借由照顾更加弱小的人类让自己安心。』

由纪的一句话像铅块一般，沉重地压在梓的身上。

梓过去做的事不也一样吗。梓在家里失去了容身之所，因此帮助了在班里失去容身之所的景。那难道不是因为被双亲抛弃的自己过于悲惨，为了逃避现实的行为吗。然后，借由保护遭受欺凌的景，来获取心理安慰。

与他相识，得到他的理解，梓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他身边有自己的容身之所。但是，那可能只是为了逃避现实利用了景。

——……说起来，曾经也邀请他离家出走过。

梓用消沉的视线重新打量着房间。

沙发靠在墙边。上面用大大的纸袋塞了两三个袋子。里面似乎放着换洗衣物。另一边是读完的杂志小山。地上丢着好几个装有垃圾的塑料袋。

奇妙的既视感。

——对了。

景的别屋和这里很像。而且不是现在的别屋。这里能让人联想到梓所熟知的，过去的两人作为秘密基地占据的别屋。

梓和景逃离了双亲和同学，逃离了包围着二人的所有事物，在那间别屋里闭关自守。只有那间别屋是能够逃避现实的圣域。只有在那里度过的时间是快乐而幸福的。

这三人一定也一样。因为现在有了自己这个异端，气氛才如此沉重。平时的她们一定和刚才久美子摆出饮料时那样，快乐地欢笑着。

——是啊。

梓理解了。

这里也是「王国」。

她们互为同胞，逃离异国，在这个卡拉ok包厢内建立起了她们的王国，生活在这个国度内。像过去的自己与景一样。

在夜晚的森林里围着篝火，背对黑暗谈笑的孩子们——

痛苦的思绪被高烧的热意折磨得有些模糊，梓仿佛在刹那间看到了这样的愿景。

梆！

撞开门的声音打破了梓的思绪，久美子飞奔进房间。

「喂！喂由纪！我听说了哦！」

「什么啊，吵死了。你不是去前台吗，听说了什么？」

「因为，晋也说感冒药卖完了，所以我就拿了钱去买。先不管这个！我听说啦。由纪终于要加入网络的细胞了？好厉害啊！为什么不马上告诉我们呢？」

久美子兴奋地蹦跳着。

「笨、笨蛋！」由纪涨红了脸斥责道，香苗马上竖起一根手指「小久美，嘘！」但是久美子没注意到她们的反应。

——什么？！

「加入细胞？！」

「啊咧，梓梓知道细胞吗。不是很行嘛，意外地不良。」

「你们！知道细胞网络的细胞是什么吗？那是贩卖毒品的组织啊。你们打算成为卡普塞尔毒贩吗？」

那是梓自己都未曾料到的激烈反应。

一直和梓很亲近的久美子，以及渐渐敞开心扉的香苗，都像被敲打了一般僵硬着身体。由纪也脸色铁青倒吸一口气。

梓瞬间回过神来。

「不、不好意思。我没打算凶你们……」

房间内一时莫名安静。

三名少女互相望着彼此，悄悄交换了一下眼色。在播放配信榜歌曲的背景音乐中，时间尴尬地流逝着。

最先振作起来的是久美子。久美子缓缓放松了僵硬的脸颊，感叹道。

「……呀——梓梓生起气来好有压迫感。我刚才真的吓到了。」

「对、对不起。不由得就……啊，小香苗也是。对不起吓到你了。绷带已经可以了，谢谢。」

「……不用谢。」

梓露出有些尴尬的笑容，香苗痉挛似地点了点头，挪开了手指。不过，还以为香苗是受到了惊吓，但她的眼中却燃起了理智的光芒，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由纪似乎在后悔着被气势压倒，默默咬着嘴唇。

「梓梓莫非是网络的关系者？难道是前细胞什么的吗？」

「不，并不是这样。」

「诶——但是但是，刚才的反应绝对是知道些什么吧。啊，对了。是嗑过卡普塞尔吗？然后下场很惨。」

「…………」

「啊~说中了~所以才会讨厌网络吧~啊，我知道了！刚才梓梓睡在路边，是因为服完卡普塞尔坠机(Bad Trip)了吧？不行呀，如果一个人嗑药的话，很容易加重幻觉的。」

久美子担心地拍着梓的手。她已经回到了往常那副无忧无虑的模样。

「先不管这个，那个……真的要加入细胞吗？」

「……还没有定好。」

抢在久美子回答之前，由纪苦着脸告诉了梓。

「总之，这是我们内部的事情。请你不要干涉。」

「又来了。这不也挺好的吗，由纪。」

「久美！你嘴巴太松说太多了！反正是晋也告诉你的吧。那家伙会得寸进尺，麻烦得很。别太给他好脸色。」

「什么嘛，由纪最近火气好大。想想呗。如果由纪要建立细胞的话，由纪能让三个人加入自己的细胞吧？那样的话，我们两人加上梓梓，不是刚好三个人吗？由纪领导的一个细胞就建好咯？」

「久美！你在说什么蠢话。不可能这样吧！」

「诶——为什么？也没有其他人了吧。」

「总之这样不行！细胞是共享秘密的同伴啊。怎么可能让那种随处捡来的人加入！」

由纪涨红着脸对久美子怒吼道。久美子也有些较真地绷起脸来。

所谓细胞，就是构成细胞网络的最小单位的团体。四人组成一个细胞，一人作为领导，其余三人则是部下。

细胞由各个成员构成了三角锥的形态，顶端的一人与其他不同的三人组成一个上位世代的细胞。另一方面，底边的三人也可以组建各自领导的三个下位细胞。如此由上至下扩展成一个巨大的组织。

所属同一细胞的人，除非创立了自己领导的新细胞，否则只能持有同一细胞同伴的情报。从网络整体来看，这样能防止组织内部情报的外泄。但反过来说，若是加入了一个细胞，那构成细胞的四个人可以说是命运共同体。

久美子与由纪互相瞪着对方，气氛十分险恶。

暂且不论做法是否正确，梓感受到了强烈的罪恶感。身为异邦人的自己，闯入了她们的乐园，扰乱了那份和平与安稳。

但在梓开口之前。

「梓同学……很了解细胞网络吗？」

香苗极其认真地问道。

「香苗，连你都！」

「由纪，听我说。虽然我不反对加入细胞，但我很不安。其实你也是吧？因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梓同学知道些什么的话，希望你可以告诉我们。不管是多么细节的事情都可以，情报肯定是越多越好。」

「但是……」

「由纪，我们也没有其他可以问的人了。就算没有听到什么称得上情报的东西。这样也算是很幸运了。看到你想要保护我们的心意，我真的真的很开心。我和久美，如果没有由纪肯定什么都做不成。由纪真的非常可靠。不过正因如此，稍微通融一点，好吗？」

香苗慢条斯理地向由纪仔细说道。从第一印象来看完全想象不到，她会如此有条不紊而温柔地说服人。

应该确实是很不安吧。由纪也没有再反对。香苗无视了眼睛闪闪发亮期待着意外发展的久美子，再次转向梓。

「拜托了。我们从认识的人那里收到了要不要成为细胞的邀请，说实在的，那个人不值得信赖。梓同学想在这里呆多久都行，像小久美说的那样成为我们的同伴也可以。所以，能把你知道的事告诉我们吗？」

梓想要蒙混过去，但香苗的态度不容许她暧昧地回复。

「……为什么？」

「诶？」

「为什么想加入细胞？细胞网络是犯罪组织啊。因为离家出走没有钱吗？准备卖卡普塞尔赚钱？那和离家出走就不是一个层面的问题了。」

似乎戳到了痛处，香苗慌忙闭上了嘴。

然后。

「因为想要卡普塞尔。」

久美子笑着解围了。香苗和由纪都吓了一大跳，但久美子满不在乎地继续说。

「吃了卡普塞尔，就能忘掉所有讨厌的事吧？梓梓可能还不知道，那真的能看到梦想成真的幻觉哦。真的很舒服呀。」

「……那可是毒品啊？我见过很多因为嗑药嗑到精神失常的人。」

「那么，梓梓为什么吃下去了？」

久美子仿佛在说，你不是也很清楚吗，天真地笑了。

漫不经心的一句话，狠狠刺中了梓的心。突然，脑海中回想起口袋里的十字架和那冰一般的触感。

「看。」

久美子的手举到梓的眼前。

手中抓住的毫无疑问是卡普塞尔。

「……！」

「别那么紧张。没关系。我们也会一起的，如果坠机(Bad Trip)了就把你叫醒。试一试吧。真的很舒服哦。」

久美子如此说道，眼神望着远方。

「我最近在想。从这~么开心的梦中醒来，独自躺在这里时想到了。总觉得待在这里的自己，反而感受不到什么现实感。难道说，刚才见到的梦才是现实吗(、、、、、、、、、、、)——嗯。其实哪边是现实都没关系。关键开心就好了吧？如果开心的话，不管是在这边还是在那边，都无所谓吧(、、、、、、、、、、、、、、、、、)？」

「…………」

久美子忽然举起卡普塞尔。

梓一脸苍白地向后缩起身子。视线却盯着卡普塞尔无法动弹。

看到梓的反应，久美子嘟囔着「唔——」，突然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卡普塞尔放入口中。

梓以及看到这个举动的由纪和香苗，都倒吸了一口气。

久美子闭上了眼，吞下卡普塞尔后喘了口气

「看吧，没事啦。」

她微微一笑。然后取出第二粒卡普塞尔，放在手心里伸到梓的鼻尖。

「梓梓也会一起吧？会和我们一起吧？发生了讨厌的事，对吧？」

塞满视线的卡普塞尔中，传来久美子殷切的声音。

难以忍受的头痛与恶寒再次袭来。汗水濡湿了背部。

「来，吃吧。」

久美子对颤抖的梓呢喃道。那声音温柔地安抚着梓。

3

「这样……我明白了。嗯。没事。谢谢。如果有联系你的话……嗯。拜托你了。那先这样。」

千绘苦涩地说着，挂断了电话，悲痛地闭上了眼，精疲力竭瘫在椅子上。流泻而下的黑发凌乱地散在桌子上。

坐在对面的水原，虽然从千绘的态度来看就能明白结果，还是忍不住再次确认。

「果然不行吗？」

「…………」

「家里。景的公寓。别屋。潘多拉(这里)。小千绘的家。除此之外也没有联系小美加，已经想不到别的地方了。」

「…………」

千绘没有回水原的话。两个人光是坐在椅子上都显得无比疲惫。浑身像浇了层沥青一样沉重。

两人现在身处名为『潘多拉』的店内。千绘的实践搜查研究会将这家半地下咖啡店作为活动据点。店里还是老样子没什么生意，客人只有千绘和水原两人。

两人听说梓从医院里失踪之后，跑遍了所有能想到的梓会去的地方。但最后没能找到线索就迎来了日落。两人一个接一个地和熟人打招呼，反复拜托他们，一旦有了梓的任何消息就通知自己。两人一直奔走到现在，也没有回家的意思，就在这里等待消息。

身为海归的梓，认识的人很少。而且，除了家人和千绘水原以外，应当没有其他从医院跑出来之后能依靠的对象。就在刚才打电话的清井美加是过去与梓亲近的同班同学，算是极少数的例外。

其实在送失去意识的梓回学校时，千绘就与她商量了一番。虽然没有告知具体的情况，但她还是尽全力配合了，千绘很是感激。

但美加也不知道梓的去向，梓没有联系她，也没有联系其他人。说到底，没有最先来找千绘就很奇怪。

现在两人最害怕的是，梓可能处于无法联系千绘的糟糕状况中。因为雷击事故与其他两个事件的影响，现在葛根市内骚动不堪。地下社会也一样。即使一般使用者还不知道细胞网络突然崩坏，某种怪异的疑云与不安的阴影正在迅速蔓延。

「……说。」

「什么？」

「梓同学说了『对不起』。她在住院后一直嘟囔着。看起来很痛苦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千绘低着头含混不清地说道。放在桌上的双手握着两只手机。一只是千绘目前使用的手机，另一只是梓落在病房的手机。

水原将表情隐藏在烟雾之后，干巴巴地回应了一句「这样……」

梓似乎是自己从病房里跑出去的。也从护士那边听说了曾经看到身着外套的梓穿过走廊的证言。她迈着梦游症患者般的脚步，就算搭话也没有反应。

然后，梓就这么消失了。

「在那之后如果去一趟病房的话。不，如果更早一点去问梓同学的烦恼，就可以避免发生这种事了……真丢人。到这种时候却帮不上忙。」

千绘低垂着头死死咬住嘴唇。水原虽然关心地望着她，但并没有说出什么安慰的话语。

「……先别管这个了。虽然这话不好听，但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也不是陷入自我厌恶的场合。」

「我知道。」

千绘抬起趴着的头，带着黑眼圈的眼睛炯炯有神。

「……我不会再失败了。我的感伤就扔到下水道去吧。现在梓同学需要的不是哭哭啼啼地烦恼的朋友，而是有力的搭档。」

「……好。」

千绘的台词并不像是自暴自弃的样子，水原将吸完的香烟按灭在烟灰缸中。

「那么，总之先吃饭。至少让身体保持在有力气能动的状态。然后交换着去睡觉。现在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些。」

不仅是千绘，这一整天水原也在四处奔走。现在他正在全力调动着手上持有的情报网。

通常来说，根植于某部分地区的情报网络，在收集情报的时候要慎重调度。因为能接触情报网的人数量有限，马上就会暴露身份。因此，如果要收集情报的话，基本都是被动地从情报网接收情报，若是需要主动寻求某些情报，就必须做一些相应的伪装。

这次，水原无视了这些常规，以获取情报为最优先调动着情报网。这样一来他恐怕会失去持有的情报优势，而且也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和功夫才能恢复吧。

但是，尽管如此，依旧没有获取到什么有用的消息。看起来，由于细胞网络崩坏的冲击，情报网也逐渐丧失了机能。

至少如果能联系上比格的话，水原苦涩地想。DD的领袖甲斐似乎在与景的战斗中受了重伤。直到现在也还没恢复意识，没有什么明显的行动。

恐怕，比格带着失去意识的甲斐潜入地下了吧。这样一来，就算这边去联系他也八成会被无视。如果能拜托比格的话，说不定就能调用DD的人手，但联系不上实在是很难办。

「值得欣慰的是，至少现在没有哪个势力瞄准了梓同学。细胞网络也好DD也罢，他们都陷入了关乎组织存亡的危机中，特意去追捕梓同学没有任何好处。越是接近组织顶端的人，越能明白这点。就算是底下的人，也知道在现在媒体满天飞的情况下，引发事件实属下策。最怕的是，遇到那种不知好歹没法判断眼前形势的人——万一运气不好遇到了这种人。」

为了避免这种事态，必须尽快找到梓。

然而，说到底梓为什么要消失呢。

梓的随身物都留在医院里。现在千绘手边的手机，以及钱包都没有带走。之前穿着的制服也留下了。只有梓母亲后来带的外套不见了。也就是说，梓只在睡衣外面套了一件外套，什么东西都没带，就这么消失了。而且并不是为了逃跑，而是独自精神恍惚地离开了。

或者说，梓也有可能并非是以自己的意志离开的——

「果然是那个巴尔的阴谋吗。」

「……不。应该不会。那家伙放过一次小梓。如果还准备利用她的话，那时不会把小梓还给我们的。」

「这样。」

千绘嘟囔着闭上了眼，皱起眉头。

「但是确实发生了什么(、、)吧。和我们见面的时候，巴尔说失去意识的梓『身体方面马上就会复原』。虽然那时候没注意，但仔细一想，『身体方面』这个说法很奇怪。而且梓同学的梦话……『对不起』那大概是在对物部君道歉吧？」

「为什么？为什么小梓要向景道歉。因为被女王附身了吗？那不是小梓的责任吧。」

水原反问道，千绘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

「可能还有其他道歉的理由。或者只是没有意义的梦话罢了。但我很在意。」

景也杳无音讯。但是，费了那么大力气让女王复活，巴尔不可能就这么老实下来。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在他行动之前，确保梓的安全。

就在此时，门铃响起了清脆的声音。

两人反射性地回头望向门口。看到现身的人，千绘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好，水原目瞪口呆，紧接着手足无措起来。眼前出现了完全没预想到的人物。

「你、你是葛根市警署的……」

「上田刑警。是调查松崎佑子同学的刑警先生。应该还没和你直接见过面。」

店里只有两个人。上田径直靠近了千绘他们的桌子，一脸复杂地对千绘说。

「别在这种时候把我叫出来啊。你应该知道现在署里忙成什么样了吧。」

「对不起。但这边状况紧急，无法让步。」

千绘低下头，上田一边发着牢骚，一边转向了她的同伴。

「你是？」

「啊，我……」

「他是水原君，是实践搜查研究会的成员。」

「啊，好像是说过还有一个男生。先不管这个，那个烟灰缸是什么？你是未成年吧？」

「那个——对不起……」

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的水原慌忙挪走了扔有烟蒂的烟灰缸，让出了座位。随后困惑地望着千绘。

水原的表情仿佛在说，没听过这回事啊，千绘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膀。

「上田刑警和我私下交换过好几次情报。不过我们也极少像这样见面。」

「……真的假的。都谈了些什么呢？」

「主要是卡普塞尔买卖相关，还有就是细胞网络相关吧。在各自所知范围内交换了一些必要的情报。」

千绘如此说明道，上田同意地点了点头。

「就是这么回事。毕竟卡普塞尔只在青少年间流通。有海野君这样的人，也是帮了我大忙了。不过——」

他苦笑道。

「惹得麻烦远远更多。对了对了，看电视了吗。现在情况很乱。你们也参加了结业典礼吧？真是一场灾难啊。」

「彼此彼此。当天发生了那种严重的事故，居然还发生了聚众斗殴……虽说是偶然，运气也实在是不好。」

将偶然一词说出口的瞬间，千绘露出稍许探询的目光。虽然水原注意到了，但上田完全没有察觉。

「是啊。摩托车的事件，让昨天难得的圣诞夜都泡汤了。当然今天也是。」

听到上田的回答，千绘迅速和水原交换了一下眼神。理所当然的是，上田似乎还没将雷击与斗殴联系到一起。

「现在警署内也乱成了一团。大概年内都会是这样吧。别说是圣诞节了，估计连正月都不安生。说实话饶了我吧。」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用羡慕的眼神望着千绘和水原。

「你们已经放寒假了吧？学生真好啊。但是，不要因为很闲就给我惹事哦。特别是海野君。现在满地事件的情况在你看来可能很美味吧。麻烦你自重。」

「麻烦您也考虑一下我有兴趣的情况吧。」

「哼。反正你已经察觉到了吧。虽说还没公开，但之前那个暴动，是卡普塞尔使用者搞的鬼。」

「确定吗？」

「嗯。其实已经抓了好几个人了。虽说如此也都是些底端的人。根据那些家伙的招供，那个暴动是细胞网络和毒犬帮——你知道的吧。这两个集团的人嗑卡普塞尔嗑嗨了开始聚众打架，现场似乎非常惨烈。这要是暴露给记者的话那可了不得。而且，不仅是底端的人，似乎也有相当核心的人员参加了。先不管具体损失，总之这是个抓人的好机会，我们这边也相当拼命。你要是贸然凑过来，很可能会被一起带走。这回我也没法袒护你。所以拜托你老实一点。今天我是为了说这些才来的。」

听到上田的忠告，千绘一时没有回答。是在意她一反往常的老实态度吗，上田轻轻咳嗽了一声，继续往下说。

「不仅是警察。当事者们也紧张兮兮的。这种时候很容易因一时冲动产生冲突。你也不想因为无聊的争执受伤吧？」

「……那更不能放着不管了。」

「什么？」

上田反问道，千绘镇定地说。

「还记得姬木梓吗？」

「嗯。在调查松崎佑子事件时，那孩子也在房间里吧。不是加入了你的研究会吗？」

「在雷击事故之后她住院了。但今天早上她从病房里消失，目前下落不明。」

上田的表情瞬间变得阴沉起来。他环视了一圈无人的店内，压低了声音说。

「和卡普塞尔有关吗？」

「不清楚。但跟我一起活动的她遭到不良怨恨。不知道会卷进什么问题里。」

随后千绘详细说明了梓消失时的状况。

上田取出笔记本，迅速记下了要点。这番举动相当有刑警样。他重复询问了几个细节，把握事件概要之后，一边用圆珠笔尖敲着笔记本，一边为难地嘟囔着。

「自己主动消失吗。原来如此……你想得到她会自行消失的理由吗？」

「想不到。」

千绘艰难地说道，再次低下了头。

「上田先生。上田先生那边可以一起帮忙找梓同学吗？我们拼命找了一圈，但没有找出什么头绪来。虽然知道现在上田先生那边很忙，但是，拜托你了。」

「我知道了」上田一边记着笔记，一边接受了这个请求。随后，他冷不防地用严厉的目光盯着千绘与水原。

「你们和昨天的事件有什么关系吧。」

千绘吓了一跳，身体不由得颤抖起来。面对这毫无征兆的诘问，一时没能蒙混过去。

「为、为什么突然——」

「和姬木君的失踪也有关系对吗。虽然没打算说这个，但那个雷击事故中，出现了一些奇妙的证言。『某个学生预知了雷击。』而且不是一两个人这么说。大多数目击者都作证了，某个学生在停电后到雷击这段时间内，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举止可疑。」

千绘和水原都没能掩饰动摇。看到两人同时倒吸了一口气，上田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那个学生，就是二年B班的物部景。是在调查松崎佑子时也在场的少年。曾经被错当成卡普塞尔毒贩。他在那起事故之后也下落不明。而且，他是姬木君的青梅竹马吧？」

「…………」

「在那场调查中，她拼命地为他辩护。不知你们是否在那时就已经与他结识。但至少姬木君和他有所往来，对吗？」

上田稍稍探出身子，执拗地逼问着千绘和水原，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两人保持着沉默。千绘一脸沉重，但是顽强地没有表现出要屈服的意思，水原也将错就错地装傻，扭头转向了别处。

无言的胶着持续了大约三分钟，最终上田松了口，回到了原本随意的态度。

「我在搜查队中还只是个新人。既无法指挥搜查，也没有这个责任。而且我也欠了海野君人情，所以不会再多加追究。但是，你们似乎遇到了棘手的问题。若是出现了实际受害者，那时再后悔就晚了。把一切都说清楚，向警察寻求帮助怎么样？尽管我能力有限，但会尽可能给你方便的。」

到这种时候会有意识地不去使用强硬的语气，是上田与众不同之处。他为了给年少的两人充分考虑的时间，故意转向椅背后方背过了手。

水原偷偷看向千绘的侧脸。他处于无法与警察一起行动的立场，也没有这个打算。但千绘不一样。为了尽快找出梓，千绘也可以独自选择其他的行动方式。

不过，千绘思考到最后，口中却说出了意想不到的台词。

「上田先生……您是怎么看待『恶魔』的？」

「什、什么？」

上田明显被问了个措手不及。

「『恶魔』是指……服下卡普塞尔就能实现愿望的那个传闻吗？」

「上田先生在调查松崎同学的时候受伤了对吧。您是如何看待那个现象的？」

这回轮到上田沉默了。

以前上田在调查松崎佑子的当中，因为原因不明的现象负伤了。那是因为遭到了佑子使役的恶魔攻击。

现在，听过水原说明的千绘已经知道了这个理由。那么上田呢？

在千绘安静的守望中，上田的眼中出现了一丝恐惧。

他在逃避。上田在追查卡普塞尔的过程中，应当多少会听到一些恶魔的传闻吧。但那不过是传闻，是谣言。它必须是谣言。所以，当受到了伴随着现实痛楚的伤害时，感情叫嚣着抹杀了疑问，强行移开了目光。

身为警方一员的刑警——不，身为构成社会的成年人，无法直面那种东西。

千绘理解了上田的沉默，笔直地望着他。

「对不起。我无法和警方一起行动。现在我们所背负的问题根植于此。所以……」

千绘拒绝了上田的邀请，再次低下了头。

◆◆◆◆◆

茜只知道一些微不足道的情报。

通常，自己所属细胞之外的成员情报，只要本人希望就会被严格保密。但是，细胞网络在构成组织人员的细胞系统之外，也有用于情报传输的普通情报网。网络运营的网站和公告板就是其中一种。这样的情报部门，包括了专门的收集情报的实行细胞与担任智囊团的细胞。

平时经常使用这个情报网的茜，对内部情况知之甚详，同时也把握着他们的一些个人情报。茜的目标是统筹这个情报网的人物。

确认到目标进入了深夜营业的家庭餐厅后，茜戴上墨镜跟在了后面。

茜打断了店员的招呼，走进店内。

吸烟席的最深处。目标坐在区字形的位置上。

没有人同席。那人独自坐在桌边，纤细的手指在笔记本电脑上飞舞着。茜靠近了这张桌子，一言不发地坐进她对面的沙发中。

对方惊讶地抬起头。茜祈祷着自己的微笑看上去足够大胆无畏。

「初次见面。真报广播的榊原忍小姐——这么称呼您可以么。」

面对茜出其不意的先发制人，面前的女性完全没有动摇。暂且不论她心里怎么想，至少表情是完美地控制住了。

——认错人了吗？

茜一瞬间还以为自己搞错了，浪费了难得的演技，不过看到桌上放着带有真报广播标志的信封，勉强避免了自爆。

「你是？」

对方用只言片语反击道。

那是一位大约二十五、六岁左右的美艳女性。头发染上些许褐色，剪成富有毛流感的短发。除了耳边挂着的耳坠之外，没有多余的装饰。身穿普通的灰色西服，设计实用性高但很有品味，给人一种干练的感觉。

她用知性又有些懒散的黑色眼眸紧紧盯着茜。

茜感到自己有些怯场，但透过墨镜回敬了她的视线。

「我是『戴尔塔』。」

这回对方明显出现了动摇。

「有点想问的事情，所以就违背规矩来拜访您了。用名字来称呼可以吗？还是说用代号呢？」

茜再次露出了比刚才更为强硬的微笑。

她咬住了涂着薄薄口红的诱人嘴唇。

「……在网络里不用名字称呼是礼仪吧？」

「那么，『克丽丝塔』。初次见面，能见到你我很荣幸。」

茜亲切地打了招呼之后，克丽丝塔翘起腿背靠沙发。

「为什么——虽然这么问有点不甘心，但没法不问呢。你是怎么调查到我的身份的？」

「还真是开门见山呢。不过不好意思，回答是有条件的。」

「条件？」

「不用我说。情报有取就有舍(Give and Take)，对你来说是铁则吧。」

克丽丝塔的柳眉气愤地跳动了一下。同时，对待茜的态度中多了几分犀利，将她当成了不可掉以轻心的交涉对象。

细胞网络在向葛根东发动奇袭之前，在DD庇护下的茜，得知比格从水原那里收到了「『戴尔塔』那家伙，把维萨特的真实身份泄露给9C，到底是想干嘛」的信息。不记得自己做过这种事的茜，为了解开误会慌忙闯进葛根东，刚好撞上了那场雷击骚动。

从事后发展推测，那条信息是水原为了引出甲斐，故意告诉这边的。但是，信息内容本身是真的。也就是说水原冒用了戴尔塔的代号，向9C告密「维萨特的真实身份是物部景」。

9C判断这条告密为真——实际上这也是事实——作出了奇袭葛根东，还有让物部景遭遇『事故』的决定。随后也明白了这是为了引出9C的陷阱。因此对9C来说，很难无视名为『戴尔塔』的这号人物。

而且现在的克丽丝塔，不仅被身份不明的『戴尔塔』得知了自己的真实身份，甚至不知道为何泄露了。这样下去肯定难以自保。就算知道出师不利，也只能接受交涉。

「由我开始提问。没问题吧，克丽丝塔？」

「……我知道了。可以。我答应交换情报。请吧，戴尔塔。」

克丽丝塔的声音平静而充满战意，蕴含着给对手施加心理压力的力量。

茜假装没有在意，慎重地稳住呼吸。

茜想知道的是，「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

昨天，在细胞网络与DD的相关人员之间发生了一场地震。但是，能正确地理解具体发生了什么的人是极少数。光从结果来看，细胞网络濒临毁灭，网络的敌对者维萨特取得了胜利。

昨日事件的决定性瞬间，连身处现场的茜都认为难以解释，到现在也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茜的目的是为了解开这个谜题。

——关键果然在于维萨特。

茜想从「为什么维萨特独自消失了」这个疑问入手解开谜题。

假设，堕落的维萨特现在依旧在建筑工地里施展着恶魔的暴威，从理论上来说，应当会引发暴露恶魔秘密的大混乱。然而维萨特却消失了。为什么？怎么做到的？

所有谜团都起源于此。目不可视的诡异趋势正逐渐展开。而它唯一显现的瞬间，就是维萨特堕落的瞬间。

一开始，茜想和海野千绘与姬木梓，以及水原勇司接触。因为维萨特和她们所在的实践搜查研究会属于同一阵营。但是在那之前，就得知昏迷的姬木梓被送到医院后下落不明。

梓与维萨特有着深刻的因缘。这样一来，她的失踪很可能与维萨特的消失有什么关联。不过，剩下的海野千绘与水原勇司，似乎也没能把握他们的去向。

今天一整天，那两人都在找维萨特和梓，丝毫不顾忌他人眼光四下奔走着。从旁来看也能明白这两人什么都不知道。于是茜就改变方针，没有接触实践搜查研究会，而是选择与克丽丝塔接触。

不觉得克丽丝塔把握了事件全貌。但是，她处于细胞网络中情报最集中的位置。

茜缓缓吸了一口气。

「……昨天的聚众斗殴。你知道那场战斗的结果吧？」

「嗯，我知道。维萨特堕落(Crush)，甲斐冰太败北。细胞网络和DD都遭到了惨重打击。」

「希望你能告诉我，在那之后你了解到的维萨特的行踪。」

「什么都不知道——这样回答可以么？」

「如果这是事实的话。」

「确实是事实。你能知道我没有隐瞒吗？」

「我不知道。但是，如果没有得到有益的情报，我也不会提供任何情报。」

「这样的话就没有情报交换的意义了。」

「所以请您提供一些有用的情报。请不要忘了我知道您的真实身份。」

克丽丝塔的眼神变得可怕起来。

「……那还真是单方面的交易呢。」

「没办法。你也知道我拥有你想要的情报。但是，你我都不清楚你是否持有我想要的情报。既然这样，若是想要我公开情报的话，您也必须打出所有的手牌。」

「如果这边晒出了所有的手牌，也没有你想要的情报的话，要怎么办呢？」

「那样的话就当没有这场交易。不过到这时，我会和你约好不泄露你的个人情报。」

「约定呢。会写契约书吗？」

克丽丝塔的语气明显有些愤怒。

茜若无其事地说。

「我让你知道了自己得知了你的真实身份。此时就担负了被你盯上的风险。利害是一致的。」

双方之间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先屈服的是克丽丝塔。不知是真心还是演技，她佩服地耸了耸肩膀。

「行……请吧。继续提问。」

茜一边警戒着一边再次发问。

「你知道维萨特身上发生了什么吗？」

「——这是在说？」

「请不要装傻。堕落(Crush)的恶魔使就此下落不明，这可是前所未闻。你也应该觉得很奇怪吧。」

「……是呢，有各种各样的解释。比如说，那可能是维萨特的把戏。那个地方似乎是维萨特设定的战场，他可以准备一些飘浮在空中的机关。」

「现场的实行细胞说了什么？他们有报告那是堕落(Crush)吗？」

「他们是有这么报告过。而且还是在吓得半死的恐慌状态下。但是，那也可能是维萨特恶魔的力量。毕竟我们并不了解维萨特的所有招数。或者，他可能知道某种从堕落状态中生还的方法，也有可能单纯是个偶然。亦或者是对在场者施加了看上去像是堕落的暗示。」

「……哪个可能性都很难说合理。」

「那这样如何？他在堕落(Crush)后被第三者杀害了，随后那人一同带走了遗体。」

「——！」

没考虑过这种可能性。确实这样就能说明一切。

「确定吗？！」

「呵呵。没什么确不确定的，只是有这种猜想罢了。你问我『知道发生了什么吗』，若是要回答这个疑问，答案是『我不知道』。但是，从现阶段收集的情报来看，如果要寻求合理的解释，『维萨特的性命被顺利了结』，这是最为妥当的说法。」

——怎么会……

不知为何，茜对这个说法感到十分震惊。

克丽丝塔说「顺利」。确实，若是与放任堕落(Crush)的恶魔使造成的灾难相比，直接让他死掉更好。但是，如果维萨特被杀了……

想到这里的时候，茜察觉到了自己为何会对维萨特的死亡感到震惊。如果他死掉的话——而且是被第三者杀害的话，甲斐会怎么想呢。

茜甩了甩头挥除杂念。

「但是……到底是谁干的？」

「可以猜到。」

「诶？」

意想不到的回答。茜不由得探出身体。

「怎么说？」

「在那之前。现在的情报——准确来说虽是推论——应当具备了一定价值吧。接下来，请回答我的问题。」

克丽丝塔从茜那里取回了提问的主导权。

「请回答我最开始的提问。到底是什么时候，怎样知道我的身份的？」

「……在凯伊姆堕落之后。」

被对方蒙混过去了，茜焦躁不安，粗暴地回答道。

「那之后，你为了获取DD的情报，代替凯伊姆与DD内部的间谍——『家犬』接触吧。然后我就知道了。如你所知，我曾是凯伊姆的部下，所以很清楚谁是家犬。你前来接触的时候，DD的家犬已经被监视了。」

听到茜的回答，克丽丝塔冷冷地嘲笑道。

「原来如此。那么你在凯伊姆堕落之后，背叛到DD那边去了啊。我还以为你肯定是海野千绘一派的，看来似乎有些不一样。」

啊，茜后悔不已。看到她这副样子，克丽丝塔越笑越大声。

「没什么好惊讶的吧。你知道吗？在凯伊姆变成那样之后，我们可是相当认真地在找你啊。如果找到的话，才不用陪你玩这样的游戏，就能问出各种情报了呢。」

克丽丝塔注视着茜，像豺狼一样露出牙齿笑着。茜不由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冷静一点。别露怯。

茜忍耐着席卷全身的恶寒，鼓舞着自己。

想想甲斐。想想他一直以来凶悍又傲慢的态度。

「……可以了吧。回答我。你觉得是谁杀了他？」

克丽丝塔的笑容消失了。

「你知道『巴尔』这个名字吗？」

「嗯。但是，那……」

「是的。如你所想。首字母为『B』。也就是执行细胞的一员。」

「但是！……不好意思。据我所知，执行细胞已经好几年没有现身了。」

「但他在几天前现身了。其实我也忘了——不，是让我忘记了这回事。」

克丽丝塔一脸复杂地望着远方说。

——不是说谎？

茜不由得怀疑起这个说法。不过就算假设是谎言，这也是没有必要的谎言。对方看起来不像是戏弄对手并以此取乐的类型。

「到底是为什么……难道目标是维萨特吗？」

克丽丝塔哼了一声，俯视着苦恼的茜。

然后。

「怎么样，戴尔塔。既然难得来联系我了，不一起联手寻找真相吗？」

「诶？」

茜抬起陷入沉思的双眼，映入眼帘的是充满自信与好奇的目光。那道视线锐利地贯穿了茜，又一下子消失。下个瞬间，克丽丝塔露出了无隙可乘的友好微笑。

「现在我也相当缺乏巴尔的情报。幸运的是，你对我个人似乎没有敌意。这样的话，齐心合力办事会更加有效率，对吧？」

「…………」

无意间，茜感受到了违和感。最开始还不明白是哪里违和，但马上就想到了。

——她太过于从容了。

现在细胞网络正面临毁灭危机。实际的运营者9C也只剩下了克丽丝塔。然而这份从容究竟是怎么回事。

——打算舍弃细胞网络吗？

并非不可能。眼前的女人，并没有那么留恋组织。但是，如果想逃离网络，势必要压制执行细胞的行动吧。这样一来就可以理解为何要利用局外人的自己。

想到这里的瞬间，茜从克丽丝塔的态度中，同时看出了从麻烦事里悠然脱身的从容，与虚张声势准备逃离组织的怯懦。那和现在的自己心境相同。

——无法在黑暗中前进。

被DD赶出来陷入穷途末路的茜，为了决定今后的方向，需要正确地了解「现状」。所以像现在这样为了解开谜团行动着。

乍一看是积极的行动。茜自己也如此坚信着。为了能够灵活应对困难，这是自己一直以来的做法。

但实际上，这是未能下定决心告别黑暗的她，用来逃避决断的手段罢了。

「……可以。」

茜的回答声十分微弱。

克丽丝塔嫣然一笑，满足地点了点头。

第三卷 决意-resolution- III 敌将

1

凌晨三点，日期已经更迭。寒气如针扎般刺痛着皮肤，口中呵出雪白的气息。

梓在黑暗中凝神细看，走在早已熄灭的路灯下。

由纪用围巾包裹得只露出眼睛，走在前面。她缩着脑袋，双手插入口袋默默前进。与全副武装的上身相比，裙子下却伸出了裸露的大腿。不由得怀疑这令人麻痹的寒意难道不会刺破皮肤吗。

久美子走在身旁。她戴着尖顶的毛线帽，一边踢着路旁的石子一边走着。或许是因为低着头，没了刚才的精神。或者是可能觉得有点困了吧。

香苗跟在后面。她也裹着围巾默默走在后方，朝指尖呵气取暖。她的眼神有些朦胧，似乎依旧沉浸在思绪中。

梓自己也将外套下的睡衣换掉了。久美子不知从哪里拿来了给梓挑的二手大衣与牛仔裤。

多亏在那之后吃了药休息了一下，缠绕在梓身上的恶寒已经消失。头痛仍在持续，但不发烧了。不过，身体内的肌肉像是变成了重油一般疲惫，让梓的动作变得迟缓。不管是在肉体上，还是在精神上。

——我到底在干什么……

在卡拉ok包厢里一直叽叽喳喳的三个人，走在这条路上几乎没怎么说话。包括梓四个人在内，都默默沿路前进。

刺骨的寒意冰冷地刺激着脑袋。然而，缠绕在心中挥之不去的倦怠感，妨碍着想要觉醒的思考。有种忍耐着寒冷，走上绵延不断的苦行之路的错觉。

——大家明明还在担心着我。

手机忘在病房里了，梓既没向家人也没和千绘联系。就算现在已经报警开始找她也不奇怪。然而梓心中却完全没有产生焦急和罪恶感。

姬木梓的消失，仿佛是在遥远异国发生的事。大家拼命寻找的失踪的那个人，不是现在阴沉着脸走在这里的自己，而是更加陌生的其他人。

那人一定是千绘的好友，是就算偶尔失败也时常会一往无前的少女。一无所知，天真——且神经大条地笑着的女孩。回忆起过去的所作所为之后，梓就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不如说以前的自己，就是个欺骗自身及周围的虚伪人类。

——还有卡普塞尔吗。

梓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久美子。她还是老样子低头看着脚下，在黑暗中踢着石子。

——『难道说，刚才见到的梦才是现实吗、、、、、、、、、、、——』

那时，久美子开玩笑地说过。大概一开始谁都是这么想的吧。就算知道是幻觉，但难道说那边才是现实吗。如果是这样就好了——心里明明清楚这是虚幻，却还是忍不住如此想象。

不过，愿望是会膨胀的。没关系。自己还分得「很清楚」，一边这么想着，一边陷了进去，不知不觉间就已无法回头。就算不断地告诉自己这是「幻觉」，心也放松了缰绳。

梓伸进口袋，握紧双手。

右手是久美子给自己的卡普塞尔，左手是那个十字架挂坠。对现在的梓来说，前者如同火种一般贵重而温暖，后者则像荆棘一般嵌入了冰冷的手心。

「……到了。」

由纪低声说道，停下了脚步。

她们抵达了某座大楼前。入口挂着同腰高的锁。

由纪跨过锁靠近入口，推开了挂着百叶窗的玻璃门。

门没有上锁。由纪打开了只能勉强通过一人的入口先行一步。久美子与香苗随后默默跟在后面，梓也跟上了三人的脚步。

在走进入口之前，抬头仰望大楼的梓，看到了挂在墙壁的看板上凸出的文字。

——补习学校？

走进玄关，里头有个门厅。里面自然没有任何照明，只能借助百叶窗缝隙照进的光，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但是三人毫不犹豫地走进了黑暗中。

梓发现快要看不到队伍最后的香苗的背影时，慌忙跟了上去。

「……确定是在这种地方吗？」

「……嗯。这里的管理人似乎是细胞网络的相关人员。周末总是在这里召集使用者。啊，请小心。这里的台阶很高。」

香苗贴在梓的耳边悄声说道。

登上台阶时，周围完全是一片漆黑。梓用手扶着墙壁，一级一级慎重地迈着步子。只有四个人的脚步声在黑暗中回响着。

走到台阶顶端，再次进入走廊。踏响地板的脚步声停下了，变成了拉开大门的声音。

然后。

「啊——」

门的对面是一间比高中教室远远大得多的授课室。

大小足以容纳两百人以上。扇形的房间中，固定排列着摆成同心圆的桌子。地板往中央倾斜。和大学的教室或者电影院构造一致。最深处放了一块巨大的白板，设置着讲台和麦克风。

教室里已经聚集了三十人左右。

他们并没有聚到一起。教室内星星点点地散布着三四人的小团体，在围成圈交谈。房间里没有开灯，参与人员各自拿着照明器具，每个团体中都亮着小小的灯光。

有人用台灯，亦或是荧光灯的手电筒，但半数以上都用的蜡烛照明。许多硬币一般大小的火焰在房间内摇曳。其中有红色、白色的火焰，也有蓝色或是绿色，甚至是紫色的火焰。它们燃烧着释放出对应色彩的烟雾，溶于黑暗之中。

虽然此处聚集了三十名左右的青少年，教室里却十分安静。偶尔有嗑嗨了的人放声大笑，也马上就被同伴控制住了。大部分人都偷偷摸摸地，用只有自己所在的圈中人能听到的声音交谈着。

火焰映照在参与人员身上，投下复杂怪奇的重重阴影，制造出数倍不完整的影子。形状不完整的影子与黑暗再次重叠，在教室内垂下了幻想的帷幕。

「……好厉害。」

「是啊。虽然这地方最近慢慢变得广为人知。不过今天人似乎特别多。」

「真的诶。而且气氛也不一样。不觉得有点吵闹吗？」

香苗和久美子环顾房间，诉说着自己的感想。

由纪望着房间的一角，似乎在那里找到了目标，默默地走上前去。

在拉上了厚重窗帘的窗边位置，聚集着四个拿着蜡烛或是用盘子端着香的男人。其中的一个人注意到了由纪，拍了拍身边那个男人的肩膀。被拍的男人回过头看到由纪，露出色迷迷的坏笑起身迎接她。

「哟，由纪。好慢啊。」

「还好吧——先不说这个，怎么回事？今天是怎么了？」

「果然还没听说啊。昨天……不对，已经是前天了。网络和DD干架了。」

「这样吗？」

「嗯。而且听说维萨特也出场咯。」

「维萨特……难道是那个？」

「是啊。听说甲斐和维萨特正面打起来了，说不定是假消息。」

男人耸了耸肩。那是个染着金色卷发的男人。

男人的话也传到了跟过来的梓的耳边。听到「维萨特」这个词，已然忘却的疼痛再次攫住了梓的心脏。

由纪偷偷朝教室一瞥。

「然后就变成了这样？」

「不止这样。」

旁边戴着渔夫帽的男人插嘴道。是最开始注意到由纪的男人。

「发生了前天那场骚动之后，网络的动向很奇怪。完全没有向下传达指示。上头的人估计出了什么事。看起来这事对网络来说也在意料之外。」

「那确实。细胞网络的任务不就是镇压骚乱吗。」

「基本上是这样，不过最近的网络也是矛盾重重……然后，那家伙是？」

渔夫帽男怀疑地盯着藏在由纪、久美子和香苗她们后面的梓。

「是我们的同伴。别担心，那孩子什么都不会做。」

由纪遮住男人的视线，挡在了前面。

金发的男人也注意到了梓，惊讶地说。

「什么嘛。那孩子不是比你更漂亮吗。叫什么名字？」

「够了吧。别管这个，之前说的那件事。真的可以吗。」

由纪强行转移了话题，强硬地反问道。虽然她装出了一副冷漠的态度，但语气里处处都掩藏不住期待。

「嗯。」男人狡猾地假笑了一声，移开目光。渔夫帽诧异地斜了一眼男人，随后问由纪。

「之前说的那件事是什么？」

由纪惊讶地看着金发男说「你没说过吗」，慌忙告诉他是约好了要让自己加入他的细胞。

听完这话的渔夫帽嘲笑似的哼了一声，无视了对话狠狠地戳了一下金发的脑袋。

「这个蠢货，又搞这些无聊的小花招。这已经是第几个了啊。别老是玩弄小孩。」

「烦死了，蠢货。别对头儿说三道四。」

听到同伴的劝告，金发大笑着唾了一口。

由纪变了脸色。

「等下，怎么回事。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面对大吃一惊的由纪，渔夫帽不高兴地说。

「你也注意到了吧。这里有几个人？包括我在内有四个人。早就组好一个细胞了。顺便一说，除了我以外的两人也都有自己的部下了。虽然只是形式上的。」

「怎么这样……」

由纪哑口无言，随后火冒三丈地瞪着金发。金发男还是老样子嬉皮笑脸地打量着由纪的身体。

「和说好的不一样吧！因为说了让加入细胞我才会——」

「啊——烦死了，烦死了。所以说初中生就是这样啊。这不是好好上了一课吗。给你这个。」

金发往桌上放了一个小小的透明塑料袋。里面装有十粒左右的卡普塞尔。

「还是能施舍给你一点零用的嘛。别生气了。」

由纪的眼中因愤怒泛起了泪花。「由纪……」久美子拉住了由纪的袖子。香苗虽然躲在身后颤抖着，但同样用责备与愤怒的眼神守望着事态发展。

「你这个……卑鄙小人！」

「喂。」

金发的笑容消失了，露出了残忍的表情。

「差不多得了。要和老子敌对吗。那就在这里把你剥光也行。」

金发威胁道，由纪咬紧了牙关。

由纪她们的卡普塞尔大概是从这个男人那里拿到的吧。三人还是初中生。而且还离家出走中，彼此也才刚刚认识，看起来也都没有其他的朋友。若是和这男人断了往来，就拿不到卡普塞尔了吧。

由纪好不容易控制住了自己，转向旁边的渔夫帽男开口道。

「那……那可以加入你的细胞吧。你不是还没有部下吗？」

渔夫帽冷冷地望着由纪、久美子、香苗三人。

「让你成为部下，对我有什么好处吗？你难道会去援交赚钱么？」

「我……」

「放弃吧。首先，现在不是加入细胞的时候。刚才也说过可能出了什么事吧。搞不好警察会拿网络开刀。」

「啧，你这是杞人忧天吧？条子哪会搞垮网络啊。最多是抓几个下边世代的蠢货。」

金发向一脸不快的同伴砰砰地拍着手，露齿一笑。随后他再次看向由纪，转了一百八十度的态度讨好地说。

「不管这个啦由纪。就算不用加入细胞，只要我乐意就会给你卡普塞尔呀。其他两人是叫香苗和久美吗？我也会好好关照那两位的。」

他用充满兽欲的目光舔舐着由纪身后的两人。香苗厌恶地缩起了身体，久美子闭上双眼吐了吐舌头。

「和、和这两人没关系吧。不让我加入细胞的话，那我就告辞了！」

「那你打算从哪里搞卡普塞尔啊，嗯？」

话音刚落，一直坐在桌子上的金发，唰地站起身抓住由纪的手腕。

「干什么！放、放开！」

「别那么冷淡嘛由纪。我很中意你哦？保证不会亏待你的。」

金发龇牙咧嘴地笑着凑近了脸。「喂」渔夫帽急忙想制止他，但金发完全不听。

此时。

「——咕！」

想要触碰由纪身体的金发，突然痛苦地呻吟起来。由纪惊讶地挣脱了他。

梓拧住金发的手腕，将手臂绕到背后押住。同时用剩下的一只手抓住金发的头发，狠狠按到下方。

她的动作极其流畅。金发抬起下巴，脸上浮现出痛苦、愤怒、惊愕以及胆怯。

「混、混蛋！你干嘛！」

金发的同伴们都惊讶地站了起来。梓抓住金发男当盾牌与男人们对峙，残酷的视线穿过金发的脖颈。

「别动。这种人姑且也算是你们的头头吧？」

男人们明显气急败坏，火冒三丈。然而，是从梓的语气中感受到了什么吗，在场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被救下的由纪，以及久美子和香苗，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梓。梓瞪着男人们没有回头，对三人说。

「出口。」

「……诶？」

香苗问道。

「确保出口。如果被其他人压制住的话就逃不掉了。」

「是、是！」

「小久美，拿上卡普塞尔。」

「诶……啊，嗯！」

久美子拿起了金发丢下的卡普塞尔袋子。由纪抚摸着被抓过的手腕，泛着泪光的眼睛呆呆地望着梓。

「……这个死娘们！我不会放过你的。绝对要杀了你！」

「别叫这么大声。」

梓将手腕和手腕都扯到极限。金发喉咙收紧，上气不接下气地张口发出微弱的喘息。睁大的双眼中表露出真正的恐惧，同伴的男人们也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梓冷静地看穿了他们的反应。

「你们也是。和刚才一样给我坐下。」

如此命令道。

声音冰冷得连自己也惊讶。仿佛不是自己的声音——想到这里的瞬间，就注意到自己现在和《她》的声音一模一样。梓回想起那时，故意用与她相同的语气说道。

「我可以折磨这个男人。」

她冷酷无情地放话道。

「我既能让他痛苦得后悔一整天，也能给他留下一生都后悔不尽的伤痛。究竟做到哪种程度，取决于你们。」

金发听到梓的台词，不禁浑身战栗，拼命用眼神向同伴示意照她说的做。

男人们退缩了，听梓的话慎重地坐了下来。

「……没问题吗。我们是细胞，也就是细胞网络的一员。你会被细胞网络报复啊。」

「别搞笑了。你觉得细胞网络会为了区区一个下部细胞大费周章行动吗？而且还是用成员的位置当诱饵，四处散布情报的蠢货？」

「…………」

「你们要是敢闹大只会被舍弃。而且，你刚刚说的是对的。现在9C都自身难保。比起收拾我们，还是想想怎么给自己留个退路吧。」

「你知道些什么？」

男人不由得站了起来。

下个瞬间，剩下的两人抓住对话的空隙想揪住梓，一齐欺身上前。

由纪和香苗发出尖叫，久美子瞬间摆好架势。

梓稳稳地向后退了一步，放开金发的头发，用空出来的手搭在向后扭住的那只手腕的肩膀上，毫不犹豫将金发的肩膀扭到脱臼。

「噫！」

金发惨叫着蹲下了。这样一来这个男人就失去了战斗力。

接下来，梓向扑过来的一个男人扔出了外套下藏着的东西。是从卡拉OK里面带出来的麦克风。她将麦克风延长线甩到男人鼻子前面。

男人面对飞到眼前的麦克风金属接口，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梓抓住这个瞬间，操纵着线绕成圈缠住了男人的脖子，然后将线踩在脚下。

男人的脖子被勒住难以呼吸，向前摔倒。梓迎着他倒下的方向抬起膝盖，毫不留情地狠狠踢向他的侧颚。男人随即倒下一动也不动。

下手过于狠辣，另一个想扑过来的男人一脚从桌上踏空。渔夫帽虽然也站了起来，但也吓了一跳没有再动作。

随后。

「好、好、好厉害！」

久美子兴奋地欢呼道。

「梓梓！好厉害！太强了！刚才那是什么？像电影一样！」

「梓？」

渔夫帽恍然大悟嘟囔道。

「葛根东的姬木梓吗？那个海野千绘的搭档！」

听到男人的话，由纪似乎也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望向梓。

「海野千绘似乎是……是某个组织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揭发检举细胞网络的细胞……她的搭档？」

听到由纪无意间喃喃说出的「搭档」一词，梓盯着男人们的侧脸掠过一丝苦涩。

此时。

「出什么事了？」

虽说四周一片昏暗，但完全没有感受到人类接近的气息。梓敏锐地转向声音的主人，然后——

「……诶？」

不知为何警惕心消失了。似曾相识的脸庞——感觉似乎认识这个人、、、、、、、。

渔夫帽看到他后，安心地放松了身体。

「吵到您不好意思。因为这些家伙在闹……」

「是、是你们先袭击的吧。真的。请相信我！不是我们的错！」

由纪似乎也认识他。拼命地主张着自己这边才是被害者。

梓将由纪的抗议置之不顾，也忘了还在和男人们对峙，死死盯着他看入了神。胸口躁动不安，无法挪开视线。

男人似乎注意到了梓的视线，他落落大方地听着渔夫帽和由纪的说辞，忽然瞧见了她。

他惊讶地吹了声口哨。

「呀，你是……因为你头发散开了，没能注意到。」

「诶？」

梓摸着自己的头发。在逃出医院之后，不，准确地说是在那场乱战中断了皮筋之后，梓就没扎过马尾了。

「您知道吗？那家伙是葛根东的海野的同伴啊。」

渔夫帽指责道。「请等下，她还什么都没做」由纪想为梓辩护，但是男人把他们的话都当成了耳旁风。

「居然能在这种地方见到你……也就是说，你似乎也无法逃离这边的世界。」

他饶有兴味地望着梓说。

「……你是谁？」

梓问道。

他窃笑着，下个瞬间，视野笼罩着的迷雾仿佛被风吹散一般，他的身影逐渐变得清晰起来。当理解对方是谁的时候，梓汗毛倒竖，仿佛全身通过了一阵电流。

「你是那时候的！」

「四宫庸一——不过我已经舍弃了这个名字。叫我巴尔吧。如果还需要更详细的介绍，那再加上『冷酷无情的女王』的执行细胞First Cell。」

「执行细胞First Cell……」

梓哑口无言。虽说隐隐有种预感，但没想到正是如此。

一方面，跟不上对话走向的由纪和渔夫帽，以及在后方旁观的久美子与香苗两人，都一脸困惑地愣在原地。虽说她们和细胞网络有关联，但不过只是组织的底端人员。突然报上执行细胞First Cell的名号，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巴尔无视了其他人的反应，向梓问道。

「你的朋友们怎么了？海野千绘和勇司呢？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

听到巴尔的质问，梓咬住了嘴唇。

「和你没关系吧。暂且不管这些。小景在哪里？……《她》到底是什么？」

梓的疑问是再自然不过的。然而将其说出口的瞬间，梓感觉自己仿佛说出了什么不可触碰的禁忌，心脏猛然悸动。

昏暗之中，巴尔一瞬间露出了残酷的冷笑。

「他来了。」

这短短一句话就泼了梓浑身一盆冷水。虽然忍不住想问「在哪里」，但这句话在跳出喉咙前就消失了。

——小景来了？

恐惧袭遍梓的全身，像被冻住一般动弹不得。想再见他一眼的愿望，和至死也不想与他见面的愿望势均力敌，撕扯着梓的心。

当梓的灵魂被处刑之时，会场中传来一阵异常高亢的喊叫。

「那是什么？」

打破这份紧张的是久美子的嘟囔。除了巴尔之外，在场全员的视线都转向久美子，集中到她所注视的方向上。

久美子望向了教室的讲台。讲台上亮着红色的鬼火。

鬼火在空中飘浮，放出了磷光。在聚集的使用者们的注目之下，和人一般高的一个鬼火，悄无声息地一分为二，随后各自又平分为四份火焰。鬼火摇曳晃动着排成队，等间隔排列在长约五米的讲台上。

鬼火妖异的光芒照亮了站在讲台上的两个人。

其中一人是高大的男子。他是拥有如雕刻般深邃脸庞的美丽青年。大概是西方人或是混血吧。灰色的深邃眼眸散发着强烈的光芒。卷翘的长发在后脑勺扎成一束，垂到背后。鬼火照耀下的头发泛出银色的光泽。外貌相当惹人注目。

与之相对——

在他斜后方等候的人影，像是溶解在黑暗中一般。原因在于此人的个子比站在身前的青年还矮了一个头，体型也小了一整圈。和青年穿着时髦的酒红色衬衫与西装裤相比，他身着远比身高更长的风衣，戴上兜帽完全遮住了脸。

那副身影，宛如童话故事中登场的魔法使。

梓的时间静止了。在青年吸引了久美子她们注意的时候，梓死死盯着那个静静伫立的幽蓝之影。

当教室内的吵闹声达到顶点时，站在讲台上的青年故意大声咳嗽了一下。

「啊——初次见面各位，我是贝利亚尔。『冷酷无情的女王』的旧日家臣。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细胞网络的执行细胞First Cell，第一世代的B啦。今日来这不为别的，是为了来说明最近网络我们和毒犬帮那帮家伙的纠纷。」

自称贝利亚尔的青年，朗声向使用者们说道。

他操着一副关西腔，和西洋风的长相反差极大。不过，那个堂堂正正的态度与说话方式，给观者一种高傲的印象。面对这突然的展开，使用者们觉得有些不快，但也无法将他的话当成耳旁风。

「大概已经有人听说了，在那场战争中网络损伤惨重。还没波及到这里所以你们没什么实感吧，其实网络上层部都已经稀巴烂了。负责掌舵的第二世代细胞几乎已经全灭。实行细胞也大抵没了。不只是我们。毒犬帮——是叫DD吧。那个DD的头儿甲斐冰太也受伤了。其他成员也被抓了不少。因为闹得太大，警察也出动了。有相当多的瘾君子马上就被抓了。卡普塞尔的供应链大概损坏了半数以上。这样一来不得不缩小市场规模吧。」

贝利亚尔不知为何一脸得意地说明着现状。

大多数人都不相信他的话。毕竟他讲的事太过于跳脱了。最重要的是，这么随随便便地自称是执行细胞的男人不值得信任。聚集在教室内的多数人，对讲台上的贝利亚尔展露出了险恶的敌意。

不过，也有一部分人——比如梓她们旁边这个渔夫帽男这样，事先得知了部分情报，怀抱一丝担忧聚集于此的人，受到了不小的冲击。暂且不论贝利亚尔的真实身份，能感受到他所说的话中蕴含着真实性。

贝利亚尔并不在意听众们各种各样的反应，悠然地继续往下说。

「不过呢，别担心。包括我在内的执行细胞，这几年间都没在细胞网络里露过脸。完全把网络的运营交给第二世代细胞了。但是，在这个非常时期，我们决定再次回到网络。从今往后网络将在我们执行细胞，以及《女王》自己的指挥之下。可能多少会改变一下组织的形态，但至少会流通必要份额的卡普塞尔。各位像往常一样享用卡普塞尔就行啦。」

贝利亚尔如此说道，稍稍举起右手示意，表明演讲告一段落。四面八方瞬间传来了怒吼，其中也有人逼近讲坛，高声发出了激进的嘲笑。

「你蠢吗！什么指挥网络啊。别搞笑了！」

「偏偏说自己是执行细胞？别小看网络了喂！」

「老子放你一命，快滚！疯子！」

沐浴在满载杀气的骂声中，贝利亚尔吃惊地耸了耸肩。

「怎么感觉都是些蠢货。这些家伙全是网络的吗？受不了。」

他叹气道，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再次开始了演说。

「对了对了，忘了说最重要的事来着。刚才也稍微提了点。今后会流通必要份额的卡普塞尔对吧。不管多少、、、、，只要谁有需要就能拿、、、、、、、、、。你们也是，没必要再算自己的存货了，因为会无限量供应。」

一石激起千层浪，场内再次吵闹起来。

梓也不例外。虽然梓一直都没在看他，而是注视着他身后的影子，但当他说到网络由女王指挥的瞬间，注意力就转向了贝利亚尔的方向。随后听到他接下来表明的意图，不由得屏息凝神竖起了耳朵。

「不可能！」

渔夫帽大叫道。

「实际上只有葛根市内的部分人对卡普塞尔有需求。不控制流通量的话，价格很容易就跳水了啊。最重要的是有那么多库存吗？」

估计是听到了他的声音，贝利亚尔转向梓她们所在的方向。

「不用担心库存。现在可以做到这点、、、、、、。而且今后不再有什么卡普塞尔买卖了。全部免费。有人想要就免费给。」

这回教室内所有人都目瞪口呆。默默旁听的久美子三人也不由得交换了眼色。

「这样一来，市场会消失……网络会毁灭啊！」

渔夫帽铁青着脸声嘶力竭道。

贝利亚尔对他说。

「本就不需要什么『市场』。而且，就算没了市场，网络也不会消失。」

面对交织在眼前的怒号、诽谤与恶骂，他若无其事地朗声说道。

「哎呀，你们真是的。都怪之前的指导者太过贪婪走歪了路。说到底细胞网络不过是使用者同伴之间相互帮扶的情报网络，是『为了保护使用者们的一般社会生活』成立的组织。哪是为了赚钱啊。不过是为了享受卡普塞尔存在的。同好能增加这不是可喜可贺吗。而且，没有金钱交易的话，就算是警察也不能轻易出手吧。到现在这时候了，还有比这更好的方法吗？」

「完全是乱来！没得商量！」

「没得商量吗。我并不是来和你们商量的。只是为了来通知你们，特意跑了这一趟。你们本来就没有反对的余地。」

贝利亚尔向听众们微微一笑。那是如同DD的甲斐一样目中无人而危险的嘲笑。

怒吼声掀翻了天花板。随后，地板猛然震动，有一个男人跳上了讲台。

是刚才靠近讲台怒骂的人群中的男人。他愤怒地颤抖着肩膀，眼中布满血丝，靠近了贝利亚尔。

「……别耍人了。杀了你啊！」

男人大吼。贝利亚尔纹丝不动，轻蔑地与男人对峙。

「真是血气方刚啊。我并不想施行恐怖统治。你要是想嗑卡普塞尔的话就嗑呗。轻松自在地享受卡普塞尔也不坏吧。但你现在却用细胞的立场耀武扬威，就那么开心吗？那些无聊的现实权力，就那么重要吗？」

「你蠢吗！细胞网络是这里的象征，我们也是背负着这个招牌过来的！巴拉巴拉乱说一套别小瞧人了！」

听到男人的台词，教室内四处传出了赞成的吼叫。

他说的没错。在葛根市的地下社会中，只要身为细胞网络的一员就能受到特别优待。那是由于细胞网络这个组织长年以来造就的招牌。这份招牌所附加的力量，是持续逃过警察搜查的实绩，是实行细胞在特殊时期展示出的压制力，是遍布广域的密集情报网，而且最重要的还有丰富的资金，与作为其资金源头的卡普塞尔。

在葛根市内也有其他贩卖卡普塞尔的组织。但是没有像细胞网络这样能大规模稳定供给的组织。细胞网络控制着卡普塞尔。细胞网络所拥有的权力，源于这个事实。贝利亚尔的宣言，意味着从根本上放弃了细胞网络的权力。栖身于网络庇护之下，受到这份权力恩惠的人自然会产生激烈的反应。

但是，贝利亚尔怜悯地看着这个男人。

「哎呀呀。正因为有像你这样显摆金钱和暴力的人在，真正需要卡普塞尔的人才享受不到它的恩惠啊。直截了当地说，卡普塞尔不欢迎、、、沉迷于黑帮游戏的家伙。我会准备好『不用干任何事都能沉浸于卡普塞尔的环境』。要是不信的话和我为敌也没啥。但是，如果不仅感受不到这个提议的魅力，还气势汹汹地否定我，那你就没有嗑卡普塞尔的资格。」

「不懂你在说什么鬼话。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既然都耍我们到这份上了，就给我做好觉悟，啊？！」

像是听不懂人话的野兽一般，男人吐了口唾沫怒骂道，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小刀。冰冷的刀刃在昏暗中反射着微弱的光芒，数名参加者——比如由纪和香苗，不由得吓得倒吸一口气。

男人缓缓接近开始寻找下手的时机。贝利亚尔叹气道。

「没法子，迟早也避免不了冲突。就当杀鸡儆猴好了。」

他冷笑道，目光没有转向出鞘的白刃，而是盯着男人的眼睛说。

「——恶魔使吗。话虽如此，怎么这副寒酸样，你真的有干劲吗？」

男人惊讶地停下脚步。他为了不让对方看穿自己使役着恶魔，故意拿出了小刀。不明白为何会被看破。

「我还没召唤出来啊。为什么会知道？」

「你瞧你。因为我们经验不一样啊。」

贝利亚尔答道，像是要摆出架势一般，微微张开双脚侧过身。

「毕竟……我也只有……打架这个……用处了啊……」

如此说道，贝利亚尔的表情骤变。

操着一副关西腔的搞笑帅哥担当的他，表情像徐徐升起幕布的暗褐色舞台一般缓缓变化着——消失了。

首先，一直挂在脸上捉摸不透的笑容消失了。随后，所有喜怒哀乐的感情彻底消散，变成了泥土捏成的假面一般无机质的表情

接下来，他浑身散发出的坦荡气质不见了，变成了五官端正的人体模型，褪去了充斥四肢的活力。

贝利亚尔垂下肩膀，放松肌肉耷拉着双手，面无表情地转向敌人。乍一看，他仿佛变成了一具人偶。灵魂脱离躯体，化为了空荡荡的躯壳。

但不只是这样。

表层的外壳。虚无如皮肤一般包裹在外，深处摇曳燃烧着黑暗之火。能从眼睛的深处——在端正容颜中间掏空的两个窟窿的最深处，看到摇曳的火光。满溢而出的生命之火退却到身体底部，凝聚成一团昏暗的火花。

「……这、这家伙是怎么回事……」

看到贝利亚尔奇怪的变容，讲台上的男人铁青着脸，仿佛在掩饰自己的怯懦一般，蔑视地看着他。

「恶心的家伙……这个死变态。看我把你的恶魔撕个稀巴烂！」

「…………」

贝利亚尔已经不再说话了。就算说现在附着在他身上的是人类以外的东西，也没有人敢自信满满地否定吧。寄宿于他的身体深处的火焰，正从他的身体底部透过两个张开的眼睛看着男人。正确来说，并不是有意识地「看着」，只不过是视线漫不经心地转向洞口的方向罢了。

随后，一直浮在空中的四个鬼火，仿佛受到了某人指挥一般，轻飘飘地晃动着。

「咕！」

警戒着的男人赶快服下了卡普塞尔，眼睛瞬间染上了赤红。讲台上传来了折断木头的干脆声音，铺着木板的地板裂开了。

观众们发出了欢呼。

——什、什么？

梓自问道，随后马上就注意到是男人召唤出了恶魔。发出欢呼的使用者们早已服下了卡普塞尔，所以能看到被召唤的恶魔。

梓什么也看不见。

以前梓不用依靠卡普塞尔就能看到恶魔。虽然之前不知道原因，但考虑到现在梓的视力已经恢复原状，那个现象似乎是由于《她》的附身引起的。

——看不见。

梓终于明白自己一直以来受到了何等的优待。就算无法亲眼看见恶魔，肌肤也能切身感受到它的存在。存在于此却目不可视，这无限助长了恶魔的可怕。

仅仅在三天前，自己还勇敢而无谋地空手面对恶魔。梓深切体会到了那是一件多么异常的事。自己之外的人，都是克服了这份恐惧才得以与之战斗。

在观众的注视下，贝利亚尔的手宛如提线木偶一般不自然地往口中放入卡普塞尔。眼睛深处摇曳的火焰，绽放出赤红的光辉。

随后，似乎出现了某物。

缠在贝利亚尔的背后。

那个存在并不庞大。但它释放出的气息，就像密度极高的瓦斯，逐渐开始污染周围。

它像虫子一样蠕动着，缓缓爬上了犹如行尸走肉的贝利亚尔的肩膀，越过肩膀露出了脸。在贝利亚尔的右肩，在黑暗深处，有两道极其缺乏人味的视线望着这边。

梓无法忍受潜藏在想象之中的恶魔，右手不由得伸进口袋，寻求着卡普塞尔。

但是，在那之前。

唰——

一直保持纹丝不动的影子动了。

与贝利亚尔一同站在讲台上的另一个人影。人影像摇曳在水中的水草一般，翻动着蓝衣的下摆，站到了贝利亚尔面前。

贝利亚尔的脖子嘎吱作响，扭向了障碍物的方向。认出面前之人的身份后，他猛地吓了一哆嗦，身体一阵痉挛，像是灵魂都被吹走一般动了。

「……什、什么。突然是怎么了？」

贝利亚尔的熟悉声音传到了观望事态发展的观众耳边。

蓝衣人影似乎说着什么，回答了贝利亚尔的疑问。但那声音隐藏在兜帽底下，贝利亚尔之外的人都听不到。

忽然。

「……喂，那不是维萨特吗？」

不知是谁嘟囔了一句，转眼间就传开了。

「维萨特？真的吗？」

「为什么会在这里？」

「骗人吧。不是假货吗？」

全场一片哗然，怀疑与臆测在黑暗中交织。「狩猎恶魔的维萨特？」由纪凝视着人影。久美子问道「是谁？」

——暴露了……！

梓脸色惨白，缩起了身子。

另一方面，讲台上的贝利亚尔无视观众们的吵闹，听完蓝衣人影说的话之后，「哈？」冒出了缺乏紧张感的声音。

「不……我明白您想做什么了，但是这货明显会暴走啊？……嗯，这样一来收拾后事会很麻烦——」

贝利亚尔完全无视了召唤出恶魔的男人，毫无防备地和那个人影交谈。与寡言少语的人影不同，比手画脚的他，完全没了刚才那副异样且异质的风貌。

「贝利亚尔。」

突然，巴尔叫道。以梓为首，靠近他却忘记了他的存在的人们以及其他观众，都惊讶地回头看向这个第三者。

「无妨。就这么做。」

巴尔将双手插进口袋，如此说道。虽然不觉得他能听得到对话，但他似乎察觉了两人所说的内容。

听从巴尔的话，贝利亚尔两手一摊。

「没办法。那就随您喜欢咯。」

他放弃似的说着，退下一步让开了路。蓝衣人影微微点了点头，代替贝利亚尔站在男人面前。

男人因愤怒与困惑涨红了脸。

「差、差不多得了你们！到底要把人耍到什么时候！现在才来道歉也没用了！我要把你们全杀了！啊？」

男人声嘶力竭地大吼道。同时，他召唤出的恶魔响应着主人散发的怒意波动。虽然眼睛看不到这股波动，但就像有形之物一般，教室内所有人都不由得汗毛倒竖。

不过，站在最前方承受波动的蓝衣人影，宛如被微风吹拂着一动不动。随后唐突开口道。

「你渴望着变强吧。」

水晶一般的澄澈嗓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教室内的喧嚣声瞬间中断，宛如走进了杳无人烟的寂静树林。

「吾来实现你的愿望。」

「——诶？」

男人茫然若失呆在原地。

下个瞬间。

男人的身体中爆发出一阵脉动。他的双眼猛地睁大，赤红的光芒像决堤的水流一般轰然喷射而出。

男人头发倒竖，身上的夹克服宛如强风吹拂一般猎猎翻动。他手脚脱力，瞬间倒向地板。

在那具身体摔到地板之前，就飘在了空中。

他身后的变化则更加剧烈。被召唤出的看不见的某物，其存在感与力量波动开始成倍增长。

恶魔高声吼叫着。

那是先前的怒意波动完全无法比拟的压倒性力量。教室内的空气哗啦啦地震动着，拉上窗帘的好几扇窗玻璃都碎裂了。原本饶有兴趣地看着舞台的观众们尖叫着四处乱窜。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渔夫帽喘着气说道。

梓不寒而栗，奔向巴尔。

「到底在干什么啊？！故意让他堕落Crush吗？！」

「是啊。只是破坏Crush了多余的东西。」

巴尔沉着地答道。

「那我就此告辞了。毕竟这个展开也在我的意料之外。大概——还会再见面吧。」

巴尔露出了讽刺命运般的微笑。

「等下！」

梓伸出手想抓住巴尔，但他灵活地躲开了。此时背后的讲台传出了第二声咆哮。这次不仅是声音，还伴随着空气的流动。

教室中狂风大作。风吹灭了蜡烛的火，窗帘高高飞起。怒骂与悲鸣在黑暗中交织。参加者们连站都站不住，全员都趴在地板上。

教室里变得一片漆黑。

「呀——！！！」

「不要！这是什么啊！」

趴在桌底下的梓，听到了旁边久美子她们的尖叫，猛地回过神来。

——对了。至少得让这些孩子逃到外面！

「久美！由纪！香苗！在哪里，回答我！」

「这里！」

「这、这儿。」

「在这里！」

近处立刻传来了回应。三个人各自蹲在了桌子的底下。

三人的声音中充满了惊讶与恐惧，但没有陷入恐慌。梓放下心来，将三人聚集到了一起。渔夫帽他们似乎已经逃走了，不见踪影。

「听好了？我们得从这里逃出去。大家不要走散了！」

「明、明白！」

由纪回答道，一边颤抖着咬紧牙关。即使如此她也死死地抓着梓的手腕，果断地点了点头。其他两人也一样。

梓环视周围。现在教室中刮起了风暴。参加者们带来的随身物品，还亮着的手电筒和熄灭的蜡烛，卡普塞尔和其他毒品的袋子，杂志，塑料袋，脱下来的外套，包包，香烟和果汁瓶。这些东西随着空气震动的轰鸣声在上下飞舞。室内光源只有从窗户透过窗帘缝隙照进的光，以及在空中打转的手电筒和倒下的台灯发出的微弱光芒。

——可恶。出口行不通吗。

参加者们争先恐后地涌向出口。梓她们进来的门口那里堵着一群想要逃生的人。梓一人暂且不论，带着三个人从那里逃出去很难。

「没有其他的出口吗？」

「有、有的。讲台侧面有个暗门。」

香苗回答了梓的提问。

——讲台的侧面。有路到那里吗……

梓看向讲台。鬼火消失周围变暗，那个蓝色人影和贝利亚尔的高大身躯都不见了。不过能够清楚看到，黑暗之中飘浮着两个赤红的瞳孔。

教室向讲台倾斜着。出入口在教室中央偏上的部分。现在梓她们在那更上方的教室角落。逃生之路十分遥远。

——这样下去动不了。

梓如此判断，把手伸向口袋，取出卡普塞尔举到眼前。

但是，没法像之前那样马上就放入口中。明明到了这种时候——还是说，正是到了这种时候呢，卡普塞尔诱惑着梓走进甜美温暖的虚幻中。

自己已经知晓了卡普塞尔的甘美。如果现在服下这份毒药，还能抵挡住它温柔的诱惑吗？梓没有自信。

——……可恶。

梓将卡普塞尔放回口袋，低下头对三人说「跟我来」，俯下身在桌子与桌子之间开始移动。

那是宛如闭眼走钢丝一般的行进。

四人蹲在桌脚之间移动着，避开风力较强的房间中央，沿着墙壁缓缓走下倾斜的地板。就算会多花点时间，也要选择稍微安全一些的路线。

不过，完全没有能够喘息的空闲。虽然俯下身藏在桌子底下前进，但不知道恶魔的眼睛何时会穿过黑暗捕捉到梓她们的身影。

四人蜷缩着移动，低垂的头顶上刮着强风。只要稍稍直起身，头发马上就会被吹飞。不仅如此，一不小心说不定身体都会被吹跑。

不知道花了多久时间。历经了千辛万苦的十多分钟后，四人抵达了讲台的侧方。

此时梓抬起了头，为了确认教室内的状况从桌底探出脑袋。

正当这时，旁边传来了敲击桌板的声音。被发现了吗，梓不由得闭上了眼，但那只是强风破坏椅背掉落的声音。

——冷静。冷静一点。

梓再次探出头窥视周围的模样。

狂风依旧肆虐，仿佛能看到它透明的吼叫。窗帘像旗帜一般高高吹起。依靠从外面照进的微弱光亮，勉强能看到教室内的状况。

教室已经被龙卷风破坏殆尽。尤其是中间特别严重，宛如秃山的顶部，固定的桌子都不见了踪影，铺着的地毯都磨坏了，露出了水泥的地板。

梓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出口周围有几个重叠着倒在一起的人。是来不及逃走的人们。有人还在微微动弹着，应该没有死掉吧。但是，没有人能站得起来。房间的一角有少数人为了不被吹飞抱成一团，持续发出虚弱的尖叫。平安无事逃走的人大概只有一半。

梓将视线从教室移向讲台。

有了。

讲台上有个浮在半空中的男人。距离大约隔了七米。男人失去了意识，没有注意到这边。进一步移动视线。讲台旁边的墙壁。那里有着香苗说的门。

门大约距离现在藏身的地方不到四米的距离。但是这四米的路空空荡荡没有桌子，没有地方能够隐藏恶魔带来的狂风与视线。

梓瞪着门把，咬紧了牙关。

「好，走吧！」

对背后蹲着的三人说完，梓从桌底下飞身而出。

强风瞬间击打着身体。

散开的头发随风飞舞往后扯着脑袋，长外套上下翻动妨碍着身体活动。因为沿路没有什么障碍物，超乎寻常的强风吹在身上。

脚忽然唰地滑了一下，身体差点跌倒。梓慌忙保持住平衡，压低身体踢了一脚地板。举起双手抓住了门把，死死地抱住了它。

「咕！」

梓用汗湿的手扭动门把，跌跌撞撞地滚向门外。穿过门后风的威胁瞬间就消失了。

梓马上站起身，打开门对三人喊道

「快来！」

最先站起来的是久美子。久美子皱起了脸向梓跑去。但是，比梓更轻的她，被迎面而来的强风轻而易举地撞倒在地。

「呜哇！」

久美子倒下的身体被风势吹得横向滑动。身后的由纪和香苗发出悲鸣。

「久美！」

「小久美！」

两人瞬间窜出桌底，抓住了久美子滑倒的身体。三人重叠在一起扒在地上站不起来，逐步被风拉走。

「不行！」

梓想回到强风中，但感到了危险不由得停下脚步。随后她似乎想到什么，马上掏出了刚才用的卡拉ok麦克风。

将两根麦克风线缠在一起保证强度，一头绑在门把上，以此代替安全绳。

梓迅速准备完毕，将另一头绑在手心，踏出门外。

强风瞬间迎面而来。梓一边趁着风势前进，一边为了不被风吹走，缓缓地放出麦克风线靠近三人。

由纪注意到了靠近的梓，拼命地伸出手。梓也张开了手伸向由纪。

指尖碰到了。由纪的手指抓住梓的手。梓也抓住由纪，使劲将她拉起身。由纪重新站起身，久美子与香苗也抓着由纪，这样就成功阻止了继续打滑。

——好，就这样……！

梓趁势拉住由纪的手，勾着麦克风线开始往门的方向移动。

麦克风线仿佛马上就会断开，所以不能把体重全部压在上面。梓将意识集中在脚底，死死扒住地板一步一步向前进。由纪与香苗，以及久美子手脚并用趴在地上跟在后面，逆着风匍匐前进。

就在这时，梓感到全身恶寒，窜过一阵冰冷的电流。

——后面！

虽然看不到恶魔的身影，但梓注意到了在教室内疯狂暴走的它发现了可恶的逃跑者。恶魔抬起头，看着梓她们发出了大声的怒吼。

看不见的恶魔猛然向梓她们袭来。

梓拼命地拉着三个人。恶魔嘲笑着梓的这份努力，疯狂地扑到了她们的身边。

但是。

即将落下致命一击之时，恶魔的敌意突然转变为了恐惧。它进入临战态势，离开梓逃往的门边，退到了教室中央。

梓还没来得及多想这一连串可疑的动作，将三人拽出教室外，用后背关上了门。

关上门后，风声瞬间退远。梓的后背感受着门后传来的震动，呼吸十分急促。

「得、得救了……」

梓跌坐到地上，闭上了眼睛，身体疯狂冒出冷汗，肩膀上下起伏。

门对面就是台阶。现在四人歇息的地方，是台阶的平台。

平台的墙边嵌入了窗户，透过窗户能眺望到外面。薄云遮蔽着屋外广阔的天空，从云的缝隙中能窥见月亮的身影。月亮投下微弱的月光，月光穿过窗户照射到平台上。

此时，由纪怯生生地拽了一下梓的手。

「……怎、怎么了？」

梓深深吐出一口气，抬起了头。

由纪一脸神秘地朝前示意。梓也望向前方，然后停止了呼吸。

他——不，《她》站在眼前。

「…………！」

梓忘记了疲惫站起身。由纪、久美子、香苗三人抓着梓的衣袖，看着挡在她们面前的幽蓝之影。

《她》静静地伫立着，溶于黑暗之中。藏在兜帽深处的端正容颜中，有一双金色的瞳孔笔直的看着梓。

近得触手可及。梓不由得快哭了出来。

「……小景……」

「不，不对。吾所嫉妒之人、、、、、、。」

银铃般冰冷清透的嗓音，冷漠地传到梓的耳边。明明和景的音色相同，却明显不是他的声音。

「即便此身为他所有，现在的吾也并不是他。」

《她》淡淡地告知着。从语气中无法感知到任何感情。那个态度让人联想到了刚刚再会时的景。

「小景……」

做梦都能梦见的熟悉脸庞，正面无表情地编织着话语

《她》的举手投足，令梓受到了强烈的冲击。就像是景用不同人格站在梓的面前，第一次吐露真心。就像是——刽子手出现在过去的暴君面前，声讨往昔罪孽。

梓发出了仿佛哭泣一般虚弱嘶哑的声音。

「你是谁？」

如此问道。

「吾为你的影子。」

《她》答。

「他使用与你相同的名字称呼吾，尔后又被其他人唤作《女王》。那么，你会如何称呼吾呢。」

「……女王？」

「是。」

「女王……难道是细胞网络的『冷酷无情的女王』吗？」

「是。」

梓目瞪口呆。不明白这里为何会出现细胞网络头领的名字。

「怎么回事？」

混乱的梓喃喃道。

「你……你究竟是什么东西、、、、？那时你在我的体内，然后又转移到小景的身上。你是谁？我的影子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会出现细胞网络的名字？为什么要转移到小景身上？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啊！你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梓将心中的疑问全部说出了口，披头散发着尖声问道。最后趁着诘问的势头，不由得逼近了女王。但是，双手被拉住了，无法继续前进。

梓凶狠地回过头，发现是久美子、由纪和香苗，抓住了梓的手。久美子和梓对上目光时脸色变得惨白，但依旧坚定地摇了摇头。

「大家……」

梓僵住了，好不容易取回了冷静。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猛烈的心跳。

——耳朵震得发麻……膝盖抖得令人发笑……手指颤抖得停不下来。

紧张、安心与动摇。混乱接二连三，身体陷入了恐慌状态。梓紧紧闭上眼，让头脑集中思考。

「……告诉我。你是什么人？」

平静下来之后，梓再次问道。

女王答。

「吾为你们所说的『恶魔』。」

「恶魔？恶魔是和小景的“影子”或者刚才教室里那家伙一样吗？」

「是的。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

「怎么会……」

梓哑口无言，摇了摇头。

「但是……完全不一样吧？你拥有自己的意志啊。而且就算没服下卡普塞尔，也能被召唤出来……不对先不管这个，你是谁的恶魔？是谁召唤的——难道是我？我在某个时候召唤出了你吗？」

「不。」

面对拼命地发出疑问的梓，女王用冰冷的语气，毫无抑扬顿挫地答道。

「现在已然故去的梦中人以及两位残留者创造了吾。现在与吾共存的王国说书人塑造了吾。你则是吾的雏形。因此，这个结果并非出于你的意志。一切都发生在你所不曾知晓的夜之世界——」

此时，女王的声音初次发生了微妙的——真的只是一些极其微妙的变化。

「你一直都行走于阳光之下……明明就这样前进就好。为何要在这样的夜晚闲荡？像你这样坚强的人，根本不必选择如此幽暗的道路……」

女王停顿了一下，从兜帽深处盯着梓的脸。

和景一样的脸庞。与景不同的黄金双眸。异常的金色瞳孔中传出了若有似无的感情。令人惊讶的是，那份感情似乎是对梓的「责备」。

「等、等下。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而且……

自己一直行走于阳光之下，她这样说了。但绝不是这样。前天为止的梓或许可能还会同意。但现在的梓无法将女王的话置若罔闻。

「我……我并不是一直行走于阳光之下的。你应该很清楚吧，你不是看到了我的过去吗？我……我是肮脏的人类啊。贪得无厌……自私任性……那样残忍地对待重要的朋友！」

「但是，你不是忘记了、、、吗。」

女王低声喃喃道，话语宛如断头台的刀刃，将梓的心一分为二。

「……什。」

「即使你自责过去的所作所为，但你也能忘记这件事，在阳光下正常行走。为了足以忍受太阳的光芒，保护了自己的伤痛。你能自行收拾好自己的心情。」

「什么……我……那是……」

「你是『坚强』之人。」

女王目光灼灼，如此断言道。

「你是坚强之人。你就在相应的世界中生活不就好了吗。为何要踏入这个弱小又隐秘的世界呢。为何要扰乱这个昏暗又狭窄的世界呢。你本来就不需要这些。你就对他如此……留恋吗？」

听到最后一句话，梓突然直起身。刚才在女王身上看到的感情萌芽已经无影无踪。眼前唯有透明的瞳孔在注视着自己。看透一切的金色瞳孔，像镜子一般映照着梓自身的思绪。

就在这时。

惊人的警笛声打破了包裹着平台的夜之寂静。警灯的光芒旋转着射入平台窗户，撕裂了周围的空气。

「警察？！」

由纪慌忙大叫。虽说是深夜，但引起了这么大的骚动，大概是附近的居民报了警。

以由纪为首，三人顿时着急起来。这三人都是离家出走的。被抓到的话会被带回家。不仅如此，光是深夜待在补习学校就足以构成非法入侵罪。最重要的是，身后的教室散乱着卡普塞尔之类的毒品。

「快逃！」

由纪走投无路地喊道，拉住了梓的手。「梓同学！」香苗也一脸紧张地恳求着梓。

但是梓没有立刻动作。由纪焦急地拼命摇晃着梓的手，但是梓依旧没有移开望向女王的目光。

「……你们先走。」

「笨、笨蛋！你在说什么啊。你要是被抓了，不会那么简单了事的！」

「对啊，梓同学。虽然不知道他是谁，先别管这种人了。一起逃走吧！」

两人再次开始尝试带走梓。不过梓依旧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好了，我会追在后面的。你们先走，快！」

梓与女王对峙着大喊道。

楼下传来了警察的怒吼声，以及参加者们抵抗的声音。由纪抱怨道「真是的！」

「不管你了！」

她丢下这句话跑下楼梯。香苗最后回头看了梓一眼，叮嘱道「请尽快跟上来」，也追在由纪身后。

「小久美也快走！」

梓催促着一动不动的久美子。不过久美子固执地没有放开梓的手。

「小久美！」

「不行。要逃的话梓梓一起逃。」

她如此说道，双手紧紧抓住了梓。正当梓左右为难之时，女王低下了头，将眼眸藏在兜帽深处。

「臣下在呼唤，吾要走了。」

「等下！话还没说完！」

梓想抓住女王的风衣伸出了手。但女王躲开了梓的指尖，悄无声息地翻动着长长的衣服，转瞬间就登上了台阶。

「等下！」

梓抓着扶手叫住了她。

女王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然后。

「那么明晚再见。在葛根东高中的书库等你。」

「书库？」

梓反问道，但女王已经利落地投身于前方的黑暗之中。靛蓝色的外套也消失了。

梓死死地凝视着女王消失的那片黑暗。

「梓梓！」

久美子催促道。梓转过身点了点头。

「我们也逃吧。」

在月光照耀之下，久美子似乎认可了什么，满足地对毅然决然的梓笑了。

2

「……迟了一步！」

从水原的摩托车上飞身跳下的千绘，看到被警察和警车包围的建筑，后悔地咬住嘴唇。

就在刚才，水原的情报网突然收到了市内某所补习学校发生了一起事件的消息。而且这个事件似乎和恶魔有关。于是两人约好碰头后，在黎明时刻各自从家中赶到这里。

现场有两台警车，几名用无线电联络的警察，好几个被抓的年轻人，以及在外远远围观的十几名好事群众。

虽然想尽可能在警察到来之前进去，但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也无计可施。只能在远处观望着事件发生的来龙去脉。

「失去了细胞网络的压制力，马上就会变成这样。如果里面还有恶魔在暴走的话，问题就严重了。」

开着双人摩托在夜路上狂奔而来的水原，手上抱着方才脱下的头盔，严肃地仰望着补习学校。警察已经闯入了建筑内。里面若是还有陷入幻觉的恶魔使的话，事态就会恶化成恶魔与警察发生正面冲突。

千绘正确地理解了水原担心的事。但是，她没有将不安诉诸于口。

「就算变成了这样，我们现在也做不了什么。」

千绘果断地说道，远远地观察着被逮捕的人们之中有没有梓的身影。

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但幸好没有在人群中看到梓。千绘暂时放下了心。但是，这就意味着又要回到了漫长而痛苦的待机状态了。

「梓同学，你到底在哪里……」

千绘紧紧握住拳放在胸口，担心地叹了口气。水原瞥了一眼这样的千绘，回到了重复无数次的自问自答中，思索着是否还剩下什么能获取线索的手段。

此时，跨坐在摩托上陷入沉思的水原，偶然发现了藏在建筑后方小路中的两个人影。

那两人藏身在小路的阴影当中，一脸紧张地看着补习学校的方向。似乎在快速地商量着什么，但没法听到他们的声音。一副胆怯又匆忙的样子窥视着周围，却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看起来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怎么了？」

为了看得更清楚一些，水原探出身子。这个动作让两人中的一人注意到了他的视线，随后慌张地拉着另外一人消失在小路内侧。

「…………」

看到两人可疑举动的瞬间，已经绞尽脑汁连续思考了几个小时的水原，反射性地发动引擎追向两人。

「等下，水原？」

千绘慌忙喊住突然跑掉的水原。但水原没有刹车。

水原踩下油门，绕到两人逃跑的小路的反面。当摩托车堵在小路出口时，从小路的拐弯处出现了两人的身影。

看上去像是初中生的少女，在看到堵在出口的水原之后，发出短暂的尖叫，逃回了来时的路。

「……小孩吗？」

水原的手指敲击着方向盘。

并不是想到了什么才追上来的。但既然逃走了就说明心中有鬼，也说不定只是单纯在害怕这边罢了。

不过，这种时间出现在这种地方，很有可能是从那间补习学校里逃出来的。说不定可以问问里面发生了什么。

「姑且邀请她们去喝个茶吗。」

水原自言自语道，再次启动了引擎。

遇到转弯时，水原踩下了刹车。两位少女这次被前面叉腰站着的千绘拦住了，进退不得。千绘追在水原的身后，似乎察觉到了他行动的理由。

「别担心。」

千绘对两人说道。

「我们有点话想问你们。既不会告诉警察，也什么都不会说。可以告诉我们里面发生了什么吗？」

两位少女僵硬地靠着对方，明显十分警戒地瞪着千绘。

「你们干嘛啊！」

穿着白色毛衣的少女拼命虚张声势地怒喝道。

「明明不是条子，哪来的家伙多管什么闲事，滚开啊！」

「嘛嘛，小可爱怎么说话的呀。」

水原苦笑道。

「既然你问我是哪来的，那我就不得不答。我是美女与美少女以及其他女性——括弧上限三十五岁的同伴。人称葛根东的轻浮先生。若您希望的话，从温柔大哥哥风到前卫成熟风，什么风格都能满足您哦。」

理所当然的是，少女火冒三丈。充满了愤怒与强烈焦躁的眼睛，像是要杀人一般瞪着水原。

「我们有急事啊你个人渣！别给我搭讪！」

「……是啊，水原。在漫长人生中，不挑个时候认真起来吗？」

千绘深深赞同了少女的痛骂，白了他一眼。

水原若无其事，得意地摇着手指。

「我一直都很认真呀，小千绘。刚才说的可不掺半点假话。如果你希望的话，我也可以让小千绘见识一下我说到就能做到哟。」

「所以说你这个德行就很不认真……」

千绘一脸不快，忿忿地无视了水原，转向两位少女。

「对不起。这家伙是个笨蛋，不用理会。不会让他靠近你们半径三米之内的。我们真的只是想问你们点问题而已。当然也会给谢礼的。可以吗？」

千绘拼命展现诚意想要说服两人。

然而，她忽然注意到，面前两人刚刚那份灼伤人的敌意与排斥完全消失了。两人半信半疑地互相交换着眼色。

「……怎、怎么了？」

千绘慢了一拍问道。

刚才怒骂水原的少女说。

「那家伙刚才说了『千绘』？难道你是葛根东的海野千绘？」

千绘的脸上露出大事不妙的表情。

自己在卡普塞尔使用者中可以说是威名远扬。如果她们是从那所补习学校中逃出来的话，就很有可能是使用者。难免会被更加警惕。

不过千绘的担忧是杞人忧天。少女口中说出了千绘和水原意料之外的话语。

「……那么，你认识『梓』吗？」

千绘目瞪口呆愣在原地。后方的水原不由得站起身，和摩托车一起摔在了水泥地上。

第三卷 决意-resolution- IV 情书

1

两位少女，分别名为由纪和香苗。

一开始与她们搭话时，千绘表现出了温和又理性的态度，但自从她们口中说出了梓的名字，得知两人是离家出走的初中生，最近净吃些垃圾食品，还几天没洗澡之后，千绘就将温和又理性的态度抛到了九霄云外。

千绘和水原一起按住吵闹的由纪，强行拽走怯生生的香苗，带回了自己家。把骂骂咧咧喊着「和说好的不一样！」的由纪丢进装满热水的浴缸，塞给推脱已经吃不下的香苗一大锅土豆炖牛肉和味噌汤。然后，将申请随侍在侧的水原赶回去监视补习学校的情况，将两人硬塞到床上去睡觉。

「听我讲话啊大妈！我都说了还有一个人留在那里面吧！这不是睡觉的时候吧！」

「我听到了，由纪同学。梓同学也和那个叫久美子的孩子一起吧。有梓同学和她在一起，绝对没事的。她们肯定能从警察和细胞网络那里逃出来。我们当然也会继续寻找，你就安心睡觉吧。」

在那之后，谩骂和说服僵持了快一小时，最终以年少者的败北收场。千绘事先不由分说地给予食物和洗浴的战略初见成效。

确认两人都入睡之后，千绘联系了水原，让他去少女们生活的卡拉OK包厢看看情况。

『不行，也没回这边。』

电话对面传来了水原沮丧的声音。

『沙发上放着换洗衣物。桌子上摆着零食和饮料瓶。地上是垃圾和杂志。相当壮观呢。哎呀，连酒都有吗。』

「没有便条之类的吗？」

『稍等，我看看，这里太乱了……嗯，没有啊。首先，如果写了便条的话，应该会放在显眼的地方吧。』

「……也是。」

如果梓平安逃离了会场，她会怎么行动？不巧的是，少女们没有带手机。为了和走散的两人回合，肯定会回一趟卡拉OK包厢。

千绘看向时钟确认时间。时针已经指向了上午十点。自从保护了由纪和香苗后，已经过去了五个小时以上。到这个时候了还没回卡拉OK很奇怪。难道陷入了什么麻烦吗？

『这样一看，也有可能是不小心被警察抓住了吧。』

「我姑且给上田先生发了短信，如果警察在补习学校抓到了梓同学，他会告诉我一声的。目前还没有传来任何消息，可以认为她们没有被警察抓到，顺利逃走了吧。」

梓和久美子在一起。那个久美子也正离家出走中，若是被警察抓到就会被遣送回家。虽然梓对久美子的离家出走可能保有否定的态度，至少在本人不想回家的这个期间，应该会努力让她不被警察带走教育吧。

——还有什么其他不回来的理由吗？

最害怕的，果然是执行细胞(First Cell)巴尔等人的存在。虽然还没听说详细情况，但从由纪她们的话中，昨天名为『贝利亚尔』的人物闯入聚会引起了骚乱。

——如果梓同学落入他们的手中……

这边就无计可施了。虽然想在变成这样之前保护梓……千绘烦躁地咬住嘴唇。

『怎么办？』

电话对面，身处卡拉OK包厢的水原问道。

——『那家伙放过一次小梓。如果还准备利用她的话，那时不会把小梓还给我们的。』

昨天水原这么说了。千绘也基本持相同意见。但是，就算他们没有找梓，梓也很可能会主动接触他们。毕竟他们是接近景的最有力线索。

——但是，现在梓同学不是独自一人。她不会带着初中生的女孩去追他们的。

「……是呢。不好意思水原可以先待在那里吗。如果梓同学平安无事的话，迟早会回一趟那边。」

『不可以留便条之类的吗？我个人倒是想再调查一下昨天的事件。』

「你还打算继续行动吗？至少休息一下吧。越是想勉强自己行动，身体状况就会愈发变糟。昨天你不是这么说的吗？」

『那是在无事可做的情况下。说不定现在能得到关于小梓的情报呢。』

水原轻描淡写地说。话筒对面仿佛传来了他耸肩的动作。

『担心只留言不靠谱吗？确实，小梓若是在躲着我们的话，只留句话估计没什么用吧。』

「那是……」

『但是，现在小梓身边有久美子那个孩子。不会无视留言的。』

「…………」

犹豫到最后，千绘还是采取了水原的建议。在梓很可能卷入麻烦的状况下，水原收集的情报可以说十分贵重。

水原欣然答应千绘的请求，留下便条离开了卡拉OK包厢。

昨天，水原只在白天睡了两三个小时。晚上则一直盯着情报网到深夜，在听说补习学校的骚动之后就一直四下奔走。在发生雷击事件的那天也是，为了准备后续对应几乎没睡。听说在那前一天也忙于准备9C的诱导和袭击，完全没有睡觉。不仅是缺乏睡眠，在此期间的行动消耗相当剧烈，身心都承受着无比巨大的压力。虽然在本人面前死都不会承认这点，千绘其实由衷感谢水原的尽心尽力，觉得他非常可靠。

「我也不能再这样无所事事了。」

千绘悄悄看了一眼占据了自己床铺的二位少女。她们在这段漫长的离家出走期间很少放松身心吧。刚才还那样激烈地抵抗着，但现在两人都像烂泥一样睡着了。

千绘确认两人都没有要醒来的意思后，迅速走出房间。

从二楼的房间走下楼梯后，看到母亲在客厅看电视。对于女儿的奇葩言行，她在好几年前就看开了，在快天亮时带两个初中生回家这种程度一点都不值得惊讶。千绘所认为的理解了自己的双亲，也只是不得不变得达观。

千绘将两人拜托给母亲照顾后走出家门。

今天依旧是昏沉的阴天。千绘拉紧了外套的衣领，放慢脚步边走边思考。

——躲着我们，吗。

水原的一句话，让千绘不得不直面先前搁置的这个疑问。

为何梓会和三名离家出走的少女在一起呢？为何不与父母以及千绘联络呢？

——听起来，梓同学也不像是被操纵的样子。

虽然事先能预想得到，但梓果然是自行失踪的。到底发生了什么。线索大概只有梓那句「对不起」的梦话。

——那八成是对物部君的道歉。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要道歉？梓一直都那么担心他，一直为他费心尽力。

——是搞砸了什么吗？比如说拖了他的后腿之类的？

景在建筑工地的那场乱战中消失了。和那件事有关系吗？梓做了什么对他不利的事，导致了他的失踪？

最有可能的情况是，梓懊悔着让《梦魔》附身，使她得以移动到景的身上。她可能是在为自己眼睁睁地将敌人的恶魔带到他的面前而道歉。

——但是……如果是这样，梓同学不会不和我说。此时更应该说出至今为止所隐瞒的一切，为了寻找他请求帮助才对。

不仅没有向千绘求助，还独自消失，也没有去寻找景，只是单纯地自怨自艾，和离家出走的少女们一起行动。这太不像梓会做出的行为。一下子也想不出其中到底会有何缘由。唯有「对不起，对不起」这一句痛彻心扉的话语在千绘心中回响。

当重要的亲友悔恨交加之时，自己却无法帮到她，这样一想，千绘就感到浑身无力。

「唉，混蛋！给我打起精神！」

千绘叱责着自己。

就算自责也毫无用处。昨天不是刚发誓过吗。自己的感伤怎样都好。现在她需要的不是哭哭啼啼烦恼的朋友。

千绘将刚刚考虑过的事，再次说给自己听。

「现在梓同学不是独自一人。梓同学不会带着初中生去追他们。」

那她会怎么做？在自己行动的这段期间，她应当会藏身在某个安全的地方。

——啊，对了。

现在，梓能够放心使用的地方，可以说屈指可数。

千绘首先给梓家里打了电话。接听的是梓的母亲。梓还没有回来，医院和警察都没有联络这边。千绘对梓憔悴的母亲隐瞒了情况，感觉良心隐隐作痛。但是她依旧什么都没说，只是安慰几句之后挂断了电话。

接下来，为了以防万一也向清井美加确认一遍。梓果然也没有联系她。

——没有回家，也没有联系美加同学。

这样的话只剩下两个选择。一个是景的公寓，另一个就是别屋。

其中，公寓上了锁。昨天，千绘为了追查梓的行踪造访了两次公寓，确认过门已经锁好。梓虽然有备用钥匙，但从医院里逃出来的时候应该没带在身上。

——这样的话……

千绘朝景的别屋走去。

动身之后才发现，景的别屋离补习学校比回卡拉OK要近得多。光凭这一点，就足以作为合适的临时藏身地。

越是靠近，心中的期待与不安就越发高涨。这份心情在穿过狭窄的小路，看到别屋时达到了顶点。

千绘停下脚步。

建造在公寓背后不为人知的古旧木制小屋。小屋的出入口挂着锁，前面放着一枚看板，上面有着千绘亲笔写下的『无关人员禁止进入』的文字。这里既是回国的梓与景的再会之地，也是千绘第一次了解梓的地方。

靠近之后，视线忽然停住。

昨天，千绘为了知道有谁到过这里，悄悄在门缝里夹了一张纸片。现在那张纸片落到了地上。

心跳猛然加速。最先涌上心头的感情，居然是胆怯。梓在躲着自己的事实，让千绘有些退缩。

但是，千绘最终选择了前进。

「嘶——」

千绘在拉门前深吸一口气，将手搭在门上，打开了它。

嘎啦——拉门发出了意想不到的巨响。

里面有人在动。那人像一只睡得正香的猫咪被踩到尾巴似地弹了起来。那是一位染着红色头发，穿着绀色外套的女孩子。

「呜哇啊啊啊！谁！谁啊你。别随便进到别人家里啊！」

房间内只有她在。千绘不由得面带苦笑，松了口气。

「真是的。快出去！这里不是空房啊！」

「我知道。这是我熟人的家。」

千绘温柔地笑了。「诶？」少女停下了动作。

「久美子同学对吧。初次见面。我是海野千绘。是梓同学的——搭档。」

◆◆◆◆◆

在女王的那场见面后，梓带着久美子从补习学校逃了出来。不过，当时发生了两件意外。一件是与先行离开的由纪和香苗走散了。另一件是久美子被暴风吹倒时扭伤了脚。

逃离现场的时候，补习学校已经被警察包围了。天还没有亮。梓与久美子若是为了寻找由纪和香苗在周围徘徊的话，马上就会被警察发现并抓走辅导了。所以梓只好选择离开原地。但若是马上离开，也会被发现。因此梓和久美子就躲在隔壁的大楼内，等到包围圈出现空隙后再逃走。

「不管怎样，那两人也应当会回一趟卡拉OK。在那里会合就行。」

可以的话想立刻回卡拉OK包厢，但久美子受伤了。就算回去也没有药，更没有钱买药。这时想到了景的别屋。

梓以前造访景的别屋时，看到里面有急救箱。于是就选择暂时借用这个别屋，在这里给久美子上药。

——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来这里。

若是梓一个人的话绝对不会来吧。而且，如果没和女王见过面的话，也肯定不会来这里。在回想起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之后，梓害怕着与景的接触。在与女王交谈过后，似乎稍微冲淡了这份恐惧。

梓扶着久美子移动到别屋，马上开始给她的脚做紧急处理。久美子并不在意自己的脚伤。她的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辉，环顾着别屋内的景象。

「这里不是梓梓的别屋吧？感觉像个秘密基地。」

「……是呢。这里以前真的是秘密基地。」

听到久美子天真的发问，梓涂着膏药，微笑着眯细双眼。

「以前，我也一直想着要离家出走。每当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之后，就会缩在这里。」

「一个人？」

「……不。和朋友，两个人一起……」

梓答道，用绷带包好久美子的脚腕。

说起来，很久之前也在这里帮景包扎过。

那是在景玩游戏不小心割到了手指的时候。明明是用创可贴就可以解决的伤口，但梓却涂了厚厚一层膏药，将手指连同手腕一起紧紧包上了绷带。

无法使用右手的景难以行动，不管做什么都由梓来代劳。两人一起撕开点心的包装，两人一起给漫画翻页。最后还特地挑战了两人洗脸，以及两人一起骑自行车什么的。

快感恩戴德。要是没有我的话，小景什么都做不了——

明明是自己让他用不了右手的，梓却任性地发话道。景自然是和往常一样，温柔地屈服于梓。

梓不许景擅自解开绷带。景不管做什么，都会耐心地等待梓来帮忙。最后，直到被父母责骂为止，景度过了用不了右手的三天。

「……梓梓。」

「……诶，怎么了？」

「给你。」

久美子温柔地笑着递出了手帕。梓终于注意到眼泪已经溢出眼眶。

「谢谢。」梓接过手帕道了句谢。久美子一言不发，等待梓擦完眼泪后问道。

「这里，是那个朋友的别屋吗？」

「……嗯。」

「难道说，是昨天那个人？长得像女孩子一样的男孩子。」

「…………嗯。」

「梓梓。你喜欢他吗？」

「…………」

梓低下头看着手帕，停顿良久。

「嗯。」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于是，事到如今梓终于察觉。

——我喜欢小景。

直到刚才，都没能注意到这件事。但是，一旦注意到之后，任何伪装在这个事实面前都失去了作用。

自己明明没有这种资格，却恬不知耻地怀抱这份感情。如此再三提醒自己也只是徒劳。至今为止，一直觉得自己在意景是出于对他的责任感与义务感，以及丢下景移居美国的罪恶感。但是，这些其实都是借口。

就算自己狡猾又厚颜无耻，却依旧喜欢着景。

「我其实不是父亲的亲生孩子。」

梓平静地开口道。

「我在小学的时候就知道了。父亲和母亲的关系破裂。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总是怀疑自己待在这个家里真的好吗。虽然一直逞强着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我没有朋友，要是再没了家的话该怎么办呢。其实一直都很想哭。然后，那孩子就成为了我的朋友。把这个别屋当成我们的秘密基地……当成了我们的王国。他告诉我，我们可以呆在这里。」

梓回忆起当时的景象，视线在房间内徘徊。

第一次进入这个别屋时，产生了冒险的预感。布满尘埃的纸箱山，以及像荒地一般毛糙的榻榻米映入眼帘。

从肮脏的窗户射入的光，像是穿过茂密森林的阳光一般，尘埃飞舞在空气中闪闪发光。窗户中反射出的杂木林，宛如某个异国的树海。化为沼泽的水田，仿佛杳无人烟的古代清泉。

回头望向入口，景站在别屋打开的门扉中。

少年有些害羞而骄傲地坦白了珍藏的秘密。直到现在，都能清楚记得他那时的表情。若是抬起头，似乎还能看到那个少年露出了相同的表情站在那里。

「很开心——第一次像那样知道这种秘密。很快乐。那孩子非常温柔。那时的我，因为父母的争吵变得浑身带刺。但是，就算我刁难捉弄他，他也什么都不会说。每到这时，我意识到是自己不好，想着，啊，现在必须得道歉了，可那孩子总是一副不懂为什么你要道歉的表情。总觉得有点火大，结果最后还是会捉弄他。净干这种事了。」

梓眺望着远方说道。

「别秀啦~」默默倾听的久美子开玩笑地说。

梓微微苦笑着摇了摇头。

「但是，不知从何时开始，这份快乐变得过于不真实，结果转变为了不安。能明白我想说什么吗？如果失去了这孩子，我会变成什么样。如果被他讨厌的话，我该怎么办。……那孩子，在班里被人欺负了。因为我出手相助，才与他亲近起来。关系变好后我也一直在帮助他……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当看到那孩子被人欺负，我就莫名安心(、、)下来。因为，只有他在被欺负的时候，才需要我的帮助，不会离开我的身边，对吧？」

话语流淌，那时看到的往日光景又逐渐在脑内复苏。是因为待在别屋这个地方吗，此时的回忆比女王曾经唤醒的记忆，远远来得更加鲜明。

「我开始对那孩子的欺凌袖手旁观。不仅如此，为了维持欺凌，还故意出手报复对方，设法促使别人欺负那孩子，然后在他面前耍帅帮助他，摆出一副保护者的嘴脸，安慰他，鼓励他。我还真是恶毒对吧。但是……但是啊。那孩子其实已经，知道我在背后做这些事了。明明心里清楚得不得了。然而。然而为什么，还那样……温柔地……对我笑啊……」

最后已经泣不成声。

回过神时，再次泪流满面。羞耻和难为情，让梓无法抬头直视久美子的脸。她低下头躲开视线，猛地站起来转过身。

「……梓梓。」

面对梓微微颤抖的后背，久美子担心地搭话道。

声音里流露出了同情，以及无与伦比的困惑。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是当然的吧。然而，久美子似乎对自己的无知感到了些许愧疚。

——我这个笨蛋。

自己对受伤的初中女孩都说了些什么啊。明明应该由自己来关心她才对。

「……小久美，我去一趟卡拉OK，联系一下小由纪和小香苗。你就待在这里吧。」

「梓梓，我……」

「……没关系，这里很安全。我马上回来。」

梓别过脸，说完这话后逃也似地离开了别屋。她关上了别屋的门，开始拼命奔跑。

——笨蛋！笨蛋！笨蛋！

自己实在是太没用了。不仅自暴自弃，还去祸害周围人，祸害了年少的孩子。

说来，自己其实原本就是这种人。是破坏双亲关系的祸害，是扰乱班级秩序的祸害，是趁机利用景的温柔的祸害。从过去一直到七年后的现在，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我真是一点都没变。

想要大声呼喊。我，真的一点都没变。

梓的脑袋一片空白，持续奔跑着。

2

「……到底在想什么啊。」

茜粗暴地啧了一下舌头，挪开了显示屏。得知昨晚发生的事件详情，她的脑子里冒出了近乎气愤的疑问。

「无限分发卡普塞尔？而且还是免费的？」

现在茜身处杂居大楼的漫画网咖里。因为每台电脑用隔板隔开了，这样就不会突然撞见熟人。现在的茜正以此为据点，着手进行情报收集与解析。

——而且还引起了恶魔骚动……巴尔那家伙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已经有人开始在公告板上讨论昨晚发生的事了。补习学校现场举行了卡普塞尔聚会，部分平安逃离的参加者上传了情报。

根据他们所说，昨天举行聚会的补习学校教室里，似乎出现了自称『贝利亚尔』的男人。他宣称自己是细胞网络的执行细胞(First Cell)，今后会负责指挥网络。并且，他向在场的人宣布，之后将会实行大量流通以及免费发放卡普塞尔的方针。对他的态度感到不满，奋起反抗的恶魔使当场堕落了——变成了这样的结果。

——人为地让他人堕落？

不禁联想到了维萨特那件事。但在方法论之前还有个问题。

暂且不论让敌人轻易堕落的手段。在这次的事件中，特别是在骚动之后，警察没过多久就到了。看起来在警察闯入之前，堕落的恶魔使已经被人给收拾掉了。但凡迟了一步，就会变成在警察面前暴露恶魔威力的毁灭性事态。

——也太过随便了点。

解决堕落恶魔使的人，恐怕是那个名叫贝利亚尔的男人吧。既然他自称是执行细胞(First Cell)——从克丽丝塔那里听说了巴尔的复活之后，可以推测这个贝利亚尔应该是真货——就算实力足以打倒暴走状态下的恶魔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但是，既然这样，不用特意让人堕落，在更早的阶段打倒对方不就好了吗。

故意让人堕落了。这个事实令贝利亚尔——以及巴尔两个执行细胞(First Cell)给人的印象变得无比危险。

——大量且免费流通卡普塞尔也是一样。

说实话，茜也觉得这个提案很有魅力。获取卡普塞尔需要各种各样的知识与人脉，更需要金钱。不用烦恼这些就能纯粹地享受卡普塞尔，对茜来说求之不得。

但是，这不过是理想化的情况。

一旦大量散布卡普塞尔，势必会脱离地下社会的掌控。因为很大一部分人对卡普塞尔有兴趣，却由于难以获取而没有沾染卡普塞尔。如果让这些人轻松获取卡普塞尔的话，使用者数量会产生爆发性增长，同时也会引起社会的瞩目吧。

而且，在那之前，市场将会产生严重的混乱。由于细胞网络上层部的毁灭，恐慌本就在逐步蔓延。在这种时候，突然出现的执行细胞(First Cell)甩出了极其鲁莽的方针，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反对的声浪肯定会如潮水般涌来。事实上，昨天也确实如此。

——而且他们收拾掉了反对的人。这大概也是在对以后可能会出现的反对者杀一儆百吧。

而且在昨天的事件中，还有一个让人在意的情报。这个名为贝利亚尔的男人，似乎和看起来像维萨特的人在一起。

克丽丝塔说，巴尔可能杀害了维萨特。但是，如果那是维萨特本人，这就说明他还活着。而且从堕落状态中恢复原状了。

应该不是被第三者——比如说巴尔或是贝利亚尔打倒的。如果是这样，不可能在那场聚众斗殴之后仅仅过了一日就在一起到处晃荡。这样一来，他们果然可以自由控制他人的堕落。

——那么……那么他们让维萨特加入己方的理由是？

茜全速运转着灵活的头脑。

茜预感到了席卷卡普塞尔世界的这股不祥的潮流。操纵这股流向的，恐怕是巴尔与贝利亚尔这两人。话虽如此，目前若要想推测真相，茜手上的情报太过贫乏。

唯有一点很明确。

——他们很危险。

有必要打探执行细胞(First Cell)的动向。无论如何都必须弄清他们真正的目的。

茜的双眼瞪视虚空，闪耀着强烈的光芒。

此时，放在胸口口袋里的手机传来了来电震动。茜停下思考，打开了翻盖式手机。

「比格！」

是DD的比格打来的。自从在那个秘密基地分道扬镳以来，就没和比格联系过。对方也为了不把茜卷进来，完全断了往来。

对了，从那边传来联络就意味着……

——难道那家伙醒了吗！

茜按下通话键，「喂喂？」她按捺不住欣喜的语气问道。

「比格吗？怎么了？难道说丁格醒了？」

『……嗯。』

声音十分阴沉，但比格依旧作出了肯定回答。太好了，茜的脸上不由得绽开笑容。

「这样……真是的，让人操心的家伙！」

原本就是他自己非得去和维萨特单挑的。这回必须得狠狠说他一顿。

「然后？现在怎么样？那家伙说了什么吗？」

脑中浮现出甲斐因再次败北而赌气的脸，茜品尝着恶作剧般的喜悦。那家伙肯定会大喊着抱怨「堕落是犯规吧！」

但是，比格说出了意料之外的回答。

『不见了。』

「……诶？」

『他不见了啊！在没看着他的时候。我打电话是在想会不会去你那里了。看起来不是这样。嘛，虽然我觉得应该也不会去找你。』

「……不见了。」

茜的脑袋一片空白，手机不小心从手中滑落。

——失踪？甲斐吗？

在这瞬间，茜的脑中闪过三起失踪事件。一件是堕落的维萨特的失踪。一件是住院的姬木梓的失踪。然后是这次甲斐的失踪。

按道理来说，三起失踪并没有什么关联。然而，它们有好几个共同点。比如说，都是在失去意识醒来之后失踪的，而且每个人的失踪都毫无理由。以及从这两点推测，只能认为他们都是自行失踪的。

若不是自行失踪，那又会是谁的授意呢？

——执行细胞(First Cell)？

茜吞了口唾沫。仅根据目前所知情报就下定论太过危险。但是，一旦产生这个疑问就会越来越怀疑。

「比格，我还是回DD吧。我能为寻找丁格出一份力。」

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茜这么想着，请求比格。比格是DD的情报担当。他能够发挥茜的能力，也能帮忙维持自己在DD内的立场。

但比格的回答十分冷淡。

『啧，蠢货。睡糊涂了吗。你是一点都不知道这边的情况啊。』

「什么啊。怎么回事？」

『冰太消失了。你想象不到底下的那些家伙有多暴躁吗？而且现在你的立场相当不妙。你……和9C的克丽丝塔见面了吧。』

听到比格的指责，茜顿时方寸大乱。

「为、为什么会知道……」

『……果然是真的吗。你这蠢货。一点都不理解自己的立场吗？现在跑去接触9C的残党到底是想干嘛？』

「那是因为……想要情报啊。」

『嗯，就猜到是这样。嘛，我是了解你的。我知道你没有二心。但其他人可不这么想。太糊涂了啊。现在这边差点就把你当成叛徒了。我好说歹说——其实就是强行说服他们，强调你和冰太的关系，才勉勉强强收场。说那家伙会不会是因为去找你才消失了。』

「怎么会……我怎么会背叛呢！」

『所以说，我也不觉得是你背叛了啊。你虽然嘴皮子利索，但是本性上是个好人。只是，我光是这么说，那些家伙不会认可的。』

比格的语气极不痛快，声音中流露出些许疲惫。

DD是由甲斐的独裁构成的组织。组织构造非常粗糙，没有能够代替他管理的人物或是系统。比格也是在拼命努力勉强维持着失去了顶梁柱的DD吧。

大家都认为比格是甲斐的心腹，但他负责的是情报收集。要让他去统领武斗派集团DD还是负担太重了。

『说实话，我像这样和你联络也很不合适。就算没有你这档子事，光找冰太都忙得不行了。总之你给我老实点呆着。再做这些小动作的话，下回就轮到我不得不派人去抓你了。你也不要在DD的地盘露脸，知道了吗。我想说的就这些。别乱来啊。』

比格单方面说完，挂掉了电话。

电话对面，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嘟嘟声。

茜僵住了，愣愣地听着电子音。

比格是来警告自己的。他说的对。实在该感恩戴德。但茜挂掉电话之后，没有合上手机，又拨打了其他的号码。是昨天从克丽丝塔那里问来的，她的号码。

——『冰太不见了。』

——『把你当成了叛徒。』

——『下回就轮到我不得不派人去抓你了。』

茜紧紧地闭上双眼，刺激着想象力，试着想象自己会遭到多么残忍的对待。心跳加速，胆怯与畏缩揪紧了胃部。

——就算这样。

就算这样，我也不想半途而废。

茜按下了通话键。

3

「原来如此……谢谢你告诉我，久美子同学。」

听完久美子的叙述，千绘睁开闭上的眼睛，平静地道了谢。

位于公寓背后的别屋十分寂静。唯独这里远离街上的喧嚣，被温柔地与世隔绝。仿佛连时间都忍不住放慢了脚步。

七年前也和现在一样，平静又安稳吧。听说当时周围被杂木林与废弃的水田包围着。别屋中应当只能听到摩擦的树叶声与细小的虫鸣声吧。梓与景逃离艰苦而窒息的世界，在这间别屋内寻求救赎。

「是啊。」

久美子也同意了千绘的感慨。

「我如果有这样的秘密基地的话，也会忍不住泡在里面呢。但那也不是什么坏事吧？虽然我现在正离家出走生活在卡拉OK里，却没有什么做坏事的感觉。由纪和香苗，看起来都有些心虚的样子。为什么呢？我们也没做坏事吧？不管做什么，都是我们的自由吧？」

久美子似乎有些生气地说。不仅是在为自己辩解，也是在为梓开脱。

千绘听完久美子的话会心一笑。随后安慰她似的喃喃道「是呢，或许确实并不是什么坏事。」

「但是，正因为那发生在七年前，才能被包容。」

「你是说现在的我和梓梓不行吗？那和孩子或是大人没什么关系吧！」

「不。只有在被大人包容的孩童时期，才能容许这种逃避。」

听到千绘的话，久美子不高兴地反驳道。

「那算什么？！那是大人的歪理吧！我们才不是大人的玩具！」

「嗯，正是如此。你和梓同学不是谁的玩具，是独立的人类。所以，你和梓同学都有责任。」

「责任？」

「不在社会上惹是生非，为社会作出贡献的责任。我们无法独自一人活下去。每天的衣食住行，都不是独力能筹备的。所以我们为了能够活下去，分配工作，创造出社会。你可能会觉得有钱不就好了吗，但金钱原本不过是作为工作的证明。为社会作出贡献赚取金钱，使用这份金钱来享受社会的恩惠。现在你们所使用的钱，应该是从社会上获得的对吧？那是某人贡献的剩余部分，你们是走运捡了那人工作的便宜，本来就不太合理。不给别人添麻烦，自己随性地生活，就算有可能做到这种事，那也并不是对的。违背众人决定好的规则这件事本身，就是在给人添麻烦了。只要在这个世界上活着，不管是谁都不可以背离社会生活哦。」

千绘朝还有些不服气的久美子眨了眨眼睛。

「不好意思，幼稚又孩子气的说教就到这里吧。」

总之，久美子的话，对千绘来说价值极大。

——梓同学，对物部君的欺凌视而不见……

人们常说孩子是纯粹的，但那并非是无欲无求，而是单纯顺从了自己的欲望。在忠实于欲望之时，若是被欲望附身随心所欲的话，很容易就失去为别人着想的心情。孩童残酷性的根本原因，就在于不了解他人痛苦的无知，与忠实于欲望的直率。

「但、但是，梓梓果然还是没有错吧。啊，不对，可能并不是没错，但梓梓也不是讨厌那个青梅竹马，才做出这种事的。虽然你说社会社会什么的，但人们都是为了自己的幸福才这么做的，对吧？那么梓梓也是，为了自己的幸福而作出行动，这是一样的吧。光是默默旁观是无法幸福的。自己不去争取的话，就无法获得幸福，所以稍微做一点坏事，有什么不行嘛！」

「那么，你觉得梓同学现在幸福吗？」

「唔……」

「现在的梓同学并不幸福，因为她后悔着过去犯下的错误。那也是她觉得自己做了坏事的证明对吧？而且事实上，她也确实做了非常过分的事情。」

千绘严肃地说，久美子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似乎十分不甘心。

忽然，千绘放松了嘴角。

「所以，必须让她好好道歉。」

「——！」

千绘让久美子待在原地等着，自己走出别屋。随后到附近的超市里买了一些食材后，走进盖在别屋旁边的公寓。

千绘初中时期的朋友家在这间公寓里。千绘以前受她委托，抓住了出没在这间公寓的内衣小偷。正是藏在公寓阳台上蹲守犯人的时候，从阳台上看到了梓与景重逢的场景，了解到了梓的事情。

千绘试着前去拜访那位朋友，幸好她本人在家。虽然对这次的唐突来访感到有些抱歉，不过还是提出了借用厨房的请求。对方很爽快地就借了厨房以及厨具餐具等物品。

半个小时后，千绘回到别屋时，手中捧着装有蔬菜汤的保温锅和装有咖啡的保温瓶。

从锅中飘出了温暖的热气与清汤的香味。

「啊——」

久美子垂涎欲滴，眼睛紧紧盯着汤锅。千绘苦笑着拿出纸碗，用勺子舀好汤。煮得软烂的卷心菜与洋葱，切细的土豆丝和胡萝卜，漂荡在透明的汤中。

接过碗的久美子，迫不及待地喝起汤来。久美子吹着滚烫的汤，刚才的反抗心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和在床上睡着的由纪与香苗她们一样，露出了符合年纪的笑容。

「别全部吃掉哦，给梓同学留一份。我之后得回去了，由你来交给她吧。」

千绘拜托道，久美子意外地睁圆了眼。

「不等等吗？」

「嗯。久美子同学，你觉得现在的梓同学，会想和从你那里听说了来龙去脉的我见面吗？」

「嗯——果然会觉得很尴尬不想见吧……」

「所以嘛。其实本来要在她脖子上套上绳子拽到她父母那边去的，但就让梓同学再任性一回吧。相对的，我还有一样想让你转交给她的东西，可以吗？」

随后千绘又嘱咐了几句，离开了别屋。

穿过公寓走到马路上，立刻就听到了车辆粗暴的引擎声。

污浊的空气扑面而来，千绘微微皱起了眉。就好像干净的清水流入了淤塞的浊流中。千绘稍稍低下头，默默前进着。

刚才千绘对久美子所说的，全部都是场面话。

实际上，社会更加复杂怪奇，会根据观者的立场展示出完全不同的一面。由于社会自身的庞大特性，即使那是与本质完全不同的另一面，从人类个体的角度来看，那也代表了社会这个事物本身。

假设这个系统满足了构成社会超过半数的人类，给予他们平等抓住幸福的机会，但在脱离系统保护，一生都在荒谬扭曲中挣扎的人们眼中看来，千绘所说的场面话不过是一纸空言吧。

在目前这个时代，这份扭曲逐渐扩大。

千绘说过，像梓和景这样的逃避，只有在被大人包容的孩童时期才能发生。但是，从今往后的时代，甚至可能容不下这份幼稚的天真。

在现在的社会中，很少有孩子能对未来抱有乐观的梦想与希望。大多数人都对这段漫长而闭塞的人生感到失望。大人们也难以抓住自己的幸福，没有心思去关心他人或是尚未成熟的孩子。已经没什么人会认为，自己是受到了社会所给予的与付出相符的恩惠吧。

世界将会变得更加严苛，不由分说地对大人与孩子展现出无情的面貌。此时，无疑会形成截然不同的伦理观念，蛮横无理的规则渗透着道德标准。那个世界或许会变成毫无道德价值的崭新世界。千绘的想法，不过是落后过时的伦理观吧。

但是。

——尽管如此。

千绘想。

尽管如此，千绘依旧喜欢自己的伦理观，遵守着自己的核心道德观念努力活着，想要尽力实践自己所相信的「正确」。

为此，自己才选择模仿侦探行动。

千绘到家的时候，母亲一反常态，满脸严肃地在玄关等着她。

母亲劈头就说，名为上田的刑警给千绘打了电话，马上就会上门拜访，似乎想问一下关于梓与景的事情。还特别强调了上门拜访的刑警不止他一个人。

千绘顿时紧张起来。

——虽说过了这么久都没有回邮件……

搜查人员终于开始调查那两人了吧。上田是在提前给自己通气。

千绘适当糊弄了一下逼问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母亲，马上飞奔到二楼自己的房间。

「你这个叛徒！」

一打开门，枕头迎面砸来。千绘正面吃下这一击，差点向后摔倒。

「还说什么不会把我们交给条子！我真是蠢得要死，居然信了你的鬼话！」

由纪涨红着脸，扔出了枕头。她对千绘的背叛相当震惊吧，眼角哭肿泛红，全身因怒火而颤抖。连老实的香苗也一样，愤怒而委屈地咬紧了牙关，死死瞪着千绘。

千绘啧了一下舌头，把枕头扔到房间一角。

「冷静一点，是误会。」

「别扯淡了！我刚才听到你妈妈接了电话。什么误会啊。你这……可恶！去死！渣滓！」

她歇斯底里地尖叫着乱扔东西。

千绘没有避开迎面而来的杂物，靠近由纪甩了她一巴掌。

由纪的动作瞬间停止了，香苗也倒吸一口气愣在原地。

「别闹了。现在不是时候。别担心，我不会把你们交给警察的。」

千绘冷静地放完话，无视哑口无言的两人，拉开房间衣柜的抽屉，挑了一些均码的衣服扔到床上。

「你们选一些自己能穿的。那里有两个包，一人拿一个装好。」

「……诶？」

「快点。」

不顾困惑的两人，千绘随手丢了一堆衣服之后，转向了电脑桌。

首先，拔掉存有重要资料的外置硬盘，然后插入装有系统驱动的软盘，启动电脑。电脑启动屏幕亮起后，内置硬盘立刻就开始格式化，将电脑内的数据删了个干净。

随着低沉的启动音响起，电脑逐渐初始化。千绘没有盯着电脑，从桌子的抽屉里取出了好几个文件夹和几捆打印纸。她打开文件夹迅速翻动纸页，中途停下了好几次，从整理好的文件中抽出几页。将所有的文件夹都翻过一遍之后，把抽出的页数和打印纸放在一起，剩下的文件则塞进包里。

接下来，倒出铁质垃圾桶中装着的垃圾，从抽屉里找出打火机，拿着这捆打印纸走到阳台。她将纸塞入垃圾桶，用打火机点燃。确认纸张都点上火之后，从阳台回到了房间。

不经意间，和目瞪口呆看着千绘做这些事的由纪与香苗对上了眼。

「在干什么呢，快点准备。」

「在干什么……你才是在干什么？准备是，什么的准备？」

「你也听到警察要来吧。现在不太方便跟他们见面，准备暂时出个门。」

「难道……打算离家出走？」

「暂时是这样。」

千绘简短地回答道，继续有条不紊地做着离家出走的准备。

她将拔掉的外置硬盘塞进装有文件的包里，打开壁橱的门抓出两个事先准备好的旅行包，把包放到床上，拉开拉链确认里面的东西。里面装着千绘爱用的电子机器——发信器，小型无线电，各种型号的电池，改造的高压电流枪，二手手机，以及捆好的电线。另一个收拾好的包里放了千绘的衣服，从内衣到变装道具，一应俱全，连钱和紧急食品都有。

千绘清点完包内物品后拉上拉链。床上排列着三个包裹。

然后她再次转向电脑桌。数据已经删除完毕。「好」千绘点了点头切断电源。因为事先模拟过好几次，才能在发生紧急情况时如此麻利地进行准备工作。

最后，千绘从抽屉取出一个信封，将信封夹入桌子上的单行本内。这本单行本是母亲的所有物。这样一来，既能不被进入房间的刑警发现，也能让母亲注意到这封信。

顺便一提，信封内放了一封写有「请相信你的女儿」的亲笔信。

「……你是事先就准备好这些了吗？」

「这是侦探术的基本。」

「侦、侦探术？」

由纪翻了个白眼。「行了，快点准备自己的东西」千绘催促道，再次回到阳台。

垃圾箱内的东西几乎都变成了灰烬。千绘用浴巾蒙住垃圾桶扑灭了火，将粉碎的灰烬倒入阳台的排水沟里，把垃圾箱拿回房间，塞回原本装在里面的垃圾，放在床铺里侧不起眼的地方。

随后，她忽然注意到由纪和香苗站在原地，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

「怎么了？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由纪小声地应道，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代替开不了口的由纪，香苗问千绘。

「为什么要离家出走？是为了我们吗？」

「有这个原因。不过，我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如果可以的话，让我加入你们吧。这样就帮我大忙了。」

「等、等下。你认真的吗？」

「嗯。当然了。啊，还有，忘了说，我找到久美子同学了。」

由纪和香苗的脸上顿时放光。

「真的吗？！」

「嗯，所以我们也带上她，暂时离家出走……这样——」

楼梯下响起了门铃声，也传来了母亲应答的声音。

警察似乎已经来了。

得知找到久美子而欢欣雀跃的两人，脸色瞬间变得刷白。千绘啧了一下舌头，抱怨道「上田先生，不会太快了点吗」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布袋。

里面居然装有绳梯。

「连、连这种东西都有？」

「以前我经常用这个半夜溜出家呢。」

千绘背着包，带着由纪和香苗走出阳台。

母亲大概在和警察站着说话吧，从庭院反方向的玄关口传来了些许谈话声。千绘一边祈祷着他们的交谈能尽可能延长，一边架好梯子。

此时，千绘的手停住了。

袋子里拿出的绳梯上，用夹子夹着五张一万日元的纸钞。

上面不仅夹着纸钞，还夹着一张便签纸。上面用比千绘要漂亮得多的笔迹写着『零花钱。要是用掉了，就算一年份的预支。』

「…………」

千绘板着脸盯了好一会这五万日元，最后还是拿走钞票，放进钱包里。

她转向快笑喷出来的两人，故意咳嗽了一声。

「我们走吧。」

千绘小声说道，率先爬下梯子。

内心忐忑不安，却又跃跃欲试。

——真是的。这下可没脸说久美子同学了。

她这样想道。

◆◆◆◆◆

水原听到千绘的离家出走，苦笑着回答。

「了解。多加小心。」

随后千绘挂掉了电话。

「看来小千绘点燃了先前浇灭的热情，如果能在烫伤前完事就好了。」

水原将手机塞进长裤，双手插在口袋里，环视着房间的模样。

大致收集完情报的水原，回到了家中。但是，现在他并非身处自己的房间，而是在哥哥的房间里。也就是哥哥开枪自杀的那个房间。

八叠大的房间铺着木质地板，上面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自从哥哥信司死后，虽然有在打扫房间，但没人使用的话，多少会积攒一些灰尘。

南侧的窗户被书架占据，只有东侧的窗户能看到外面。

被子在这五年间都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上。桌子上的物品一件都没扔，只是单纯整理过。上面摆着无人观赏只给浇水的观叶植物。

铺在地板上的地毯因为染上了血迹就撤掉了。除此之外，房间内几乎没有变化。信司爱干净，在水原的记忆中，他也会进行这样的整理。

哥哥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擅长运动在班里很受欢迎的水原，有着孩童特有的自恋。他得意地认为自己是特别之人，和班上其他人不一样，以主人公自居。但在这样的水原眼中，哥哥看起来也「不一样」。

和水原同龄的少年们相比自不用说，和大人们比起来也不太一样。那并非是极其出众超群的优秀，或是个性恶劣这种等级构造上的不同。他从『种类』上就和别人不一样。

明明没有作出什么奇葩言行，但从周身散发的气质，以及发自内心的一举一动，都能让人感受到强烈的差异。连和家人团聚的时候也一样，仿佛独自眺望着不同的风景，呼吸着不同的空气。他的脸上一直挂着透明的表情，明明就在身边却相隔甚远，明明冷静沉着又成熟，却残留着孩子气的好奇心，明明有着能够容忍弟弟的包容力，却散发着让人担心他马上就会不知所踪的危险气息。

哥哥居然会念咒文和举行仪式，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古老血统啊——

听到水原的玩笑，信司露出可笑但又有些哀伤的表情。不管是微笑还是生气的时候，信司一直都有些哀伤。

信司自己也清楚自己和周围不同。有旁人在身边时，信司一直努力让自己的行为举止不被周围注意。但是，就算维持表面的稳重，控制不去做引人注目的举动，依旧无法隐藏本性上的差异。信司不管身在何处，不管和谁在一起都显得「不合群」。和家人在一起的时候也是一样。

所以，当信司从大学退学时，家人也没有多加为难，反而像是接触易碎物品一般对待他。身为弟弟的水原是唯一的例外，信司也只对无忧无虑的弟弟敞开心扉。

信司经常对水原讲自己感兴趣的恶魔话题。信司对坚称恶魔不存在的水原这样说过。

「勇司相信重力存在吗？」

「哈？当然相信了。这不是当然的吗。」

「那为什么不相信恶魔的存在呢？明明哪个都看不见吧。」

「老哥啊，对这种死宅的话题这么较真，大家才会敬而远之哦。」

「你讨厌死宅较真吗？」

「不是说这个啦。」

看到鼓起脸颊的弟弟，信司的脸上露出惯常的透明微笑。

「所谓的恶魔，就是施加在人心之上的重力。信仰心——说成良心也行。人们在做坏事的时候，作用于心的力量会变得沉重。过去的人类，比起作用于物质的力学，更加重视作用于精神的力学。从发现万有引力的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这番交谈后的那个夜晚，水原在钻入被窝时忽然想到。哥哥的那份重力，是不是比常人更轻一些呢。并不是觉得哥哥没有良心，只是觉得哥哥施加在心上的重力比起常人来说要更加轻盈单薄吧。

与信司的对话，一直都是从水原的主导开始，由信司的哲学展开结束。水原经常故意用戏谑的语气说。

「那只是单纯的理论吧。」

用这样的反驳报一箭之仇。信司话中的弱点在于，这些全部是对现实世界没有意义的，形而上的理论罢了。

但是，信司启程前往了那个形而上的世界，留下了无法用「理论」解释的《恶魔》。

水原站在原地，目光转向东面的窗户。

那一天，哥哥倒在了那扇窗户之下。

第一发现者是水原本人。飞散在墙壁上的脑浆。粉碎的头颅。蔓延的血泊。尸体。

看到这幅景象的瞬间，水原的世界开始龟裂，逐渐产生前所未有的变化。那是在小学六年级的春天——不到一个月后就要升上初中，早樱开始萌芽的三月。

在那之后，与得知哥哥自杀而前来拜访的景相遇了，在自己否定过的超自然的黑暗中，度过了马不停蹄的五年时光。

刚才那个电话。千绘从名为久美子的少女口中，得知了梓与女王见面一事，听说他们今晚还会再次见面。千绘打算一同前往。景在那里，当然，那家伙也在。

水原盯着哥哥死去的窗户，神情宛如一位凄绝的殉道者。

水原抽出放入口袋的手，伸向腰带。腰上别着一把手枪。他拔出手枪，将闪耀着黑光的枪身指向窗户。

通称柯尔特政府型的自动手枪，是哥哥自杀时使用的东西。水原看到哥哥的尸体，最先从哥哥的手中取下他自杀的手枪藏了起来。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理由。只记得那时的自己不断想着「要复仇」。那究竟是为了向逼迫哥哥自杀的某物复仇，还是为了被抛下的自己而复仇呢。过了五年依旧未能明了。

不过，理由怎样都好。

水原打开弹匣，确认子弹剩下的数量。五发。是足够射杀一人的数量。不，可能不止有巴尔，另一个执行细胞(First Cell)应该也来了。而且景已经被女王附身。若是想收拾这个局面，最坏情况下要扣动三次扳机。

「……不，到时候得加上我，应该是四次吗。」

水原将弹夹压进弹匣，滑动套筒在膛室内装入子弹。

在景与水原持续的孤独战斗中，他们互相发过誓。当主人堕落之时，就由使魔来超度他。

准备完毕后，充斥着阴森气息的身体一下子放松下来。

「嘛，顺其自然吧。本来就没什么理由啊——」

水原拉上枪栓，再次插入腰间的腰带。

「那我出发啦。」

水原对着窗户嘟囔道，离开了死者的房间。

4

回到卡拉OK包厢的梓，发现那里没有由纪和香苗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便条。

『二位都有智慧(Wisdom)加护，别勉强自己。 蝙蝠』

——水原君？

意料之外的讯息让梓有些狼狈。

——为什么？为什么水原君会到这里？

智慧(Wisdom)指的是千绘吧。这无疑是她保护了由纪与香苗的意思。不过千绘是如何碰见她们俩的，完全想不出头绪。

——他们果然在找自己……

虽然知道他们在担心自己，但完全不敢想象会有多担心。

便条上没有写「快联系这边」之类的话。应该是故意没写吧。而且，这短短的讯息清楚地传达出了水原与千绘对梓的顾虑。两人都不清楚来龙去脉，却依旧照顾着梓的情绪。梓再次感受到了无比强烈的罪恶感。

茫然失措的梓沿路返回了别屋。

回到别屋时，梓不由得目瞪口呆。

「啊，梓梓，欢迎回来。没关系，这个还没凉掉呢。」

久美子满不在乎地揭开锅盖，把锅递给了她。里面散发出刺激食欲的香味。但梓非常在意久美子为何准备了这样的东西，完全没有一点食欲。

「这、这是怎么回事？」

「是送来的。」

「送……是谁送的？」

久美子露齿一笑。

「梓梓的搭档哦。」

梓睁大了双眼。心脏剧烈跳动着，呼吸变得痛苦而急促。

「……她来这里了？」

「嗯。那个人啊，虽然嘴上说的话不好听，但是很帅气哦。总觉得和梓梓有点像。很能理解为什么是搭档呢。」

梓默默接过了久美子递来的锅。

温暖的热气扑面而来。是简单的蔬菜汤。

「……千绘，为什么？」

「她生气了。不过，我觉得那是因为担心梓梓才生气的。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才不会给我们煮汤呢。她对我的离家出走唠唠叨叨地狠狠说教了一番，最后却没有报警。是很讲义气的家伙啊。」

久美子抱起胳膊点着头，仿佛佩服得五体投地。

「梓梓也快吃吧。虽然算不上超级好吃，也相当美味。」

看到梓呆呆地不知道要抱着汤锅到何时，久美子就从她手中拿回了锅，将汤舀到纸碗里，把一次性餐具掰开递给梓。

梓接过碗，慢慢地将汤送入口中。

好喝。

盐巴、胡椒与清汤。单纯的味道从内向外渗入身体。

舌头上扩散开来的质朴味道，将恶魔、毒品、幻觉、自责、迷惘、黑夜，轻而易举地击退了。宛如母亲在配合应付着孩子的随口戏言。千绘的汤，击溃了侵蚀着梓的灾祸之理，给予她更加单纯与无比可靠的触感。

那既是触碰到食物的肉体所感受到的存在感，也是根植于吃饭这一日常行为的，健全精神的存在感。

有了活着的实感。

「还有这个，我不喝。因为太苦了。」

皱着眉的久美子，递来了装在保温瓶里的咖啡。

梓喝了一口，不由得笑哭了。

那是无比苦涩的黑咖啡。

温暖的清汤与黑咖啡。千绘想说的话非常明确。虽然没有用言语传达，但千绘的声音仿佛就萦绕在耳畔，说着「快点振作起来吧。」

「还有这个。」

久美子拿出了千绘最后交代的东西。

那是一根扎头发的皮筋。

梓接过皮筋，紧紧握住了它。

感激之情溢于言表。那么，就只能用态度来表示了。就像千绘对梓做的一样。

梓的身体充满了她本应有的活力。那副模样，宛如重新绽放的枯萎花朵，美丽到亲眼见证这个过程的久美子都感到惊讶。而惊讶马上转变为了喜悦。久美子似乎十分开心，笑着戳了戳梓的肩膀「还有呢」。

「给你，我找到了这个。」

久美子拿出了一本古旧的绘本。梓一看到它，「啊」地惊呼一声，接过了绘本。

——这个绘本。

触手可及的鲜明记忆，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在脑海中。这个绘本是两人王国的起源，描绘了森林中某个小国的女王与魔法使的故事。两人依据这个外国绘本，从插画中想象故事，并以此为剧本玩过家家游戏。景的想象拓展了故事，创造出两人的王国。

梓颤抖着手，翻动绘本的书页。

忽然，夹在里面的纸张掉了下来。

那是一叠陈旧的草纸。每一张纸上都描绘着孩童的稚嫩笔迹。梓的眼睛追逐着文字，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女王，吾之太阳啊。请您照耀吾身——×』

『温柔的女王。若是怜悯吾，就请您笑一笑吧——×』

『即便此身腐朽，此心依旧伴您左右——×』

『只要您陪在身边就好。吾一无所求，随您喜欢——×』

『女王，我喜欢您。请和我结婚——×』

每一句台词都记得。那全部是景在过家家游戏中，向梓扮演的女王送上的话语。

那是孤独又乖僻的魔法使，初次对女王传达思念的场景。景一直都说着不一样的台词。本以为那是随口应付的场面话。但是，在草纸上写着的台词，比起实际送上的话语还要多出好几倍。那是年幼的景绞尽脑汁推敲过的痕迹。

说过的台词后面全部打上了叉。那自然是被梓拒绝的标记。梓所扮演的女王，一次都没有接受过魔法使的求爱。要问为何，因为原本就是这样的剧本。景应该也知道的。

——这是什么？怎么回事？

为什么，景要对这种逢场作戏的台词倾注如此心血呢。仿佛真的在心急如焚地恋慕着女王。

梓一张接一张地翻着草纸。随后，发现只有最后一张，用的是不一样的纸。

「这是——」

那张纸是梓留给景的便条。以前梓吃掉了放在这间别屋里的饼干。那时在空着的饼干罐子里，留下了写有「无须介意」的卡片。最后一张正是那张卡片。

梓拿起卡片，翻过写着「无须介意」的一面。

上面用坚定的笔迹如此写道——

『请让我来保护你。』

并非孩童的稚嫩笔迹。梓被那行文字深深吸引。

「梓梓刚才说过对吧，那位青梅竹马明明知道梓梓做了非常过分的事，为什么还对自己那么温柔呢——答案不是很简单吗。」

久美子自信地说。

梓将卡片贴在胸前，转头望向久美子。

「因为那孩子喜欢梓梓哦。看到这张纸就能明白吧？」

「……」

胸口发热。梓的双眼释放出闪耀的光芒。

景保护了我。

接下来该轮到我了。

「小久美。」

「嗯？」

「谢谢。」

「嗯嗯~」

久美子满足地应道，表情像只被挠着喉咙的猫咪。

梓将卡片放入怀中，打起精神。

她挽起头发，用皮筋扎好。

「啊，好适合。」

久美子说。扎着马尾辫的梓冲久美子一笑，重新坐起身，慢慢地将锅内的东西吃了个精光。

距离夜幕降临，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第三卷 决意-resolution- V 集结

1

晴朗的夜空中挂着一轮皎洁明月。

月光照耀着绢丝般的云朵，闪耀出青色的光芒，飘浮在平静的半空中。寂静的月光在眼前的钢筋校舍上落下了青白之影。

整齐排列的窗玻璃上，映照出了月亮的影子。零星散布在操场和中庭的路灯，也服从于夜之女王，收敛了自己的光芒。

自雷击后过了两天。

体育馆门前依旧封着禁止入内的胶带，用几张蓝色的薄布遮住了落雷的痕迹。不过，和雷击事件那晚的阵仗不同，昨晚还徘徊在这里的记者和摄像师都已经不见踪影。

葛根东高中校舍鸦雀无声。

「在这种地方？」

茜向走在前方的克丽丝塔搭话道。

「哎呀。毕竟这里是一切的开始哦。不必那么大惊小怪吧。」

克丽丝塔平静地答道，毫不犹豫地穿过校门。茜心怀疑虑，跟在了她身后。

穿过操场，从正面玄关走进校舍。不知为何门没有上锁。校内也丝毫不见人影。两人在无人的校舍中前进着。

虽然茜被比格警告过，但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回头了。她决定和同样在意巴尔动向的克丽丝塔联手揭开真相。

这样一想，茜——不止是茜。几乎所有的卡普塞尔使用者，都一直忽视了近在眼前的核心谜题。

恶魔究竟是什么。

卡普塞尔究竟是什么。

构成现在市场的使用者们，在第一次接触卡普塞尔，了解到恶魔存在的时候，细胞网络就已经建立了。它将使用者们强行邀请进了将超自然视为常理的世界中。把根本上的这个问题当成既定规则接受。

细胞网络的这个伎俩，几乎是与卡普塞尔登场的同一时期完成的。现在萦绕在自己心头的这份焦虑，只能通过解开这个伎俩消除，茜如此认为。虽然可能使用了和甲斐与比格等人不同的方法，但通过挑战这个谜题，自己终将与他们殊途同归。正因为心中怀抱着这个想法，她才能在被DD孤立的现在，依旧拥有向前迈步的勇气。

「戴尔塔，你知道补习学校的那件事吗？」

克丽丝塔走在昏暗的走廊中，头也不回地向身后的茜唐突发问。

「我知道。似乎出现了自称巴尔与贝利亚尔的两人。」

「你觉得是本人吗？」

「恐怕是的。若是巴尔回来的话，同样身为执行细胞的贝利亚尔一起出现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他们的发言也并不像是一般使用者会想出来的东西呢。虽然不知道究竟能不能实施。」

「是啊。」

克丽丝塔踏着响亮的脚步声点了点头。她没有回头，所以看不到她的表情。

克丽丝塔继续背对着茜说。

「你知道他们身为细胞网络的新任指导者提出的方针吗？」

「嗯，在网上看到了大致内容。」

「你怎么想？」

「……很危险。」

茜老实答道。

「免费并大量分配卡普塞尔。市场明显会崩坏。最重要的是，他们那副完全不顾忌公众眼光的态度很危险。你也应当是这么想的吧？」

「——是怎样呢。」

克丽丝塔用古怪的声音答道。

茜不由得盯着克丽丝塔的背影。她似乎在笑。

「你赞成他们的方针吗？市场会崩坏啊？」

「嗯。会崩坏吧。大多数人可能无法撑过这次的肃清。」

——肃清？

一瞬间，茜停下了脚步。克丽丝塔没有放慢速度，于是茜慌忙跟了上去。

「执行细胞消失之后，细胞网络就分成了两派。一个是认为，日益扩张的组织已经不适合细胞系统，主张改革成新的中央集权系统的革新派。另一个是支持旧有细胞系统的现状维持派。你也知道的吧？」

当然知道。茜曾经所属的细胞领导凯伊姆是革新派，急于想要得到对抗现状维持派发言权的功绩。

「我当时处于现状维持派的立场。但是，我并不觉得维持现状比较好。只是因为那时标榜着组织改革的人都强烈地想要支配网络，我才站在了维持派这边。其实我认为组织今后十分需要改革。」

「…………」

克丽丝塔的话突然多了起来。茜有点困惑，不明白她的意图。

克丽丝塔没有在意茜的反应，自言自语地继续嘟囔着。平稳的声音中逐渐带上了热情。

「不过，就算对现在扩张的细胞网络套用中央集权系统，也只是增加杂务，没有丝毫益处。因为，那些底层的瘾君子们，对组织有用吗？即使组成了行动小组，若是向警察泄露了内部情报一切就完了。他们应当是榨取的对象，不应当作为部下。」

「……你想说什么？」

「细胞网络的未来。既不是中央集权也不是现状维持。而是『回归原点』。剔除混入组织的蠢货，只吸收与高度相互帮扶组织相符合的优秀人才，重新建立组织。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才是现在细胞网络该做的。」

克丽丝塔停下脚步，回过了那张洋溢着自尊心的脸。

茜大吃一惊停下了脚步。克丽丝塔的眼中，闪耀着赤红的光辉。

——糟糕，她是恶魔使！

想要逃跑的茜，脚步不知为何无法动弹。不仅如此，身体像是被铁丝穿过一样，手脚僵硬完全不听使唤。

克丽丝塔嘲笑着茜的狼狈举动。

「还真是老实呢。明明知道不可以信任我，为何还是如此毫无防备呢。」

「……咕。」

——可恶。我这个傻瓜！

事到如今，比格的警告才在脑中回响。茜绝非不善谋略。但是，她没有什么实施的经验。就算脑袋能够理解，实际上却无法想象面前亲切交谈的对手，态度突然来个一百八十度转弯的场景。

而且，自己没有安顿好心灵，就去操弄计策。没有确立身体重心只是一味伸长手，自然是会绊倒的。

「别做无谓的抵抗。我的恶魔能够操纵人的身体。」

克丽丝塔妖艳地笑着，再次在走廊上迈开脚步。茜的身体也僵硬地摆动着，像木偶一般跟在她的身后。

「克丽丝塔……你……难道……和巴尔……」

「请叫我『巴吉丽丝』。这是我现在的立场。」

茜动弹不得的身体不禁汗毛倒竖。巴吉丽丝(Basilisc)的首字母是『B』。能报上这个代号的只有执行细胞的三个人。

克丽丝塔——巴吉丽丝操纵着茜移动到教师办公室门前。

她打开了门。

青色的耀眼月光穿过面对操场的窗户照亮了房间。整齐划一地排列的铁制桌子上面摆放着杂物。夹着教科书和参考书的书立。打印材料。信封。文件。看起来像是私人物品的马克杯和时钟。烟灰缸。塑料文具。

靠在墙边的书架上塞满了大量资料。写有年末计划的白板。各种通知。老旧的大型复印机。台式电脑。

以及，在这副平凡的校园光景中，一位青年靠在桌上，沐浴着射进窗户的月光。

他身材高大，手脚修长。丰盈的银发系成一束垂在脑后，双手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翘起了脚。他抬起微微低下的头，望向茜和巴吉丽丝。在夺目的月光之下，青年就像一尊希腊神像。不过，青年望向两人的眼神中，宿有雕像无法拥有的强烈光芒。

「……那家伙是？」

「她的代号是『戴尔塔』。以前是凯伊姆的细胞。」

巴吉丽丝优雅地将手放在胸前，恭敬地低下了头。茜咬紧牙关。能让巴吉丽丝行礼的人屈指可数。

回过神时，手脚已经恢复了自由。茜一边确认着身体是否能够自如移动，一边忍不住向青年问道。

「……你是？」

「贝利亚尔。」

贝利亚尔懒洋洋地答道，仿佛这句话就足以表明身份。事实上也确实足够了。

——这家伙是……

茜曾经是第三世代细胞——细胞网络的上位成员。不可能对组织的顶点，网络创始人的执行细胞不感兴趣。还在网络的时候，茜也想方设法尽可能地收集过他们的情报。但茜得知的只有三位『B』的代号以及零星的传闻罢了。

那正是——

拥有丰富超自然知识兼具领袖魅力的指导者『别西卜』。

拥有优秀的组织管理能力，负责细胞网络实际管理的调停者『巴尔』。

以及过去召唤出最强恶魔的恶魔使，清道夫『贝利亚尔』。

——也就是说，现在我被带到了组织的清道夫面前。

这个展开过于绝望了点。茜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身体触碰到夜晚的凉意，阵阵发冷。

贝利亚尔用品头论足的视线瞧着因紧张而呼吸困难的茜。

「你是跑去DD了吧？听说是甲斐那家伙的女人？」

听到这唐突的质问，茜的心脏仿佛快要爆炸。

——他知道那家伙？

贝利亚尔看到动摇的茜，冷淡地嘟囔了句「是真的啊」。随后露出了和姣好容貌丝毫不符的粗鄙笑容。

「总觉得和想象中不一样。还以为会是个美女。」

「什……！」

「矮个，长得平平无奇，发型土得要死，衣服和眼镜也没什么品味。甲斐不是个不良嘛。还以为会找个更漂亮的女人，真是失望啊。」

「对吧？」他嘻嘻笑着，朝向巴吉丽丝寻求意见。巴吉丽丝谄媚地笑了，没有作答。不过，那双闪耀着赤红光辉的瞳孔，鄙视地瞥了茜一眼。

贝利亚尔自不用说，巴吉丽丝也是个绝色美女。光看身高，被这两人夹在中间的茜就像个小孩子一样。

「听说他是现在首屈一指的恶魔使，没想到意外像个乡下的特攻服不良啊。也难怪会被陛下干脆地一刀两断。哈哈哈。」

贝利亚尔高声嘲笑道。

茜瞬间火冒三丈。

「我也很意外。」

嘴巴擅自动了起来。

「嗯？」

「包裹着重重谜团的执行细胞，揭开一看居然是这种低俗的人。就像B级电影里的三流反派一样。真是失望啊。」

茜伸直脊背，盯着贝利亚尔高挺的鼻梁放话道。

贝利亚尔的表情消失了。

面部「形状」是笑着的。但那副表情没有蕴含任何意义。只是在一张充满血肉的假面上开了两个洞。在那双眼眸的深处，名为贝利亚尔的灵魂燃烧摇曳着释放出光芒。那道光直直地射穿了茜。

茜毫无怯意。

她强行将颤抖的双脚使劲压在地板上，抬头挺胸正面承受着贝利亚尔深不可测的目光。

茜熟知和这个男人一样的眼神。茜还认识另外一个男人拥有这样潜意识向对手施压，释放出身体洋溢之力的眼神。

自己面对那家伙时没有畏缩，那么也不可能在这里露怯。绝不会认同这个男人比那家伙的眼神还要强大。

茜喘着粗气，瞪着贝利亚尔。她完全没有考虑过该摆出怎样讨好的态度，该怎么做才能从这个场面脱身。

忽然，贝利亚尔的表情恢复了，仿佛潜藏于深处思考的人格再次浮出表面。恢复原状的贝利亚尔，就好像当这段空白时间不存在一样哼了一声。

「……还真是个放肆的女人。」

他饶有兴趣地嘟囔着。

「嘛，是啊。要想评价包裹着重重谜团的执行细胞，还是等和巴尔见面后再决定吧。在三人之中我是最另类的那个。要是以我为基准来评价冷酷无情的女王，别西卜那家伙可没法安息。」

——安息？

血气上涌的茜，听到这句话后不由得扬了扬眉毛。

就算是无心之言，但这话的意义相当重大。说起来『克丽丝塔』被提拔成了『巴吉丽丝』。这也就意味着，『B』处在成员缺失的状况吗？

——『别西卜』已经去世了？

另一方面，贝利亚尔没有在意茜的纠结，对等候在旁的巴吉丽丝说。

「总之让她老实点。别弄伤了。」

「等下，打算对我做什么？找我有什么事吗？」

「什么嘛，我们现在正处于人手不够的状况，所以想要些好用的家伙。你是巴吉丽丝推荐的。这种时候不会嫌弃你那副寒酸样的。为了陛下好好效力吧。」

「别、别胡说八道了。你难道真的认为我会帮忙吗？」

「这就交给巴尔了。顺便一说，巴尔在这方面是专业的。你马上就不会在意这种问题(、、、、、、、、)了。」

贝利亚尔说道，眼神狡猾又冷酷。

——难道是……洗脑？

茜脸色发青。下个瞬间，身体再次僵硬起来，手脚失去了自由。

「咕……」

「来吧，戴尔塔。不，接下来你就是第二世代细胞的成员了。之后给你取个合适的名字吧。」

「别说蠢话。滚！」

「哎呀呀，我说过抵抗是没用的吧。你应该更加机灵点才对。」

巴吉丽丝对贝利亚尔行了一礼，随后转身走近门边。茜的脚也不自觉地动了起来，跟在她的身后。

茜咬紧了牙关死命抵抗。但双脚一点都不听话。

传说中的蛇妖巴吉丽丝能将看到的人变成石头。现在明白她为何要选这个代号了。脑袋以下的部分就像石化了一样。

「好孩子就该听话。我不讨厌聪明的孩子哦。」

巴吉丽丝站在门前，若无其事地俯视着身后的茜。她伸手用指尖撩起茜垂下的头发。就像在抚摸着一张崭新的床单。茜强行移动脑袋，唾了一口巴吉丽丝伸出的手。

「别碰我，恶心。」

巴吉丽丝似乎完全没想到会遭到这样的反击。她愣了一下，看向被吐了口水的袖子，怒意立刻扭曲了美丽的脸庞。

「……也太『顽皮』了点。还以为会是个比较机灵的孩子……我很失望。」

「能不能别用那种装腔作势的语气？装哪门子的大小姐。」

巴吉丽丝猛地拧起柳眉，扬起手打了茜一记响亮的耳光。

茜没有避开这一巴掌。而且，一瞬都没有闭上眼睛。

「看来需要一点惩罚呢。行啊。我会好好管教你一番的。」

极其强烈的憎恶丑陋地扭曲了巴吉丽丝妖艳的容貌。

「喂。」从始至终看在眼里的贝利亚尔，苦笑着叹了口气。

「我说了别弄伤她了吧。」

「我不会施加造成『机能』损害的惩罚。巴尔大人那边由我来说明，这里就交给我吧。」

巴吉丽丝昂首站在比自己还要矮的茜面前，伸出食指，用涂着紫色指甲油的手戳着茜的喉咙。

「我们去有镜子的地方吧，蠢货小姐。让你亲眼看着自己割下自己的鼻子。」

巴吉丽丝露出了让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随后，她打开了门。

在那瞬间，从走廊中伸出了一只手，对着她的脸近距离喷出了催泪瓦斯。巴吉丽丝被喷了个正着，仰面倒在地上。

「呀啊啊啊啊啊！」

「……什、什么？」

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茜呆若木鸡地低头看着在地上翻滚的巴吉丽丝。此时，走廊中的某人抓住了愣在原地的茜的手腕。

「快跑！」

「水原勇司！还有……」

走廊里有两个人。另一人甩出催泪瓦斯，不顾痛苦得在地上满地打滚的巴吉丽丝，冲进办公室，数码相机的闪光灯一闪而过，随即马上退回走廊。

「这样姑且是拍到了非法入侵的证据，我们逃吧！」

「你是——海野千绘！怎么会在这里？」

「好久不见，皆见同学。还是说该叫你戴尔塔比较好？」

「有话之后再说，快跑！」

茜被水原拽过手，意识到身体已经可以自由行动了。两人催促着她逃离了办公室门前，转了个弯奔上台阶。背后传来巴吉丽丝怨恨的吼叫。

「等、等下。往上面跑吗？」

「本来就打算去上面的。」

「途中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物，结果计划都打乱了。」

千绘和水原夹着茜飞奔上台阶。

水原和往常一样，穿着仿佛一会就要去街上搭讪似的轻便服装。但一旁的千绘却穿着黑色的防割夹克，黑色的紧身裤以及长筒皮靴，戴着黑色鸭舌帽与黑色纤维手套，可以说是全副武装。

茜皱起了脸，有种不好的预感。

「难道，你们——不会是来打算来跟他们干架的吧！？」

「当然，我们事先也考虑到了这种可能哦。不过不用担心，为了能应付各种各样的事态，我们做好临机应变的准备了。」

千绘自信满满地答道。

「说起来，我们很少像这样直接一决胜负吧。多亏这样不用想太多咯。」

水原似乎看开了。

茜一边狂奔，一边不禁抱头。

「你们不是那个维萨特的同伴吗！？就不会学学他吗？」

「是吗？其实那家伙也经常走一步看一步哦。」

水原开玩笑地说。

茜甩了甩头，横下一条心集中在逃跑上。

她没注意到，此时自己对未来的不安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2

梓独自走在空无一人的校舍中。

除了自己的脚步声之外，听不到其他任何声音。无机质的内部装潢沐浴在青白的月光之下，变了个模样。这副陌生的光景充满着神殿一般肃穆的空气。

梓登上台阶到达四楼，推开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那里是图书室。

图书室有两个教室那么宽。两侧的墙壁从头到尾布满了窗户。景致很好，月光充满了房间。铺着油毡布的地板反射着月光，仿佛散发出朦胧的光芒，十分引人注目。

室内摆放着低矮的书架和桌子。当然没有一个人。梓环顾房间，再次缓缓深呼吸。室内冰冷的气体刺激着肺部蜷缩起来。吐出肺里循环的气息之后，梓朝着房间深处的门走去。

门上贴着『书库』的板子。

打开了门。

书库里开着灯。一瞬间被光晃到的眼睛，慢慢恢复了视力，看清了狭窄书库中的模样。

高达天花板的书架紧密林立着，无言地对入侵者施加了威压感。灰尘与霉菌，散发出古老时间的气息。

梓走进深处，停下了脚步。

夹杂在书架之间的狭窄过道。要找的人就坐在以前在这里见面时一样的位置上。

书库内的空气宛如深海海底一般沉积。荧光灯的光芒如同细雪一般洒落。少年溶解在寂静的空气中，拖着漆黑的影子。

「小景。」

「不，不对——昨晚应该说过了吧。」

女王从坐着的凳子上站了起来，轻轻翻动着蓝色的风衣。荧光灯的光芒落到兜帽与肩膀上，沙沙地溶解在摇晃的空气中。

梓屏住呼吸，一步一步靠近了女王。

就算走到身边，她也一动不动。梓的手触碰到女王的风衣取下兜帽，如同揭开面纱一般。

露出了藏在下面的脸庞。

在荧光灯的照耀下，白得近乎透明。秀丽的脸庞，毫无感情地望着眼前的梓。纯粹的视线对对方毫无好恶之分，宛如幼儿或是动物一般纯粹无垢的色彩。

忽然想到。

她说不定其实是景的其他人格。并不是恶魔之类的东西，而是景的另一个人格。

任何人在成长过程中都会抛弃幼小的自己。景也是一样。从过去那个温柔又爱哭的少年，逐步成长为冷彻又可靠的青年。在这个过程中，应当也舍弃了自己的一部分。在景消失的现在，那个被抛弃的另一个景觉醒了。一瞬间，像阳炎一样闪现出这样的感慨。

难道说，景到现在依旧被那个王国囚禁着吗。比起自己作为「回忆」所怀念的感情，来得更加强烈深重。

——『你是「坚强」之人。』

「确实……说不定是这样呢。」

「什么？」

「如你所说，女王陛下。」

梓双手叉腰，沉稳又直率地答道。

「谢谢你愿意见我。从你的角度来看，我应该已经毫无用处了吧。」

「…………」

女王没有回答。看不出那副面无表情的脸庞在想些什么。所以，梓擅自将那副表情解释成了不知所措。

「但你知道我的来意吧。请把小景还给我。」

「不行。吾需要他。他也需要吾。」

「我也需要小景。」

梓毫不退让。

女王再次沉默了。但梓似乎从那副面无表情的脸庞深处，看出了她的困惑。当然，说不定这只是错觉。

「昨天没能好好听完你的说明。你是恶魔对吧？」

「是的。虽然那只是一种方便的称呼。」

「但是，你和我所知道的恶魔完全不一样。你能说话，也有自己的意识，还能转移到某人的身上操纵他。完全没听说过这种类型的恶魔。」

「那是因为，吾能够独立于召唤者存在。」

「独立……也就是说，你拥有自己的人格吗？」

「吾现在所说的独立的概念，和人格的有无无关。吾所说的独立，是指性质方面。几乎所有恶魔的存在，都依附于召唤者的灵魂。吾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不，说到底你是被谁召唤出来的？」

「那个提问应该已经回答过了。」

「不好意思。我不太明白，可以再跟我说一次吗？」

梓请求道，女王意外干脆地应允了。

「召唤吾的三个男人，分别叫做别西卜，巴尔，和贝利亚尔。」

「……也就是执行细胞？」

「嗯。他们是如此自称的。」

「等下。恶魔是从召唤者的脑袋里面像是灵魂一样的东西中蹦出来的吧？你是从三个人的灵魂中诞生的吗？」

「不知道。」

「不、不知道——？」

「你拥有诞生那一瞬间的记忆吗？」

「诞生的瞬间？没有……」

「吾也一样。吾在这世上觉醒之时，就已经存在于此了。」

女王淡淡地说。

梓至今为止从未想过，恶魔使们所使役的恶魔，譬如景所操纵的“影子”，会拥有自己的人格。但是难道说，它们只是不会说话，其实和她一样拥有自己的意识吗？

「我明白了。总之你是被细胞网络的三人召唤出来的吧？然后独立于他们……就算离开他们也没关系？」

「嗯。」

「那为什么要附身到小景身上？你的语气听起来好像很了解小景。」

「当然很了解他。他可以说是——」

女王举起手放在胸口。

「养育吾的血亲。」

「血亲？」

梓不禁反问道。女王那张毫无感情的脸庞初次展露出笑容。

「被召唤出来的吾，只是漫无目的地存在于此。对于恶魔来说，独立于人类的灵魂中存在似乎十分异常。如果那时就此度日，经过一段时间之后吾的存在就会扩散，世界会恢复到不存在吾的自然状态吧。但是，吾触碰到了他的灵魂。」

女王微微垂下眼睛。睫毛下的双眼，金色的光芒若隐若现。

「他需要吾。吾也对他有求必应，借此得到了存在于世的意义，同时也得到了人类灵魂这一安定的容身所。你所在意的吾的意志和人格，不过是吾存在的表面。吾是为了他，才打造了这个意识和人格。作为与他交流的手段，吾取得了意识与人格。让一切都如他所愿。」

「……」

梓哑口无言，目不转睛地盯着女王——景的脸。

她的话中净是些无法立刻理解的内容。她果然还是和梓熟知的用卡普塞尔召唤出来的恶魔很不一样。然后是执行细胞的问题。即使被告知他们和景之间有着这样一番因缘，也无法立刻相信。

——这是小景的愿望？

梓笨拙地张开了干燥的嘴唇。

「……你打算对小景做什么？」

「将他带回『王国』。」

「王国？」

「嗯。」

这次回答得毫不犹豫。梓皱起眉。

——王国……难道是？

此时，梓的脑内像被雷击中一般闪过一个念头。

——女王(、、)？

梓第一次听说她的名字时，一下子就联想到了细胞网络的别称『冷酷无情的女王』。本人也这么肯定了，所以梓也没有什么疑问。但是，她了解景。而且现在，她的口中说出了『王国』这个词。

自称『女王』的恶魔。王国。景。细胞网络的『冷酷无情的女王』。

七年前的秘密游戏，为什么会如此贴合君临葛根市的最大的卡普塞尔贩卖组织呢。梓的后背阵阵发凉，窜过冰冷的电流。

——难道……难道说，这样一来……

细胞网络的别称与她的名字『冷酷无情的女王』，难道指的是以前过家家游戏中，那个王国的，那个女王吗？

——『吾是你的影子。』

——『你是吾的雏形。』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昨天那番话就说得通了。那是七年前和景玩耍时，扮演女王的这个自己。

「……你什么时候遇见景的？」

「自从你离开日本的一个月后。」

「在那之后，你和执行细胞创建了细胞网络？」

「是。」

——怎会如此。

梓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不只是景。自己的过去也与细胞网络的建立息息相关。谁能想得到，他们是模仿景与自己的幻想创立的网络呢。

「细胞网络到底是什么？」

梓挣扎着问道。

「究竟有什么目的？你们到底……带回王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他的愿望。」

女王平静地答道。

梓咬紧牙关。

「让我见小景。」

「拒绝。」

「为什么？让我和他说话。我要听小景亲口说。我要见他。」

「不要。」

金色的瞳孔释放出了格外坚定的光芒。女王用石膏制成的假面般的表情一口回绝了梓。

两人间的空气顿时紧张起来。

但是，楼下突然传来女性不祥的惨叫，破坏了这份针扎般刺人的时间。

梓敏锐地反应过来。

「刚才那是什么？」

「——你的同伴似乎来了。」

——千绘他们吗？

「难道是刚才的惨叫！」

「不。刚才的惨叫声是巴吉丽丝。」

「谁？这间校舍里还有除了我们之外的人吗。」

「当然。巴尔和贝利亚尔两人，对前来报道雷击事件的人进行了情报操纵。吾回归之后，就以这间校舍作为据点。」

「居然？那两人现在也在这里吗？」

「巴尔不在。贝利亚尔在。」

「咕……」

贝利亚尔是那个在补习学校里使役恶魔的家伙。景现在不在，只靠千绘和水原无法和恶魔使战斗。

「快去吧。」

女王冷淡地对梓说。

「你有你该去的地方，吾有吾的归处。」

「……然后，你打算让小景和你一起吗？」

「是的。」

楼下传来的惨叫转变成了愤怒的大喊。那八成是朝向千绘他们释放的充满愤怒与憎恶的敌意吧。

不可以放着不管。但是，景也一样。

梓飞速思考着。

冲击性的事实在脑袋里打转。说实话，得到的这些情报对梓来说很棘手。无法判断什么才是正确的。

不过，现在梓所祈求的不是过去而是未来。不是恶魔与幻想，而是温暖的蔬菜汤与咖啡。

梓下定决心。

「喂。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吾不想和你扯上关系。」

女王冷酷无情地说道。梓不由得苦笑，但她毫不犹豫。

「那我先道歉。不好意思了。」

梓说完这句话，抓住女王的手，就这么牵着她的手开始跑了起来。

两人离开了书库，牵手跑向图书室的出口。

强行被拉走的女王，面无表情地看着被牵住的手。

「你打算干什么？」

「没什么。我是为了要回小景才来的，所以只能这样做咯！」

女王没有回答。虽然她可能不太高兴，但至少没有要抵抗的意思。梓努力不去思考其他多余的事，只是一心牵着那只手跑下台阶。

一边奔跑，一边回想起怀疑景是毒贩的那个时候。

那时梓前往书库质问景，在被严词拒绝后就黯然离开了。还记得自己低着头逃也似地走下这段台阶的模样。

如果那时，像现在这样牵住景的手将他从那里带出来的话，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呢。那时的景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梓拉着景的手奔跑着。那是两人过去惯常的行动姿态。由梓强硬地，拉着景的手。

在那之后。

跑下三楼后，在走廊和楼梯交汇的地方，撞上了从二楼跑上来的三人。

千绘、水原和茜。

在那个瞬间，除了女王之外在场的四人，像是错综复杂的火花一般，引爆了各自心中的感情。

千绘看到梓后愣在原地，嘟囔着「梓同学」，眼中浮出泪花。

茜看到梓之后，明白了千绘和水原来到这里的理由。当她注意到梓的手牵住的人物后，勉强挤出了一句「维萨特」便哑口无言。

水原看到梓平安无事安下心来，随后马上就看到了她身后的景，双脚顿时动弹不得。他唤了一句「景」，但在知道那并不是他(、、、)之后，杀意顿时高涨。

梓看到千绘和水原，胸中涌现出一股热意。不过在看到茜也在场时，不禁冒出了惊讶与疑问，最终比所有人都更早地回过神来。

全员静止的一瞬过后。

最先行动的是已经做好觉悟的水原。

水原死死紧盯女王一人，从旁边撞开了千绘确保「射线」。

茜反射性地躲开了水原。

一边躲开的同时，眼睛追逐他的动作，看到了他伸往腰部的手。

千绘被梓吸引了注意力，最后才注意到了女王。

刚注意到的时候就被粗暴地撞飞，下个瞬间就趴在了地上。

头上带着的黑色鸭舌帽也在眼前飞了出去。

划着抛物线的帽子对面。

水原确保了射击位置。

双手举枪。

摆好架势。

瞄准目标。

一瞬的苦涩纠结之后。

将其消除。

指尖。

将扳机——

「住手(、、)！」

发自丹田的一喝。

梓张开双手举过肩头大喊道。水原像是被打了一巴掌似的停下了动作。附着在表情中的鬼气消失了。

时间再次静止。

茜将后背靠在墙上，手脚失去力气，缓缓跌坐到地上。

千绘猛地睁大了双眼，浑身僵硬。不久后，僵硬的嘴唇颤抖着发出了呜咽。她终于理解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水原想要杀了景。

「水、水原……你……你……」

她从地上爬起来，扑向水原狠狠揍了他。

「笨蛋！笨蛋！笨蛋！你……在想什么啊！你这个笨蛋！」

泪流满面，鼻水四溅，身体因残存的强烈恐惧颤抖着。千绘疯狂殴打着水原。

千绘凭直觉察觉到了水原为什么这样做的理由。他打算就以此结束这一切。他大概和景从最开始就如此决定好了。那是最为简单愚蠢，但最为确实的方法。

隐瞒真心的景，与装作轻浮的水原。这两人暗自做好的觉悟——即使用自己的性命交换也要终结这一切的「决心」令人恐惧。决定用这种方法解决一切的两人，太过可怜。

梓轻轻握住千绘的手，抱住了抽噎哭泣的她。千绘抓住了梓的胸口，全身上下剧烈起伏。

「皆见同学。」

「……诶。」

「可以告诉我，现在是什么状况吗。」

听到梓冷静的嗓音，茜也恢复了平时的模样。

「巴吉丽丝——原9C的一个成员在追我们。她是恶魔使，可以操纵人的身体。还有名为贝利亚尔的另一个执行细胞在。必须马上逃走。」

「……是啊。」

梓点点头，将手搭在千绘的肩膀上。

「千绘？」

「……谢谢你，梓同学。……已经没事了。」

千绘还在抽抽嗒嗒地哭，但沾满泪水的脸庞上，露出了一如既往的笑容。梓也用微笑回应了她。随后，梓向茫然自失的水原伸出了手。

水原的身体也依旧被死亡的实感所支配。上一次感受到如此真实的死亡，还是在亲眼看到哥哥的自杀那时。

「水原君。把枪给我。」

「……对不起。我……」

「好了。总之把枪给我。」

水原抬起低着的头。那张脸上露出了孩童般的别扭表情望着女王。

「但是小梓，那家伙……」

「我知道。拜托你，这里就交给我，好吗？」

「……可是。」

「水原君。拜托你了。」

听到梓的请求，水原凝视着女王。他的眼神中蕴含着憎恨与友情，激情与苦闷，愤怒与悲伤，渴望与迷惘。那是极为矛盾，却又无比直率的眼神。

女王用冷酷无情的黄金之眼，挡住了人类释放出的感情岩浆。

「——哈。」

水原吐出一口气。随后他恢复了往常的轻浮举止，耸了耸肩膀，将枪交给了梓。梓接过枪，关上保险放回枪套里。

「我们快走吧。」

「……要去哪里？」

四人反射性地回过头。通往下层的楼梯扶手中，出现了两个因狂气而扭曲的赤红光点瞪着这边。

「你们真的是没脑子啊。面对恶魔使的对手，光是聚集几个凡人能成什么气候。连这都不明白吗？」

嘲笑的波动。下个瞬间，四人的身体都动弹不得。

——什。

梓惊讶于突然石化的手脚。是刚才茜说的可以操纵人类身体的能力。那这家伙就是巴吉丽丝吗。

——不好，大意了。

巴吉丽丝盯着无法动弹的四位猎物，舔着嘴唇缓缓走上楼梯。然而，猎物中还有一人能够自由活动。看到那人时，她吓了一跳停下脚步。

「陛下？！为什么在这里？」

就在这个瞬间，束缚揭开了。「闭上眼睛！」千绘小声叫道，从腰包里掏出一盏小型灯，照向巴吉丽丝的脸。

非同寻常的光亮点燃了沉重的黑暗。

千绘所使用的灯是叫做「战术灯」的特殊照明灯具，是专门用于妨碍视线的道具。虽然巴吉丽丝也听到了千绘的警告，避开了直视灯光，但强烈的闪光依旧引发了目眩，脚步变得摇摇晃晃。

「啊啊啊！混蛋！你们这些渣滓！」

「趁现在！」

千绘一声令下，四人与另外一人开始了逃跑。

◆◆◆◆◆

逃到上面就走投无路了，梓他们全速穿过走廊，从楼道尽头连接建筑的走廊中移动到了隔壁的校舍，然后跑下楼梯。

「这边！」

「等下。从那边跑的话会和那家伙在下面撞个正着。绕过走廊，从对面离开吧。」

梓所说的走廊，是一楼面向中庭的走廊。

一面是教室，反面则是窗户。窗玻璃的对面，夜晚的冷空气打湿了沐浴在平静月光之下的草坪，闪闪发光。落霜了。

细碎的冰晶闪耀着无数光辉，宛如夜空的星星映照在水中。虽是深冬的夜晚，却呈现出了一副让人不禁涌现出想要漫步其间的神秘光景。

然而，拼命逃跑的梓等人并没有欣赏外面景色的空闲

在走廊上跑了半分钟左右，众人注意到前方站着的人影，一同停下了脚步。

高大的影子懒洋洋地堵住了前路。是贝利亚尔

「陛下。」

贝利亚尔长叹一口气嘟囔道。

「您这是在干什么？您应当可以立刻甩开那些货色吧。反正将那位叫过来的，也是您吧。果然还是很在意自己的原型吗？那么，我干脆就在这里为陛下排忧解难吧。」

贝利亚尔苦心劝谏道，双眼放出了些许赤红的光芒。「可恶！」水原啧了一下舌头，大喊道。

「小梓！把刚才的枪给我！」

「不行！」

「再磨磨蹭蹭的就全军覆没了！」

「不行。枪绝对不行！」

在知道梓怎么都不会交出枪之后，水原骂骂咧咧地吞下了卡普塞尔。至少要确保能够看到恶魔。

看到他的举动，梓也将手伸进口袋。

——……我能承受得住吗？

梓回过头，望着与自己牵着手的女王。她漠然地回望着梓。但是，那张脸毫无疑问是景的脸，牵着的这只手是景的手。

——嗯。

我必须保护他。梓紧紧地握住景的手，将卡普塞尔放入口中。

咬碎，咽下。

卡普塞尔在体内溶解，没过一会就起了效果。前所未有的强烈波动，震撼着梓的内心。

恐慌与快感势均力敌吞没了自我，上下左右的平衡感消失。与心爱之人唾液交融的异常快感。声嘶力竭大笑的疯狂解放感。打破了自己的外壳，仿佛能够飞到天涯海角的，压倒性的万能感。

在沸腾的五感之中，梓一心紧握着那只手。将这只手的感触铭记在心，品味着这份坚实感。一切结束之后，幻想如泡沫般消散。睁开双眼的时候，梓和同伴一起，用自己的双脚站立在走廊上。

梓甩了甩头挥开诱惑的残骸，注视着贝利亚尔站在前方的身姿。

——……嗯？

没有看到恶魔的身影。似乎还没召唤出来，只是，贝利亚尔的身影微妙地有些模糊。明明是那么显眼的外表，却没有丝毫存在感。仿佛一具外表精致的人偶站在那里。

——嗯？那是贝利亚尔吗？

「久等了，贝利亚尔大人。」

背后传来了声音。

梓不禁想回过头，但身体在中途就被束缚住了。

——可恶，又来！

听到了回响在走廊的脚步声。声音渐渐靠近。梓拼尽全力转动还能动弹的脑袋和眼珠，努力向后看去。

视线的一端，显示出了刚才穿过的走廊。

月光射入窗户，悄悄地推开黑暗。巴吉丽丝缓缓走进这道月光之下。

她的脸被催泪瓦斯洗刷，水染湿了肩膀之上的西服。发丝滴着水，头发贴在脸上，脸也脱妆了。即使如此美貌依旧十分妩媚。若是没有挂在脸上的异样假笑的话。

「不需要劳烦贝利亚尔大人。我来收拾这些家伙就行了。」

巴吉丽丝的声音中饱含复仇的甜美。梓看到了她双手抱在胸前的东西。

那是婴儿般大小的人偶。

乍一看像是古董人偶。它身穿古旧又华美的蕾丝裙，烫卷的头发散发出黄铜般的金色光泽。但是，丰盈的卷发之下并非拥有碧蓝双眼的法国人偶，而是婴儿般大小的骷髅。从衣服下伸出的手是还未长全的骨头，手指握着捏成人偶形状的土块。

土块有四个。梓立刻就看穿了那是自己这些人的形代。

「真是辛苦你们上窜下跳的了。若是一点都不肯消停的话，我就会这样对付你们哦。」

库库库，巴吉丽丝低声笑着，将人偶放到地板上。

人偶站了起来。

它笨拙地交替左右脚向前走去。一步，两步，人偶的身体随之逐渐变大。双眼在裂开的眼孔中逐渐膨胀。

「我的恶魔虽然不是战斗用的，但还是可以收拾收拾垃圾。对了。就让你们互殴到死怎么样？还是说，借把刀给你们自行分尸呢？不管哪一种，都是难得的体验呢。」

「可恶……」

水原呻吟道。他也看到了。

应该把枪交给他吗？不，假设就算射中了巴吉丽丝，枪应该也对剩下的贝利亚尔没有用。而且，隔着这么长的距离，身为素人的自己和水原不太可能射中。

梓鼓励着快要被绝望压垮的自己，专心思考突破局面的方法。人偶没有在意梓的拼命思考，它缓缓缩短距离，增加着体积。渐渐变成了高至走廊天花板的巨大身体。

「陛下。可能会让您看到不成体统的样子。请您退后。」

——！

梓的身体紧张地颤抖起来。随后——握着景的手被瞬间挣脱。

——小景？！

女王离开梓，穿过动弹不得的她的面前，走向了贝利亚尔。

「景……」

梓呻吟道，但女王一眼都没有看她。

冷酷无情的侧脸，一步不停地从梓的视野里消失了。头无法再转动更多，连看他一眼都做不到。

「景……景……」

梓竭尽全身的力气。像是要撕裂神经一般，忍受着锥心的刺痛想要回过头。但身体怎么都不肯听话。

——别走……小景！

女王的脚步声无情地远离。梓心如死灰，眼前一片漆黑。

然而，下一个瞬间，脚步声停下了。

「——！」

梓调动全部神经，感受景方向的声音。忽然，身体像是被什么拽走了，轻快地转了个方向。

——诶？

视野旋转。

朝向了贝利亚尔堵住的方向。女王位于五步远的位置。她垂下肩膀，没有看着梓，而是望向了自己的脚下。

梓的视线也随之落到女王的脚下。于是梓看见了。从窗户中射入的月光，在女王的脚下制造出影子(、、)。那个影子朝着梓伸出了一根细到仿佛马上快要断掉的黑线。

影子制成的一根丝线，触碰到梓的脚，缠绕着向上攀爬，缠住她穿着的外套。就好像在紧紧抱着她。

那是景所使役的影之钢索。

「……小景。」

梓呆呆地盯着缠在自己身上的钢索。

随后，她注意到了，女王正死死凝视着自己。

「吾所嫉妒之人(、、、、、、)。」

女王依旧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小声喃喃道。

虽然微弱得听不太清楚，但这句话像冰锥制成的荆棘一般刺中了梓的胸口。

「好啊。吾将他还给你。」

女王冷淡地说。

「但是请记住。他一定会回到吾的身边，不管他嘴上说了什么，他的灵魂始终在渴望着『那里』。」

「你……」

女王单方面放完话，没有再管梓，转向贝利亚尔的方向。

「贝利亚尔，准备移动(、、)。」

「诶，喂！」

话音刚落，景的身体像是切断丝线的人偶一般倒下了。贝利亚尔则抱住脑袋，双膝跪地。

「嘎！这个……任性的女人……」

贝利亚尔跪在地上按住了头，仿佛在忍受着剧烈的头痛。

他皱着脸，额头青筋暴起。体内的血液似乎在逆流。配合着血液的脉动，贝利亚尔的双眼闪烁着忽明忽暗的光芒。在赤红的光芒中，混杂着黄金的颜色。

「……可恶，受不了。搞什么啊！」

贝利亚尔颤抖着取出卡普塞尔塞进嘴里。即使如此似乎也无法消解痛苦，全身冒出了冷汗。

「陛下！贝利亚尔大人？！」

巴吉丽丝惊讶地大喊。在这一瞬间，束缚稍稍松懈了。梓扑向倒在地上的景的身边。

「小景？小景！振作一点。」

景宛如尸体般一动不动，脸色苍白没有丝毫生气。然而，能感受到脉搏，凑近脸庞，听到了微弱的呼吸声。

——还活着！

梓将失去意识的景的手腕扛在肩膀上，正准备站起来的时候，动作被止住了。

「——可恶！」

巴吉丽丝勃然大怒冲了过来。她召集恶魔站在身旁，憎恶地盯着梓。

「你做了什么。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不是我干的。难道不是你们的陛下突然发疯吗？」

「无礼之徒！」

人偶恶魔将其中一个土块压到地上。梓的全身立刻也感受到了重压。仿佛人偶的巨体真的压在了身上。

「梓同学！」听到了千绘的叫喊。然而，此时压力似乎连视觉也压制了，视野开始模糊。

「住手。放开她！」

「哈，明明自己也动弹不得，还这么大的口气。我不会忘了你刚才对我做了什么，海野千绘。我会特别为你准备周到的拷问和处刑。敬请期待。」

巴吉丽丝不顾牙关紧咬的千绘，再次问梓。

「说吧。你对陛下的贵体做了什么！」

「……」

居高临下的傲慢视线，与弯腰仰望的强烈视线激烈冲突。

视线与视线，憎恶与倔强仿佛在进行物理上的力量交锋。

巴吉丽丝的意志像狂暴的野兽一般扑了过来，将可恨的小姑娘四分五裂。

与之相对，梓的意志则坚如磐石，挡下了凶暴的牙齿和利爪，纹丝不动。

究竟过了多长时间呢，梓完全没有主观上的概念。最后是巴吉丽丝妥协了。

「真是……让人不爽的女人。」

巴吉丽丝将手伸进西装内侧，从里面取出了一把折叠小刀。涂了指甲油的纤细指尖，仔细地掰开刀刃。千绘和茜都倒吸了一口气。

「到此为止。」

水原说。

巴吉丽丝不耐烦地斜了一眼俘虏中的一人。

「什么？你想先来受死吗？」

面对嗤之以鼻的巴吉丽丝，水原认真道。

「原来如此，你确实不擅长战斗呢。」

「……你想说什么。」

「就算不是恶魔使的我，都注意到了哦。毕竟是这么强大的气息。」

水原无畏地笑了。巴吉丽丝瞬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猛地回头看向面对中庭的窗户。

此时，占据了整个窗户的黑色子弹与雪白牙齿已然逼近。

是鲨鱼。

巴吉丽丝涂着口红的嘴唇震惊地张大，口中发出了不成声的惨叫。

震破耳膜的碎裂声轰然作响。

撞破玻璃的黑鲨，将钝重的人偶巨体一口咬碎。化为粉末的人偶，混在玻璃碎片和瓦砾中撞向一旁的墙壁。

宛如冲来了一辆大型卡车般粗暴。现身的黑鲨发出了凶猛至极的吼叫。走廊窗户的玻璃因共振颤抖，产生了裂纹。

在这阵狂风平静下来之后，一个男人从墙上开着的大洞进来了。

像是用铁链束成一般高大纤瘦的男子。

他身穿外表闪耀着银色锁链和铆钉的黑色皮夹克。卷翘的黑发之下，双眼闪耀着饿虎扑食的光芒。

「喂喂喂，甲斐冰太大人大驾光临了。耍木偶的别多管闲事，给我腾出路来！」

出现的人是甲斐。是浑身暴威高涨，脑袋里只有乱来和仗义的，狂犬们年轻的王。

茜看到他的身影，松开束缚的手不禁捂住了嘴，眼泪扑簌簌地掉落。

「丁格。」

「哟，戴尔塔——喂别哭啊，你是小孩子吗。」

稍稍有些焦躁的甲斐不知如何是好。他靠近茜的身边，把手放在她的头上，粗暴地揉乱了她的头发。

据甲斐所说，茜的头是放手的好地方。感受到那双手的粗鲁触感，茜生气地瞪大了眼睛，但没有像往常那样甩开他。

「至今为止你都跑到哪里去了啊。知道DD乱成什么样了吗！」

「这么快就来说教吗。我费了点功夫调整这家伙，毕竟削弱了不少呢。」

头上的黑鲨应和着甲斐的台词，翻了个跟斗。冷静下来一看，确实比之前小了不少。大概只有一分为二之后剩下半边的大小。

不过，身体变得轻盈的鲨鱼，比以前来得更加凶暴——或者说更加顽皮了。它片刻不停地打着转，露骨的战意朝向了走廊尽头——贝利亚尔的方向。

甲斐从茜的头上挪开手，站到终于勉强站起来的梓，与她肩膀上搭着的失去意识的景面前。

赤红的目光射穿了两人。梓毫不退缩，正面承受着。

「看起来，是刚刚才『走』的啊。」

「……！」

他似乎察觉到了女王。甲斐盯着两人，特别是盯了一会景，最终还是转向了背后。

在走廊的前方，贝利亚尔气喘吁吁地跌坐在地上，靠着墙壁望着这边。

「……哼。你就是甲斐吗……看起来很强啊……」

「当然了。你是什么人。」

「……贝利亚尔。」

「嚯。这不是执行细胞吗。记得是那个号称『清道夫』的家伙？」

「嗯。是这么叫的……」

贝利亚尔露齿一笑，再次喘起粗气，样子看起来仿佛已经病入膏肓。但甲斐没有丝毫大意，认真地摆好架势拉开距离对峙着。

「怎么办？要战斗吗？」

甲斐问。

「随便你。」

贝利亚尔答。

「本来的话，那个小屁孩——是叫物部吗。虽然想留下那家伙的身体。不过……不行了。现在我状态有点不妙，乱来的话说不定会连那家伙都一起杀掉。」

贝利亚尔无力地笑了。看到他现在的状态，这话似乎像是虚张声势。

——但是……

梓并不这么想。甲斐似乎也和梓作出了相同的判断。但在恐惧害怕之前，他产生的是更加强烈的兴趣。

甲斐舔了舔嘴唇。黑鲨和甲斐同步，二者脸上都涌现出了满满的「干劲」。

然而，「丁格！」茜斥责道，他有些尴尬地噘起了嘴。

「没办法，就在这里撤退吧。反正还会再见的。」

「……近期吧。」

「嗯。」

随后甲斐毫不大意地后退，对梓、千绘和茜说道。

「准备撤退。」

没有人反对。

五人带着景，逃出了夜晚的校舍。走廊内回响着动弹不得的贝利亚尔的呻吟。

3

「……嘛，就是这么回事。不好意思。」

贝利亚尔双手合十低下了头。

巴尔叹了口气。

两人现在身处葛根东高中的屋顶上。

黎明到来，东方的天空开始泛白。群青色的深远天空，向广阔遥远的高处延伸。屋顶上吹拂的冷风无情地夺走了所有热量。

「然后？巴吉丽丝怎么了？」

「挂了吧。不过陛下总有办法——虽说是她附身在我身上的时候告诉我的……」

贝利亚尔试探着向巴尔询问圣意。

巴尔沉思了一会，最后耸了耸肩。

「她在闹别扭。」

「哎呀——」

贝利亚尔拍了拍脑袋。

女王现在从贝利亚尔体内移动到了巴尔身上。原本在附身梓之前，她就一直寄宿于巴尔的灵魂之中。

方才巴尔说女王在闹别扭，但这大半是他捏造的。直到现在，巴尔也不清楚女王是否拥有感情。只是根据她表现出的反应，擅自作出解释罢了。

——不管是我，还是贝利亚尔，都对《梦魔》的想法不感兴趣。

对她的想法感兴趣的人，只有别西卜。

巴尔索求的并非真实。

「继续进行计划吧。虽然回归时间很短，但也不是白费力气。现在的陛下，已经恢复往常的力量了。」

别西卜死后，女王移动到巴尔身上，那时不得不冻结女王几乎所有的力量。如果不这样做，巴尔就无法承受。结果女王丧失了力量与人格。

不过，通过附身于自己原型的梓，女王取回了过去的人格。随后通过附身于景，取回了力量。

可是，这样就给持有复活女王的巴尔造成了巨大负荷。

时间已所剩无几。

巴尔眺望着东方的天空。

不容丝毫背叛的强大神明正回归王座。为了逃离神明的支配，他行动至今，逐步做好了流亡的准备。只要，再过不久。

——等着吧，信司。

朝阳释放出第一缕光辉。巴尔背对光芒。

「回去吧。」

「嗯。」

生于黑夜的两人，离开了苏醒的世界。

◆◆◆◆◆

「啧。好小啊，喂。没有其他房间吗。」

「别抱怨了。这里已经是最大的包间了。」

「对对，这里还有冰箱哦。」

「喂，别马上就把啤酒放进去啊水原。这里全是未成年吧——甲斐，你也是吧？」

「酒有什么不好的嘛。话说，别对瘾君子说这些傻话。」

「不行。皆见同学，你也说他们几句。」

「……酒不行吗？」

「你、你说什么啊。法律上禁止未成年人喝酒！」

甲斐不顾一旁唠唠叨叨地说教的千绘，径直走到最宽的沙发上坐了下来。茜坐在他旁边，把甲斐搭到茶几上的脚挪了下来。

水原趁千绘不注意之时，把带来的啤酒全放进了冰箱里，坐到沙发上开始抽烟。看到这副景象，甲斐也伸进皮衣里拿出一根烟。

千绘这回又开始唠叨起不能抽烟。

「千绘，来帮把手。」

「啊，是。不好意思。」

千绘慌忙奔向梓，一起把景搬进屋内。

两人合力让他躺在沙发上。景皱了皱脸，但没有表现出更多反应了。

「还没醒啊。」

甲斐道。

梓点了点头。

「小景原本就被卡普塞尔搞坏了身体。不知道现在状况怎么样。」

「没事的，梓同学。一定会恢复的。」

「啧，别说得这么简单——」

甲斐不识好歹地说。千绘瞪了一眼这个神经大条的男人，茜默默踩了一脚他放在地上的脚尖。

面对女性阵营的反击，甲斐十分不快。

「你们对救命恩人就没有感激之情吗？你也是，死蝙蝠。作为男人说点什么啊。」

「不，我姑且是站在女孩子这边的哦。」

「可恶，怎么都这副德行。」

甲斐闹起别扭啧了一下舌头，胡乱撕开桌上的零食袋子开始大吃特吃。

另一边。

身为零食原主人的三位少女，缩在房间的一角。

他们目前身处久美子她们离家出走的卡拉OK包厢。

梓等人虽然逃离了葛根东高中，但千绘还在被警察追捕，梓也处于一回去就会被带走问话的立场。至于甲斐和景，两人都是重要的事件参考人。没法径直回家。

于是，千绘按照预定，将全员带到了久美子她们所在的卡拉OK包厢。

久美子兴奋地闹腾着「像露营一样！」问题是另外两人。

由纪则——

「甲斐……DD的甲斐冰太……还有、还有狩猎恶魔的……狩猎恶魔的……」

她脸色惨白地僵在原地。香苗则快要昏过去了。

「对不起，这么兴师动众地叨扰你们。」

梓不好意思地道着歉，由纪像是要拧掉头一般，使劲左右摇晃着脑袋。

「不不不，梓同学(、、)。我们完、完全不在意！」

「是啊，梓梓，别这么见外，我们是朋友嘛！」

久美子得意地露齿一笑，梓也不由得微笑起来。

自己究竟受到了这些少女多大的帮助呢。虽然不像甲斐说的那样夸张，感激之情依旧溢于言表。

由纪听到久美子的话，「朋友……甲斐冰太和……维萨特的朋友。我们吗？啊啊……」她似乎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脚步摇摇晃晃的。香苗慌忙撑住了她，但她的动摇程度和由纪一样。

总之，看到大家都在房间里坐下之后，千绘故意咳嗽了一声，等到全员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后，挺直腰板对甲斐和茜两人说。

「我们至今一直处于敌对的状态，现在依旧处于不同的立场。但是，现在我们必须迎战共同的敌人——而且是极其强大的敌人。在场全员暂时停战，一起对抗执行细胞，可以吗？」

甲斐停下了吃零食的手，嘟囔着问「啥？」茜迅速用手肘捅了一下甲斐，代替他回答道。

「可以。」

千绘双手叉腰，满足地点了点头，鼻孔呼呼地膨胀着，这是她异常兴奋的证据。

「会长！」

水原举手问道。

「对抗具体来说是什么样的呢？」

「阻止他们的阴谋。」

「他们的阴谋是什么？」

「从现在开始调查。」

面对水原半开玩笑的提问，千绘一一认真回答了。甲斐不耐烦地看着这两个人的互动，茜开始客观思索千绘所说的话。

就在这时。

「——他们的目的是『建国』。」

角落里传来了虚弱的声音。虽然声音十分微弱，但那宛如一阵无声的落雷。

坐下的人无一例外站了起来，站着的人则迅速回过头。

众人视线所集中的前方，靛蓝色的风衣缓缓蠢动着。

蓝衣一度抬起，下摆垂到了地板上。伸出的手腕摇摇晃晃地抓住了沙发的靠背，拖着虚弱的身体支起了上半身。

兜帽滑落，露出了衰弱的脸庞。

脸色苍白毫无生气。但那双眼眸闪耀着并非金色的光芒。他稳定地呼吸着。

「小景！」

梓抱住了景的脖子。

环住手腕，施加着全身的重量，感受着对方的触感，竭尽全力紧紧抱住了他。

景浑身脱力，靠在梓的臂弯中任其摆布。不过，他的手努力环住梓的后背，拍了拍她。

千绘感动地润湿了眼眶。

水原吸了吸鼻子。

甲斐露齿一笑哼了一声。

茜放松下来浑身脱力。

久美子、由纪与香苗，则呆呆地望着这副光景。

「建国啊。」

甲斐似乎感觉十分有趣，开口道。

「虽然不知道这是要干嘛，但我们干得过(、、、)他们吗。看吧。你是半个病人，我战力减半。其他人一只恶魔都没有。也没法借助DD那些人的力量。网络的残党应当也在追捕我们。这种时候能打得过他们吗？虽然不太好自己这么说，这阵容可真烂啊。」

「……不过，这是现在葛根市内能聚集的最强战力。」

景注视着甲斐的眼睛，静静断言道。

火花四溅。

火花点燃了甲斐、千绘、水原与茜，瞬间燃起了熊熊烈火。

室内的温度仿佛也随之升高。释放的热意交缠在一起，刮起了一道强劲的漩涡。

梓位于漩涡的中心，安心地抱住了景的身体。

景的身体还没有恢复力气。即使如此他也宣言道。

「准备反击。」

第三卷 决意-resolution- 后记

与前一卷的「动」相对，本卷则是「静」。这是在故事达到高潮之前，描绘角色各自心怀「决意」的第三卷。

当故事发展到这，角色们各自隐含的内情与秘密已经陆续揭晓了。于是，此时就深入描写了他们与她们的内心。所以本卷就像是在一个接一个地挖掘出角色内心深处的东西。

嘛，当然也有例外。那就是被夺舍的主人公（笑）。

虽说如此，在劣势中发挥各自力量，集结在一起的角色们。接下来他们准备开始「反击」了。请各位务必将这场战斗见证到最后。

由于页数问题，以上，是字野历史上最短的后记~（笑）

第三卷 决意-resolution- 插图

第四卷 乱-rondo- I 战云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Beatrice

1

在四宫庸一的人生中，说过最多话的人是水原信司。

恐怕，在水原信司短暂的人生中，说过最多话的人也是四宫庸一吧。

那既有一些无聊的日常对话。

有别人未曾知晓的过去回忆。

有对将来的想象与达观。

有对苦闷现状的倾诉。

还有晦涩难懂的哲学与看起来很难懂的超自然学。

将所有的对话。

将所有的景象。

庸一都正确地记住了。一字不差。就像用录影机录下来的一样。不，不仅是声音与影像，他将那段时空全部记录在完美再现的假想世界里。他那超常的记忆力使之成为可能。

庸一一有机会就回想起信司的台词。其中的内容自不必说，他当时的表情、音调、举止、存在感以及气味，一切都能正确地复现在脑中。

他能像这样，让已经死去朋友在现世复苏。

现在。

他还能做到更进一步的事。

取回自我归来的女王，与庸一共享了以前的记忆。那是她附身在信司身上时的记忆。信司在想什么，感受到了什么，做了什么，没能做到什么，她将这一切都与他共享。

现在的庸一，不仅能够复现信司的表面，也能连他的内心一同复现。

◆◆◆◆◆

「然后，这就形成了所谓的我吗？总觉得怪怪的。而且有点不爽。」

别抱怨了。你这不是也在一脸幸福地热情演说着吗。这是降灵术。是招魂咒。是返魂法。

「如果你要信的话我也可以陪你，不过你没那么好糊弄吧？很遗憾，我只不过是个赝品。这玩意总的来说，就是在假定我过去是typeA的人，如果抛出A话题就会输出A回答，从而构成了脑内虚拟对话。不论过去的数据有多么庞大而正确，再现不过是再现。模仿不过是模仿。是想象的产物。」

若是你的话大概会这样说。要是能够毫无保留地复制人类的感觉，现实与幻想就没有差别。梦境与虚幻都是真实的一面。尘世如梦，梦境如真——之类的，像这样唱歌般地说。

「什么叫『之类的』啊。你明明记得吧。我确实说过。但，那个和这个不一样。我那时说的是自我解决。独我论。唯我论。也就是有关自我认知的方法论。对没什么哲学思考能力的你简单解释的话，梦与现实『对你来说』是等价的。这就意味着，对你来说存在现在的我等价于活着的我的可能性，假设过去的我看到这个状况自然会感觉有些奇怪以及不爽，那么再现的我也会抱有同样的感想。当然，对于看到了相同回答的你来说，过去的我或许就等于现在的我吧，但是听好咯，这不过是『对你来说』罢了。和我本人的主体没有关系。就算你将自己之外的主体存在纳入自己假定的世界认识中去，或是作为广域意义上的自我的一部分来看待，那也只是在你的世界中罢了，对于不管是假定或是伪造的，是形而上学或是理论中存在的『我』来说，这个我单纯是个模拟的产物。明白了吗？」

不明白。

「也对。虽然说打算简单说说，反而啰嗦了一大堆。我会反省的。」

没关系。而且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

「真的吗？」

也就是这么回事吧。对我来说，不管你是真正的灵魂也好，是妄想也罢，只要你存在于此，就没什么差别。但是，对你来说，现在的自己不过是过去数据的集合，如果就这么当成本人对待，会有点困扰吧。

「后半段是对的。只是以防万一我再说明一遍，现在的我感到『有点困扰』的是，从过去的数据中构造出了现在的自我，当我以这种现象存在的情况下，你推测活着的我可能会『有点困扰』，即使我现在确实『有点困扰』，但真正的『我』其实什么都不会想。在那之前，思考这一行为本身就是不可能的。因为，『我』早就死掉不存在了。」

呵呵。

「啊，这习惯还没改掉吗。那种唯独自己心神领会的偷笑。」

不，那什么。我在想，你果然没变啊。即使在外头拼命想表现得不那么显眼，明明做了那么多白费功夫的努力，在这种时候，却变得相当啰嗦。

「……别这么坏心眼。那是因为我和你不一样是个窝里横。但现在的情况和这没关系吧。我只是在明确我的立场和看法罢了。」

了解。然后呢？

「才不是什么然后呢。以上。这就是我的立场和看法，以及对此情况的感想，啊，过会我想读书。虽然我对自己置身于现在这个状态下是否会产生食欲性欲以及睡眠欲有点兴趣，不过目前已知似乎有求知欲，就先来满足这个吧。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好做了。」

……虽然明白是这个理，不过愈发觉得你没变了。你明明心知肚明，却又在装傻吧。那算什么。『后半段是对的』。

「彼此彼此，明明心知肚明却在装傻。后半段是对的，前半段错了。对你来说，不管我是什么东西都没什么关系，你有这么说过对吧。如果你相信的话，我大可以陪你。但不对吧？你『清楚』现在的我和过去的我并不一样。而且『有着』很大的差别。事实认知与恋爱一样，无法自己糊弄自己。你不会为了满足愿望而进行无意识的操纵，你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男人。以及，在立场上，你也无法对我进行洗脑。所以……」

……嗯。

巴尔叹气道。

我知道。这全部都是妄想。有什么不好。不过是自我满足而已。

「真是自虐啊。就当成是打发时间吧。这样对精神健康比较好。」

——像这样的台词，也全部都是我无意识中模拟出的结果吧。

「你看你。明明没有经过形而上学的思考训练，培养习惯和倾向，却还是去想这些难懂的事情。你的脑袋还是更擅长现实的思考，而且非常优秀，别勉强往自己不擅长且不喜欢的方向强行发展。你的计划是『建国』吧，只要明白方法就能够做到——至少是能够着手进行了吧。」

我很担心。毕竟不知道原理就去实施计划，感觉很不踏实。

「那就住手吧。你无法理解我构筑的理论。并非没有其他科学研究的手段。那才是你的擅长领域。即便是在这个世界中，归纳和演绎也是有效的。」

……有成功(、、)的前例吧。

「嗯——虽然那个是现在的大前提，但是否要称其为成功还有点微妙啊。希望你再更加慎重地考虑一下。说实在的，其实我希望你能钻牛角尖研究一下。」

不巧，现在没有这种时间。倒计时差不多要开始了。

「……还真是个怪人。」

说实在的，唯独不想被你这么说。

◆◆◆◆◆

听到呼唤自己的声音，巴尔缓缓睁开了眼。

有谁站在面前。因为是逆光所以只能看见轮廓。巴尔眯起眼，举起手遮住了光。

「……贝利亚尔吗？」

「我这边才想问啊。你真的是巴尔嘛。」

「什么啊。难道我还是那么模糊吗？」

他轻松地反问道，与之相对，贝利亚尔的神色却非常严肃。

「早晚有一天，会到不贴个标签就不知道是谁的地步。这不是被吞噬了好多嘛。那个小鬼，就不能再想点办法吗？」

「喂喂，别叫陛下『那个小鬼』啊。是我们重要的女王。」

巴尔回答道，吐出一口气。他缓缓闭上眼，向后深深地靠在了单人沙发上。

房间一片漆黑。因为屋内十分昏暗，连房间的大小也摸不太清楚。

贝利亚尔打开了房门，从门中射入的光束像把双刃剑一样刺入了房间。但就算举起那把光之剑刃，也无法除尽充斥室内的黑暗。

巴尔等待眼睛适应光亮后，看向了站在旁边的贝利亚尔。他的手上拿着好几个空包。波士顿包、双肩包还有托特包等等。他就单手拿着这些包背在肩上，另一只手插着腰，俯视着沙发上的巴尔。

匀称的高大身体上穿着酒红色的西装。波浪般卷曲的长长银发随意束在脑后，披在背上。光芒照耀着后背，银色的长发就好像拥有了生命一般闪耀，看起来仿佛会呼吸。

他是斯拉夫系的混血。如雕刻般深邃的容貌让人联想到希腊众神的雕像。但是，现在那张秀丽的脸庞染上了迷茫和忧虑的神色。

「怎么了？补给呢？」

「嘛，虽然是补了……」

贝利亚尔放下背在肩上的包，在巴尔面前左右晃了晃。仔细一看，每个包上都用记号笔写了数字。

巴尔目瞪口呆。

「就用这个来交易吗？还真是笔糊涂账啊。」

「那要怎么办嘛。跟流通量比起来人手完全不够呀，而且，没法用这个赚钱的话，也没法雇人了。就算这样也完全供不应求。」

「这么随便，不会露出马脚吗？」

「那边就交给巴吉丽丝来搞了。那家伙，被甲斐痛扁了一顿后，变了不少哦。比之前好用多了。」

「……这样吗。」

原本，组织的运营应该交给巴尔来做。但是，由于女王复活后，附身给巴尔造成的消耗比预想中还要剧烈得多，所以就将其交给了贝利亚尔和巴吉丽丝两人负责。

听到计划顺利进行后，巴尔再次闭上了眼睛。无法恢复的疲劳像沙漏的沙子般一点一点落下，沉积在身体底部。精神力变得异常敏锐的同时，身体的活力也在缓缓变得低下。操纵他人认知的力量增强的同时，自身的实体也在被吞噬。和卡普塞尔中毒的过程类似。

「……果然还是太着急了吧？供给节奏再平缓一些或许比较好？」

看到盟友衰弱的模样，贝利亚尔不禁皱起了眉。

巴尔缓缓摇了摇头。

「不行。现在她的力量正在顺利成长着。只能趁势一口气推下去了。要是慢吞吞的，反而是我这边先撑不住。」

「按现在的节奏能撑住吗？」

「……没问题。」

巴尔浑身无力地瘫在沙发上点了点头。

「能撑住的。」

——『……真是个怪人。』

有人说话了。

眼睛看向黑暗中。

在黑暗的深处，有一个只有巴尔能看见的身影。

跨越了五年岁月的身影。

从跳蚤市场中挖来的，靠背和坐垫都完全褪成胭脂色的手工木制椅子。他坐在那张椅子上，翘起细长的双腿。细长的身体上安放着一如既往的稳重脸庞。那双稚气与知性共存，散发着不可思议光芒的眼睛，正看着这边。

他穿着就算熨烫过也难以平整的西裤，皱皱巴巴的高档衬衫。相貌平凡，鼻子上架着半月形的眼镜，头发像很早之前的学者那样乱糟糟的。

那是水原信司的身影。

乍一看像个专攻世间无用之术，不出世的糊涂学者。但是，有种他无论如何都会想方设法弄到研究费用的印象。

和这个印象一样，他有着成为学者的才能。他既能自学成才，也能作为优秀的教师授人以渔。作为超自然研究者来看，不禁会怀疑他是不是疯了，但在现实中和超自然现象接触时，保持着完美的距离感。就算遇到特殊状况也能坚守自我，因此，能够赢得陷入同一境况人们的深厚信赖。既有放眼大局的器量，也能毫不犹豫地作出判断。身为指导者时适才适任，身为煽动者时十分优秀，身为犯罪者时出类拔萃。

并且，他还是稀世的恶魔使。

自己完全比不上。

「……那是……别西卜吗？」

回过神时，贝利亚尔和巴尔一起盯着黑暗中的同一个方向。他皱起眉，眯成一条缝的双眼中闪耀着些许赤红的光芒。

「你也能看到吗？」

「不，几乎看不见……但隐约能感觉到。」

听到贝利亚尔的回答，巴尔满足地笑了。

「看来我的认知操纵越来越熟练了。」

「……也就是说，这是你展示出来的幻觉吗？」

巴尔没有马上回答。他抬起头，闭上眼，像唱歌般说道。

「尘世如梦，梦境如真——」

话语溶解在黑暗中，在空间里荡起涟漪。

留下波纹，传向远方。

「就算身在这里，也能听到有什么东西碎裂的清脆声音。那是我们三人等待已久的崩坏与再生。敬请期待吧，贝利亚尔。不期待是不可能的，对吧？」

2

卡普塞尔的流通变得莫名顺畅——

在这几天内，这样的话突然在暗地里传开了。

实际上，正是如此。连以前想方设法勉强挤出卡普塞尔费用的自己，现在手头也有七粒卡普塞尔。七粒。而且全部是别人请的。

朋友们突然都阔绰了不少，轻易地将卡普塞尔分给了不怎么熟的自己。也并非突然赚了大钱，只是唯独卡普塞尔这边特别大方。

就算这么说，自己也分给了熟人好几个。放在一周前的话完全无法想象。

「真奇怪啊。」

「嘛，不也挺好吗。」

面对歪着头的女人，男人漠然答道。

多亏于此，能轻松得到卡普塞尔。没什么好抱怨的。

卡普塞尔是在葛根市青少年中广泛流行的毒品。吃了它就会出现恶魔来实现愿望，也就是所谓的幻觉剂。支配这个卡普塞尔买卖与流通的，是一个叫做细胞网络的组织。若是想获取卡普塞尔，就需要与他们接触的门路和金钱。

不过，在这几天内——正确来说，自从五天前的圣诞节以来，卡普塞尔的流通就违背了一贯的方针。虽然听到了各种各样的传闻与臆测，看起来似乎是以圣诞夜发生的骚乱为契机，细胞网络的干部进行了大换血。

卡普塞尔的大量流通，是新上层的方针什么的……今后会免费分发卡普塞尔，这种像是开玩笑一样的传闻也煞有其事地传了出来。

「这不是很不妙吗？不会暴露给条子？」

「会怎样呢？嘛，反正也不只是我们。」

他这样说着，靠在吧台边环顾店内。

两人身处卡普塞尔使用者们聚集的俱乐部中。照明极为昏暗，店内播放着容易让人陷入幻觉的单调节奏音乐。包厢内有两对黏糊的情侣。

自己已经算是相当老实了。现在潜藏在葛根市内多数卡普塞尔使用者们，都趁着这股忽如其来的卡普塞尔热潮大肆庆祝，在各地连夜召开毒品派对，参加者也不断增加着。

「话说回来。是今天吧？卓也的那个派对。我们会去吧？」

「啊——那个啊。没了。」

「诶！不会吧，为什么？」

「你不知道吗？那家伙进医院了。」

「为啥啊？」

「嗑多了。过量摄取卡普塞尔导致的急性中毒。」

「哇真的吗？也太逊了。」

女人皱起脸说道。她噘起了嘴巴「我明明很期待的」。

男人偷偷斜了一眼恋人的模样。她生气的不是派对泡汤这回事。而是见不到前来参加派对的启介。这个女人瞒着自己和那家伙睡了一次。在那之后，只要有机会的话似乎就会去引诱他。

启介是他的朋友。感情起伏剧烈，有时会变得像狂犬一样，不过自己并不讨厌他。和她睡过一事也是他主动向自己告解的。似乎是因为卡普塞尔失去意识了，那家伙虽然认真死板且不是什么好人，但唯独不会说谎。

启介认真地低头道歉，于是他就原谅了启介。这个女的不知道有这样的来龙去脉。一无所知地继续诱惑启介。真是拿她没办法。

他试探地问了句。

「说来还没联系启介吧。今天本该会来的。」

「……这样吗？」

她忽然收起了怒火，若无其事地将吧台上的玻璃杯一饮而尽。打算就这样糊弄过去，该说是好笑还是愚蠢呢。

「啊，说起来，刚才也有人在这里问我启介的事。」

「哈？谁？」

「不知道。不认识的家伙。在你来之前不是很闲吗？所以就说了几句。」

他皱起脸。难道又发生了什么问题吗。

「问了什么？」

「嗯——卡普塞尔的事。你看。最近启介不是开始做卡普塞尔的生意吗？然后，那人就问去哪里能见到他什么的。」

「什么嘛，这个啊。」

虽然嘴上这么应着，但心中还是有挥之不去的不祥预感。启介在前几天才刚开始着手发放卡普塞尔。不觉得那家伙会和细胞网络有什么联系。那么货源是哪里来的？说到底，那种家伙能胜任毒贩吗？

但这种荒谬的事情，最近并不少见。真的谁都能轻松地买卖卡普塞尔。

「……他难道不是条子吗？会问你这种话。」

「怎么会。看起来是个超轻浮的家伙。染了茶色的头发，年纪也不大。嬉皮笑脸的一看就很花心。不过这家伙很有意思。绝对不是警察啦。」

这里还有个泪痣。她指了指自己的眼角。「……那就好。」男人耸了耸肩。

这时，后方传来了压抑不住的喘息。

是嗑嗨了的其中一对情侣。外表看起来说不定还只是初中生的少年少女，现在已经快要赤身裸体地纠缠在一起。完全忘记了自己现在身处何处。眼中只能看到对方的身影，意识受到卡普塞尔的影响变得昏昏沉沉，身体却像粘稠的岩浆一般散发出热量。

坐在身边的女人不由得回头，「呜哇」轻轻一笑。他撑着神志不清的脑袋，朦朦胧胧地看着这一幕，但理智在无意间注意到了。

这很异常。

不管这家店的风气再怎么差，至今为止也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景象。假设发生了这种事，店里的人也会看不下去说上几句，或是被客人奚落一下就收敛了。然而，现在却理所当然地上演着这副异常的光景。就连自己，虽然一直在这个位置上坐着，但直到这个瞬间都没注意到这个事实。

果然这样很糟糕吧？这个念头瞬间闪过了泡在酒精里的脑袋。总觉得，周围的世界都在朝着无可挽回的方向发展。明明船底开了个大洞，但由于这艘船过于巨大，谁都没注意到这种事情。

是酒精的影响吧。萌生出的些许不安，转瞬间就膨胀起来，攫住了他的心脏。

是啊。不奇怪吗？卡普塞尔难道不该是更加不妙的东西吗？有脾气暴躁的奇怪家伙组成的组织。有古怪的超自然传闻。自己一直都避开学校和警察的眼光在暗地里偷偷嗑啊？每个染指卡普塞尔的家伙都会有这样的觉悟。所以大家才会拼上了老命。才会对网络的人另眼相看。所谓的卡普塞尔，应该是稀奇的宝贝吧？但现在这又是怎样。为什么那种小屁孩都能狂嗑卡普塞尔啊？我怎么能若无其事地看着他们。我在这两三天内到底嗑了多少卡普塞尔了。一般来说会觉得很怪吧。事情为什么会变得这么理所当然。这样绝对——

「……喂，你没事吧？」

他听到声音，猛地回过神来。女人一脸不快地看着恋人。

「你怎么看起来心情不太好。昨天的卡普塞尔不是还有剩吗？」

可能吧。从阴沉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的男人，将装有水的杯子一饮而尽。

「……啧。」

有什么好怕的。未来的事情谁都不知道。光是想想就烦了。而且，就算感到不安，自己也没法做点什么。

他伸手插入口袋，拿出里面的卡普塞尔摊在吧台上。数粒卡普塞尔在镜面吧台上骨碌碌地旋转着。反正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光是这样暧昧朦胧的不安，自己是不会放弃卡普塞尔的……

此时，男人皱起了眉。

有八粒。

在吧台上的卡普塞尔，一共有八粒。

确实应该是七粒的。有点怪。但是——嘛，有什么不好。估计是数错了吧。要是少了暂且不论，比想象中要多，这不是更好吗。

男人将卡普塞尔放回口袋，露出逃避不安的笑容，点了新的酒水。

◆◆◆◆◆

「——是在半夜两点，对吗？」

「嗯。大概是这个时间吧。那家伙打电话过来了。」

坂田精疲力竭地坐在吸烟区的沙发上，懒洋洋地答道。

「启介上一次联系我已经是两年……不，是三年前的事了吧。总之隔了好久，所以我吓了一大跳。」

「那时，他有说自己在哪里吗？」

「没说地点。真的。不过，肯定不在家里吧。大概是在哪里的公共电话亭。那家伙应该没有手机。」

坂田说完，少女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低下了头。看到那副认真的表情，自己也有些犹豫要不要和她搭话。坂田从白衣口袋里拿出香烟，默默点上了火。

坂田和少女身处他工作的医院前厅。由于马上就要到接诊结束的时间，患者的数量也变少了。不过，即使如此，前厅依旧残留着刺人的紧张感。不只是前厅。医院里也充斥着源源不断的紧绷空气。

接诊时间已经过了。但是，真正的忙碌才正要开始。坂田，不，医院的全体工作人员，都如此确信着。

夜晚即将从现在开始。在这几天内突然暴增的患者们，所有人都是太阳下山后被送到这里的。

那些年轻的身心，都饱受名为毒品的病魔侵蚀。

「然后……自从那通深夜的电话之后，就没有任何联系了吗？」

「嗯。不过，刚刚也说了，一般情况下他是不会联系我的。虽然不太好意思说，我和家人处于断绝关系的状态。」

坂田吐出一口烟，抬头望着站在沙发前的少女。

她穿着呢大衣与牛仔裤，是有些男孩子气的普通打扮。头发扎成了马尾，也没有染发。有在好好地使用敬语，礼数也十分周到。不像是会和弟弟来往的类型。

她没有事先打任何招呼，就突然造访了坂田的职场。她自称是弟弟的熟人，大概也是在说谎吧。只是，在找他这件事似乎是真的，坂田一有空就被她抓着刨根问底了一番。

「他有在那个电话里说什么吗？」

少女礼貌地询问道。坂田两手一摊，夸张地耸了耸肩。

「很遗憾我不怎么记得了。毕竟这段时间一直在通宵。昨天好不容易能睡觉，而且是在正要入睡的时候。话说在前头，我并不是在包庇弟弟。就算警察来了我也会作出一样的证言。」

「啊，不，并不是在怀疑您。我才是，光是问一些奇怪的问题，不好意思。」

少女慌忙低下了头。现在已经很少见到礼仪这么周正的孩子了。还是说，自己已经麻木了呢。毕竟，平时接待的十几岁的对象，都是一些毒品中毒或是因为打架受伤被搬过来的不良。

因此，可以确信眼前的少女并不会染指毒品。自己直率地回答这些提问，也是出于能够信任她的判断。

「那个……不止是谈话的内容，有其他在意的地方吗？」

「在意的地方呢……比如说？」

「那个，呃……比如卡普塞尔之类的……」

坂田扬了扬眉毛，直直地盯着少女的脸庞。

少女虽然一脸紧张，但并没有避开坂田的视线。坂田修正了自己的判断。这位少女可能和毒品有什么关系。但是，即使如此，她也并不是会沉溺毒品的少女。

坂田吐出一口香烟，放松了身体。

「好吧。那时那家伙是嗑了卡普塞尔。作为专家的我可以断言。肯定嗑了。」

少女的眼睛中浮现出「果然如此」的神色。坂田继续说道。

「他相当兴奋。而且大声嚷嚷着一些奇怪的话。」

「……什么样的？」

「没有意义的胡话罢了。」

「没关系。请说来听听。」

少女认真地恳求道。坂田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目光稍稍望远。

「嗯……大概是『掉下去了』，还有『开了』什么的。」

「掉下去？开了？」

「嗯。那个……对了，是『《门(、)》开了』什么的。」

少女的身体忽然僵硬起来。同时，眼睛深处闪过了一道锐利的光芒。她似乎找到了想要的答案。

「这样吗。感谢您的配合。」

「没事。所以回答我一个问题吧。我从那通电话中，能明白那家伙染上了卡普塞尔。你找那家伙，也是和卡普塞尔有关对吗？」

坂田问道，少女稍稍犹豫了一会，轻轻点了点头。

坂田吞了一口唾沫。

「那，你知道什么吗？现在——现在这座城市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什么……是指？」

「卡普塞尔这种东西，从好几年前就开始出现了。也有因为急性中毒被抬过来的小鬼。大概一个月一个的频率吧。但是——但是，你知道在这五天内已经有几个未成年被送到这里了吗？二十二人。二十二人啊？！这种事前所未闻。医院这边已经快要陷入混乱。我从新闻上看到了圣诞节的那场骚动。是从那时候开始的。从那之后一切就变得奇怪起来了。到底是什么在搞鬼？现在这座城市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是说现在才开始吗？现在开始才正要发生些什么吗？」

坂田的疑问，是包括他的同事在内，医院里所有人发自内心的疑问。响个不停的救护车警笛。穿过走廊的病床和医生。他们的脚步和车轮的声音。发出高声怪叫的患者。怒吼着让对方听话的自己。明明还很年轻，却犹如老人一般衰弱的灰色脸庞。瞪大的双眼。映照在眼球中的狂气与欢喜。

坂田累了。而且他非常害怕。卡普塞尔与一般的毒品不同。那并不是药学构造上的不同，而是从更加根本的部分上，与可卡因和海洛因，以及LSD或者兴奋剂之类的东西不一样。作为医生，以及多年面对吸毒患者的经验直觉在告诉坂田这点。

卡普塞尔不是毒品。而是其他更加——在别种意义上十分危险的药物。

不仅是坂田感觉到了。卡普塞尔有着众多的传闻(、、)。那多半是荒唐无稽的骗小孩的戏言。然而，医务人员中也有不少人相信了这个传闻。

实际上，在卡普塞尔患者的周围曾经发生过一些怪事。昏迷患者的病房内传出了声音。本应该是密室的房间内被什么人搞得一团糟。从什么都没有的床底下感受到了活物的气息。本该在四楼的患者睡在停车场正中央。

至今为止有过许多不祥的传闻。然而，这些不过是传闻罢了。那是……

坂田有气无力地吸着香烟。

这五天内已经有两名护士辞职了。也有人患上了神经衰弱。用各种各样的理由拒绝出勤的人已经超过了十个。不觉得其中所有人都看到了什么东西。大多数人只是被传闻吓到，杯弓蛇影罢了。但是，要问是否所有人看到的都是错觉——坂田也无法给出肯定的回答。

「你知道些什么吗？什么事都可以，传闻也好。再这样下去……再这样下去的话这座城市就……」

面对坂田的苦苦询问，少女不知为何一脸苦涩。当她正要说出些什么的时候。

「医生！大事不好了！」

一名护士穿过前厅，冲到了吸烟区内。

她脸色煞白。

「怎么了，急诊吗？」

「不是。患者……302室的患者逃跑了。」

「逃跑？」

听到这不合时宜的台词，坂田反问道。

「逃跑是指……从病房里逃出去了吗？」

「对。而且……那间病房也被搞得——」

「喂喂，冷静一点说。」

「冷、冷静不下来啊！房间里乱七八糟。走廊也……紧急出口也……佐佐木也受伤了……果然，那个传闻是真的。那……那只能是恶魔(、、)搞的鬼……」

「你！给我冷静一点。」

坂田反射性地叱责道。但是，他听完这番歇斯底里的说明，在她的眼中看到了真切的恐惧，就明白确实是发生了什么。该来的总会来的。

「不好意思，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坂田扶住护士的肩膀，转头望向身后的少女。随后哑口无言。

少女已经不见踪影。

「……走掉了吗。」

坂田有些遗憾地嘟囔着。如果他一直注意着身后的动静，就会看到在护士说出「恶魔」这个词的瞬间，少女脸色大变，迅速冲向了出口。

肯定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到底发生了什么呢。以及，那位少女想做什么呢？

坂田摇了摇头挥除杂念，带着护士走向病房。

◆◆◆◆◆

「混蛋！」

急匆匆地赶到现场的比格狂乱地抓着头发。

位于商业街中央的公园。车道沿着公园延伸。在那正中央的人行天桥，现在已经在眼前损坏了大半。

听到了周围传来的惨叫。那是普通人(、、、)的惨叫。我这边才想大叫啊。发自内心地想这要是在做梦的话就快点给我醒醒吧。

这场骚动不知从何时开始变成了三股势力的乱战。是私斗。这种事本身并不少见。恶魔使之间的恶魔战算不上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更别说，身为知名武斗派毒犬帮古参的比格大概会笑一句「所以那又怎样」嗤之以鼻吧。

问题在于时间和地点。

就算是在结束了年末工作，人流不多的商业街，这里也是「公共」场所。而且日落不久后的下午五点，再怎么也会有一两个行人路过。公园和车道之间树木林立，但靠近的话也能看到里面的样子。一旦想象一下最终的「目击者」会有多少，比格就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到底是咋回事啊！？」

先到现场的DD成员冲到了大声怒吼的比格身边进行说明。

事件起因是两个团体之间产生了点摩擦。似乎是因为瞪了对方一眼，这种让人不由得失笑的小小争吵。这时一般会有两种展开。比起自尊还是以玩乐优先，就此收起锋芒，或者是黄毛小子们和乐融融地开始干架。

现在的情况是后者。最终结果是某边被送到医院过年，还是某边被送到少管所过年，在比格看来根本就无所谓。就算死了人也和自己没关系。战斗结束后若是能握手言和，送上点掌声也无妨。然而，偏偏却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堂堂在室外驱使恶魔进行市街战。在怀疑脑袋是不是缺根筋之前，先怀疑这到底是不是用两只脚走路会说话的生物。

当然两方都是卡普塞尔使用者。一方是从家里蹲摇身变为卡普塞尔使用者的阿宅学生两人。另一方是不断缺钱，从而一直在敲诈勒索恐吓抢劫的初中生混混四人。后者上前纠缠，前者发起了反击。

在这时，两名DD成员刚好偶然路过。他们看到这场奇异的交锋觉得很有意思，就在一旁看好戏。然而，看到双方召唤出两只恶魔，眼看就要发展成一场恶魔战的时候，身为恶魔使的其中一名成员脸色铁青地上前制止。——对。偏偏是DD的人，害怕发展成最坏的状况插手仲裁(、、)。真是，要是能一笑置之的话该有多轻松啊。

两个阵营各有一位恶魔使。哪边都是才成功召唤恶魔不久的新手恶魔使——不仅如此。哪边的组合都是未曾接触过卡普塞尔地下社会的纯新人。不仅没有关于卡普塞尔相关的常识，连这些不成文规矩的存在本身都不知道。自然，家里蹲学生两人未曾涉足过暴力交织的地下世界，敲诈勒索的惯犯初中生应当也没有染指过卡普塞尔。

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一切……一切在那起事件之后就变了……！

焦躁感席卷全身，比格不禁呻吟着。

那个难以忘怀的十二月二十四日的圣诞夜。过了数天，在情报终于开始流通，得以了解事件全貌的现在，人们将其称为『圣夜游行』。那起事件是一切的开始。

那天，卡普塞尔与全盘支配其买卖市场的细胞网络倒台了。

卡普塞尔在为人所知的幻觉剂特性之外，还有另一个重要的一面。它还是召唤恶魔的秘药。若是具有素质的人服下卡普塞尔，便可以从服用者的灵魂中召唤并使役恶魔这一超常的存在。

成功召唤出恶魔的人被唤作恶魔使，能行使超常的力量。他们的存在，正是卡普塞尔地下社会形成如此特殊形态的最大要因。

假设他们中的任何一人，去向世人夸耀恶魔的力量，引发的混乱规模将会超乎想象。卡普塞尔的市场，以及使用者们所属的地下社会肯定将会遭到全体彻底的打击。

于是，贩卖卡普塞尔的最大组织细胞网络，将认定为危险份子的人物，以及可能会暴露卡普塞尔及恶魔存在的人物排除，以此保证市场的安定。从而抑制局外人的介入和瘾君子们的暴走。

这个细胞网络，盯上了某个人物。那便是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与细胞网络敌对的边缘恶魔使，维萨特。

细胞网络追查着身份不明的维萨特，最终查到了他的真实身份，计划袭击他所在的高中，打算斩草除根。他们没有注意到，这正是维萨特设置好的陷阱。维萨特以自己的身份为诱饵，引出了细胞网络的干部9C。

讨伐完奇袭部队的维萨特，为了揪出剩余的9C，导演了一场大胆的市街战。细胞网络为了收拾事态，不得不前去阻止维萨特。

比格所属的毒犬帮也和这场市街战有关。DD的头领甲斐冰太，接受了维萨特的挑衅，参加了这场战斗。市街战以两人的激烈冲突为主轴，他们一边击退乱入的细胞网络成员，一边冲进市区外的某个高层建筑施工地展开乱战。最后，超越极限的维萨特陷入俗称堕落(Crush)的暴走状态中击败了甲斐，从此下落不明。这一连串的骚动，就是『圣夜游行』。

然而，这场骚动并没有结束。

9C倒台的消息没有立即传到一般使用者的耳中。细胞网络采取了保密性强的细胞系统体制。因此，上层部的状况传达到底端会有一段时差。瞄准了这一瞬间的空白，细胞网络的上层部就完成了替换。

取得细胞网络新任指挥权的，是细胞网络的创始者执行细胞(First Cell)们。他们在数年前就从细胞网络隐退，之后不再过问组织的运营。他们在9C的毁灭同时出现，用巧妙的手段重新回到了组织的顶点。当细胞网络的底层人员与一般使用者知道这番来龙去脉的时候，细胞网络就已经落入了执行细胞的手中。

到这为止还好说。

不，这事虽说有很多别扭的地方，但也不过是卡普塞尔使用者之间斗争的结果罢了。即便过去没有发生过如此大规模的斗争，也能够理解。从市场的性质上，就决定了这样的破局迟早会到来。

然而，听说新任指导者标榜的细胞网络运营方针之时，比格甚至忘记了愤怒，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他们竟然要废除买卖，免费发放卡普塞尔，而且不限量。

一些理解市场规律的使用者们，最开始觉得这是笑话嗤之以鼻，随之而来的是惊讶，最后变得哑口无言。与之相对，大多数的使用者自然欢天喜地。毕竟，购买卡普塞尔需要钱。而且不能随意接触身为贩子的细胞网络成员。这不仅限于卡普塞尔，供应方的地位时常比起需求方要来得优越。

然而，执行细胞的这个方针彻底颠覆了一切。在目光短浅的瘾君子们看来，这是前所未有的福音吧。而且，这个全新的状况，也会将至今为止只听过没碰过的潜在使用者们纳入市场范围内。现在就算没有门路也没有钱，只要你想就能够轻易得到卡普塞尔。就像眼前纠缠的这些人一样。

——总之，必须收拾这个场面……

比格现在身处公园的出入口。公园位于高台之上，通往下方的出入口形成了一条扇形台阶。站在上面能俯视化为战场的车道。

不服用卡普塞尔就看不到恶魔。比格已经服下卡普塞尔，眼中看到了在路上暴走的恶魔身影。缠斗的两只恶魔与牵制他们的一只。看到眼前的光景，比格在心中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是菜鸟。哪边都是。

若是熟练的恶魔使，就能控制自己的恶魔。打个比方，就像马与骑手的关系。要是在恶魔战中，这个控制的熟练度往往是决定成败的关键。但现在战斗的两只恶魔，哪只都没有受到使役者的细致操控。动作单纯且攻击没有计划性。像斗狗一样，只是被自己的恶魔牵着鼻子走罢了。

「……好，马上去压制他们。阿彻和凛弟绕后，久住和阿胜冲正面。可以不管恶魔使，但别出什么闪失让路人受伤了。」

比格带来的五人中的四人听到指令后各自散开。他们是DD的恶魔使。虽然称不上一骑当千，但以这种菜鸟为对手的话，不管谁都不会输。

然而……

「……真不爽。」

留在比格身后的一个人，烦躁地骂道。

「为毛我们要给这些人擦屁股啊。这不就像是网络干的事吗。」

他也有在忍耐吧。但是，话中流露出隐藏不住的愤怒。比格反射性地想要咋舌，但勉强压抑着没在表面上表现出来。

「没办法吧。放着不管的话你觉得会变怎样？」

「……但是。」

「这不挺好的。拦着你们打架就算了，现在可是让你们去打哦？不是正合意了吗。」

「这才不是打架——」

他板着脸说。比格叹了口气。

「我知道……」

听到比格混合着疲惫与焦躁的语气，男人闭上了嘴，没有再发更多的牢骚。

他也是一名DD的古参，能够理解比格的苦衷。

现在，DD的头领甲斐冰太不在。在被『圣夜游行』中堕落的维萨特打败时，甲斐就失去了意识，被比格他们回收了。在那之后，比格为了逃脱警察和细胞网络的监视，带着昏迷的甲斐潜入了地下。然而，把目光移开了那么一会，本应失去意识的甲斐就消失了。在那之后下落不明。

甲斐不在的期间，DD的指挥交给了比格。比格作为甲斐的左膀右臂，深受干部成员的信任。然而，他的专业在于情报收集与分析，也就是甲斐的参谋。DD本就都是些血气方刚缺乏协调性的家伙，是经由聚集在甲斐这样的豪杰身边自然形成的组织。不论是谁站在顶端，都无法替代甲斐。

——可恶。那只蠢鲨鱼。到底跑哪里偷懒了。

就算昏迷了，只要甲斐还在，就能够给予比格等DD众人心理上的余裕。在这样看不见前路的状况下，头领不在给组织全体都留下了阴影。

就在这时，远远听到了警笛的声音。是警察。从大楼间隙中窥见的天空，从平缓单调的蓝色转变为了薄墨色。听到响彻黄昏的警笛，比格和男人都缩了缩身子。

男人不情不愿地啧了下舌头。

「……我也去。」

「拜托了，尽快。」

以前就算听到了警车的鸣笛，只会跃跃欲试，完全不会胆怯。更何况像现在这样，品尝着胃里开了个大洞的疲惫和恐惧。但是，现在就算不情愿也无法置身事外。

——话虽如此，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现在看来，比格算是切身体会到了细胞网络的抑制力有多么强劲了。在长时间内利用对超自然的恐惧和卡普塞尔的快乐，统治着绝不算少的瘾君子们。将其化为可能的情报力与组织力。哪一样都是DD所望尘莫及的。

毁灭已经做好了起跑的准备。最后的发令枪响起之后，很快便会结束吧。自己和DD都没有能力阻止。

「……至少想结束得漂亮点啊。」

比格虚张声势全力大吼道。

此时，守望着恶魔战的比格，感受到了背后有人靠近的气息。

——啧，局外人吗？

比格慌忙回头，看到出现的人影后倒吸了一口气。

身后站着一位少女。

那是一位身材娇小的不起眼少女，她扎着土气的发型，戴着土气的眼镜。外表乍一看像初中生，然而藏在眼镜后的双眸闪耀着成熟而知性的光辉。她是甲斐冰太的伴侣，皆见茜。

「看起来很辛苦啊，比格。」

「你……来干什么？！」

茜过去从属细胞网络。而且是居于上位的第三世代细胞成员。由于被卷入了某起事件，无法再回到网络，在那之后就一直待在甲斐身边。

比格在甲斐受伤失去意识的期间，将茜赶出了DD。因为寄身在敌方组织的茜，被DD底下的人怀疑。这是为了不让她卷入多余的麻烦里面。毕竟，他认为她可以金盆洗手，离开地下社会回到正常的世界生活。

然而，茜却又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和现在的市场形势一样，一切都不按照自己的想法出牌，比格感到了强烈的焦躁感。

「我都说了不要和我们扯上关系了吧。啊？我还以为你会更识相点啊！」

看到比格恶劣的态度，茜的表情黯淡下来。但是，她并没有移开目光，而是用决绝的表情开口道。

「——对不起。让你的好意白费了。看来我比想象中还要愚蠢呢。但是……」

她微微一笑。

「你也是一样。对吧，比格？」

茜语调沉稳地说。比格像是要咬住茜一般，死死瞪着她。然而。

「……呸。」

最后他还是垂下肩膀，露出了和恶友水原勇司一样轻浮的笑容。

「好好。随你的便吧混蛋。怎么每个人都这么奇葩。看来看去只有老子一个正常人。真是的。」

愤懑与不满，对比格来说就像给精神透气。像这样说出口的瞬间，比格才发现自己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连这样抱怨的余力都没有了。

自己到底不是那块料，只是在勉强自己，慢慢被推到这个因果立场上罢了。

「所以，你来干什么。一看就明白了吧，我们现在正忙着呢。条子马上就……等下，这不是已经来了吗！不好，快跑。」

私斗似乎已经勉强摆平了。暴走的两个恶魔使都失去了意识，两人的伙伴要么迅速逃走，要么呆在原地惊慌失措。DD的成员也正准备逃跑。自然是轻车熟路地甩掉警察的追踪。不如说，和刚才那场无聊的打架相比，眼神更加熠熠生辉。

——真的是，全都是纯纯的笨蛋啊。

比格苦笑着回头。

「走，你也一起来吧。」

比格向茜招手道，她却缓缓摇了摇头。

「不好意思。我这边也没什么时间了。没法跟你走。」

「喂喂……怕被我们的人怀疑吗？不会带你直接回DD的。而且你被警察盯上也很麻烦吧？」

「没关系。你先听我说。现在丁格和我一起。」

「什么？！」

比格不由得停下脚步。所谓的丁格，就是甲斐某段时期自称的假名。

「真的吗？在哪里？不比起这个，他没事吗？」

面对快要扑上来似的比格，茜轻轻点了点头。他无意中放松了身体。安心感不由得在心中舒展开来。

「但是……为什么？那为什么不露面。冰太那家伙，在想些什么啊。」

「其实本来他要和我一起来的。但刚好有别的要事，就没法来了。虽然想通过电话告诉你这件事，果然还是直接见上一面更好。希望你别太惊讶，现在我们和海野千绘一起，躲着警察偷偷行动。」

「居然……」

「所以，一时半会回不了DD。在回去之前会把一切都收拾好的。毕竟那家伙处于不得不处理各种事情的立场。」

「……收拾……收拾什么？」

「执行细胞(First Cell)。」

「…………」

警笛停下了。许多穿着制服的警察下了警车。就在人行天桥的旁边。离两人还有一段距离。比格瞥了一眼他们，再次转向茜。

「冰太打算和那个海野联手击溃细胞网络吗？」

「可能会变成这样吧。」

「意思是，DD不用插手？」

比格咬住嘴唇。茜察觉到了他的心情，故意干脆地点了点头，半开玩笑地耸了耸肩膀。

「那家伙让我传个话。『随你的便。那边就交给你了。』」

「……我可以抱怨几句吗。」

「我很同情你。不过显而易见。」

茜如此道，看来已经说完要事了。

比格哼了一声。「开什么玩笑！」想这样大叫的心情和「这也没办法啊」想要苦笑的心情完美地取得了平衡。甲斐这人一直都是这样。以及比格的回答，从以前开始就不曾改变。

「了解——给我这么跟他说。还有，记得骂他一句混蛋——」

「……抱歉。」

「没事。还有一个忠告。说不定你们也已经知道了。我听到了个不好的传闻。据说维萨特也和那些家伙在一起。也有目击情报。要是准备和他们干架的话，记得事先调查一下。」

最后说完这句话，比格背对着警察们，准备逃进公园后再着手脱离现场。不过，虽然打算马上就冲出去，却没能做到。那是因为听到了背后吃吃偷笑的声音。

面对回过头来的比格，茜露出了恶作剧似的微笑。

「那个情报已经落时啦。」

她忍俊不禁，不合时宜地嘻嘻笑道。

看到比格一脸疑惑，茜说。

「维萨特也一起哦。」

「……哈？」

「现在我们是共同战线。——那就这样，多加小心，比格。」

留下这句话，茜也朝着公园深处跑去。

一时呆在原地的比格，听到了警察的盘问，才回过神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

——刚才……刚才说什么？共同战线？维萨特和谁？诶？什么？什么梗？

脑袋一片混乱。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之后会发生什么？

一轮皎洁明月悬挂在空中。

路灯和月光，照耀着深冬的公园。枝繁叶茂的树林中，落下了重重影子。斑驳的光影向深处无限延伸。

比格放空大脑，全力奔跑着。

◆◆◆◆◆

宛如暴风雨从头顶上掠过的不安。身体感受到了气压的变化，五感捕捉到了目不可视的「预感」。

报警地点位于繁华街的外侧。夹杂在并排着三、四层高的杂居大楼中，空着的中介所很是显眼。

从警车中下来的上田，站在入口前抬头仰望那栋有问题的大楼。楼高四层。大楼之上是广阔的夜空，单调的新月在灰色背景的空中十分显眼。月亮像照片合成的一样鲜明清楚。

它灿烂地照耀着大楼的墙壁。一瞬间，还以为顶楼的墙壁上有谁挂在上面，但马上就看不见了。下一个瞬间，听到混凝土块从桩子上剥落的声音，有什么东西从屋顶上掉了下来。

是看板。

上田和前辈刑警，以及同行至现场的一名检察官，都惨叫着远离了大楼。

落下的看板发出夸张的破坏声，和地面激烈相撞。看板的铁板裂开，连组成框架的铁管，也像糖果一样软绵绵地变形了。只能认为是从屋顶上扯下来的，铁管上还附着混凝土块。但是，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走吧。」

「是。」

上田跟在一脸严峻的同僚身边，走进了大楼。心中接连涌出的疑惑缠上了脚腕。若是被抓住就动弹不得。上田放空大脑，一心往深处前进。

建筑的一层和二层是中华料理店，三层是麻将馆，四层是空的中介所。店员已经疏散完毕，现在留在这个建筑内的只有上田他们两人，以及楼上的那个人。

奔上台阶的途中，楼上响起了炸弹爆炸一般的震动。建筑年龄超过二十五年的钢筋建筑，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嘎吱声，摇晃着天花板、墙壁和地板。两人握紧了楼梯扶手停下脚步，等待震动停止后，在一片飞舞的尘埃之中，咽了一口唾沫再次朝屋顶前进。

心脏不祥地用力跳动着。肺部收缩也跟着变得剧烈起来。脖子和背上冒出了黏黏糊糊的汗水。

身体在害怕着。或者，说不定是无意识间的本能在害怕着。上田心中渗出的恐惧，源于某种预感，现在则不由分说地占据了他的大脑。

——果然这和那时候(、、、)……

上田是任职于葛根警署的生活安全课的刑警。主要工作是毒品管控。其中也包括了追查消灭葛根市青少年间蔓延的卡普塞尔。

在五年以前，卡普塞尔就是众所周知的存在了。上田自己是在大学时代初次听闻了这个名字。

听说，服下这个，就能召唤出恶魔实现愿望——

会怎样呢？不是相当浪漫的药物吗？——

卡普塞尔的依赖性很弱，也容易安全地控制幻觉程度。和可卡因或是兴奋剂比起来，要来得更加讲究和时髦。根据个人体质不同，效果有很大的差别，是一种较为简易的毒品。

「简易」的毒品——现在回想起来，是多么幼稚又愚蠢的词。

当时与上田交往的恋人，被卡普塞尔的幻想吞噬了。她时常和可疑的家伙来往，慢慢疏远了他，最后因药物中毒送进医院，也被大学开除了。在那之后，她为了疗养回到乡下，再也没有联系过他。

数年之后，当上田开始活跃在消灭卡普塞尔的第一线时，卡普塞尔的存在依旧根植于年轻人的文化圈中。不仅如此，使用者的年龄层还更加低龄化了。

在持续搜查的过程中，上田认识了几位卡普塞尔使用者。在一般使用者中，一定会有固定比例的人「深陷其中」。存在着为了和伙伴变得一样从而染指卡普塞尔，却明显比周围人更加沉浸在卡普塞尔中的少年少女。

他们以及她们有着一些共同点。情绪不安定，精神不成熟，给人虚幻又脆弱的印象。浑身带刺的气氛。以及容易吸引黑暗和幻想的性格。每一个都是过去恋人所拥有的特点。上田将这些孩子们与恋人的身影重叠，不知不觉间——或许已经有所自觉，被他们深深吸引。

在这期间，上田遭遇了某起事件。在市内的某所高中里，一位女学生从屋顶上跳下。

在准备自杀的时候，女生服用了卡普塞尔。上田等人的搜查队认为，校内存在着卡普塞尔的地下贩卖渠道，想将毒贩引出来。于是，将出现在搜查线上的几名学生聚在一起，设了一场会议来调查详情。

当时会上发生的事件，时至今日依旧在诅咒着上田。

「……到了。」

台阶通往屋顶。走在前面的刑警，在最后的平台上停下了脚步，严肃地瞪着台阶上方。

屋顶上有一扇门。门大大地敞开着。连接门的三个铰链之中，已经脱落了上面两个，最下面的铰链艰难地扒住了门，像游艇的帆布一样向外倾斜着。门像是遭到正面冲突的事故车辆的发动机盖子一样扭曲了。

心跳加快。

口腔发干。喉咙突然变渴。

看到同样情景的前辈感受到了什么吗，上田偷偷看向他的侧脸。不过，从铁青的僵硬脸庞中，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他也参加了那场会议。

「……怎么办？」

「蠢货。我们可不是来参观的。」

同僚对上田吼道，登上了通往屋顶的台阶。上田追在他的身后。同时不由得将手伸向腰间。当然，没有带手枪。取而代之的装备是伸缩式的特殊警棒。可是，不管怎样的武道达人使用这个特殊警棒，都无法像那样砸烂那扇门。

同僚登上台阶，贴在墙上，悄悄探视着门外，肩膀上下起伏着。他是就算全力跑上四层台阶也面不改色的男人，让他心惊肉跳的原因另有其他。他也感受到了和上田一样的预感。

实际上，这种预感从很早之前就有了，堆积沉淀在思考的底端，在不经意间就会浮出水面。它在这五天内急速成型。

记者报道的圣诞夜斗殴事件。频繁发生卡普塞尔相关的伤人和暴动事件。医院收治的急性中毒者人数在这几天内迅速增长。上田他们的生活安全课的刑警，也在不眠不休地四下奔走。连日赶往现场，尽可能地搜集了证言。

然而，每一个人的话都慢慢地开始变少。

对和卡普塞尔有关的刑警们来说，那个证言(、、、、)绝不算什么新颖又唐突的东西。那是幻觉——这是警署内的一致意见。

但是，现在……

有一名刑警由于陷入幻觉的卡普塞尔使用者的暴行进了医院。加害者是十五岁的少女。负伤的刑警是小有名气的柔道高手。而且，另一人瞒着同僚悄悄将相机带到现场。他成功录下了事件发生的始末(、、、、、、、)，结果没有给任何人看，就扔掉了录像带回到岗位上。

谁都不愿相信。连提都不想提。所以话自然就变少了。大家都在默默地工作。但是，就算嘴上不说，所有人都明白彼此抱有相同的恐惧。

这到底是什么？——之类的。

而且，所有人都不由得联想到了同一件事。那是很久以前就伴随着卡普塞尔，课内每个人都听说过的，那个传闻。

『服下卡普塞尔之后，就能召唤出恶魔实现愿望。』

同僚下定决心走上屋顶。

上田驱使微微颤抖的双脚，跟在他的身后穿过门。

屋顶刮着猛烈的强风。

汗水瞬间冷却，浑身恶寒。隔壁大楼的霓虹灯照耀着混凝土地板。

屋顶上有一位青年。

他身上穿着运动套衫，脚下是拖鞋。打扮随意得仿佛正准备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东西，这证明他是从医院逃出来后就到这里的。他站在四方形的屋顶中央，耷拉着双手，呆呆地望着头顶上的月亮。

「北原卓也。你涉嫌故意伤害罪和持有毒品，准备将你逮捕！」

同僚大声叫道。上田注意到他比平时拉开了更远的距离。犯人若是少年，时常会在逮捕的瞬间挣脱逃跑。所以，逮捕他的宣告一般是在限制了他的人身自由之后，或是正在铐住他的时候说的。然而，虽然走出了屋顶，同僚却没有要接近他的意思，先出声打了招呼。是在观察样子。在这样的寒空之下，他的额头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汗珠。

被叫到名字的少年——北原卓也，低下了垂涎仰望月亮的脸。

他在看着这边。

双眼赤红。

同僚的身体明显僵硬起来。上田也是。回过神时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拔出了特殊警棒，死死握得生疼。

上田的脑内，再次开始播放某个影像。

那时。

为了找出葛根东高中内的卡普塞尔地下贩卖渠道而举行的搜查会议中，有三名学生出席。姬木梓。物部景。以及，松崎佑子。

会议开始后的数分钟。事件调查在某种程度上如预料中行进。但是，在会议途中，由于一名女学生的乱入，事情就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乱入的女学生名叫海野千绘。当时上田还不是很清楚，但她是个喜欢一头扎进卡普塞尔相关事件，在课内十分有名的少女。她比慢了一步调查校内的上田他们掌握了更多的情报，并且在会议上悉数公布出来。不过，这也没有太过偏离上田等人的预料。她主张同席学生当中的松崎佑子才是真正的黑幕，上田他们也知道这点。虽然缺乏最重要的证据，但在调查会议开始之前，搜查队一致认为嫌疑最大的人就是她。

然而。

那之后的展开完全出乎预料。不，不仅是事先预料，那已经超出了上田的常识，将他捶打得体无完肤。

上田和身为目击者的同僚们，谁都没有谈论过自己那时的所见所闻。最终警察们达成的见解如下。在向葛根东高中学生进行事件调查的过程中，被揭发罪行的少女勃然大怒，服用了卡普塞尔。上前阻止的上田刑警，因这位精神错乱的少女的反抗受伤了。不过，自己逮捕的瘾君子，以及平时有过照面的混混们，应该能够像这样简洁地说明那时候发生的事情吧。

网络的恶魔使(Owner)将使役恶魔之人封口——之类的。

那时，服下卡普塞尔的松崎佑子脸上所浮现出的表情。散布恐慌的嘲笑。蕴含狂气的举动。现在依旧能清楚地回想起来。她的双眼一片赤红。和现在站在眼前的少年完全一致。

「……什么啊……」

卓也唐突开口。上田两人反射性地摆好了架势。

「你们干什么啊……滚一边去。混蛋。」

语气并没有多么激烈。不如说声音还有些懒洋洋的。像是发着高烧的病人在呻吟一样。但是，那个灼热的声音和虚弱无缘。不如说，透出了一股不受理性控制的危险性。

「老实点和我们走，北原。你袭击的护士肩膀骨折重伤。在病房里也发现了卡普塞尔。而且……也有目击者。你逃不掉的，放弃吧！」

同僚的吼声中带着些微颤抖。现场非常凄惨。被翻了个面的钢管床，开了个大洞的天花板。四处散乱着损坏的仪器和床单。缩在房间一角惊恐地颤抖着的护士。以及铁青着脸诉说事件经过的目击者，以及她的证言。

卓也没有回答同僚的呼唤。那双赤红的眼眸虽然看着这边，但没有对上焦点。

「你和同伙一起召开了吸毒派对吧。这边想问的事可多得很！」

这句台词成为了导火索。

至今为止，卓也就像是生病的野狗一样，有气无力地从喉咙中发出威吓的声音。然而，听到同僚的台词之后，瞬间像引爆了炸药一样激动起来。

「混蛋！」

同时他后方地板的混凝土裂开了。啊，上田不由得闭上了双眼。

终于到这一步了……

「真不爽啊，那群家伙。就在前不久明明还那么想要卡普塞尔对我拼命摇着尾巴。一旦能轻松拿到了就变成这样。老子是细胞网络的细胞啊？！细胞啊？！啊？！本来那种家伙根本没资格随便跟我面对面说话。别开玩笑了。搞什么啊，混蛋！」

双眼的红光愈发炽烈。像个小学生一样恨恨地跺着脚。每跺一次脚，混凝土就冒出裂缝，围栏断裂，狂风大作，大楼震颤。眼前纤细瘦小的青年——同僚自不必说，连上田也能单手压制的病弱青年，每当他大喊大叫，挥舞双手，用力跺脚的时候，绝不算宽敞的大楼屋顶，就上演一次电影中才能看到的破坏场面。

有什么大得惊人的东西在发狂暴走。目不可视(、、、、)的某物。

同僚的双眼和嘴巴都张得大大的，肩膀上下剧烈晃荡着。估计大脑里已经一片空白。说不定马上就要疯掉了。自己也差不多。脑袋中的疑问与恐惧膨胀着，内压不断增高。仿佛马上就要爆开一样。

但是，上田准备了一条同僚不知道的退路。

右手握着警棒，上田的左手滑入制服内侧，碰到衬衫的胸口口袋。透过布料能够感受到一个小小固体的感触。是自己擅自持有的卡普塞尔。在那个「传闻」之中，也伴随着其他各种各样的传闻。其中最为流行的一条是这么说的。

『只有服下卡普塞尔的人才能看到恶魔。』

心脏像快要爆炸一般剧烈跳动着，太阳穴充斥着血液凝固的痛楚。

如果自己现在吞下卡普塞尔的话，就能看到出现在这里的东西(、、、、、)吗？不，不仅如此，自己说不定也能召唤出恶魔(、、、、、、、、、、、、)。召唤出的恶魔，会实现自己的愿望吗？真的吗？真的会这样吗？

对不起……我，没有卡普塞尔我就无法忍受这个世界——

上田的眼中浮现出泪光，咬紧牙关强行移开了触碰着口袋的指尖。像是要渗出血一样死死握紧了拳头。

那一天，那个时候，自己发誓了。自己就算赌上人生也要消灭卡普塞尔。不管前方等待的是毁灭还是乐园，都绝不可以染指恶魔的造物。就算为此可能失去性命，自己也绝对不可以与之同流合污。

「住手，北原！停下来！」

声音因恐惧与决心而颤抖，上田推开同僚大声吼叫道。卓也完全没在听。只是「可恶可恶」地持续编织着咒文一样的怨恨话语。完全失去了理智。他因为卡普塞尔陷入了幻觉，而且还坠机(Bad Trip)了。

「北原！」

上田大叫着向前迈了一步。卓也回了一句「烦死了！」同时，上田的眼前出现了什么，破开的空气掠过他的脸庞。

就在这里。

看不见，但是毫无疑问，它现在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长年以来困扰着上田的可恨存在就在这里。张开嘴，露出牙齿，流着口水，喘着粗气，为了使役者，为了自己，散布着涌上心头的欲望。

那该死的恶魔就在这里。

「唔哦哦哦哦哦！」

上田挥舞着警棒。

传来了击中的手感。

手心，手指，手腕，感受到了打中巨大肉块时的手感。有了(、、)。上田浑身脱力。果然在这。终于……终于找到了。这家伙。这家伙……

「……这个混蛋……」

下个瞬间，上田被飞奔而来的同僚撞倒在混凝土地板上。双手高举趴在地上，上田的头发猛烈地飞舞着。头顶上，刚才上田站着的空间被什么东西横劈开来。迅猛的动作产生了风压，摇动着头发。

趴在地板上的上田回想起以前射击训练的时候。不过这并不是子弹，现在头上通过的东西可以说是炮弹。

「我承认你的勇敢……」

推开上田的同僚喃喃道。

「但不要命的话也只会『给我』添麻烦。」

倒下后，上田一时呆住了。他茫然自失了一会。然而，脑袋好不容易回过神时，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着。

上田被同僚拖着退到后面。和卓也拉开了距离。蹲在原地的卓也对撤退的刑警们完全没有兴趣。他对着只有自己能看到的幻觉对象，不断含泪辱骂着「可恶可恶」。

「没事吗？」

「……对、对不起……对不起。」

「什么嘛。多亏你这乱来的行为我才醒过神来。行吧。我承认。虽然不知道『那个』是什么，但只有我和你两个人是应付不来的。去叫增援吧。好吗？」

「……是。」

听到同僚的话，说实话上田放下心来。但是，心中的某处在想着。寻求谁的援助呢？要怎么说才能求到增援呢？承认了什么？那个手感。头上掠过的风压。逃走也无妨。但是，之后该怎么办呢？

同僚的脸上，浮现出与上田相同的神色。自己竭尽全力可能可以制服那位青年。或许也能调动机动队之类的武力，物资，甚至可以投入国家的力量。但是，就算这样做，也无法消灭卡普塞尔。

上田绝望了。自己只有这点能耐吗？警察能做些什么？

忽然，某位少女的台词在脑中回响。

——『上田先生……您是怎么看待「恶魔」的？』

——『对不起。我无法与警察一起行动。现在我们所背负的问题根植于此。所以……』

原来是这样，上田终于理解了。

她也在思考着现在自己所想的事吗。不，即使如此也不一样吧。她的思考更加深远和切实。

她站在比自己这些警察来得更加接近的地方，触碰着这个世界。她凭借持有的情报和经验，智慧和努力，温柔与伙伴，以及勇气，更加正确而全面地，捕捉到了现在自己看到的这个世界。什么都搞不清楚。所以她并不是不顾一切地放手一搏，而是时常思考着自己能做些什么，自己到底该怎么做。毕竟她——名为海野千绘的少女，和自己不一样，决不会低头绝望。

「真见鬼啊。」

上田嘟囔道。同僚问「什么？」上田没有回答，只是自言自语着。

「真见鬼啊。你是对的。说到底从最开始，你就一直更加靠近真实吧。我是为了什么而成为刑警的呢？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吗？还是说，已经没有我能够做的事了呢？究竟是怎样？我到底该怎么做？」

五天前的圣诞节。海野千绘从家里消失了。在那之后一直下落不明。在前两天发生了雷击事件与其他的暴动。她在警察准备上门询问详情之前消失了。

是上田自己告诉她要上门拜访的。随后她就失去了踪影。至今为止一直在乱来的少女，一次都没有从警察那里逃走过。搜查队现在正在找她。上田现在处于抓捕她的立场。以及，就算站在这样的立场上，追查急速增加的卡普塞尔犯罪，寻找她的下落，事态也迟迟未见进展。

「我到底该怎么办。到底该做些什么？」

就在这时，发生了爆炸。

最开始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爆炸的余波吹飞身体，和地板一起下落。双手、双脚、身体和头部都充斥着剧痛。肺部像是被挤扁了一样痛苦，耳朵内部似乎痛到麻痹了。

回过神时，自己被埋在了瓦砾之下。一旦想要移动，身上就传来了剧痛、钝痛和疼痛。就算睁开眼皮也只能看到粉尘。一旦开口呼吸，喉咙就感到窒息，咳嗽进一步增加了痛楚。

不过，疼痛让意识变得清晰起来。

上田一半的身体都被埋在粉碎的混凝土块里。虽然不清楚伤势，但似乎没有致命伤。粉尘散开后，月亮露出了脸庞。隔壁大楼的霓虹灯看起来也比刚才更加高远了。

不对。

屋顶——也就是大楼的天花板被吹飞了。屋顶上的地板脱落，掉到了四楼。环顾四周也不见墙壁。似乎四楼的墙壁也被吹飞了。自己还活着只是运气好吧。想到这里时，猛然反应过来，忘了疼痛开始搜寻同僚的身影，发现他和自己一样伤痕累累地躺在旁边。但，他昏迷过去了。呼唤他的名字，才发觉自己的耳朵听不见声音。同僚的额头沾满了血。还有呼吸。必须马上送到医院。这时再次反应过来。

北原卓也呢？

上田抖落了盖在身上的瓦砾和粉尘支起身体。风还是老样子刮得猛烈。飞舞的粉尘马上就消失得干干净净。眼睛寻找着卓也的身影。不在。哪里都没有。是被瓦砾埋住了吗。此时，上田注意到瓦砾山上染上了一片黑色。

血吗？不由得咬住嘴唇，但那并不是血。

是影子。

是什么的影子？

上田的视线沿着影子落下的位置，朝月光的方向移动。

他浮在那里。

狂风吹拂着运动套衫飞舞在夜空中。像是穿过天花板下落。然而，不管过了多长时间，他的身体始终浮在空中没有下降。

上田目瞪口呆。无法理解眼中看到的景象。不久后，看到他的眼中迸发出宛如水流般的赤红光辉，才终于理解了。

他在暴走。虽然没有任何依据，但直觉如此诉说着。那位青年最终失去了理性。被恶魔侵占了身体(、、、、、、、、)。然后，恶魔暴走了。将他作为食粮。再次，因为卡普塞尔。

「可恶……！」

上田如字面意义上呕出了鲜血。不可以。不允许。在哪里？恶魔现在在哪里？！

「——哎呀。这下没法交代了啊。」

哗啦一声，响起了天空放晴一般的声音。

还以为是幻听，然而，声音继续说。

「明明有很多事情想问啊……没出息的家伙。至少在老子赶到之前坚持住吧。估计又要被那个侦探女说这说那的了。」

听到「侦探女」一词，上田迅速反应过来。自称侦探，是她，海野千绘的专属特权。

不是幻听。听觉恢复了。声音是从隔壁大楼的屋顶上传来的。上田转动脑袋，望向那个方向。

那里有一个背朝霓虹灯的男人的身影。

男人身穿黑色皮夹克与黑色牛仔裤，身材高大而纤瘦。

他随意地蹲在隔壁大楼屋顶的边上，抱怨似的歪着嘴唇，俯视化为瓦砾小山的破坏痕迹。卷翘的黑发随风飘动。皮夹克也猎猎翻动着，上头装饰的铆钉和锁链，在霓虹灯照射下闪烁着光辉。以及眼睛。那双极富活力的双眼，强有力地睥睨着周围。

「……那家伙。」

是甲斐。甲斐冰太。在市内也是恶名昭彰的坏蛋。生活安全课的天敌。他领导着脾气火爆的瘾君子团体毒犬帮，是不良们的领袖。

此时，夜气震动。

放出了无声的咆哮。是恶魔。紧接着，甲斐背后的霓虹灯变得粉碎。

上田的心凉了半截。不过，甲斐十分冷静。他慢慢地直起腰，面对突如其来的破坏和狂风，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哎呀呀，嘛，既然你像个杂鱼一样努力堕落了。正好，就当成复健吧。」

他嘎吱嘎吱地活动着脑袋。别开玩笑了，没搞清状况吗？

「喂，快逃！很危险，你快逃啊！」

这时，甲斐终于看向了上田。估计已经注意到上田倒在那里了吧，并没有特别惊讶。

「嘛，看着吧。这是给刑警先生的特别服务。」

他嘻嘻一笑。

将卡普塞尔丢入口中，咬碎咽下。

仿佛燃起了一束篝火。甲斐弯下腰，颤抖着肩膀……抬起了头。双眼赤红。

在看到他的眼睛的瞬间，上田倒吸了一口气。但脑袋中的某处马上明白了。那和北原不一样。就算那双眼睛的主人和北原是同属一个世界的居民，但也和他并非是同一种人类。虽然染上了凶暴和破坏性的超自然色彩，但他的眼睛证明着这并不是狂气，而是强烈的霸气。

「上啊……！！」

甲斐露出了壮烈的笑容，紧紧盯住夜空中的一点。在那里。上田的视线随之移动。眼中只映照出了天空和月亮。但是，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动。

「哦哦哦哦哦！」

甲斐大吼着叉开双脚摆好架势。在他的背后，飞出了什么东西，随后冲向了空中的另一个什么。

上田猛然摇了摇头。不是什么东西。是恶魔。恶魔和恶魔在战斗。

恶魔战。这话是谁说的来着。眼睛看不到。声音也听不到。但肌肤却能感觉到。巨大的猛兽正在争斗。凶猛的生物在互相残杀。上田张大了嘴，凝视着空无一物的空间。身体因恐惧和兴奋而颤抖，忘记了疼痛。

不一会，某一方的存在感和吼声一同消失了。

卓也浮在空中的身体，像断了线的人偶一样掉到瓦砾上。

结束了吗？上田转向甲斐。甲斐无趣地抱起手臂，「哼」地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

「满怀期待的我真蠢啊……毕竟在圣诞夜的那次干架之后，遇到的敌人规格都太高了。」

他一脸平静。看着他这副模样，连上田这边都开始觉得，刚才的这番事并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件无聊的事情。

「喂，你是上田警官吧？」

甲斐唐突叫了自己。上田大吃一惊。

「是、是啊！为何会知道我？」

「没什么。你们的名字和脸我全部都记得。并不是特别记住了你。」

甲斐依旧不高兴地板着脸说道。说起来，想起课内最老练的刑警，也评价甲斐是个「聪明人」。毒犬帮在从头到尾贯彻着暴力，从而被警察彻底盯上的同时，依旧存续至今。那绝不只是运气好的结果。

「因为我救了你，所以刚刚看到的东西别说出去。以前就算你往外说，估计谁也不会信吧……但最近不一样了。给我好好保密哈。可以吧？如果说出去的话后果会有多严重，你也知道吧？」

甲斐用毫无干劲的语气粗鲁地说道。虽然这家伙十分狂妄但并不觉得火大。现在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

「你、你知道产生这个变化的原因吗？告诉我。现在这座城市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是什么原因？接下来会变成什么样？你们打算做什么？拜托了，我也……」

我也来帮忙。

那是发自内心的恳求。

甲斐嫌麻烦似的说。

「自己调查。」

语气十分冷漠。

「什……」

「蠢货。为什么我要把情报泄露给警察啊。首先，我可听说了？你和海野有联系吧？想知道的话问她就行了吧。」

「你、你认识海野君吗？！现在她在哪里？平安无事吗？！」

「……嗯。」

甲斐点了点头。「这样啊……」上田闭上眼，放松地吐出一口气。

安心了。她还活着。大概，她现在依旧眼睛闪闪发亮，喘着粗气为了突破现状而努力奋斗吧。像往常那样。

冷静下来后的上田抬起头，甲斐已经消失了。似乎是办完要事就马上回去了。去哪里？大概，海野千绘也在他回去的那个地方吧。

上田重新环顾四周。被破坏殆尽的建筑上层。被瓦砾掩埋的同僚。如人偶一般耷拉着四肢的青年。事到如今，才听到了远方传来的警笛声。听到这个声音时，上田清楚明白了一件事。

事态已经发展到了自己无法插手的地方。

那是湮没于世，被世人唯恐避之不及，选择直面卡普塞尔的年轻人们的所在之地。

第四卷 乱-rondo- II 雌伏

1

「搞——不——懂——啊——」

海野千绘瞪着摊在桌上的三张葛根市地图，烦躁地抓乱了头发。

12月30日晚上10点12分。后天即将跨入2003年。

小睡片刻后醒来，已经到了晚上7点多，到现在为止瞪着地图超过3个小时了。关在卡拉OK这样的密闭房间内，时间感都错乱了。每天除了最小限度的出门之外都窝在这里，连昼夜的感知都变弱了。

「北町没有。川添没有。平谷不是。里富不是。黄坂和西黄坂也不是。中町？还是下葛根？啊不行——脑子要炸了。」

千绘低声喃喃道，往桌上冷掉的咖啡里丢进四勺砂糖，一口气喝光了。她粗暴地将空掉的杯子放回茶托上，响起清脆的陶瓷碰撞声，勺子从茶托上滚落。

千绘平时是非常适合花道与茶道的和风美人——然而，在召开紧急事态会议后的四天，贫乏的睡眠和贫乏的成果积攒着疲劳和压力，损伤了她的美貌。整天被乱抓乱挠的黑发不听话地四处翘起。带着黑眼圈的眼睛里闪烁着极度危险的光芒。

但是，她并没有气馁。

即使处于逆境，身心俱疲，千绘的意志依旧不屈不挠。

姬木梓一边觉得搭档真的十分可靠，一边收起了她的杯子。明明杯子被收掉了，千绘却浑然不觉，像是要去干架一样死死瞪着桌子上的地图。

「……请问，需要再泡一杯吗？」

看到千绘的杯子空了，一位少女战战兢兢地开口问道。

梓摇摇头，代替不断低声喃喃的千绘答道「不用了，谢谢。」

「你们才是，吃过饭了吗？不好好吃饭可不行哦。」

「……是。」

虽然并没有对她发火，但少女像是受到责备般不好意思地轻轻点了点头。不知是在肯定这个提问呢，还是单纯在低头道歉。

少女名叫香苗，是一名正在离家出走的初中生。

「吃过啦！吃得饱饱的！」

另一名少女代替香苗精神满满地答道。

「今天还做了味噌汁，放了葱和马铃薯的那种。梓梓一会也吃吃看吧！」

这位少女名叫久美子。她也是离家出走的初中生。现在集合在这间卡拉OK包厢内——说成是占据比较好，净是些离家出走的高中生和初中生。唯一的例外是有「要事」出门的甲斐冰太。

「……嗯。那位老板——是叫晋也吗？他没说什么吗？我们这么随便地占了这里……」

「没事没事。阿冰亲自和他面对面商量过了。那家伙超会说的。」

久美子嘻嘻坏笑道。梓一脸复杂地苦笑着。

这家卡拉OK位于一幢五层小楼的三到五层。梓她们占据的是最上层最宽敞的房间。

租下这间房间时，没有什么资金的梓她们，直接和作为代理店长的青年晋也进行了协商。他也时常嗑嗑卡普塞尔，对细胞网络和毒犬帮似乎也有些兴趣和好奇。于是，甲斐就直接表明身份，强行「说服」了惊慌失措到有些可怜的晋也。

他们两人三更半夜在街上游荡到第二天中午才回来。虽然不知道二位之间进行了一番怎样的交流，但回来的时候，晋也不知为何穿着DD流行的皮夹克，还管甲斐叫「老大」。从那以后，别说卡拉OK的租金，连饮食都全部免费。若是开口拜托的话连厨房都能借来用。不良可真厉害啊，久美子不禁十分敬佩。

「而且，没有别的事可以做吗？我只能在这里的包厢里唱歌吃饭，都快无聊死了——」

一脸不耐烦的久美子盘腿坐在沙发上，砰砰地捶着枕头。这番举止实在幼稚得很像小孩子。就算少女将头发染成红色烫得卷卷的，妆容也是流行的辣妹风，她的内心却完全还是个小学生。若是没有离家出走时穿着的那身制服，完全看不出已经上初中了。

另一边的香苗则没有化妆，气质稳重，看上去性格软弱，但内心却相当坚强。长及肩膀的黑发用串珠扎成了一束。她微笑地望着鼓起脸蛋的久美子，从梓那里接过咖啡杯和茶托，麻利地将桌子收拾干净了。

本来这间卡拉OK包厢，是她们两人与另一位少女由纪的栖身之处。偶然间结识的梓前来造访后，紧跟着千绘也带着一堆人不请自来。现在这间卡拉OK包厢内，共同生活着九名男女。

这九人分别是久美子、香苗、由纪三名初中生。

以及后来加入的——

海野千绘

姬木梓

水原勇司

皆见茜

甲斐冰太

以及物部景——这六人。

为了消灭卡普塞尔一往无前的葛根东高中实践搜查研究会。原细胞网络第三世代细胞成员。毒犬帮的首领。狩猎恶魔的维萨特。要是让了解葛根市地下社会的人知道了这里的成员构成，估计会吓到晕过去吧。

「……快无聊死了、吗？还真敢说啊。」

虽然瞪着地图，千绘似乎也听到了梓她们的对话。她微微抬起头，凶狠地瞪了一眼抱怨的久美子。久美子明显吓了一跳。

「一天至少说三次『我去厕所一下』然后在厕所呆上一两个小时的人，怎么会无聊到死掉呢。真是的……我、都、说、过不许你出门了吧。真的是，就算说了你也听不进去啊。虽然我决定将你的教育延后，看来得收回这话，先陪你玩个够不让你『无聊死』好了。稍微向香苗学学吧。」

搬出香苗之后，久美子板着个脸噘起嘴唇，香苗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加入千绘她们之后，最先申请提出帮忙的是香苗。不过，她并没有什么特异的技术或是才能。知识和经验也很少，就算她加入同伴，也很难算得上一份「战力」。但是，她主动揽下了收拾日常杂务的责任。泡咖啡，扫除房间，去自助洗衣房。做饭也是其中一样，虽然之前久美子得意地说「做了味增汁」，但她只是帮忙削了削马铃薯的皮罢了。实际下厨的还是香苗一个人。

记忆力强，礼仪周正。千绘非常中意她，甚至准备将她任命为私人秘书。

久美子察觉到战况不利，尝试反驳道。

「什么嘛。我怎么可能像香苗那样呢。不是说这个。我想要更加独一无二的任务！千助是指挥官吧？勇司和茜茜是参谋吧？由纪在帮他们的忙。阿冰和景景是战斗要员。香苗是秘书。梓梓是——游击队员？也就是什么都能干的预备战力。只有我像个挂件。」

她相当在意吧，似乎真的很不甘心。

「小久美，我们并不是什么和邪恶势力战斗的秘密组织。」

梓苦笑着提醒她，久美子一脸不服气地鼓起脸「可是——」

听到久美子的牢骚，千绘则翘起脚，感慨万分地点了点头。

「这么一说，确实是聚集了各种各样的人才呢。虽然某些人性格上有点问题，但能力都无可挑剔。这已经不止是『侦探』，而是『侦探团』了吧。这就是掌权的感觉吗。」

呼呼，她眯起眼开心地笑着。梓的苦笑变得更加复杂。

「所以说！我也想要一个这样的职务！」

「和小香苗一起洗碗。洗完了就打扫一下这里，把垃圾扔掉。然后去学习。要想上高中的话就给我好好学习。——还有！别叫我千助！」

「什么嘛！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千助你个笨蛋——笨蛋——！」

久美子拼命骂骂咧咧，那副模样就像是一只汪汪叫的小狗。千绘无动于衷，故意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看来，最近千绘喜欢捉弄久美子来转换心情。在这层意义上，久美子起到了相当大的作用。当然，本人相当不乐意吧。

咚、咚咚、咚。此时，传来了一阵独特的敲门声。这是伙伴之间使用的暗号。虽然没什么意义，是出于千绘的强烈希望而采用的。

「进来吧。」

千绘对门说道，门外走进了三个人。

是水原和茜，以及由纪三人。

「哎？怎么了，三人一起吗？」

「不，刚好在外面的便利店遇到了。」

水原答道，举起双手提着的便利袋。值得称赞的是，他似乎连女孩子这边的东西也一起提着了。

「欢迎回来」香苗说道，为了泡茶走出了房间。梓也想去帮忙，但为了听听三人的消息，暂且留在了房间里。

「啊——好累。怎么样，小千绘？有进展吗？」

「没有。你呢？」

「不行，到处都乱成一团。虽然让可能认识的人都帮忙联系了，但没有人能够建立把握全体情报的体系。大家似乎都饱受折磨，为了掌握周围状况就竭尽全力了。」

水原将便利袋放在桌上，烦躁地靠进了沙发。

「那，之前说的那个熟人也？」

「不行。问了和那家伙有来往的朋友，似乎也不知道他的下落。小梓那边怎么样？去他哥哥的医院了吧？」

「嗯，虽然去问了，但是其本人所在的地方就……」

「这样，果然啊。」

水原寻找的那个熟人是名叫坂田启介的青年。他似乎在前几天才成功召唤了恶魔，但马上就惹出麻烦，从此下落不明。虽然有证言表明，他在事件发生之前得到了大量的卡普塞尔，但不清楚具体详情，所以水原就去调查了一番。

茜和由纪也跟着水原一起坐了下来。两人脸上挂着和水原类似的表情。千绘转向了她们。

「茜同学那边呢？」

「和比格谈过了。那边似乎也手忙脚乱的。搞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光是跟上事态就已经竭尽全力了。和他见面的时候，正拼命地在镇压一场意外发生在恶魔使之间的战斗。」

「恶魔使之间的战斗？」

「嗯。而且还是在商业街的正中央。大概有很多人看到了吧。」

「啊……真是的！」

千绘再次抓起了头发。水原似乎也是初次听说，比千绘还要吃惊。

「真的吗？那是怎么回事？难道说……」

「没事。比格赶到勉强压下去了……应该吧。因为警察马上就来了，在那之后变得怎样还不知道。」

茜严肃地说明完，水原疲惫不堪地瘫在沙发上。

「那家伙也被折腾得不轻啊。而且还是在公众面前进行恶魔战……反正估计又是菜鸟惹的祸吧？」

水原恨恨地骂道。现在频繁发生的卡普塞尔事件，几乎都是新人使用者引起的。

虽然并不是什么值得表扬的事，但水原长年在地下社会的激烈战斗中出生入死，有着身为不法分子的自尊。他最痛恨那些没有一点自知之明的临时使用者们的暴走。

「别惊讶得太早。」

千绘盯着他说道。

「梓同学去打听的那家医院，发生了更不得了的事。那边已经让甲斐去处理就是了。」

「……什么事啊。」

「你之前也提到过的北原卓也。他因急性中毒被送往医院之后，使用恶魔从医院里面逃了出来。」

「什——」

「而且，在那之后还袭击了附近街道的杂居大楼，因为一直站在屋顶上不下来，就有人报警了，刑警也到了现场。然后撞了个正着。」

「……喂喂喂。」

水原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恶魔与警察，以及撞上记者。这是对于卡普塞尔有关人士来说最不想见到的噩梦。

「让甲斐去了……来得及吗？」

「不行。楼顶被掀成一座瓦砾山。刑警两人受伤。最后，北原卓也似乎堕落了。」

「…………」

水原哑口无言。睁大的双眼中布满了恐惧。越是明白卡普塞尔市场与地下社会的结构，越是能切实理解千绘讲述的状况是何等严重的事态。

千绘轻轻叹息道。

「放心吧。还没到最差的状况。不幸中的万幸是，那时在现场的刑警是上田先生。」

「……上田……是那个……？」

「嗯。他从以前就经常和我交换情报。那时的状况，茜同学应该知道得更清楚吧。」

千绘望向了茜。茜点了点头，接过话茬继续说明道。

「丁格打电话过来了。在大楼被破坏的时候，两位刑警中的一人受了重伤失去意识。北原卓也堕落破坏了大楼之后，丁格赶到将他的恶魔收拾掉了。那位刑警应该没有看到这个过程。然后，剩下一位上田刑警虽然目击到了现场，但不清楚他理解到了哪种程度。然后，根据海野同学那边描述上田刑警的人物像，我认为他不太可能将自己看到的事情，向警察上层部和媒体原原本本地报告。虽然真的非常危险，但还好避免了最终的破灭。」

茜说完，水原深深叹了一口气，耷拉着脑袋，仿佛一口气苍老了不少。

「……真是受不了……」

这句话说出了房间内所有人的感受。

梓重新环顾了一圈周围的伙伴们。千绘、茜以及水原三人，都一样带着阴沉的气息。由纪也苦涩地闭口不言，连久美子都被周围的气氛吞没，老老实实地没有插嘴。

「茶泡好了。梓同学，现在……」

香苗打开门，捧着装着茶杯的托盘进了房间。随后她就被房间内充满的压抑空气压倒，「啊——那个……」结果就这么愣站在门的旁边。

聚集了七个人的卡拉OK包厢内笼罩着沉默，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哎。

梓像是打气似的站了起来，面向沉默的伙伴们欢快地开口道。

「来，三人一直在外面跑，应该很冷吧？小香苗泡了茶哦。估计也有人晚饭还没吃，稍微喘口气吧。」

这么说道，从香苗那里接来了托盘。

「小香苗，这个我拿，你来分杯子吧。」

「啊。好的。」

受到指示的香苗马上就开始着手自己的工作。察觉到梓的心意，水原也立刻换了个表情，作出了平时那副轻浮的笑容。

「是啊——都这么努力工作了，还没有吃饭呢。我从便利店里面买了三明治回来，想吃的人随便吃吧。」

「诶？可以吗？那我要吃！」

水原慷慨宣言道，久美子最先作出了反应。

香苗目瞪口呆。

「小久美，你刚才不是才吃的饭吗？」

「小香苗说什么呢。这可是吃白食哦！吃白食！不吃就亏了。」

「对对。吃吧吃吧。要是能给小久美的胸部和臀部增加营养的话，吃多少大哥哥都给你请。」

「呜哇水原。那个发言完全是彻头彻尾的性骚扰。而且还是中年大叔的那种。」

「嗯。确实刚才那句有点老头的感觉……」

「别在意别在意。勇司够年轻了。」

「谢谢，小久美。但是，为啥只对我直呼名字啊？」

房间内不一会就恢复了热闹。铺着桌子的地图上摆满了三明治、甜面包、罐装果汁和矿泉水瓶。

梓和香苗一起准备着食物，不经意间和千绘对上了目光。千绘轻轻一笑，偷偷地双手合十表示感谢。

梓笑着摇了摇头。久美子评价自己是游击手，但现在几乎没有自己能做的事。活跃气氛这种程度的小事不过是举手之劳。

「小由纪也辛苦了。」

梓和由纪搭话道。「不不，并没有」由纪则谦虚地摆了摆手。

千绘她们加入之后，三人之中态度变化最大的就是由纪了。她最开始在鼎鼎大名的甲斐与维萨特等人面前，紧张到话都说不出来。但在香苗自告奋勇帮忙，明确了自己的立场之后，她也开始作为团体的一员行动，负责一些危险度较低的工作，努力帮忙情报收集。

「我也没帮上什么忙。如水原前辈所说，虽然尝试联系了之前补习学校事件里的熟人……大家果然都拿到了大量的卡普塞尔。而且是随随便便就拿到，或是在派对中免费分发的。但是，入手来源大都很零散。虽说不少货新流入了市场，但没有人知道组织性的大量卸货的贩子之类的具体情报。」

「这样……果然呢。这样一来，剩下的线索就是之前水原打听到的大学生了。一直都没有去大学上课的人，突然变成了手握大量货源的毒贩……」

千绘抱起手臂，将食指搭在嘴唇上。这是她思考的习惯姿势。但是，千绘的沉思被茜干脆地打断了。

「很遗憾，这条线索也断了。刚才提到的比格所镇压的恶魔使，其中一方似乎就是那个大学生。」

「诶，真的吗？」

「嗯，有点在意所以回来之前调查了一下。」

「……唉，混蛋。又被摆了一道。」

千绘粗鲁地啧了一下舌头，再次看向地图。地图上的文清大学上，写着那个大学生的相关情报和问号标记。千绘拿起红色的记号笔，在上面打了个大大的叉。

「文清附属高中也发生了事件，我还觉得这是相当有力的一条线索。但是这样一来线索就全断了。警察早就调查过那些可疑的地方，剩下的候补地点应当十分有限才对……」

地图上画满了好几种记号。其中既有圣诞节之后发生的卡普塞尔相关事件的地点，也有毒贩们聚集的交易现场，还有传说中目击到恶魔出现的地方。全部都用各种各样颜色不同的记号笔和签字笔详细地写上了具体事项。其中也穿插着千绘自己的推测以及水原和茜的见解。

地图上记载的事件比警察目前掌握到的事件还要多上数倍。这是千绘、水原与茜三人调动各自的人脉与情报网收集情报的结果。在这短短五天内，备注就填满了这张五千分之一尺寸的地图的所有空白。

但是，这还远远不够。

现在在葛根市全域内产生的卡普塞尔事件与其影响。虽然手上掌握了相当数量的情报，但这些不过是事后调查罢了。它们宛如转瞬即逝的泡沫，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现在千绘手中优先度最高的事项是锁定敌人所在的根据地。

既然流通了如此大量的卡普塞尔，执行细胞就应当持有相当数量的库存。而且流通量丝毫没有要减少的意思，可以认为库存还剩下很多。

「从这几天的流通量来考虑，市外是不可能了。剩下就是市中心……但是，这样一来不会有更多的目击者吗？而且，万一要是警方来搜查的话就无处可逃了。这么危险的地方……不，既然是之前的执行细胞来进行指挥的话，不可以这样揣测他们的想法……但话说回来，既然持有如此大量的物资……」

千绘絮絮叨叨地不停嘟囔着已经重复了无数次的自言自语，视线一刻不停地游荡着。答案应当隐藏在视野中的某处。虽然对其怒目而视也无法知道答案，却还是忍不住瞪着它。

「这么肆意地大量发放卡普塞尔，不可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千绘推测在急速增长的急性中毒患者和恶魔被害者之中，应当存在不少「目击者」才对。她怀疑新生的细胞网络为了封口，令他们遭遇了「事故」。因此，为了找出可能是新手毒贩的人，从频繁发生的事件中，找出可疑的事件相关人员盘问一番。

但这项作业的工作量大到让人昏迷。就算有水原和茜的帮助，也像大海捞针一样。

「至少剩下两人能来帮忙的话……」

她不由得开始抱怨起来。

「特别是物部君。甲斐那边是不任其自由就活不下去的那种人，现在也没办法说他什么了。但就不能治治物部君的那个秘密主义作风吗？我们姑且算是命运共同体吧。虽然不会说别对我们有丝毫隐瞒，但都到这种时候了，没有吝啬敌人情报的理由吧？」

「吝啬……吗。果然？」

「他应该是真的不知道执行细胞的根据地吧。但是，看起来还有很多知道却隐瞒不说的事。首先，关于他们的目的，除了『建国』之外就没有任何说明。针对他们大量发放卡普塞尔的理由，应该也并非没有头绪吧。」

「啊，不过他有说卡普塞尔的情报对吧。『没有制造工厂』什么的。」

「这种事，只是无凭无据的……」

千绘抿起了嘴。

确实，在几年前，警察就得出卡普塞尔的生产已经停止的结论。

七年前，市内某个制药公司破产之时，有数台器材下落不明。在两年后发现了遗失的器材，但器材中有使用痕迹。警察认为这些器材用来制造过卡普塞尔。因此，他们便认为自那之后在市场内流通的卡普塞尔，是当时大量制造的库存。

「但是，从现在的流通量来看，这个结论也作废了。再怎么说也太过异常。既然执行细胞再次出山，那么很有可能会在哪里开始继续生产。而他却干脆地断言说『没有』。就不能连理由也告诉我们一下吗？」

千绘说完，摇了摇头。

「虽然我认为他是因为这件事和找出根据地没关系才不说的，但就算是没有直接关联的知识，情报不是越多越好吗。而且，如果将众多情报摆出来讨论一下，说不定会有新的发现呢。不仅如此，想听听他的意见啊。虽然是他宣言『准备反击』的，也不是要他当队长，但至少希望能够来参加一下会议吧。」

景作为维萨特，是在地下社会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的战士。在和他一直没什么交流的千绘眼中，对他的知识和人品十分感兴趣，认为就算是聊聊天或许也能有所收获。更何况，在陷入目前的胶着情势下，更加期待他的远见卓识。

「虽然知道他不善与人来往，原本以为那只是在对方和卡普塞尔无关的情况下。没想到，就算像这样组成队，也充其量就是打个招呼的程度……而且还那么冷淡。」

比如，今天早上吃饭的时候，千绘装出非常开朗的样子用早餐的话题与他搭话。

自己是和食派，鸡蛋和纳豆交替着吃，会在煎鸡蛋里加上酱油。当然并不是讨厌西式早餐，只是比起吐司来说更喜欢炒面面包。每周周三都会煮意大利面来吃。为何是意大利面呢，因为周三的第一节课是体育，意大利面的卡路里燃烧效率比较高。前几天睡糊涂了，把肉酱热过头焦得跟墨鱼丝一样，啊哈哈。话说，物部君你早上吃什么呢？

景只说了一句。

「早上不吃。」

回答完，如他所说只喝个蔬菜汁就离开了房间。千绘为了打起精神，加了两碗饭和布丁当甜点抚慰心灵。

「……真是的，能不能更加亲切一点……梓同学你也说他几句呀。」

「哈哈……抱歉。」

梓挠了挠头。

其实今天早上叫他去吃早饭的是梓。虽然开口拜托大家帮忙的是景，但却完全不和人交流。至少想让他和大家呆在一起，于是就强行把他带过来了。结果就变成千绘说的那样。

——没有无视她，那个态度已经算不错了吧。对他来说。

景并不是不关心千绘她们的搜索。他偶尔会造访房间确认搜索状况，嘟囔一句「……这样」然后就离开了。千绘并不是在谴责这件事，但多少会觉得有些不满吧。

——看起来似乎是在独自行动……

梓也问过他，从那生硬的回答中来看，似乎是在地毯式地搜索市内。说是在寻找「气息」。但也并不是有什么线索，只是没有其他事情好做罢了。

也就是说，景也在以自己的方式竭尽所能。

「既然这样，那详细地报告一下不好吗。有我们从旁支援的话，应该能够展开更加合理的搜索吧。」

千绘似乎还是有些不满。

「梓同学什么都没听他说吗？什么细节的小事都行。」

「诶、诶——那个……没说什么特别的……」

梓没什么自信地答道。千绘烦恼地托着腮。此时，梓忽然冒出了一个疑问。

「啊，但是，水原君应该更清楚这种事不是吗？毕竟，景——物部君的搭档是水原君吧……」

她老实地提出了这个疑问，千绘和水原一瞬间露出了有些奇妙的表情。随后，他们意味深长地互相交换了眼神，仿佛正等着这句话似的。

「那是因为……对吧？」

「对对。没法跟搭档说的事，说不定会不小心和女朋友说漏嘴了呢？」

「女朋……」

梓涨红了脸。两人的嘴角都扬得高高的，双眼闪烁着八卦的好奇心。糟了，梓反应过来，但已经为时已晚。

「那之后过了四天，怎么样，梓同学。之后有进展了吗？」

「什么进展，我并没有……！」

「我是想让你快点管教管教他，好好教育一下，让他有点社交性。不这样的话，你之后也会很辛苦吧？」

「教育？！」

「哎呀？教育男友可是恋人的任务呀。既然是对周围有着巨大影响的男友，不先让梓同学好好理解这点重要性可不行。」

「对对。他老对我说的事情不屑一顾，如果是小梓来说至少会听进去一点吧。值得尝试。」

「对吧？物部君醒来直到恢复体力为止，梓同学都寸步不离地照顾他呢。就算是他也应该不会给梓同学甩脸色吧。」

「虽说如此，那家伙。一恢复体力就马上独自一人去到处晃荡了呢。啊，难道说吵架了吗？小梓？」

「不，不对吧。照我看来，那只是在害羞罢了。哎，哪边都这样不干不脆，真是的。」

「你、你们啊……」

正是在这种杀气腾腾的日常中，才会对这种话题格外饥渴吗，先不论千绘，连男女关系经验丰富的水原也一脸认真地参与讨论。

「我倒是觉得很意外……」

连茜都插嘴道。

「你们居然还没交往吗？我在DD的时候，可是以此为前提来制定作战的。」

「不，不是的，茜同学。我们只是青梅竹马啊。明白吧？是比较亲近的朋友什么的……」

梓慌里慌张地摆着手，语无伦次地焦急说明着。

茜一脸坏笑，没有再多加追问放了她一马。话虽如此，从这个回答本身似乎就足以心神领会了。

但是，梓的搭档可不会放过她。

「亲近的朋友，是说？」

她提高了声音，仿佛在推翻自己的推理。

「等下，梓同学。难道说，你还没告白吗？都搞出那么大的骚动了，那之后你还片刻不离地照顾他，一直两人独处啊？」

面对不容蒙混过关，极富压迫感的追问，梓的脸和身体都不由得抽起筋来，像一只溺死的金鱼。

「不，所以说，那个？现在并不是做这种轻浮事的时候吧？卡普塞尔正在猛猛扩散哦？执行细胞有什么阴谋吧？千绘不是也作出了紧急事态宣言了吗？」

「那我提议立刻召开紧急事态会议，梓同学快点把物部君占为己有，然后握好他的缰绳，朝着解决事态的发展方向前进！」

「嗯，前进！」

「啊啊，我说，二位差不多了……」

梓挣扎着拼命尝试反抗。

实际上，和景两人独处时，氛围并不像千绘她们开玩笑的那般甜蜜。既不是重提往事的氛围，也找不到可以闲聊的共通话题。不仅没有甜言蜜语，连话都没能好好说。过去的两人，根本不需要特意考虑寻找话题，梓对彼此关系的变化感到有些寂寞。

话虽如此，但也并非一直坐立不安。景几乎都在独自陷入沉思，似乎并不觉得与自己独处十分难受。甚至意外地还比较放松，能窥见他平时在外面不会表露的「空隙」。很高兴他会向自己展示不对他人表露的一面。因此梓也就乐得自在，没能触及更加深入的话题。

——而且……

非常害怕。

在景回来之前，梓在两人过去玩耍的别屋内，找到了景写下的便条。那上边既有景暗藏已久的心意，也是决心守护梓的证明。那话语对梓来说是莫大的救赎。

但是，正因如此，更不能将梓过去的所作所为一笔勾销。

曾经，梓对景受到的欺凌袖手旁观。因为不想失去「守护景」的立场，不想让欺凌消失，害怕着自己和景的关系会崩溃。

梓躲在暗处窥视着被欺负的景。而且，还想及时赶到的正义英雄一样，赶跑欺负他的孩子，得意洋洋地以景的守护者自居，向他卖恩情。自己这样做只是为了想和他在一起。这终究还是不可原谅的行为。

景再三帮助了这样的自己。若是还想寻求更多，不会太过任性了吗。

于是。

「没事的。」

是从梓沉默不语的神情中感受到了什么吗，久美子信口开河地打包票说。

「小久美？」

「没事的，梓梓。两个人肯定是两情相悦啦。因为，忘了吗？在那间别屋里的便条上……」

「呜哇啊啊啊——」

梓发出了极其夸张的惨叫，按住了久美子的嘴巴，熟练掌握护身术的身体出于本能全力上前压制，「唔——！」久美子被反剪双手，堵住嘴翻着白眼，口中冒出了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悲鸣。

「哦~『别屋里的便条』是？」

千绘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鼻孔呼呼张大。疲劳和睡眠不足似乎也飞到了九霄云外。

「这可没听说过呀，梓同学。看来有必要从你开始追究呢。」

「啊哈哈。没什么啦。之前我不是吃了放在那里的饼干吗？是那时候的卡片啦。看到那个的小久美就说，哎呀你们关系真好什么的。就只是这样。是小久美太大惊小怪啦。」

「嗯嗯——！」

「啊，小久美，我这份泡芙给你。」

在那之后，看到梓露骨的收买，千绘也不落下风地展开交易「我的冰淇凌给你」，连水原都掺和道「我给你买CD哦」，场面一片混乱。但是，大家的表情都开朗了不少。在这几天内，都没能有过像这样开心大笑的时间吧。千绘和水原，久美子也自不必说，连茜和由纪都加入了聊天。因此，分完红茶入座的香苗，没能说出刚才在走廊上遇到景的一事。

不知为何，香苗时常有机会和景说话。可能因为觉得彼此性格类似，比较容易和对方搭话吧。所以，她能够注意到，乍一看冷漠无情的景，其实时常关心着同伴中每一个人的安全和动向。

物部前辈不和大家在一起，或许是因为不喜欢被大家这样调侃吧……香苗苦笑着守望着梓等人。

2

明月皎洁，清风拂面。

景走出屋顶，爬上了出入口的屋檐，在边缘坐了下来。

他将左脚伸出屋顶，竖起右脚膝盖把手搭在上面，左手则扶着砖块，眺望着月夜下的街道风景。

虽说这附近是住宅密集的区域，不过基本都是四、五层的小楼，高低差很小，视野宽阔，没有遮蔽物，能一眼望到很远的地方。

和地上的繁华街景不同，从屋顶上眺望的世界缺乏人类的气息。风拍打在生锈的看板上。穿梭在黑暗中的晾衣杆。废弃的集装箱仓库。像冬日山林一般的天线树林。

月光明亮地照在无数屋顶上，在大楼间隙的地面上落下黑暗的影子。围墙划分出了方形的平面。它们密集地聚在地上隆起的模样，让人联想到了浮在大海上的台地，或是干涸龟裂的荒野。

景拉紧了蓝色的风衣，置身于夜风中。

从以前开始，就很擅长寻找没有人的地方。不论在家里还是学校，习惯寻找没有人的荒凉地方，在那里打发时间。喜欢冷清的地方。在没有人的地方更能静得下心，能独自一人呆上几个小时。没有什么理由，天性如此。

即使身处同年龄段、同一区域的人类之中，景也无法融入团体之中。自己和其他人之间隔着一层厚重的空气墙壁。不合群。无法成为团体的一员。别人也能感受到景的这种意识。景越觉得自己是异类，周围人就越将景当成异类。自然，他们对待景的态度和对待伙伴时的态度相去甚远，景也因此再次确认了自己的另类。如此循环往复。

像这样，寻找不存在他人的世界并呆在这里，才能确实感受到自己也是世界的一部分。

此时就没有性格或者气质上的问题。存在于此的月光、夜风、砖墙与「物部景」的主观意识，平等地成为了构成世界的要素。说到底，从世界整体的角度来看，人类的存在才是少数的异类。不像土地、草木、空气、水分等仅仅是维持存在的物质那样，无法就此满足的人类才是异端。所谓的意识和自我之类，充其量不过是一个生物，一个个体中的问题罢了。既然逃不出这个条条框框，至少要时常对照着考虑自己的意识与世界的存在。

虽说如此，人类无法逃出「自我」这一视点。

景也不例外。「物部景」不过是存在于这个星球上六十亿人类中的一员，不过是构成这个世界的无限存在中的一个碎片罢了。依此能够理解，一切都是存在于自己意识中的认知吧。

那么该怎么办才好呢？景也不知道。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做，所以无法改变。于是只能避开他人，寻找谁也不在的地方一直呆在那里。

过去，景曾经和朋友表明了自己的朦胧思绪。朋友的回答十分简洁明了。

真阴暗呀，小景——

实在不太像是自称为「同胞」的朋友会说出的话。但是她的话语，不容分说地将景迷茫得支离破碎的心与现实紧紧联系在一起。那是将幼年的他从虚无的思考中守护的力量。

「……确实，阴暗得很。」

景歪起嘴唇，自嘲地笑了。

「你啊，比起阴暗，更像是诡异……」

「『魔法使』那自然是诡异的。」

「不应该是神秘吗？」

景耸了耸肩，回过头看向身后。

「难道看起来不神秘吗？」

「只是个无精打采的小屁孩罢了。」

甲斐将双手插在皮夹克的口袋中，哼了一声。景苦笑着什么都没说。

甲斐靠近了景，取出香烟盒与从包厢里拿出来的火柴。他叼着烟手指夹着火柴，熟练地滑动指尖点燃了火。

浓烈的烟味在夜空中弥漫开来。甲斐吸了一口烟后，双手再次插回皮衣口袋，就这么站着和景一同眺望相同的风景。

「似乎『堕落』了吧。」

「……注意到了吗？」

「嗯。怎么样？」

「没什么特别的。」

「不是在说恶魔。警察。不是撞上了吗？」

「嘛。海野说过的那个上田来了。」

「被看到了吗？」

「嗯。」

「这样——」

景的表情变得严肃。应该是事先预想到了吧，他并不惊讶，只是再次确认了心中暗藏的觉悟。

甲斐深深吐出一口烟雾。

「你那边呢？」

「不行。找不到……」

「嘛，也是。知道那些家伙的状态吗？」

「巴尔应该没法动弹吧。」

望着屋顶的风景，景淡淡说道，语气像在与夜风交谈。

「名为女王的这一恶魔，附在没有适性的人身上的时候，会毫不留情地侵蚀附身对象。估计他只能下达指示，只有贝利亚尔与克丽丝塔在行动——她现在是叫巴吉丽丝来着？他们的指挥体制大概是这样。剩下的就是细胞网络残党和重新搜罗出的一些棋子在行动吧。规模不明。」

「我想问的才不是这些。」

甲斐叼着香烟，露出了凶悍的笑容。

景抬起头，看向站在旁边的甲斐。

「那些家伙行动的目的，是楼下的人该考虑的。把找出目标这种事情交给她们就行了。这样更好。我想问的，是敌人的战力(、、)。」

「……恶魔吗。」

「那当然了。」

哼，甲斐从鼻子里喷出一口烟，得意地挺起胸膛。

「先不说老好人戴尔塔，我可一点都没打算和你们打成一片。我会加入你们，是因为你们若是和那些家伙打得两败俱伤，我的猎物可就都没了。包括你在内，那些家伙看起来也值得一战。现在有点实力的恶魔使已经不剩多少了吧。为了不让任何一方逃掉，这个位置是最好的。」

甲斐歪着脸，库库库地笑了。那是与残暴的瘾君子相符的，鬣狗一般饥渴的笑容。但是，在那深处隐藏的是……

「还打算报复吗？你真是不长记性啊。」

「烦死了。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是基操啊基操！」

甲斐将手抽出口袋抱起手腕，哐哐地用脚尖踢着屋檐说。

「趁这时候，给我好好说清楚。那时候的『骑士』。那玩意，现在在哪边？你吗？还是说——」

「在那边。」

「……好。」

甲斐用力点了点头。

前几天的圣诞夜，甲斐因某只恶魔饱尝败北。对手是化作黄金骑士的恶魔。景所说的「报复」就是为此。

「话说回来啊。那究竟是什么啊。不是因为你『堕落』了，从你使役的“影子”变化而来的吗？」

甲斐败北的过程十分复杂。在装点了『圣夜游行』的最后一战中，甲斐的恶魔与景的恶魔进行了一对一单挑。激烈死战到最后即将决出胜负之时，景堕落(Crush)了。景所使役的“影子”将形态转化为骑士，轻而易举地击败了已经精疲力竭的甲斐。

但是，之后了解到那时的景是被女王附身了。景确实是堕落(Crush)了，但那并不是濒临极限的暴走，而是女王的所作所为。

「也就是说，女王可以操纵人堕落吧。那么，那个『骑士』果然不是你的恶魔吗？」

「某种意义上是这样。」

「唉，烦死了。别故弄玄虚的，给我老实交代。」

他用灼热的视线瞪着景。

景犹豫到最后，无可奈何地开口道。

「召唤那个恶魔的是我。你应该也听说以前我被女王附身过的事吧，它是那时使用她的力量召唤出来的。但是，和她决裂后，它就和她一起从我体内消失了。你就把女王和骑士成对考虑吧。既然女王现在在敌方那边，那么骑士也就在她身边。」

「……那，你使役的“影子”是怎么回事？」

「那纯粹是我的恶魔。女王离开之后，我为了寻求力量，再次尝试召唤了恶魔。召唤而来的不是骑士，而是它的影子。性质也截然不同。光与影。秩序与混沌。讽刺的是，我自己也不太明白自己的深层心理。」

如此诉说的景，脸上流露出同等程度的自嘲与悲伤。

不明白——真的是这样吗？恶魔会实现召唤者的愿望。召唤骑士时的自己，期望着光明与秩序。那么，召唤“影子”的自己，难道不是在期望着黑暗与混沌吗？那时候的自己，一心寻求着力量。寻求着强大的力量。为了修正自己犯下过错(、、、、、、、、)的，强大且能成为武器的力量。“影子”难道不正是愿望的证明吗？景自己的分身，难道不就是破坏与狂气的化身吗？

景闭上眼睛，将多余的思考驱逐出脑海。

「我现在使役着“影子”，不过，估计也比不上骑士吧。影子终究只是影子。是胜不过『本体』的。」

「呸。别担心这有的没的。我会收拾那家伙。」

「……明明输过一次了？」

「蠢货。那时候都怪你打得我没喘过气来。还搞了个突然袭击。我也大意了。这次从头再来，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贝利亚尔怎么办？」

「那家伙也由我收拾。」

他一脸理所当然地说。景忍不住苦笑。

「贝利亚尔就交给你了。巴尔由我来收拾。」

「啊啊？开什么玩笑。你刚明明还说自己赢不过啊？！」

甲斐怒吼道，景冷笑着回答。

「不是和骑士打。是和巴尔。」

甲斐扬了扬眉毛。那双盯着景的眼眸迅速失去了温度，取而代之的是冰柱一般的冷酷视线。

「……我无法接受。」

「你输过一次。我不打算冒险。」

景与甲斐的视线交错。

空气顿时紧绷起来。

视线与视线碰撞，宛如钳子般勒紧了两人之间的空间。无言的压力压缩着空气，发出了无声的悲鸣。

双方的眼神在交锋。两道强烈的光辉中混入些许赤红之时，紧张胶着的力量均衡被打破了。

景迅速望向下方，甲斐也维持着架势将视线朝向脚下。

两人所在的下方。屋顶的门口中传来了人的气息。由于被对话吸引了注意力，没能感知到有人接近。

甲斐放松了身体，嘻嘻一笑，对着脚下说。

「这不是很能干嘛，从哪里开始听的，马尾头？」

紧接着，那人惊慌失措地说。

「对、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从门口传来了含混不清的辩解。

是梓的声音。

景困扰地叹了口气。甲斐咯咯笑着翻身而下。

「算了。这事之后再说。」

「……嗯。」

「最后问一个问题。刚才你说，影子是之后召唤出来的吗？」

「……是的。」

「那么，那个钢索一样的东西是什么。」

听到意想不到的问题，景似乎稍稍有些吃惊。不过他还是老实回答道。

「如你所见，“影子”不受我的控制。虽然可以发起攻击，但想让它安静下来很困难。最开始是用关闭光源来控制的，但某次出了状况没法用这招。于是在那时想到了这个方法。」

「也就是说，召唤出了新的钢索型恶魔吗？」

「……不，虽然我自己也解释不清楚，那是“影子”的一部分。这样说吧。你可以理解成引出了恶魔的另一面。」

「哼。」

甲斐一脸不明所以。不过，他没有多加询问，就从屋檐上跳下屋顶。随后，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穿过梓的身旁走下了台阶。

◆◆◆◆◆

没想到，景会和甲斐冰太在一起。

大房间内的七人说够了梓与景的话题之后，将桌子上的食物一个不剩地收到了肚子里。

梓看到香苗开始收拾餐具后，趁着帮她忙的这个机会，逃出了千绘她们所在的房间。走到走廊上关上门时，梓深深叹了一口气安心下来。有种在漫长劳作后终于泡在浴缸里似的心情。

此时，香苗悄悄告诉她景回来了。

梓感谢着香苗的贴心，开始寻找景。景会去的地方很有限。若不是在作为三位男性寝室的卡拉OK单间里的话，便在这大楼的屋顶上。因为没有在单间里看到他，于是梓就来到屋顶。

梓刚刚走出屋顶，将手搭在门把上时，注意到甲斐也在。她听到交谈声停下了动作，发现对话的是景和甲斐时，感觉进退两难。

缓缓拧动门把，稍稍推开了门。从声音的位置来推测，两人似乎不是在楼顶，而是位于出入口的屋檐上。梓竖起耳朵。微弱的声音组成了断断续续的话语。甲斐在怒吼着『骑士』之类的话。紧接着的是沉默。

梓不由得探出身子，结果被甲斐发现了。

完全没法找借口，毕竟暴露了。甲斐将梓语无伦次的谢罪当成了耳旁风，穿过她的身边走下了台阶。

景还留在上面。

梓走出屋顶，抬头望向屋檐上方。

目光对上了。

景俯视着梓。一如既往的冷淡表情中，流露出些许责备的神色。

「……对不起。」

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没事。」

似乎没在生气。梓放下心来。不过，找不到下一个话题，陷入了呆站在景脚下的窘境。

景已经没在看梓了，将视线望向远方，眺望着月下的街道。他没问「有什么事」，大概是知道自己并不是有什么要事才来找他吧。这样一来，既然他没有说让自己一个人待着，就是她待在这里也没关系的意思吧。梓这么想。

「……好、好冷呀。」

「嗯。」

「我可以上去吗？」

「嗯。」

从回答中感受不到任何心思和紧张。那淡然的声音让梓十分安心。

「那就打扰了。」

说完她绕到后方，爬上了梯子。就算梓爬上屋檐，景也没有回头，依旧望着远方。梓缓缓迈着脚步，用宛如走在吊桥上的心境，积攒起靠近景身边的勇气，在他的旁边坐了下来。

此时，景第一次瞥了梓一眼。梓瞬间移开视线。

「啊，喝咖啡吗？小香苗泡的。」

她轻轻摇了摇手中的保温杯。

「好。」景点了点头。梓再次暗暗感谢着香苗的贴心，拧开保温杯的盖子。

她倾斜瓶子往杯盖注入咖啡。里面不是千绘惯常喝的黑咖啡而是牛奶咖啡。深冬的夜晚弥漫着咖啡的香味，白色的雾气袅袅升起，溶解在夜色之中。

「给。」

景用右手接过了梓递出的咖啡，盘起伸出屋檐的脚。将杯子凑近脸，眼镜片蒙上了一层雾气。他一边吹着咖啡让它凉下来，一边缓缓将嘴唇靠在杯子上。

他的表情不像以前那般险恶。梓莫名觉得，那张专心喝着咖啡的侧脸有些可爱。她没忍住开口问道「好喝吗？」说完马上就有些后悔这话是不是太套近乎了点，不过这也只是杞人忧天。

「嗯。」

听到这坦率的回答时，梓最开始差点以为听错了，反应过来时不禁笑了出来。

「怎么啦？」

「什么？」

面对笑着的梓，景不明所以地反问道。「因为——」梓眯起了眼睛。

「太坦率啦。完全不像那个爱挖苦人的小景。」

她微笑着指出这点后，景闹别扭似的撇着嘴。

「现在事态严峻。若是哪里招待不周还真是不好意思了。」

「是在夸你哦。」

「搞错了吧。『坦率』对恶魔使来说可不是什么夸人的话。」

「我夸的不是维萨特，而是小景。」

「我是『维萨特』啊。」

景说。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句话了。那是在梓还未曾了解景与卡普塞尔的因缘之时，他对她所说的话。

那时的梓只能保持沉默。

「不对。」

这次，梓对景道出了那时没能说出口的回答。

「你是『物部景』哦，小景。」

——是我最重要的青梅竹马。

景没有反驳。两人肩并肩坐着，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

月亮穿过了云朵中。

风缓缓吹拂着脸颊。夜风寒彻骨髓。但是，只要两人靠在一起，这份寒意完全不足为惧。

景小口小口地啜饮着咖啡。梓恍惚地眺望着街道。

沉默的空气并不苦闷，十分舒心而安稳。梓轻轻闭上了眼。

——终于……

终于回来了。

这只是空中楼阁——在偶然的巧合下生成的海市蜃楼。度过现在这个瞬间后，肯定马上就会崩塌吧。但是，它确实存在，且未曾失去。自己与景之间，依然留有这个令人怀念的世界。

若是将下一句话说出口，这个世界大概就会消失吧。即使如此，只要和景在一起，总有一天，就算是短短一瞬也好，这样的时光说不定会再次到来。只要如此相信，自己就能变得比现在更加坚强。也能直面接下来的那些困难。梓如此想道。

「对不起。」

那是发自内心的道歉。景露出讶异的表情，默默等待着下一句话。

「小景，你有被女王附身期间的记忆吗？」

「模模糊糊的吧。」

被女王夺舍期间发生的事，对于景来说似乎像做过的梦一样。虽然没有具体交流过，但就算梓不用说，他也应该知道被夺舍的后续吧。

也就是说，他说不定也知道女王对梓所说的那些话。

梓咬住嘴唇。想就这样暧昧地蒙混过去。这四天里无数次涌上心头的苦闷与想要否定它的欲望，再次充斥脑海。那和卡普塞尔的诱惑类似，是甜蜜而温柔的毒药。

——不行……

要是这么做了，自己永远不会原谅自己。就算这个令人怀念的世界再次到来，也不会允许自己天真地享受。

梓再说了一遍「对不起」，一字一句地挤出话语。

「我忘记了自己过去所做的事。不对。一定是故意装作没注意到吧。小景记得吧？那时候……小景被欺负的时候，我一直在袖手旁观。躲在阴影下看着小景被人欺负。故意不去干涉，故意迟一步去救你。我一直暗自期待着小景能被欺负。为了我能够前去解救小景，期盼着小景能够被人欺负。还故意报复挑衅对方，阻止别人去叫老师过来……」

好痛苦。

每当开口时，惭愧和罪恶感就折磨着身体。

即使如此梓也继续往下说。因为，已经下定决心不再找借口了。

「我很害怕，小景会离开我。双亲不和，在班里树敌，虽然表面上若无其事，其实害怕得不得了。心里一直惴惴不安。我是在借助守护小景来保持自我。如果小景需要我，那么我就可以待在这里，我必须待在小景身边，就一直这么说给自己听。所以，小景必须遭受欺凌。欺凌不可以停止。因为，我能为小景做到的，也只有从欺凌当中保护你而已。」

不行，这只是借口。

梓哽住了。若是继续说下去的话，就会变成陈腐的辩解和自我辩护了。

「对不起……」

最后梓好不容易挤出这句道歉，紧紧闭上了眼睛，手脚止不住地颤抖，等待着景的话语。就算撕裂嘴巴都没脸请求他的原谅。如此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景什么都没有说。

这回的沉默和刚才的沉默完全不同。梓睁开了紧闭的双眼，盯着手中的保温杯。不锈钢的曲面模糊地映照出自己的脸庞。微弱的月光照出粗糙镜面上的身影，宛如幽灵一般。

一阵漫长的沉默之后，梓转向了景。脑中想象了许多景的反应。冷漠无情的眼眸。暗藏其中的愤怒。忍耐屈辱的嘴角。亦或者是，决定性的拒绝。

景歪了歪头。

与搭话时毫无变化，讶异而困惑，因为不明所以而参杂着些许不悦的冷淡脸庞。

梓也有些不知所措。

「……小景？」

「…………」

「小景……难道不记得了吗？」

「什么事？」

「所以说……之前我在小景被欺负时……」

梓战战兢兢地再次确认道，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你不怀好意地偷偷看着我被欺负的事吧。还记得当时你发出了魔女一般嘻嘻嘻的笑声。」

「嘻嘻嘻？」

哑口无言。

怎么可能。再怎么说也不记得自己有嘻嘻地笑。应该……没有吧，但仔细一想，自己连旁观欺凌这件事都忘记了。

欺负人的孩子会马上忘掉自己欺负过人，而被欺负的那一方绝对不会忘记。

——难道说……不，但是，嘻嘻嘻地笑……？怎么可能？诶？！

梓因两分绝望八分羞耻而涨红了脸。

景毫不在意，不悦地答道「但是……」

「为什么事到如今又来说『对不起』？虽然没想从你的言行里寻求什么逻辑，但过了七年到现在这个时候跑来谢罪，也太过突然了点。」

「所以那是因为我一直忘记了……被女王说了才想起来……」

「被女王说了？然后为过去的行为道歉？对欺凌视而不见一事？」

「……嗯。」

用快要断气般的声音肯定道。景「呸」了一下，难得一见地破口骂道。

「所以说太突然了。还是说，以后每当你突然想起什么，就要拿着咖啡过来道歉吗？麻烦死了。」

「诶？诶？」

梓的脑袋一片空白，不明所以地反问道。景愤愤地说。

「因为，难道你觉得自己做过的坏事只有这点吗？那未免也太过厚颜无耻了。旁观欺凌这种已经是你对我做的无数行为当中最轻的了。要是一件一件地来怨恨这种事，那时候的我早就变成诅咒大师了。」

「…………」

自从景恢复意识后，梓一遍遍地在脑中重复了上百次的谢罪。这之中最悲惨最无可救药的展开，也比不上摆在眼前的现实。

景毫不客气地继续说道。

「首先。虽然你说得那么悲壮，但实际上，当时的你脸皮可是厚得惊人啊？比起旁观欺凌来得更有煽动性。现在依旧能清楚地记得。你看到被追着乱跑的我，单手拿着冰淇凌叫着『啊真是的，不行吧小景。为什么要往右边逃啊？这么害怕打敌人也太不像话了吧。给我用牙齿咬他。』说实话我的杀意都要冒出来了。」

「…………」

感情的总量以两分绝望八分羞耻的比例爆发性地增长着，脑子完全陷入混乱。梓受到人格崩坏的打击石化了。

景嘶嘶地小口啜饮着牛奶咖啡。

他完全恢复了原本挖苦的语气说道。

「嘛，不过这都是过去的事了，要是道歉的话我倒是也能听听。但想让我原谅你就是另一回事了。只有保温杯的咖啡可不够。希望能展现出更多诚意呢。」

说完，景便喝光了咖啡，将空掉的盖子伸到梓面前要求再来一杯。

和梓预想中一样，那个令人怀念的世界已经破坏殆尽，彻底粉碎了。

「……骗人。」

梓带着半分哭腔，颤抖地说。

「小景你个大骗子。我根本不记得有说过这种话。」

「别发出这种声音啊。你要是不信的话就算了。过去的真相也好，过去的回忆也好，一切都归你所有。我无从干涉。」

「这算什么啊。根本不知道人家的心情……我可是严肃地……真的真的是认真地在道歉啊？那、那算什么？那个语气，也太过分了吧？」

「什么嘛。既然来道歉了，就别生气啊。好吧，我明白了。我接受你对旁观我被欺负一事的道歉，原谅你的过错。这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比起这些再来一杯咖啡。别一直死死抱着保温杯啊，不给我倒吗？」

他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总觉得那张脸有些可恨。

梓的情绪终于超过沸点。她涨红着脸站起身。景不禁缩回了得寸进尺地伸出杯盖的手。

梓含着泪光瞪了一眼景，唰地转过身去。

本以为她会就这样离开屋顶走下楼梯，但并非如此。梓呆站在原地，后背不住地颤抖着。仿佛能听见她激烈的内心纠葛。景犹豫着该不该跟她搭话。

最后，梓放松肩膀转过身。窥视着她模样的景，根据七年前的经验反射性地举起双手防御。梓唰地在原来的位置坐了下来，从景的手中夺过杯盖，一言不发地倒入了咖啡。

「谢谢……」景低下头接过了梓递出的咖啡。随后一边偷偷窥视着梓的模样，一边嘶嘶地喝着牛奶咖啡，那份热量刺痛了舌头。

两人之间的对话再次中断。这回轮到景冷静不下来了，梓则保持着钢铁一般的沉默。

「……小梓？」

景开口。

梓机械地转过脸，目光灼灼。景拼命保持着脸部肌肉，让表情不那么僵硬。

「……对不起。」

第三次的道歉。但和前两次相比更加魄力十足。

景二话不说回道。

「没关系……」

听到景的回答，梓再次陷入了沉默。随后她将保温杯放到地上，站起身走下屋檐。

景静静地目送着绕到出口的梓。梓将手搭在门上，抬起头面对景说道。

「……别感冒了。」

「……嗯。」

最后说完这句话，梓便穿过门进入了大楼。

——嘛，算了……

梓别过脸，微笑着走下楼梯。

所以梓没看到。

在梓离开之后，景「呼」地叹了一口气，偷偷擦去了因为不习惯说谎而冒出的冷汗。

3

没有。哪里都没有。

坂田启介发出了野兽般的低吟，浑身充斥着焦躁。是今天早上才注意到的。自那以后，无法再思考其他事，马不停蹄地走在街上寻找。与其说是在走，不如说是拖着脚。

不安与恐惧催促着身体全力四处奔跑。一直到失去了奔跑的体力为止，无处发泄的焦躁感一直在灼烧着身体内部，火辣辣地炙烤着胃部、肺部和心脏。

他找的东西是包。

那是一个容量只能放进一本字典大小的杂牌波士顿包。黑褐色的鳄鱼皮制，底部用油性笔潦草地写着「13」。没什么设计，也算不上好用。只是个便宜货罢了。问题在于里面的东西。虽然现在包里的东西行市暴跌换不了什么钱，但不可以放着不管。如果被谁发现了，估计就会将那玩意交给警察吧。唯独想避免这事。若是无法避免的话，他将迎来破灭。就算能逃过警察那边，也绝对逃不过那个名叫巴吉丽丝的女人的手掌心。

启介意识恍惚地走着。

视线模糊难以对上焦点。终于连额头上布满的汗珠干掉这件事都感觉不到了。嘴巴半张，流出的口水弄脏了下巴。撑过剧烈的头痛之后，莫非有哪里坏掉了吗，无法思考。之前听到的脚步声已经消失了。这至少算是个安慰。每当听到那轻轻的脚步声，就感觉脑子快要发狂。光是回想起来就快吐了。

揽下这份工作的时候，还觉得是一桩美事。市内发生了一场大混乱之后，在迷茫的未来中意想不到地找到了一条出路。本以为走出了一步妙着。事实上，一开始也很顺利。

怎么会变成这样……

内脏再次开始痉挛，胃液涌出喉咙。启介弯下腰，吐出了酸水。双手搭在膝盖上，结果没能保持平衡。

双手撑在水泥路上，身体剧烈伸缩着吸入空气。身心都并非处于能够进食的状态。至少通过呼吸来将积攒在身体中的恶心东西，与外面的新鲜空气交换。

那扇《门》。

自从那玩意出现之后，世界的一切都乱套了。

是嗑过头了吗？确实，之前自己是一直被细胞网络的细胞的卓也敲诈的初级使用者，只能一点点地享受，让眼睛稍稍变个色罢了。一下子可以自由使用大量的——而且是发也发不完的卡普塞尔，就有些得意忘形了吧。这三天里嗑的量，确实已经脱离常识。就算变成急性中毒也不奇怪。

急性中毒？

不，不对。不对吧。振作点。完全不是这种简单的问题。

证据是，我做了什么？

昨天——不对，是前天吗？时间概念都模糊了。但是，清楚地记得自己做了什么。那并不是嗑嗨了看到的幻觉。虽然只听说过传闻没什么兴趣，但应该没错。那是……那是恶魔。

「……咕。」

阴暗的欢喜扭曲了启介的脸庞。

活该啊。之前就看那些人不爽了。对了，是前天晚上。是那些家伙先动手的。知道包里是什么突然缠上来来抢。在三对一的情况下，自己一旦抵抗，对方就拿出了小刀。是那些家伙不好。把他们弄得破破烂烂。那虚弱的悲鸣。恐惧的脸庞。干脆利落。真爽啊。

但是——

强烈的焦躁和恐惧再次折磨起启介的身体。

这样下去，下一次遭到这种毒手的就是自己了。不是在开玩笑。绝对不想。

快想起来，启介命令自己。那时候还拿着包。但自那之后记忆就变得十分暧昧。因为嗑嗨了，也非常兴奋。说实在的也很害怕。毕竟，周围都化为一片废墟，而那正是自己干的。

自己在街上徘徊，脑子一片混乱。隐约记得途中和谁说过话。嗑药看到的幻觉，和记忆混在了一起。即使如此也拼命回想起来了，对方是哥哥。听到的似乎是哥哥的声音。

完全不记得对话的内容。自己兴奋而混乱地对哥哥说了些什么呢。寻求帮助吗？怎么可能。那个软弱的家伙。只会对父母和老师拍马屁的家伙到底能做些什么？但是……

但是，一直以来，一旦发生什么事，能够商量的对象也只有哥哥。

那时哥哥说了什么吗？不行，想不起来。只有单方面在讲话的记忆。而且，只能回忆起声音。并没有见面……是电话。对了。是打了电话。偶然看到的电话亭……那是在哪里？那时候带着包吗？

想不起来。脑袋里似乎被什么吞噬了一样，连发生在不久之前的事都记不起来。

启介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总之要找。对，启介自言自语道。

环顾四周，这里是哪里。刚刚缓和的头痛再次袭来。疼痛难忍，于是吞下留在口袋里的卡普塞尔。头痛减轻了。像闪回一样时隐时现的幻觉取而代之。耳内响起杂音。

背后传来了脚步声。那是轻快的脚步声。是幼小少女的脚步声(、、、、、、、、)。可恶。又来了。还跟在我后面。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现在连赶跑她的功夫都没有。启介再次开始摇摇晃晃地前进。

拖着脚步缓缓前进着。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只是没头没脑地闲晃。已经没时间了。总之……得想想办法……

啊啊可恶。这小鬼还真是烦人啊！

第四卷 乱-rondo- III 冒险

1

临近年夜，街上的气氛热火朝天，但唯有一角却是个例外。

车站北侧商店街的外侧，紧密地排列着电器店与陈列着印花T恤的服装店，以及电话公司的店面和藏在深处的书店。停在路边的自行车、风俗店、房屋中介的看板将道路挤占了一半。直直地穿过这条小路，走到稍微开阔一些的地方，一条车道横穿在眼前。

转向左边。车道上架设着电车的高架线。现场就在那个高架桥之下。

用胶带拦住的空间，呈现出一副炸弹轰炸后的惨烈景象。高架下的墙壁，像被拆除大楼时用的铁球捶打一般凹了进去。地表龟裂，露出了路面下的赤茶色土地。分隔车道和人行道的护栏，扭曲得像四岁孩子的手打出的蝴蝶结一样。

原本此处没什么人路过，因此很少有人会停下驻足。而且，最近这种事并不稀奇，就算是瞬间停下脚步的人也露出一副「又来了」的表情，皱着脸快速通过。

只有景是个例外。

景穿着借来的外套，扣紧了衣领，头发也用梳子梳理整齐，肩上背着尼龙的托特包，装成了在寒假中也要补课的应考生。因为不想太引人注目，所以就在远处眺望。但那张盯着现场的脸庞十分冷静且认真。深冬的寒气触碰到眼镜镜片，闪烁着锐利澄澈的光芒。

已经是第二次来这个现场了。毫无疑问，这里是召唤恶魔的现场。不过，那已经是两天前的事了。

引发事件的人——也就是说，驱使恶魔的人，是名为坂田启介的无组织恶魔使。水原从持有的情报网中找出了这个人物并进一步调查后，查到他和昨天被甲斐收拾掉的北原卓也有关系。

北原卓也原本是细胞网络的细胞，以他为中心聚集着一批寻求卡普塞尔的人，形成了一个小团体。坂田启介也是其中一人。不过，就在这几天内，团体内的人际关系似乎崩坏了。原因在于启介。他用等同于免费的价格，向团体的人贩卖了大量的卡普塞尔。所以，因卡普塞尔聚集在北原卓也身边捧着他的人都纷纷离开了。不仅如此，其中有许多人还向自己的熟人分发卡普塞尔，就好像毒贩一样。他们分发的对象几乎都是没有接触过卡普塞尔的素人。交易方式缺乏计划性，也有人马上就被警察抓走了。

这是有执行细胞在背后牵头的典型模式。看来坂田启介是被『选中』了。

不过，在景等人即将逼近启介之时，发生了这起事件。

直到现在，也依旧摸不清这个事件的后续走向。水原与梓查到启介给当医生的哥哥打了个电话，但仅仅凭借这个情报，很难找到他的行踪。结果只能像这样进行地毯式搜索。

——接下来……

虽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着手，遗憾的是现在只有这个线索了。景捕捉着些微的——真的只是一点点残留的恶魔气息，开始寻找启介的踪迹。然而，追踪一开始就遇到了困难。启介的恶魔并不是散发着强大气息的恶魔。因为事件现场是初次召唤成功的地方，留下的痕迹十分强烈，但要追寻它的去向就很困难了。仿佛捏着落在路上的蜘蛛丝。即使如此，景也选择依靠直觉开始追寻这个若有似无的微弱气息。

绕过禁止通行的高架桥下，沿着反方向缓缓前进。根据水原情报小组调查出来的坂田启介的人物像，以及他身处的位置，一边想像着事件当夜的场景，一边推测启介的行动，一步一步彻底地调查周边地区。和水原等人挪揄的一样，平凡又不起眼是他的特性，像这样的调查正合适。

来回走在同一条路上时，景思考着敌人的事。

执行细胞明显是注意着己方动向来行动的。虽然9C也不会无视维萨特和海野千绘的存在，但他们的态度却大不相同。比如，9C虽然警戒着自己，但直到网络崩坏之前都没有将自己当成威胁来看。那不过是位于组织顶点的人，给很可能会对自己的支配造成影响的负面因素留了个心眼罢了。身处优势地位的人类压制着身处劣势之人的反抗。

相对地，执行细胞的巴尔与贝利亚尔，将自己一行人当成应该打倒的敌人来对等看待。拥有统率庞大组织这一优势的自觉的同时，没有丝毫优越感，绝不掉以轻心。他们一边最大限度地发挥着组织力这一武器，一边凭借万全的准备躲开了自己一行人的攻势。说到底，他们从比现状严峻得多的卡普塞尔动乱时期脱颖而出，是支配着地下社会的细胞网络创始者。而且，现在的他们并非以警察为对手，而是假定自己一行人为对手，进行了周到的准备。

实在是不好对付。

——恐怕，他们也彻底调查过这边的情况。

或许，有必要尝试一些与众不同的方法来接近他们。但是，要说到具体什么是有效的方法，景也没想到。

而且，要说不好对付……

临近十字路口时，景若无其事地停下脚步，一边向右拐弯，一边瞥了一眼背后。

红发少女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已经被发现，为了不跟丢目标拼命地快步追赶着。制服外面套着绀色的海军大衣，一点都没有变装，大摇大摆地穿着平时的衣服。

那是久美子。

「…………」

放着不管吗？景思考着。想就这么办。那位少女莫名很亲近梓，是景在三个初中生中最不擅长对付的对象。就算这边不理她也若无其事地说个不停，摆出露骨的嫌弃态度保持距离也完全不在意。景疏远他人的方法，一言以蔽之就是虚张声势。通过操纵「现场气氛」，给对方的心理施加压力。因此，对不会看气氛行事的人就无法起到作用。久美子就是这种人。

可是，如果放任她在这一带周围闲逛，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很危险。由于她不理解自己现在的立场，别说是细胞网络的残党，连对警察和不良的警戒心都没有。唯独拥有超乎常人的好奇心，从骨子里就是个彻彻底底的麻烦制造者。要是她卷入麻烦的话，也会波及到自己一行人吧。现在这个情况下，绝对不想再遇到更多的麻烦了。

景愁眉苦脸，无可奈何只好改变方针。

转向下个拐角时，悄悄快速走进附近的药店。景一边装作物色商品，一边等待着久美子出现在拐角。

久美子慢了几拍才出现。她先在拐角停下脚步，张望着前方的道路。注意到跟丢目标时，她慌忙环顾四周。在店内都能听到「啊咧？啊咧？」的嘟囔声。

景若无其事地望着原地打转的久美子。这附近的道路纵横交错，狭窄弯曲，如果不熟悉地形的话很容易迷路。而且路上行人也很多，若是跟丢一次目标，再次发现的可能性就很低了。

就此放弃打道回府，那便最好不过。如果她准备进一步搜寻景留在原地，看情况回头警告一下就行了。

跟丢景的久美子，双手握拳鼓起了脸蛋。她的样子看起来很是悔恨，景不由得露出坏心眼的笑容。她站在拐角甩了甩手臂，似乎一时有些迷茫。不过，这并没有持续太久，她马上摆出放弃的表情缓缓离开了。

——省掉了多余的功夫。

景微微一笑，将拿在手上的商品放回架子上。

看了一眼手表确认时间。下午两点。今早出了卡拉OK之后就什么都没吃。总之先稍微吃点东西，再回去继续搜索吧。

那么——景如此盘算着抬起头，看到久美子还待在店外，便慌慌张张地低下头。她往反方向走，似乎准备掉头原路返回。可是，她停下了脚步，似乎在入神地盯着什么。

景透过架子中的空隙，悄悄望着久美子的背影。

久美子的视线前方是一家超市。那是位于商店街拐角的一家老旧超市。久美子一直盯着摆在店头的烤鸡。在店铺入口的附近排列着柜台，鸡肉串可以放在上面烤。

现在店员暂时离开了柜台。网格上没有鸡肉串在烤。但是，前面的台子上放着用橡皮筋捆好的熟鸡肉串。久美子就死死盯着那一捆鸡肉。

——喂喂，难道说……

景产生了不好的预感，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久美子。久美子不自然地将手背在后脑勺，左顾右盼确认周围。举动实在是非常可疑，但并没有多管闲事的人看着她。看到谁都没注意到自己的久美子扭头靠近超市，在柜台前面转了一圈，再次确认没有目击者后，进一步接近烤串，走到了触手可及的距离。

景慌忙飞奔出店铺。

在久美子拿下烤串的瞬间，景冲到她旁边。

「喂。」

他出声喊道。

久美子发出了意义不明的怪叫，她将烤串藏在背后。

「呜哇，啥？啥啊？我要买！我只是想买这个——嗨这不是景景吗！真是的，别吓我啊，差点心肺停止了。」

「我才差点心肺停止了。给我过来。」

景取下久美子手上的烤串放回柜台上，拽着她的手离开了超市。因为久美子那声怪叫的缘故，路人都看着他们。直到摆脱那些好奇的视线为止，景都没有开口默默拉着久美子。

——说起来。

梓曾经当成笑话说过，她和久美子相识的经过。久美子最开始把因卡普塞尔昏迷的梓当成目标，为了拿她身上值钱的东西才前来接近。是个手脚不太干净的孩子。

「……真是的！」

穿过商店街，走出通往车站的大路时，人们的注意力才终于转移。景拽着久美子继续走到百货店附近。

百货店的入口前铺着宽广的柏油路，喷泉沾湿了银色的纪念碑。景靠近并排在入口处的凳子，让久美子坐下。

深呼吸冷静下来，观察附近有没有可疑的人。因为现在是年末，出入百货店的客人很多。不过，络绎不绝的客流队列中，看起来似乎没有和卡普塞尔的有关人士。暂且确保安全后，景闭上眼睛放松肩膀。

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睁开眼时，久美子一脸无辜地望着景的脸。第一次看到景如此积极的行动，她似乎十分感兴趣。

「怎么了，景景？干什么呢？」

「……我才想问你在干什么。」

景摆出一脸混合着怒意与愕然的复杂表情，烦躁地俯视着久美子。，

「怎么回事？你应该是禁止外出的吧。为什么跟在我后面，最后还打算偷烤鸡肉串？」

偷烤鸡肉串。多么愚蠢的问题。就好像在给初中生做生活指导。景啧了一下舌头提高声音问道。

久美子瞪圆了眼睛。

「诶——我的跟踪暴露了吗？切——早跟我说不就好了嘛。」

「别转移话题。」

与其说是将错就错，不如说没有表现出一点要反省的意思。景皱紧眉毛，抵住久美子的额头。

「快，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要打破约定外出？为什么跟踪我？为什么要偷东西？」

「……那个。」

景毫不拐弯抹角，单刀直入地问道。久美子眼见形势不利，便视线游移支支吾吾了一会。不过这也就持续了数秒钟。

「那个，我打破约定是因为太无聊了。因为就算在卡拉OK也无事可做吧？而且感觉跟着小景会很有意思。想偷走烤鸡肉串，只是因为它看起来很好偷罢了。」

她如此说完，嘿嘿一笑。明显是想用假笑糊弄过去。

「……只要是你觉得能偷走的东西，什么都会去偷吗？」

「诶？因为，如果偷不走的话，就不会去偷了吧。」

「不是成功率的问题。我是在问动机是否得当。」

景追问道，久美子皱着眉一脸为难。

「景景你啊，老是讲这么难懂的事。」

「别叫我景景。」

「为什么，不挺好吗？和梓梓是一对的。」

「行了别叫了。」

「啊——害羞了——景景好可爱——」

「…………」

久美子张圆了嘴巴，下流地嘻嘻一笑。景不由自主地像机械般消去了表情。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景迅速作出判断拿出手机，准备叫水原出来，把看小孩的工作丢给他。

不过，景马上就打消了这个主意。仔细一想，现在的水原很忙。当然，景自己也有要做的事情，但要问现在谁的时间更加贵重，毫无疑问是水原的。他没有给猫系上铃铛的空闲。此时应该由景自己来当这只红毛坏猫咪的对手。

「行了。提问撤回。现在就回卡拉OK。然后老实呆着。」

「诶——」

「诶什么。我也一起。站起来。」

「什么嘛。小景也回去啊。那不正好去附近转转吗？约会吧，约会！我会对梓梓保密的！」

「站、起、来。」

景强行让吃吃窃笑的久美子站起身，朝卡拉OK的方向走去。久美子虽然发了几句牢骚，但最后还是跟在景的后面。

从表面上看，穿着呢大衣提着托特包的景是个沉默寡言的应考生。身后则跟着一脸无聊地踢着石子，化着花哨妆容染了红发的久美子。在旁人的眼中，两人是有点奇特的组合。先不论久美子，景对此也有所自觉，不禁加快了脚步。久美子不得不小跑一番才能跟上。

「等下景景。别走那么快啊。」

「别叫我景景。」

「喂——我们去哪里逛逛吧，我肚子饿了。」

「卡拉OK里有食物。」

「啊——没意思。不是说这个啦，我的意思是想去哪里玩一玩。没听懂吗？」

「我懂。但是，不行。」

「真是的——景景好无聊~」

「别叫我景景。」

景头也不回地应着絮絮叨叨的久美子。就算迟钝如久美子也能明白自己是被糊弄了，她气急败坏地跺着脚嚷嚷道「真是的！」

「和梓梓说的完全不一样。景景，和梓梓在一起的时候也这样吗？昨天也是。为什么要惹梓梓生气啊。这态度不行吧！」

「别乱管闲事。」

「什么啊——一脸了不起的。你明明喜欢梓梓吧。好像小孩子一样。」

虽然是小学生吵架级别的低级拌嘴，但景还是大意了，步调被打乱了一瞬。虽然久美子平时十分马虎，但她没有看漏这个瞬间。

「你看你看，果然很在意吧！话说回来，对喜欢的人搞恶作剧，不会太孩子气了吗？果然和千助说得一样~要是梓梓不快点教育一下的话，大家都很辛苦呀~」

「…………」

「啊，这算什么。无视吗？！梓梓好可怜。你是男人吧？既然喜欢她的话就明明白白说出来啊。」

「…………」

景已经放弃了回话，决定无视到底。心血来潮的离家出走初中生在心理战上不可能赢过身经百战的老练战士维萨特。他先乱阵脚的可能性不到万分之一。景若无其事地将久美子絮絮叨叨心直口快的幼稚话语弹开了。久美子愈发不爽，最终噘着嘴沉默了。

终于老实下来了，景想。

随后马上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请让我来保护你。』」

这回来了一发导弹。

景瞪大双眼回过头，眼前是枕着手臂歪着嘴唇，心情极佳的久美子。

「是我找到的哦——说不定我比千助侦探更能干呢！」

她笑容满面。景翻了个白眼。

「……什么时候？」

「景景复活的那天。顺便一说，那时梓梓也在场哦。……接下来，我们先找一家店吃点美味的东西，好好谈一谈吧。怎么样，景景？」

久美子得意地挺起胸膛。然而，景二话不说。

「不行，跟我来。」

说完就再次开始向前走。本以为将了一军，结果对方却完全没当回事，久美子扑了个空狼狈起来。

「哎？等、等下？那个反应不对吧？景景？」

她舍弃了胜者的姿态，慌忙跟在景的身后。

「什么啊。就不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我不感兴趣。」

「骗人——不在意梓梓吗？」

「目前是。」

景沉声答道。久美子稍稍变了脸色。从他的语气中能听出这是认真的。

两人再次一前一后地走在路上。景一如既往地压抑着感情，迈着毫无变化的脚步。另一边的久美子，不再任性地说着引景注意的话，默默窥视着他的背影。

「……景景？」

「…………」

「生气了吗？」

「……没有。」

听到否定回答的久美子并没有安心。随后持续了一段漫长的沉默。

能听到她跟在身后的脚步声。即使如此，景还是有些在意地回过头。

久美子跟在后面。但是，她失落地低着头不再谈笑。

自己或许做了没神经的事，必须得道个歉。但是，没法说出对不起。这份纠结的感情清清楚楚地写在她的脸上。

景叹了口气。实在是赢不过会哭的孩子。

「……你在补习学校的时候，见过巴尔和贝利亚尔了吧？」

「……诶？」

「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怎么样……」

突然被搭话的久美子吓了一跳，困惑地答道。

「不太清楚……但是，是些挺有意思的家伙吧……」

「嗯。大概是这样吧。实际上，在个人交往方面，他们估计比我好说话得多。但是，现在他们是我们的敌人。而且是强敌。」

景停下脚步，等着久美子追上来。久美子还有些困惑，走近他身边。两人肩并肩一起迈出脚步。

「海野同学现在很拼命对吧？我也是。大家都是这样。我们都知道，再这样下去事态会越来越麻烦。那并不是因为市内卡普塞尔泛滥，犯罪案件增加，中毒者层出不穷才变得麻烦起来。嘛，对海野同学来说这或许也非常重要。但对我来说，这么努力是出于更加个人的理由。」

景稍稍驮着背，俯视地面低声说道。走在身旁的久美子注视着景的侧脸，不放过他口中说出的任何话语。

景继续往下说。

「对我来说，他们的所作所为等同于挖出我过去犯下的错误。对水原来说也是一样。甲斐则是因为DD的立场，市内的混乱直接关系到同伴的人身安全。皆见同学也是，她被某个敌人锁定了，他们的支配权越强，自己就越危险。当然，小梓也是。我们并不是为了守护葛根市地下社会，取回市场秩序才如此拼命。而是为了保证自身的安全，达到自己的目的才如此拼命的。因为大家都清楚，一旦放任他们任性妄为，就会失去重要的事物，所以才竭尽全力地战斗。」

那是连景自己都惊讶的，诚实而率直的自白。说不定自己一直想和某人说——在出现这样的想法之前，话语便自然地脱口而出。

「那个留言是我的真心。」

景温柔地眯起眼说道。

「我想保护她，发自内心地想要保护她。所以，现在除此之外不作他想。刚才说的不在意她，就是这么一回事。」

——嘛，可能有一半是逃避吧。

景在心中加了一句。

回想起昨晚和梓的对话。

当然，景知道梓对自己怀有深重的罪恶感。

景不记得女王和她说了些什么。就算没有记忆，景也能轻而易举地察觉到她的心思。所以，为了多少能够减轻她的罪恶感，才故意开了那种玩笑。

七年前，那时的景发现了躲在阴影的梓。初次察觉之时，他受到的冲击极其巨大，那是比昨天的玩笑话要来得更加严重深刻的问题。对景来说，以及对知道他发现自己的梓来说，那是会让一直以来的关系彻底崩坏的严峻瞬间。

那时的景选择了逃避。

像梓对欺凌视而不见一样，景也装作没看到梓的行为。

他认为自己能够接受。

景明白，梓并不是开开心心地袖手旁观的。他比谁都要看得清楚，她那因罪恶感颤抖的身体与闪躲不安的目光。即便如此痛苦也要做到这种地步，她就是这么不想失去两人之间的关系。他非常能够理解。

既然这样，对那时的景来说，自己至少可以回应这份期待。

理由并不成问题。自己被梓拯救了。不只是从欺负人的孩子那里守护了自己，而是从更加宏大宽广的意义上，被梓拯救了。所以，如果梓认为自己有必要被欺负，他也会心甘情愿地满足这份罪孽深重的期待。

这个想法并没有传达给对方。

梓心中的过去，是一副怎样的风景呢？

——……真是多愁善感。

景闭上眼摇了摇头。

并不只有梓会美化回忆。说到底，对十来岁的孩子来说，感情并不存在什么复杂而具体的理论。在当时的梓与景眼中，活着是一件更加感性的事情。若是烦恼就会哭泣，若是开心就会欢笑。凭着比猫猫狗狗稍微多那么一点的活力，两人携手战斗，努力活在当下。

——而且……

景露出了些许苦笑。

昨天所说的，过去的小插曲，那并不全是编造出来的谎话。那时的梓，完全就是位女王大人。

「……景景。」

景说完后，持续了好一会的沉默，久美子沉重地开口道。

「对不起。」

景放松了脸颊。他什么都没有说，而是伸手摸了摸她染得赤红的刘海。

久美子开心地笑了。曾经的自己一定也像这样欢笑过吧。

「还有一个问题。」

「嗯？什么？」

「刚才那件事……其他人知道吗？」

「刚才那件事？」

「……别屋里的……」

景扭过头，支支吾吾地问。久美子破颜一笑。

「没——事——！会给你保密的！」

「……帮大忙了。」

「诶嘿嘿。」

久美子晃着身体，充满活力地迈着小跳步。真的像个孩子一样。但是，自己也算不上什么大人，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在直率这一点上，久美子要比自己好得多了。

总之，得把久美子送到梓她们那边。景对着蹦蹦跳跳的久美子说了句「走吧」，便转过身继续前进。

然而，她却没有要跟过来的意思。

景疑惑地回过头，发现刚才还蹦来跳去的久美子停下了动作，紧紧盯着某个方向。

两人身处百货店旁一条弯曲的道路上。百货店与廊桥连接着附近一座楼型立体停车场。道路中央装点着行道树和街灯，停车场的墙边有自动提款机和电话亭。久美子恍惚地望着那个方向。

「怎么了？」

景出声搭话道，她终于注意到景，回过神靠了过来。

「景景。果然你还是继续工作吧。我自己回卡拉OK。」

景目瞪口呆，不禁问道「为何？」久美子耸了耸肩膀。

「景景正在战斗对吧？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我一个人回去就行。这里离卡拉OK已经很近了。虽然帮不上什么忙，至少不想拖你的后腿。」

「但是……」

「没事——没事！那加油吧！」

久美子欢快地摆了摆手，正准备冲出去。「等下。」景瞬间叫住了她。

「以防万一给你一个。」

景扔出了一个备用手机。久美子在空中接住，叫道。

「可以吗？！」

她的眼睛闪闪发光。

「景景，谢啦！」

久美子丢出一个飞吻后马上跑走了。看到这唐突的退场，景想起了「风之子」这个古老的比喻。

「真是的。」

他叉腰望着久美子离开的方向。

「女王大人的弟子是公主殿下么。这也算是近朱者赤吧？」

这话若是让梓听到了，她大概会面红耳赤不知所措吧。

◆◆◆◆◆

最后，确认到景回归搜索工作时，躲在停车场里侧的久美子探出头来。

她等着景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后，露出了恶作剧的笑容走出大路，轻快地跳跃着。

靠近了刚才看到的那个电话亭。

「嘿嘿，还好没说『想给朋友打电话』之类的。没想到会把手机给我。」

她自言自语道，像宝贝一样捧着刚刚得到的手机。虽然是上上个世代的便宜货，但这是久美子第一次拥有的手机。一直都很想要，但怎么都偷不到，只能咬着手指放弃了。

收获了意料之外的惊喜。虽然样式简陋又不可爱有些遗憾，也相当开心了。就算景只说了「拿着」并没有说「给你」，不过久美子的脑袋里已经将这部手机当成她的所有物了。

「下回贴个大头贴吧——来电铃要怎么设定呢……啊，对了。干活干活~」

久美子将手机放回裙子口袋，走近了电话亭。

她用力拉开玻璃门，走进门后迅速环顾四周，确认谁都没注意到自己后蹲了下来。

这是一座狭窄的电话亭。有根管子连着灰色的公共电话和电话簿，下方还有个不锈钢台子。

台子上放着一个包。

估计是谁忘在这里的东西。是个黑褐色的普通波士顿小包，里面装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久美子刚才没跟在景的后面，是因为看到这个包落在了这里。

捡走这样的遗失物不必冒什么风险。既不会被警察发现，也几乎不会被抓到。而且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有种开福袋一般的期待感。是个意外收获。

「嗯——不是LV吗。算了。不过好轻呀，难道里面没装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吗？」

久美子将包拿在手里摇了摇，它发出了沙拉沙拉的声音。

沙拉沙拉？

「这什么？放了啥啊？」

外侧也没有附着口袋之类的东西。因为拎着很轻，就在手里翻了个个，于是发现了底下用马克笔写着数字。

「13？」

久美子满脸问号。波士顿包明显是个便宜货。大概能猜得出用这样便宜货的人，不会在里面放什么贵重东西。「切」久美子啧了一下舌头，拉开拉链瞧了一眼。

装有卡普塞尔的塑料袋填满了包包。

打开包的久美子愣在原地。

「……怎么回事。」

这是卡普塞尔。但除此之外什么都不知道。为何会有这么多卡普塞尔。为何卡普塞尔会在这里。这其中到底暗含怎样的内情。

最先浮现在脑海中的想法是，这可不得了。和梓她们相遇之前，久美子她们从某个细胞那里得到了卡普塞尔。因为只有由纪一人去交易，久美子不知道卡普塞尔的市价。但是，她知道由纪费尽心思才能分到几粒卡普塞尔。

然而，这又是怎么回事？这么多的卡普塞尔，当然是前所未见，连听都没，不，是想都没想过。就算来个清仓甩卖，也肯定能赚到一大笔钱。

「……不会吧。这，这可怎么办……」

久美子像要吞掉包中沉睡的卡普塞尔一般死死盯着它。随后猛地抬起了头。

久美子突然害怕起来，将包抱在胸前，关上玻璃门飞奔出电话亭。没有什么明确目的，只是一心想尽快离开这里。

心脏咚咚狂跳，双手紧紧抱着包，久美子快步——不知为何觉得跑起来有些害怕——全力快步前进着。

走了大约五分钟左右。久美子有些累了，放慢了脚步。她不断回头张望，确认没有人跟在后面。恐惧淡去，汗水与疲劳逐渐变为了兴奋。自己拿到了个不得了的东西。拿到了谁都没想到的东西。

「好厉害……好厉害啊这……」

眼前仿佛出现了由纪和香苗的震惊脸。千绘和梓也会大跌眼镜吧。光是想象她们的模样，就忍不住想笑。

不，等下。

千绘现在不是正在努力消灭卡普塞尔吗？梓也是。如果拿回卡拉OK的话，两人一定会没收这个的。

「对了，这可不妙。不妙啊……」

久美子皱着眉，想象了一下拎着这条大鱼回去时的情况。千绘估计会刨根问底问这玩意是从哪里来的，如果老实说这是捡来的遗失物，肯定会目瞪口呆地说教一番。搞不好还会把自己当成偷包贼大发雷霆。景也是，刚刚才稍微展现出了一点温柔，自己不仅打破约定没有回到卡拉OK，还拿了这样的东西回来，态度一定会转个百八十度。说不定还会没收难得拿到的手机。

「嗯——」久美子抱起手臂嘟囔着。

特别是景。千绘发火已经是家常便饭，梓到最后应该也会原谅自己吧。但是景不会。好不容易跟他搞好关系了，说不定再也不会跟自己讲话。无论如何都不想这样。

而且——

「啊，对了。现在卡普塞尔是卖得超级便宜来着？」

千绘她们好像说过。现在的价格几乎等同免费。这样一来，就算有这么多的卡普塞尔，大概也不会有人来高价来买吧。

说到底，将这么大量的卡普塞尔忘在那里也很奇怪。难道说，现在的卡普塞尔，多到远远超乎久美子的想象，是什么随处可见的东西吗？

「啊——总觉得好傻。白高兴一场——」

久美子泄气地噘起嘴。若是梓在场的话，估计就会指出她这表情和最近的千绘一模一样，然后受到千绘和久美子的双方抗议吧。

「怎么办——要放回去吗——」

她将包举到眼前啪啪地拍着。波士顿包像抽掉一半枕芯的枕头一般的手感发出响亮的声音。

「卡普塞尔吗……说起来最近都没嗑过。」

因为梓她们的加入，最近的监视都变严了，没法嗑卡普塞尔。而且，虽说很无聊，但身边有这么多人在，也没有闲心去嗑这个东西。

不过，久美子并不讨厌卡普塞尔。就算可能会被千绘和梓责骂，但稍微嗑一点也没什么关系吧。

「有这么多呢。拿掉一丢丢应该也不知道。」

久美子移动到没人注意的自动贩卖机旁，重新打开了包包。刚才看到的光景再次在眼前重现。不过，现在的久美子，已经失去了刚才的那般感动。

卡普塞尔用塑料袋包装得整整齐齐。不过，也只是分别用保鲜膜包好了单手能拿住的量。实在是充满了可疑的气息。

因为特意把包装拆开包好很麻烦，那就拿一整个吧。久美子取出了一包卡普塞尔。

于是，发现了藏在包装底下的东西。

是纸板火柴。

放回拿在手里的卡普塞尔，捞出了那个火柴。不知道是哪家咖啡厅的，弯曲了厚纸制成的书本型纸板火柴。虽然最近都用的打火机，这玩意已经很少见了，但它也只是个平平无奇的火柴。

不过，久美子没有无视这个火柴。因为前几天看到甲斐单手拿着火柴，只用手指转了个圈就点上了火，她就想掌握一样的打火方式，还练习了一番。

久美子模仿着甲斐的样子用食指与中指夹住火柴，捏住它转了一圈。

失败了。

她打开折叠的纸板，上面写着一句留言。

字母『B』。以及今天的日期。

这是什么，久美子歪了歪头。虽然无视也行，但莫名有些在意。

想起刚才自己思考的事。说到底，把这么大量的卡普塞尔，落在那种地方就很怪——

啊。

久美子的脸色变得刷白。对啊。卡普塞尔现在确实是在便宜大甩卖。即使如此，这么庞大的货量也很诡异。仔细一想。现在千绘正拼命寻找什么来着？她不是在找卡普塞尔的流通渠道吗？

「对了……对啊！电视里不是经常演吗。把东西放在不起眼的地方，然后就会有买家来取！」

自己说不定拿走了那个东西。想到这点时，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久美子再次回头确认没有人跟在自己后面。

这情况就像警匪剧一样。我被卷进毒品交易啦！明明自己也在嗑，但久美子却大惊小怪地这么想。

不过还有点疑问。像这样包裹交换，应当是在一瞬间进行的。至少在久美子看过的电视剧和电影里是这样。在车站或是机场之类人多的地方读着报纸，若无其事地和坐在旁边的男人交换带来的东西。

这个包不知是从何时开始放在那里的。但是，放着的时间是不是太长了点？

「果然，单纯是忘记拿了吗？」

那这家伙可是个不得了的马大哈。现在肯定被老大沉到东京湾底下了吧。

「这样一来，剩下的线索就是这个火柴盒。」

火柴盒上写着的一定是和交易有关的信息吧。字母对细胞网络来说应该是有着什么重要意义。虽然记不太清楚，但这个字母应该指的是细胞网络的人。以及日期。这个日期难道不是指的交易日期吗？

日期是十二月三十一日。也就是今天。

久美子吞了一口唾沫。

如果……如果能掌握这个交易的现场，千绘想必会大吃一惊吧。那样拼命寻找却毫无头绪的卡普塞尔交易渠道，被绊手绊脚的捣蛋鬼找到了。梓自不必说，连水原、茜、甲斐、由纪和香苗想必都会对自己刮目相看。

以及景，或许不会再把久美子当成小孩子对待，而是当成能够独当一面的同伴。

难以言表的兴奋涌上心头。

「什么嘛~那就试试看咯？这可比拿偷来的卡普塞尔赚钱更有价值吧——」

久美子舔了舔嘴唇。『敌人』现在肯定没把自己放在眼里。正好有可乘之机。

「……好。」

目的地是这个火柴盒标注的咖啡厅。久美子露出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意气风发地朝虎穴前进。

2

「没回来？」

空着手回到卡拉OK的景，听到久美子还没回来时不由得问道。

「是啊。」

梓一脸困惑，但并不怎么担心地点了点头。

两人身处作为千绘指挥所的客厅外面的走廊中。现在房内只有千绘、茜、由纪和香苗等女性阵营。甲斐和水原出去了。

「嘛她经常这样。不知不觉就没个影了。千绘可是大发雷霆了一番。」

「……奇怪了。」

「奇怪……？」

「我在路上遇到她了。那时大概是两点。说是马上会回卡拉OK……」

「两点？」

梓看了一下表。现在是下午五点零七分。快到太阳开始落山的时间了。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吗？」

「难道还在路上闲逛？」

「但是，三个小时了呀？在哪里碰到的？」

「车站北侧的商店街。在那前面的百货店旁边分开的。」

「那不是很近吗，不管怎么绕路都不会花三个小时啊。」

梓的表情慢慢僵硬起来。景取出了手机。

「不行。那孩子没有手机。」

「我给了个。」

「小景吗？」

听到他若无其事的回答，梓瞪大了眼睛。

「……为什么？」

「要给猫好好系上铃铛吧？何况是只捣蛋的小猫，更有必要这么做了。」

景面无表情地按下号码，放在耳边等待接通。但是，他马上就啧了一下舌头挂断了。

「没开机。难道电池用完了……有段时间没充电，她要是趁兴乱玩马上就会用光。」

「小景……」

梓不知所措地看着景。景抱起手臂望向天花板。

「……这边有新的进展吗？」

「没有。现在水原君刚刚出去见人了。」

「这样……」

景嘟囔着转过身。原本就是为了询问进展才回来一趟的。本打算稍微休息一下，但马上又要回到街上的样子。

「我顺便去找找。不过，想不到那家伙会去什么地方。」

「等一下。我也去。现在正好有空。」

梓出声叫住了景。景停下脚步，那张面无表情的假面深处，莫名有些在意着梓，流露出些许动摇。白天时从久美子那听到的话语在心中回响。

最后，景还是什么都没说，径直走向了出口。因为景没说不行，所以梓就回了一趟客厅，说了声「不好意思，我稍微出去一下」打完招呼拿起外套追在他身后。

景按住了电梯门。因为他在等着自己，梓觉得有些开心，不禁微微一笑。

梓乘上电梯关上门，按下前往一楼的按钮。

「你能想到那家伙会去的地方吗？」

「我也不太清楚……大概是什么可以玩的地方吧？小久美也没带钱，估计会在书店里站着看书之类的。」

「然后就忘了时间吗？很有可能啊。真是的。」

景发着牢骚，挠了挠头发。

「回来之后得把她和海野同学关在一个房间里从早训到晚上，晚饭也别吃了。」

这语气就好像担心妹妹的哥哥一样。梓的眼睛瞪得更圆了，新奇地打量着身旁的景。

「……和小久美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

「什么是指……？」

「因为小景一直都很不擅长应对小久美吧？」

「没这回事。我对谁态度都一样。」

「骗人。每当小久美想要凑过来开个玩笑的时候，你不是都板着一张脸吗。」

「没这……回事。」

景板着一张脸答道。梓吃吃偷笑，想着，太好了。

久美子也会给景带来好的影响吧，如同她融化了自己冰冷的心灵一样。莫名有这种预感。那孩子身上有着不可思议的气质。这份气质也能感染到千绘。就算那两人一天到晚都在吵架，在梓眼里也是一副温馨的景象。

电梯停下，门开了。穿过一楼的走廊，打开布满污渍的玻璃门，吹走暖气的寒风扑面而来。

梓眯着眼走出门外，马尾辫在风中摇晃。景也眯起了双眼。

此时。

「景！」

水原冲了过来。和久美子一样的乐天派脸庞上难得一见地布满阴云。由于疲劳连日积累，他的脸色看起来很差。

「怎么了？」

「找到那些家伙了。」

空气瞬间产生变化。

景和梓紧张地绷紧了身体。那是一直抵在脑袋上的枪口扣下扳机的瞬间。虽然知道这个瞬间迟早会降临，可它是不是来得太突然了点呢。

——好遗憾。

梓如此想到，悲伤涌上心头。不管有多么依依不舍，现在已经无法回头。决战的「前夜」结束了。

「……在哪里？」

景问，周身散发出一股紧迫感。

「你知道『葛根乐园』吧？」

「那里？那不是在河对岸吗？」

景十分意外。

葛根市被一条从西北绕到东南方向的河流顺时针包围着。因为市中心在其内侧，景和千绘都认为敌人的据点应当在河岸西侧。

「小景，『葛根乐园』是？」

「是半年前封闭的一家游乐园。」

景简洁地说明道，水原接过话茬。

「『葛根市家庭游乐园』，通称『葛根乐园』。小梓也知道，河对岸什么都没有吧？市政为了将人流引到那边，最开始计划的建造规模相当庞大。不过，本来应该通往河岸对面的高速没修通。虽然最后缩小规模勉强正常开园，但撑了大约两年就倒闭了。那是在小梓回来之前的梅雨季节发生的事。从葛根东走一会就到了。」

「啊，是那个……」

说起来以前也从佑子那里听说过。沿着河岸步行，能远远地看到那座建筑的顶端。脑海中一旦浮现出了具体的印象，事态就愈发富有现实感。

「但是，警察不是调查过那好多次吗？」

「估计是最近搬过去的吧。警察对调查过一次的地方就会放松警惕。而且，因为河对面没有发生一件有关卡普塞尔的事件。也确实是个盲点。」

水原将发现的来龙去脉配合掌握到的情报，进行了进一步的说明。他放弃追查卡普塞尔的流通渠道，转而将目标转移到具体的人身上，往其他方向拓展调查了一番。

目标是在真报广播工作的「榊原忍」，也就是原9C的克丽丝塔，现为执行细胞一员的巴吉丽丝。她在12月27日之后就进入了年末休假，从此下落不明。于是水原就接近真报广播的OL，运用灵活的话术和手腕，搞清了她的人际关系。随后用千绘都会自叹不如的侦探技术，查到了她家的公寓地址，追踪她27日以来的去向。在那之后，得到了她出入葛根乐园的目击情报。

「而且，那附近还有人目击到了外国人。目击情报还不少。是个穿着红色西装披着银发的男人，加上说着很怪异的大阪腔。符合描述的只有那个男人了吧。或许有人会把其他人错认成巴吉丽丝，但在葛根市估计也找不出第二个那么奇怪的家伙了。」

「…………」

景默默地消化着水原的情报。水原什么都没问，等待景整理完思考。梓咽了口唾沫。

景的双手放在腰间，低垂着头，只抬眼盯着水原。

「敌方战力如何？」

「似乎有几个细胞网络的残党。当然其中也有恶魔使。不知道具体数量。但是，有实力的家伙在不久之前应该都揪出来干掉了。我认为这些人是预备军。」

「根据是？」

「如果还有能用的人，贝利亚尔就不用自己行动了。补习学校的事件也好，葛根乐园的目击情报也罢，巴尔和贝利亚尔都是亲自行动的。他们就是有这么缺人吧。」

水原讲述了自己的见解，景沉思了一会后点了点头。

「是啊。不过在河对面吗……有人看到巴尔么？」

「没有。毕竟那家伙——」

「也对。就算有认识的人看到了，也不保证能够认出(、、)他。」

景再次陷入沉思，最终下定决心抬起了头。

景停顿了一会，仿佛在平复心情。随后他朝向旁边紧张得脸色发白的梓，苦笑着叹息道。

「还好在沉迷读书呢。不然那家伙很可能会嚷着也要一起来。」

「那……」

「嗯。」

景向梓与水原迅速地点了点头。

「准备开始吧。」

◆◆◆◆◆

消息传来的时候，客厅里充斥着和睦安详的气氛。

在场的人得知消息后，像遇到地震般静止了一瞬，僵住了身体。

「葛根乐园？！」

听到敌人根据地的千绘，瞪大眼睛趴在地图上。

「可恶。那里吗。虽然曾经有想过……但降低了调查的优先度。失策。」

她悔恨地咬住嘴唇。水原轻轻地拍了拍千绘的肩膀安慰道。

「启动作战的二阶段吧。一起来准备奇袭。」

「现在马上吗？！」

「这是景的判断。」

水原耸了耸肩膀。战斗相关的指挥全权交给景。千绘二话不说立刻点头同意了。

景和千绘在一开始就制定了一个粗略的作战方针。首先找出敌人的据点，然后闯入那个据点将在场的恶魔使全部击败或者赶跑。最后，将据点的详细地址向警察通报。为了给警察留下卡普塞尔交易的物证，得事先将有关恶魔的暗之要素尽数排除。话虽如此，该说是把善后工作交给他们比较准确。

千绘用力深呼吸。

她坐回沙发上，视线望向虚空，无意识地摩擦着双手。

梓默默看着千绘。查到根据地后，该考虑接下来的行动了。当实际看到考虑着下一步行动的千绘的模样，有种强烈的「开始」的感觉。

「关键的物部君在哪？」

「在卧室里做准备。啊，小茜。和甲斐老兄联系了吗？得马上叫他回来……」

水原转向茜，她正打着电话作出ok的手势。不愧是她，做事迅速毫不拖泥带水。水原吹了声口哨。

「姑且别告诉他地点。对那位老兄来说，团队合作就像是让小狗倒立一样困难。要是知道了地方很可能会单枪匹马冲进去。」

虽然水原只是打算开个玩笑，茜的神色却十分认真，再次作出了了解的手势。在她眼里，这绝不算是什么玩笑话吧。水原为了景这个顽石一样的搭档不知操了多少心。而茜的苦难程度可远远在水原之上。

「我接下来去准备代步工具。从这里走过去很远，坐巴士也不太合适。啊，而且那个地方也蛮特别的，得准备一下船来过河。」

「你说得简单，有办法吗？」

「并非没有。我原本就打点过了。摩托车的话，可以让甲斐老兄从DD那边借来。」

「那我去和上田先生联络。不过，有必要慎重考虑告诉他地点的时机呢。」

「我也一起去。联络前先告诉我一声。」

听到水原的提案，千绘用力地点了点头，接下来朝向香苗和由纪。

「二位就在卡拉OK这边收拾东西，做好随时撤退的准备。如果有空的话就去找一找小久美吧。不知道接下来事态会如何发展。」

「……好的。」

香苗和由纪老实地点了点头。为了缓解两人的紧张，千绘轻轻一笑。但，她马上就苦涩地闭上了双眼。

虽然千绘什么都没有说，但梓明白她在想什么。她的心情和梓刚才一样吧。

原本站在敌对立场的大家，在偶然间聚集到一起，携手度过了一段逃亡生活。就算有些许辛苦的地方，同时也莫名有些快乐。

孩童冒险般的秘密时间结束，战斗的帷幕即将拉开。无论形式如何，一切终究会走向「终结」。梓感受到了一丝寂寞与悲伤。那是在场所有人怀抱的共通感情。

——那么……

既然如此，现在在场的全员，大家就都是「同伴」。梓如此想道。

千绘、水原、茜、由纪、香苗，以及不在场的甲斐和久美子。

大家都是生活在同一个王国的「同胞」。

梓不禁握紧拳头，此时，景——维萨特打开客厅的门走进房间。

黯淡的黑发。铅灰色的眼眸。以及衬托着端正脸庞的冰冷表情。

少女般的美貌与幽灵般的气质，完美地融为一体。缺乏平衡的存在感中，能看出仿佛冻土般坚硬的内心。穿在身上的风衣大到几乎完全盖住身体，宛如长袍一般包裹着瘦小的身躯，那副模样让人联想到歌颂传说的古老魔法使。

那抹鲜艳的靛蓝色，在观者的心中留下了浓重的影子。周身缠绕的空气凛然而肃穆，房间里的人都不由得看入了迷。

维萨特首先看向了茜。

「甲斐呢？」

「……马上回来。他说会自己准备自己的摩托车。」

她小声答道。

初次和维萨特对峙的时候，茜还从属于细胞网络。那时茜才刚刚查清维萨特的真实身份，两方处于敌对关系。现在也能清楚记得。这位按约现身废料工厂的魔法使。在一片昏暗中，从灰色背景中浮现出的蓝色幽灵。通过寥寥几句交谈，确实感受到了这座城市的不良之间口口相传的那个小小传说。

维萨特点了点头，接下来转向水原。

水原在他发问之前抢先开口。

「我准备了两辆车。我和你各一辆。其中有一辆是脚踏助动车，那辆就由我来骑。毕竟狩猎恶魔的维萨特要是踩着脚踏车出场也有失身份吧。」

他像上场前在手上拍粉的拳击手的教练般轻轻一笑。

像第一次搭档时，将他送到敌人身边那样，像第一次被细胞网络盯上，朝第二世代细胞的恶魔使发起挑战时那样，像第一次与DD产生冲突，与不败的狂犬之王一决雌雄时那样，像准备了结9C，从骚动的体育馆中目送他离开时那样。水原一如既往地笑了。

接下来是千绘。她面对那道意有所指的目光说道。

「大约十分钟就能完成撤退准备。和上田先生的联络就交给这边，我事先准备了好几种话术。不必瞻前顾后，放手去干吧。」

她的表情明显十分兴奋，鼻翼呼呼扇动。

自从『女神之链』事件之后，还是第二次见到维萨特的这副模样。在葛根东自杀未遂事件中认识的同学。沉默寡言，冷漠淡薄，难以合作，是一位独自背负重担的孤高少年，是她的搭档一直思念的青梅竹马。现在的他终于展现出那副隐藏已久的身姿。自己正逐渐踏进至今为止没能触碰到的夜之世界，成为此处的一员。

维萨特再次颔首，随后转向香苗与由纪两人。

香苗将双手放在身前，用力伸直了脊背。由纪吞了口唾沫，反复开合拳头。

「……别担心小久美。我们会去找她。而且，那孩子会自己照顾自己。」

香苗说道，笔直地盯着维萨特的眼睛。

维萨特没有开口，只是用玻璃一般的眼眸回望着她。不过，对于性格类似的香苗来说，即使是如此微小的举动，也能从中感受到什么吧。她点了点头，仿佛在发誓道「我们会遵守你的指示。」

维萨特的视线转向由纪。由纪慌忙效仿了香苗的举动。

最后，维萨特望向了梓。

「我也去。」

梓只说了这一句话。

自从全员集合之后，梓就一直在思考。自己能做的事。自己能帮上的忙。当最终决战来临之时，自己应当负责的任务。理性与感情不断持续着没有结果的辩论。

不过，作出决断的瞬间一旦来临，宛如一开始就如此下定决心般，答案自然而然脱口而出。自己无法成为景的战力，自己是景的绊脚石，诸如此类的理由方才明明还阻止着自己，现在却已经完全失去了效力。

绝对要一起去。

绝对要陪在他身边。

另一个梓在呐喊着，这是多么任性，多么不知好歹的要求啊，梓旁若无人地抹杀了她，死死盯住维萨特的眼睛。现在已经知道了地点。即使他打算丢下自己不管，就算是爬也要爬过去。

所以。

「好。」

维萨特答道。梓像是被合气道高手卸掉架势一般泄了气。

她慌忙重新振作起来。

「……真的吗？」

以防万一再确认一次。维萨特面无表情地点头。

「这会是一场乱战。我和甲斐大概会专注于恶魔战吧。所以，在我们的作战中，需要有一个人负责将现场的战况传达到后方。如果只有水原一个人，万一他发生了什么意外，就会落入被动。两人一组行动，互相保护对方。而且，一旦发生危险，必须有一个人回到海野同学的身边。只不过——」

维萨特的目光愈发锐利。

「要是去了，就得将这个任务放在最优先的位置。即使我在眼前被四分五裂，你也必须马上离开，贯彻联络任务。」

梓的脸庞瞬间失去血色，维萨特那张钢铁般的假面崩坏，他恢复了物部景的表情继续往下说。

「小梓，答应我。如果做不到这点，我现在就发动攻击将你打晕。你一直在烦恼对吧。我也一样，一直在犹豫。这是我的妥协点。基于战斗担当的立场，我无法接受其他提案。」

景笔直地注视着梓。梓被气势压倒有些胆怯，勉强承受住了他的视线。

茜和水原都默默移开了目光，千绘和由纪吞下一口唾沫，香苗则涨红了脸低下头。

景说的话很有道理。但是，若是景在眼前面临危机，梓没有自信能控制住自己。不，不对。心里非常清楚。自己不可能做到。这是不可能的。但是……

景明言会向梓发起攻击。既然景说了会下手，他就一定会这么做，而且梓束手无策。下个瞬间，自己或许就会失去意识，醒来时已经万事休矣。那时可能会从一脸沉痛的千绘那里听说景重伤入院的消息。无法忍受这种事态发生。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也想在现场见证一切。虽说如此，但……

梓走投无路，泫然欲泣地咬住嘴唇说不出话，像是讨好主人的小狗一般哀切地望着景。景虽然有些许动摇，但没有丝毫要让步的意思。

痛苦难耐的时间缓缓流逝。

斩断这份时间的，是一阵巨大的开门声。

十四道视线反射性地转了过来。甲斐顶着乱蓬蓬的头发，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干啥啊。咋都一脸痛苦地杵在这里。」

他喘着粗气。「这样不行啊，甲斐哥！怎么在店门口那样停车——」门后传来了店长晋也的抗议声。

茜叹了口气，水原目瞪口呆地确认了一眼时间。虽然不知道他从哪里赶来的，但确实是如字面所说的那样全速赶回吧。

「给我打起精神啊混蛋们！啊？！要去干架喽！干架！」

他大喊道，露出了稚气的笑容。那张笑脸冲着身穿维萨特战斗装备的景，以及不知所措的梓，像是给人打气似的。

「你会一起来的吧，马尾头。」

「诶？」梓不禁反问道。

「甲斐！」

「烦死了！闭嘴吧处男！这是男人大展身手的舞台啊？去参观一下有什么不好。——啊，还是说马尾头，你难道觉得老子会输吗？你觉得现役top的甲斐冰太大人和狩猎恶魔的维萨特会被那个给恶魔吞噬一半的老家伙干掉吗？啊？！」

甲斐猛地凑近，死死盯着梓的双眼。那双自信实力的双眼释放出强大的热量，灼烧着梓的视网膜。

「还是说，对男友没信心？不管嘴上怎么虚张声势，呆在那种阴暗的家伙身边果然还是觉得很不安？」

答案脱口而出。

「不对，小景不会输！」

嘴巴和舌头在脑袋反应过来之前就马上回答了。「哼」甲斐使劲哼了一下鼻子，用力直起后背，右拳全力砸向左手的掌心。

「那还磨蹭个啥！走啊，准备战斗！」

甲斐振臂一呼。水原不禁站起身。茜、千绘、香苗、由纪等人也纷纷站起来，围住了景与梓。

每个人的表情都十分明快。

梓望着景。

「我答应你。」

她如此许诺道。

景则……景回头恨恨地瞪了一眼多嘴的甲斐，随后环视了一圈注视自己的众人，看到大家故意扯出的笑容，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

他戴上兜帽，仿佛在隐藏自己的内心想法。

宛如小学生一样不自然地清了清嗓。

「……开始吧。」

那是出征的信号。

第四卷 乱-rondo- IV 敌境

1

葛根市家庭游乐园，由面积广大的两层步行街建筑，和充满游乐设施的七层建筑构成。前者被称为『二栋』，后者则是『七栋』。

二栋里既有展馆也有剧场，还有电影院。楼上则是空中花园，夏天还开放啤酒馆。七栋那边的六层是CD店和服装店，最上层准备了美食街。其他商业设施分布在二三楼，底下一层也有公交站。两个建筑一楼二楼之间的部分是连着的，从正面的停车场往上看，宛如一艘拥有巨大舰桥的军舰。

就在七栋的中央，有一座直通的自动扶梯。贝利亚尔一层一层地冲下现已停止运作的扶梯。

「他从哪边来的？」

「正面。」

「正面？哈哈，还真有甲斐的风格啊。」

贝利亚尔的右手抓着开了盖的啤酒，左手插在裤兜里，迈着轻快的脚步走下台阶。穿着高跟鞋的巴吉丽丝光是跟上就已经竭尽全力，但她依旧保持着最低限度的冷静。

「这并不好笑。正面已经被突破了。那个男的实在太乱来了。一开始用恶魔破坏了车站，最后还丢燃烧瓶放火。那可是燃烧瓶啊？他还撞破卷帘门，骑着摩托车在建筑内暴走，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嘛，毕竟是瘾君子啊。」

贝利亚尔颤抖着肩膀忍笑道。巴吉丽丝的语气又加强了几分。

「重整的实行细胞根本无法阻挡他。已经有接近七成的恶魔使败下阵来，但甲斐那边毫发无伤。」

「嗯？他都被陛下一刀两断了，居然没变弱吗？」

「就算拔掉了几颗牙齿，老虎终究还是老虎。」

「哼，确实。」

贝利亚尔点点头，又仰头喝了一口啤酒，即使喝酒也没有放慢下楼梯的脚步。

「维萨特不在嘛？」

「还没看到他。不过不可能不来的。恐怕和这边预料的一样……」

「瞄准巴尔埋伏起来了吗。那还真是谢天谢地。一下子跟这么多人打，身体肯定吃不消。这样一来稍微糊弄下就行了吧。咱就是为此而布的局(、、、)。」

贝利亚尔轻松地说道，巴吉丽丝依旧十分担心。不管是甲斐冰太还是维萨特，都不是「稍微糊弄一下」就行的货色。

但是，贝利亚尔完全没有自命不凡的意思。在巴吉丽丝眼中看来十分可靠，同时还有些悲伤。

她无法理解他和巴尔。他们望着她看不到的东西，寻求着她无从知晓的某物。加入同一个执行细胞后，更是痛切地感受到了这点。

贝利亚尔原本在最上层的美食街等待着报告。他坐在没有主厨的空中餐厅内，面朝窗户享用着为时尚早的晚饭。

生牡蛎配上啤酒。厨房里有菜刀，可以直接撬开牡蛎壳，撒上柠檬汁、盐巴和橄榄油大快朵颐。

「还剩一个呢，完事之后不知道会不会干了啊。」

贝利亚尔抬头从楼梯井望向七楼，不知道这话有几分是认真的。牡蛎是他爱吃的食物之一。不过已经很久没品尝过这个味道了。

短短六天前，贝利亚尔才刚从医院里醒来。在那之前的四年间，他一直陷入了沉睡。从休息室里眺望的葛根市风景，和他记忆中的景象半分重叠，半分错开。

夕阳坠入远方的山脊。橙色的圆盘与黑色的山峦阴影。铺满平原的街道。和模型一般大小的道路。冬日染红了天空与市街。残阳照耀着眼前波光粼粼的河面。

他在这座城市里度过了四年。那是他人生中最好的四年。他在这座城市里结识了两位盟友，为两人的梦想献上了一切。不曾后悔。不管迎来怎样的结局，他都已经心满意足。

「所谓的『王国』……」

听到他无意间的嘟囔，巴吉丽丝闭上了嘴。

「到底是什么呢？」

他并非在寻求回答。巴吉丽丝默默注视着走在前方的宽广背影。

两人下到二楼。再走一会就能进入甲斐大闹的二栋了。

贝利亚尔走下扶梯，迈步前往二栋。虽然他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但那双长腿走得飞快。他的动作优美而洗练，只是迈着脚步，就散发出超模般的干练气质。

此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转向不禁望着自己的巴吉丽丝。

「你到这里就行了。给我去巴尔那边。」

巴吉丽丝的表情僵硬起来。但这个命令也在意料之中。

「的确，我的恶魔并非用于战斗，在能力暴露的情况下，敌方应当也对此制定了策略。但是，贝利亚尔大人您要做甲斐和维萨特两人的对手吧？其他的恶魔使由谁指挥？我虽然基本没有指挥过恶魔战，由身为执行细胞一员的我来作出指示，恶魔使们应当也会听从，一定会有所帮助——」

「不是这个。」

贝利亚尔打断了越说越激动的巴吉丽丝。

「我是让你去巴尔那边，和他说明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毕竟我擅自布了这个计划之外的局。嘛……不过估计那家伙就算知道了，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他轻轻耸了耸肩膀，抿了一口啤酒，举手制止了想要反驳些什么的巴吉丽丝。随后他盯着手中的罐装啤酒独白道。

「说真的，不管是对你们，还是维萨特他们都感到很抱歉。我明白，应该撤退的是我们这边。你心里应该也清楚吧？我们是为了自己的个人理由而行动的。虽然说创造能够轻松享受卡普塞尔的环境是一个目的，但归根到底，这只是为了达成真正目的的一个手段罢了。我们并不是真的在为网络着想，也不会回报来帮忙的家伙。我也没想太多，只是单纯地陪着巴尔，照他说的做而已。」

贝利亚尔淡淡地诉说着。语气中既没有歉意，也不像在找借口。因此，这就是他毫无掩饰的真心吧。

他的视线从酒罐移向在一旁默默倾听的巴吉丽丝。

巴吉丽丝一反平时嘲弄与轻视他人的态度，真挚地注视着贝利亚尔。看到她那副坦荡直率的样子，贝利亚尔稍稍有些狼狈。

「怎么？我可不是在留遗言啊？」

他想开个玩笑糊弄过去。不过巴吉丽丝依旧诚恳地开口道「我——」

「我尊敬着你们三位。自细胞网络成立时期起，我就染上了卡普塞尔。我经历过恶魔使之间的斗争，也数次度过警方的调查危机。当所有人都被欲望掌控只顾眼前之时，而你们却在为了什么战斗着。因此，我接近巴尔大人，遵从他的教导。」

她一字一句地挤出话语，注视着贝利亚尔的眼睛。时常被人评价为冷酷而严肃的巴吉丽丝，第一次展现出如此率真的表情。

「我不过是一介俗人。怀抱着阴暗低俗的欲望，也并未对此感到光荣或者耻辱，无法理解各位的理想。但是……即使如此，那时的我依旧憧憬着你们。不，时至今日也是如此。」

「…………」

「想必贝利亚尔大人一定会取得胜利吧。巴尔大人也会继承别西卜大人的遗志，实现各位的理想。为了见证那个瞬间，我留到了最后，这是我仅剩的矜持。」

巴吉丽丝是美丽而富有才华的女性。她的知性装点了美貌，她的狂气为美貌增添了魄力。但是，此时贝利亚尔眼中的她像少女般楚楚可怜。那和无法繁殖的畸形花朵类似，任谁都无可奈何，蕴含着扭曲而可怜的气质。

贝利亚尔哼了一声，用手指托起巴吉丽丝的下颚，像蝴蝶停留在花瓣上一样轻轻吻了一下她。

「巴尔那边的情况才比较棘手啊。那家伙就拜托你咯？」

贝利亚尔微笑着说。

巴吉丽丝点点头，转身走向出口。

贝利亚尔目送她离开，随后一边咕嘟咕嘟地喝着罐装啤酒，一边走近正面的门厅。

靠近后听到了惨叫与怒号声。与此同时，贝利亚尔的脸庞蒙上了一层阴霾。

他并不喜欢争斗。但是，他的恶魔干脆地背叛了这份自我认知，是典型的攻击性恶魔。那么，真正的自己是好战之人吗？他觉得并非如此。

自己是剑。是巴尔与别西卜的剑。

当时的三人急需足以对抗其他恶魔使的力量。自己只是回应了这个愿望。也就是说，自己本质上是道具。成为巴尔与别西卜——四宫庸一与水原信司的助力，是绯崎正介的愿望。时至今日依旧是无可动摇的真实，借巴吉丽丝的话来说，这是他最后的矜持。

走出七栋进入二栋，战斗的漩涡迎面而来。

走到大楼通风井的位置，视野立马变得宽广起来。偶尔会有歌手在这个舞台进行新曲发表。向下俯视一楼，眼前是被吹飞的看板和翻滚得乱七八糟的椅子，以及熊熊燃烧的火焰。贝利亚尔在这五天内聚集起来的细胞网络残党们大声怒吼着四下逃窜。贝利亚尔靠在通往一楼的扶梯旁，朝楼下高声喊道。

「咋回事啊蠢货。给我打起精神来！」

位于一楼的所有人都不禁回过了头。贝利亚尔睥睨着每一张脸。那烈火般的目光正与『清道夫』之名相配。每个与他对上视线的人都感觉内心在颤抖。

忽然，摩托的排气音响彻空间。

甲斐翻动着闪耀锁链的皮夹克，跨坐在摩托上，他的双眼紧紧地盯着贝利亚尔。二者视线交错，战意高昂。

贝利亚尔回瞪了他一眼，将啤酒一饮而尽。

他随手将空罐往身后一丢，发出了干涩的响声。

「热身好了吗，狂犬？」

「无聊死了。前戏唱差不多就开整吧。」

观众们屏住了呼吸，眼睁睁地看着两人随意地拿出了两粒卡普塞尔，同时吞下。

不知是谁惨叫了一声，以此为信号开始了雪崩般的逃跑。

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成为战鼓，贝利亚尔走下一步扶梯，甲斐下了摩托车。

◆◆◆◆◆

二栋的中央楼梯井大厅向四面八方延伸出了道路。从东南西北各个方向的入口径直前进，最终就会到达这个大厅。

大厅里并列着纵横四列总计十六台显示器的荧幕。荧幕前方是桌子和椅子，也配置了装饰用的柱子。里面有通往二楼的两座升降自动扶梯，旁边也准备了能够搭建简易舞台的空间。不过，两人开始战斗之后，这些设施在一瞬间就变得不成样子。

「虽然是在预料之中……」

景躲在大厅走廊的阴影中，窥视着贝利亚尔与甲斐的样子，苦涩地呻吟道。

「那只蠢狗除了吊在鼻子前面的饵食什么都看不到……就他这德行居然是组织老大？根本不考虑后果随便暴走，完完全全就是只狗。」

干脆冲出去踩他尾巴一脚好了。景的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这样的想法。梓以防万一抓住了他的风衣下摆。

「嘛嘛，大体上还是按照计划进行的。比起故意和这边唱反调要好得多吧？灵活使唤那样难搞的人才算得上战略吧？」

水原安抚道。原来如此，可以这样抓住景的缰绳啊，梓莫名有些佩服。

景则咬紧牙关咽下了不满。

「不，似乎并没有按照计划进行。看来他们看穿了这边的目标。」

「巴尔吗？」

「嗯，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景他们藏在二栋楼梯厅旁边。战场四周一片狼借。虽说是已经封闭的设施，二栋内也有以前开过时装店、CD店和电器店等店铺的痕迹，但现在店面的橱窗碎裂，墙壁开了大洞，看板也被吹飞了。

当然，甲斐并不是一间一间在专卖店街上来回打转搞破坏的。虽说也有店铺幸免遇难，但恰好在他行进路线上的店铺无一幸免。总之就是开地图炮。

从行动前的样子来看，知道他很有干劲。可万万没想到他会准备燃烧瓶。他将汽油洒在地板和墙壁上，火焰像窗帘一般摇曳着。道路上充满焦臭味，卷起浓浓的黑烟。景他们藏身的地方也有烟飘了过来。

「虽然这座设施已经关闭了，不知道有没有火灾报警器什么的。」

水原说。

「恐怕贝利亚尔事先关掉了吧。要是有人去报警的话他们也很麻烦。」

景一脸不高兴地说明着。话里话外都透露出了对甲斐的不满。

「说不定，甲斐是为了引诱敌人出来呢？」

梓辩护道。

「不可能。绝对是那家伙的恶趣味。」

景干脆地断言道。在讲究策略的景眼中，像甲斐这样横冲直撞想必是相当乱来吧。明明自己也在学校的体育馆光明正大地打过恶魔战，梓虽然这么想，但老实地没说出口。

难道说，甲斐是想在这方面也要和景争个高低吗。想到这，梓露出了不合时宜的苦笑。

不过，甲斐兴高采烈地暴走了没多久，马上就火冒三丈。因为贝利亚尔似乎不准备召唤自己的恶魔。

甲斐在冲进来的同时就召唤出了自己的黑鲨恶魔。在短短一段时间内就吞噬了不知多少只恶魔。可是，当终于能与敌人的首领一对一单挑的时候，那个对手却没有使出全力。

贝利亚尔操纵着在补习学校里见过的那个青色鬼火，与甲斐对抗。那个鬼火恐怕是他恶魔的派生能力吧，和景的钢索类似。虽说那确实是贝利亚尔的恶魔，但他并没有全力以赴。在满心欢喜地冲进来以为能迎接一场激战的甲斐看来，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侮辱了。

但是，贝利亚尔的战法确实效果拔群。他将狂犬当成斗牛，将鬼火当成赤红的披风，宛如斗牛士一般。操使嘲笑的长枪，刺出戏言的利剑，任意摆弄着甲斐。

「总觉得战斗方法和你有点像啊。」

「嗯……」

景眯起了眼，同意水原的看法。确实，他的战法和维萨特惊人的相似。

「我很清楚。那不是为了取得胜利的战斗方式，而是将战斗当成了达成目的的手段。所谓恶魔战——卡普塞尔使用者往往容易被战斗的兴奋吞噬。那家伙却分得很清楚。他明显在配合战况控制着自己。说实话，比我还要更加冷静。」

而且对手不是一般的恶魔使。是DD的甲斐冰太。对甲斐使用这样的战法，并不是能轻松做到的事情。

不过，这样一来，整体战况就会越发胶着。

贝利亚尔一点都没有要打败甲斐的意思，不过是在争取时间罢了。他打算在这期间让巴尔趁机逃离这里，再次潜入地下吧。这样一来就又扑了个空。

「也就是说，在那之前必须找出巴尔吧？」

「对。」

景回过头对身后的梓说。

「我们兵分两路吧。因为可能还有其他人在，所以小梓就和水原一起。如果找到他了别出手，打电话联系我。就算没找到，也每隔十分钟联系我一次。要是找不到的话……」

「……小景？」

「抱歉。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好的预感？」

梓反问道，景似乎难以启齿。「景？」水原也有些疑惑。景一边斟酌着话语一边开口道。

「水原，你觉得为什么贝利亚尔要独自吸引火力，而关键的巴尔却没有现身？」

「因为——他是那边的大将吧？而且巴尔应该不是恶魔使。」

「不对。他们的大将是女王。而且现在巴尔身上有骑士。」

从景的口中听到「女王」一词，梓不由得吓了一跳。

「尤其是骑士。那个恶魔一旦出场就能让我们损伤惨重，根本不用陪着演这出闹剧。而且，如果只想逃跑，那打击我们一次之后，行事会更加方便。没有在这里吝啬实力的理由。」

「那么——」

「恐怕他是被『吞噬』了。」

景的目光越发严峻。「吞噬」这个词语的诡异感让梓和水原都不由得皱起眉头。

「巴尔没有被女王附身的适性。自女王觉醒已经过了七天。他负担着召唤出骑士的女王，身体在短期内承受了大量的损耗。估计若是再使用骑士的话，就会轻易堕落了吧。他已经被逼到了绝境。」

「是吗……可恶，什么啊。」

水原苦涩地骂道。他和哥哥的亲友巴尔——庸一认识。虽然他没说过两人的关系亲近到何种地步，但心里应当也五味杂陈。

「……但是，这不是对我们更有利吗？敌方削减了战力对吧？」

「是啊……不过，如果陷入那种状态，应该很难抑制气息的。但是，从刚才开始，我一次都没有感知到女王的气息。就算不知道贝利亚尔的态度是不是演技，他似乎也相当游刃有余。看来我们被敌人玩弄在手掌心上了……」

就在这时，从楼梯井的方向传来了巨大的轰鸣声，战斗的余波经由狂风撞到了景他们藏身的柱子这边。

一旁吹来的狂风扬起梓的马尾，景瞬间掀起风衣护住了梓。

「什么？！」

水原大喊道，不小心吸入尘埃呛住了。一看，楼梯井里的四座自动扶梯都躺在地上。是气得火冒三丈的甲斐从根部折断了它们。滚滚的浓烟一直蔓延到二楼的天花板。

从崩毁的瓦砾山对面传来了贝利亚尔的惨叫与甲斐的怒吼。虽然听不太清楚，但面对敌人的叫骂，甲斐大声地吼了回去，勉强能听清「活该啊你！」之类的话。他似乎稍微心情舒畅了点，语气还有些得意。

景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惨状，脸瞬间涨得通红。

「那个混蛋……警察之后还要过来啊？！」

他一拳打向柱子怒骂甲斐。不过，这就算让本人听见了，估计也只会若无其事地当成耳旁风吧。这样一想就愈发烦躁。

「受不了了。我要给那蠢货来上一拳。」

「冷、冷静点景！再这样下去会把我们也卷进去啊。总之先移动吧。」

「——等等，小景。」

被风衣护住的梓，从景的怀中抓住了他的衣角，然后指了指他的口袋。

「手机响了。」

设定为震动模式的手机呜呜地响着。不是甲斐。当然也不是在场的两人。这样一来就只能是千绘了吧。

现在打电话过来，一定是非常紧急的情况。景恢复了紧张感，拿出手机确认对方的号码，诧异地歪了歪头。终于想到来电是谁时，他不由得啧了一下舌头。那是景备用手机的号码。

「怎么了？」

「是久美子。怎么哪个家伙都挑这么重要的时候捣乱……」

无视吗，但这样一来，久美子说不定会在接下来更加关键的时候打来电话。

景少见地抱怨了几句，拿出手机。

然后听到了——

2

为了寻找火柴盒上标记的那家咖啡厅，久美子快步穿过街道。明明离得相当远却选择步行前往目的地，是因为舍不得掏电车费和巴士钱。不过她买了——这可没法偷——玉米热狗来吃，手上提着装满卡普塞尔的包昂首阔步地走在路上。

天气很好，多走两步也没那么冷。她生性爱凑热闹，喜欢走路，脚力也很好。

「嗯！」

当久美子的嘴边沾满了番茄酱的时候，她终于抵达了咖啡厅所在的地区。

这一带十分闲静。虽然算不上秘密通道，也算是个小巷。一半是一户建的平房，有的附着庭院，有的带着车库，有的被围墙拦得死死的什么都看不见。另外，周围还零星散布着洗衣店和烟草铺，还看到了脚踏车的修理工厂和公寓。

要抓到卡普塞尔的交易现场，成为千助突击队的王牌！久美子将这雄心壮志忘了大半，心情仿佛在附近散步一样轻松。路边满是杂草，院子里晾着洗好的衣物，还看到了狗窝。电线杆上没有贴着奇怪的小广告，围着停车场的墙壁也没有用油漆喷过涂鸦。虽说似乎有点偏僻无聊，但这副悠哉和乐的景象，完全无法让人联想到卡普塞尔之类的毒品。

不过，道路像棋盘那样纵横交错，而且不管转到哪个方向都是一样的景象，很难分辨道路。久美子来回转悠了好一会，眨眼间就到了日落之时。

再次确认一遍火柴盒内侧记载的简易地图。

久美子很不擅长看地图。而且这个地图很小，几乎没写什么地名。她将地图倒来倒去，自己也跟着转来转去，反复对比地图标记和自己所在的位置。

大概是这附近吧。

那边吗？随便挑了个方向走，但是，道路愈发狭窄。果然是反方向吧，她转了个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着走着，一些三四层楼高的建筑逐渐映入眼帘。建筑对面有个被墙壁围起来的空地，看到了堆叠起来的轮胎和放在草地上的儿童自行车。空地对面是河面，久美子总觉得这个地方有些眼熟——隐约有这种感觉。

墙壁有一部分损坏了，透过墙洞可以看到对面放着排水管。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排水管呢。久美子自言自语地观察着它，穿过了空地旁边。

她迈着小碎步走啊走。

周围慢慢吵闹起来，和行人擦肩而过，来到了马路上。

马路的对面是比刚才的空地那边来得更加高大的围墙。围墙对面是——操场吧。看起来是所学校。

「哪呢，是这吗？这是高中吧？」

马路边有个公交车站。久美子凑近看了看站牌上的文字。

『葛根市立葛根东高中前』

「诶？这不是梓梓的学校吗？」

再次确认了一下火柴盒。地图上有一条像是马路的粗线，以及车站的标记。确实就是这里。

「哎呀，走过了。难道是刚才那边的空地吗。」

有咖啡厅什么的吗？久美子挠挠头想折返来路。

回头的时候，眼前站着一个不认识的男人。

「——！」

久美子反射性地后退了一步。因为他的样子看起来很奇怪。

男人的脸色十分憔悴。他的马甲外套破破烂烂的沾上了灰尘。梳成大背头的发型软趴趴地耷拉着。眼角沾满了眼屎，下巴满是胡茬，脸看上去脏脏的。

宛如死人般的一张脸。唯独那双眼睛闪烁着异样的光芒，疯狂的视线死死盯着久美子。

不，是盯着久美子手上的包。

「是你吗……」

男人像在咬碎空气一般挤出声音。

「是啊……是你吗……一直一直一直跟在我后面，一不注意就给偷走了……你这个……小偷……」

他的眼睛和声音中，都蕴含着非同寻常的愤怒与憎恶。久美子有种脑袋麻痹的错觉。以往有过多次被不良恐吓过的经验，也和年长的男性吵过架。但是，现在眼前男人向自己释放的杀气，是一次都没有经历过的。诡异，难受，害怕得不得了。

「臭小鬼……别小看人。做好觉悟吧……给我变成恶魔的养料……」

久美子瞪大双眼说不出话，一步一步往后退。

男人向前跨出一步，伸出了手扑了过来。

久美子飞快地逃走了。

「别走！在周围鬼鬼祟祟地转来转去，现在还想逃哪去！」

男人大声地——不顾一切地大声怒吼着追在久美子身后。看样子完全不打算手下留情或是放过她，甩开手脚全力追赶。久美子也没有回头，顾不上整理掀起的裙摆，屏住呼吸拔腿狂奔。

不知道男人在说什么。久美子自然不认识那个男人，也没有跟踪过他。但是，对方似乎认得自己。估计是把她和谁搞混了。毕竟那个男人看起来完全失去了理智。

而且，那个男人大概是这个包原来的主人。

本能的恐惧驱使着久美子全力狂奔。完全不记得自己跑到了哪里。为了逃过男人的追击，拐了好几次弯，钻进建筑间隙的小路。

脸色都憔悴成那样了，男人却异常难缠。虽然渐渐开始拉开了间隔，但再这样下去自己会先耗尽体力。只能先找个地方藏起来。

——排水管！

此时冲过的地方，奇迹似的有些眼熟。听着背后传来男人的怒骂，久美子抓住路灯拐了个大弯。

看到空地了。久美子冲向墙壁破损的地方钻进破洞，藏到了排水管后面。

男人隔了一秒才现身。「可恶！跑哪去了！」他高声怒骂，冲到空地旁边。

久美子配合着男人的动作，从排水管内侧缓缓朝旁边移动，尽量不发出声音分开杂草钻进排水管。

男人的视线转向空地。他来回打量着墙外，反复确认不放过每一个角落，「可恶」最后留下一句骂声又冲了出去。

走掉了。

久美子吐了口气，颤抖不止。双脚因恐惧与疲惫开始痉挛。自己的呼吸声在排水管内部回响。心脏像爆炸一般跳动着。

但是，如果一直呆在这里，可能最后还是会被发现。在男人回来之前，必须离开这里。

久美子从排水管里探出头，窥视着路边的情况。像只害怕着恶狼从巢穴里露出脸的兔子。在确认没有危险之后，她缓缓爬到外面。

「……痛。」

久美子皱起了脸蛋。衬衫袖子染红了。似乎是钻进排水管的时候擦伤了右手肘。卷起破了个洞的袖子一看，有块五百圆大小的伤口渗着赤红的鲜血，抱着包包的左手指甲也有抓伤的痕迹。这是在钻围墙的时候，太用力抓钢丝网导致的吧。

举起右肘舔了舔，舌头上有血的味道，伤口传来一阵刺痛。久美子的眼角渗出了眼泪。

「得回去了……」

久美子吸了吸鼻子，穿过围墙。

仔细地竖起耳朵，听不到男人的声音了。趁现在。久美子刚想冲出去，却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空地前方，道路的对面有一座二层的建筑。

墙壁上爬满了藤蔓，只露出了一楼二楼的窗玻璃和木框。正面有一条通往地下的台阶，台阶上方的墙壁伸出了一条做成了藤蔓形状的黑色铁棒。

上面挂着门牌状的赤茶色铜板。是看板。

看板上写着『潘多拉』。

◆◆◆◆◆

久美子慌忙取出火柴盒。『咖啡厅潘多拉』。没错。是这里。

「呜哇，这怎么找得到嘛。」

乍一看完全不像家咖啡厅。而且刚才路过的时候，注意力都被排水管吸走了，完全没看到这边。

「……怎么办。」

不知道刚才那个男人什么时候会回来。久美子真心想尽快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即使如此，她的功利心，最重要的是好奇心胜过了恐惧。

久美子窥视着通往地下的台阶。说是地下，实际上是半地下。这样一来说不定可以透过窗户看到里面。虽然这么盘算着，但不巧这扇窗户拉着窗帘。大概是采光窗吧。拉上窗帘就意味着并没有开店。

受伤的幼猫犹豫到最后，还是遵循了自己的本能。

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台阶的两侧是砖砌的墙壁。藤蔓垂在上面，像装饰着墙壁的面纱。台阶的平台上挂着一个比地面那块来得更大的看板，上方吊着一个暗掉的锥形灯饰。

旁边就是入口的门。

那是一扇用玻璃与木柴制成的厚重的木门。中间用绳子挂着翻到了『close』一面的椭圆形金属板。如她所料歇业中。

门上的玻璃也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没有门铃。但是，火柴盒上写的是今天。如果在这里交易的话，里面应该有人在的。久美子纠结了一会要不要敲门。

总之先推门看看。

门没锁。

久美子吓了一跳，但依旧悄悄推开了门。忽然，响起了叮叮当当的门铃声，感觉心脏都停止了。她要真是只小猫的话，估计这时就该毛发倒竖了。

门铃的响声马上消失了。里面一片寂静。久美子慎重地推着门，尽量不发出铃声。和厚重的外表相反，门开得非常丝滑。

室内很暗。久美子判断里面没有人，于是就从开着的门缝溜进店内，反手关上了门。

店里飘荡着咖啡的香气。久美子一动不动等着眼睛习惯黑暗。采光窗的窗帘缝隙中透进些许光亮。不过，太阳马上落山了，光线并不充足。周围非常昏暗。

真着急呀，久美子想靠近采光窗的正下方看看。进店后似乎还有一段台阶，她一步一步慎重地往下走，到达地面之后，扶着台阶的扶手移动到墙边，来到了采光窗下面。

在黑暗中摸索着墙壁，找到了可以打开窗帘的绳子。久美子毫不犹豫地拉起绳子，窗帘滑向旁边，光从窗户照了进来。

「呼。」

久美子满足地吐了口气，环顾店内。虽然还很暗，但比起刚才好多了，好歹能看清室内布置。店内面积没多大。除了吧台位之外，还有几个由毛玻璃隔开的包厢位。天花板上裸露着房梁。墙边有个很大的餐柜。排在柜子里的咖啡壶在吧台深处反射着采光窗的光芒。

不错的小店，有种古色古香的氛围，香苗应该会喜欢。

「但是，真的是在这里交易卡普塞尔吗？」

总觉得搞错地方了。而且，此时久美子终于想到，这个火柴盒或许只是单纯用来做便签而已。如果是这样，那还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走了老远一段路，被奇怪的男的追着到处跑，还受伤了。肯定会被千绘狠狠凶一顿。

久美子郁闷地叹了口气。然而她马上就转换好心情，开始好奇地打量起店内，靠近了店里最醒目的古旧餐柜。

餐柜里面放着茶托和杯子，还有一些镀金的模型。她被这些玩意吸引注意，凑近了玻璃窗。

「……哇。」

「呀啊啊啊啊啊！」

猝不及防被搭话，久美子魂都吓飞了，发出不成声的惨叫。

她转过头，后背重重地靠在餐柜上。

眼前的吧台对面有谁在。

似乎是坐在椅子上。刚才看的时候还没注意到，也完全没感到气息。一瞬间真的以为是幽灵。

「——嘛，冷静一点。」

做不到。久美子拼命摇着头。眼前的人物看起来太可疑了。

「拜托啦，餐具会碎掉的。不好意思刚才吓了你一跳。」

声音的主人是男性。语气莫名让人感觉很安心。有种和熟人在聊天的错觉(、、、、、、、、、)。久美子放松下来，后背缓缓离开餐柜。

因为很暗看不清脸。从声音来听，对方比自己要年长，大概是二十岁左右吧。

「……你是谁？」

「等等，我现在开灯。」

男人站起身，手伸向墙壁。下个瞬间，吧台上的照明灯啪地亮起白色的光芒。

习惯了黑暗的眼睛有些发疼，久美子不由得闭上了眼。再次睁开眼睛之时，男人和刚才一样坐在朝向吧台的椅子——应该说是沙发上——望着她。

当然不认识这个男人。不过，有种奇妙的违和感。那张沐浴在光下的脸比起在黑暗中还要来得更加模糊。脸庞相当端正。眉毛不粗也不细，目光炯炯有神但并不严厉，鼻梁高挺，嘴角也十分紧绷。

虽然是个帅哥，但给人的整体印象却难以捉摸。是一张分开五分钟之后就什么都想不起来的脸。不，正确来说不是脸，而是他的整个存在十分模糊。

「其实我也吓了一跳。刚才只是稍微反击了一下。」

男人继续往下说。

「毕竟，这里可是相当优秀的秘密基地。完全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发现，而且出现的还是你，我都要怀疑自己的眼睛了。如果这不是偶然事件，那就是我猜错了他们的战略——实际情况是怎样呢？」

是这家伙，久美子摆好架势。像被人拐进奇怪的宗教一样可怕得不得了。

久美子将手插进口袋，然后——

「这里是『潘多拉』对吧？」

她一字一句地向男人确认道。

「是啊。老板不在哦。正月去夏威夷了。于是我就在这期间稍微借用一下这里。虽然没经过他允许呢。」

「…………」

「怎么了？明明是自己闯进来的，真是奇怪的孩子。」

男人爽朗地问道，但久美子顽固地没有放松警戒。

「……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你知道我吧？还是说光顾着玩儿，没认真听海野或是物部的话吗？首先，我们已经是第二次见面了。不过说话还是第一次。」

「第二次？」

久美子露骨地怀疑着。

「别说傻话。我什么时候见过你啊。」

「在补习学校的那会。不记得了吗？啊，不对，大概是让你不记得了(、、、、、、)吧。好等下，稍等一下。」

男人似乎自顾自地明白了什么，将右手手心盖住眉毛下方的眼睛，停顿了一会。久美子惊讶地望着他这番举动。随后，男人缓缓移开手抬起脸。

久美子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

「记起来了吗？那就说明顺利完成了。哎呀，虽然知道这很幼稚，不过实在是相当有趣啊。」

变成了别人。

不，仔细一看，脸并没有什么变化。然而给人的印象却截然不同。

「什、什、什么——！」

「嗯嗯，很惊讶吧。你会有这种反应也是自然。大多数的人类在看到这种操作时都无法保持冷静。而且你还是会直接表示出感情的女孩子，难免会乱了方寸。不过，我还有点话想说，如果你能努力保持冷静的话就帮大忙了。」

男人流利地说着。虽然话里有些得意，但感觉不到恶意与害人的意思。不仅如此，甚至还十分友好。

男人悠哉地等待久美子取回冷静。久美子平复了震惊之后，好奇心立马就取而代之占据了脑海。这把戏似乎相当有趣。

「你怎么回事？感觉好恶心。」

「……被你这么大的女孩子这样说，真是很受伤。」

「变装……不是吧。难道是魔术？」

「是啊。操纵他人认知，在手法上确实和魔术一样。种类不同就是了。」

「我知道了！你是双重人格吧。我在电视上看过。」

「这就不对了。不过，要是只关注外表状态，的确非常相似。之后如果有必要向不必深究的人说明的时候，这样解释应该比较节约时间。我姑且记下来好了。」

男人极其认真地嘟囔着意味不明的话。

男人的表情非常平静。眼睛里不可思议地闪烁着混杂了稚气与知性——而且是富有魅力的光芒。悠然且有些轻飘的态度，就好像学校的老师一样。

似乎和谁很像。

「……喂，你是什么人？」

「嗯，好问题。直击本质呢。」

男人点头答道，那副语气像是在表扬学生。

「现在我作为一种非常复杂且稀有的现象存在着。某一人物精神上的某一部分，受到特殊的内部素质与更加特殊的外部影响，将原本不可能有意施加干涉的其他认知人格，进行了高度模仿，构成了相似人格。结果，现在的我可以像以往那样用我自己的语气来说话。我还真是复杂呢。实在有趣。」

「……搞不懂。」

「啊这样？这可是非常贵重的心理学临床案例哦？这样吧，举个身边的例子。你虽然不记得我——这家伙的事，但你记得《她》吧。回想一下十二月二十五日深夜，在补习学校看到的物部景君。」

突然提到景的名字，久美子吓了一跳，顿时紧张起来。

「你认识景景吗？」

「景景——真是可爱的绰号。完全没了狩猎恶魔的维萨特的威严。果然不可以轻视名字的作用。在我看来景景这个叫法还比较亲近些。」

「别跑题啊。」

「抱歉，这是我的老毛病了。我当然认识他。六年前就认识了。……那个，啊对，是人格的话题吧。这种时候这家伙的记忆力就很方便呢。」

男人回答着，抬起食指摸了摸鼻梁。是抬眼镜的动作。但是注意到现在的自己没有戴眼镜，放回了手。

「那话说回来，那时的他被不同人格附身了。至少你们是这么理解的吧。不过，这只是一种比较通俗的假说罢了。实际上，他是被谜之人外精神体附身了呢，还是说他的隐藏人格显示到意识上层，也有可能遭到了某人的心理控制，或者，这一切单纯是他的演技呢，我们无法客观地进行确认。嘛最后那个例子是玩笑啦。不管真相如何，既然没有确认的方法，那就选择最简单的说明就好。于是，我们在刚认识他的时候，就选择将这个现象解释成『恶魔附身』。这个假说和我们，和我以往构建的理论没有冲突，也容易让一般使用者从超自然现象的角度上理解。简单来说就很方便啦。……你会觉得怎么这么随便吧？但仔细想想。世间的一切都成立于假说之上。例如，时常被人们当作超自然反面的科学，所谓科学性的思考，只是一种用理论说明如何理解现象的手段。这里可以引用《广辞苑》的解释『有理有据地从理论上系统考虑事物』——真厉害啊。连这种东西都记得，这家伙是有多闲。」

「……喂。」

久美子忍不住插嘴道。她最讨厌无聊了。

「你啊，是不是脑子不太好？完全不懂你在说什么。」

她生气地噘起嘴。男人似乎深受打击「脑子不好……」不过他马上咳嗽了一声取回了冷静。

「确、确实这段话并非在追求交流。对初次见面的初中生不该采取这样的对应。我会反省一下。不过，我希望你能理解，我好久没和人说话了，还不怎么习惯，也稍微有点兴奋。说到底我本来就是不擅长交际的那种类型，因为看到了认识的人所以——啊不对。好久没说这点不太对。在数天前才形成了现在的我，准确来说我还是第一次和这家伙之外的人说话。嗯——但是，如果把正在说话的我当成主体，在我的记忆中果然是很久没说了，这种说法也不一定是错的……啊，抱歉。不好意思。我们好好谈谈吧。」

看到不耐烦地开始整理头发分叉的久美子，男人慌忙安抚道。

「话说回来。那个——对对是恶魔附身的话题。他和我的解释，从广义上来说是六年前在葛根市持续观察着现象的我的眼中——」

「啊——真是的。不对啦！我想问的是名！字！我在问你的名字。What's your name! OK? 」

久美子挥舞着拳头跺着脚。

「冷、冷静一点。我刚才说的都是为了回答这个提问的解说呀？」

男人有些胆怯，觉得差不多是时候该换个话题了，他重新打起精神说道。

「嘛，是啊，一般情况下，我这时应当报上『别西卜』的名字。不过，现在的我是冒牌货，为了和本体作出区分，不想用同一个名字。因此，现在你就叫我『别西卜·模式(pattern)』吧。也就是现在和你对话的主体。身体本身是『巴尔』。明白了吗？」

「搞不懂。为什么会有三个名字跑出来啊。『别西卜』？『别西卜·模式(pattern)』？还有『巴尔』？到底是哪个。」

「第二个。『别西卜·模式(pattern)』」

久美子思考了一下至今为止的对话，似乎终于理解了。她收起挥舞的拳头，夸张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叫你别西啪吧。」

「别、别西啪？！难道是『别西卜·模式(pattern)』的省略吗？能不能至少叫『B模式』呢？」

「不要。」

久美子顽固地拒绝了。男人——别西卜一脸失落地嘟囔着「别西啪……」正因为知道名字的重要性，他似乎不太愿意接受久美子取的绰号。

另一边，终于扳回一城的久美子满足地笑了。「嗯？」她歪了歪头。仔细回想一下，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千绘，梓，以及景好像说过来着？名字——不，代号是……

「啊咧？难道别西啪是执行细胞吗？」

「……这种程度的情报你至少是知道的啊。」

别西卜不高兴地说。与之相对，久美子兴奋起来念叨着「诶——不会吧？！」。

「那你不是坏蛋头头吗！小久美大危机！」

「亏你说得出口呢，还那么开心。」

别西卜板着一张脸，眼神中流露出温柔的无奈。他有着包容年少者自由玩耍的亲和力。久美子很擅长寻找这样的「游乐场」。虽然有时候会闹过头被骂，但时常能够顺利地和对方打成一片。

「但是，别西啪看起来不怎么坏嘛。最多好像个专门给黑社会辩护的律师。」

「日语用得乱七八糟。『最多好像个』什么的。语言是非常纤细敏感的表达手段，要尽量避免仅凭感觉来使用。」

「哼，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别西啪的日语才够奇怪咧。」

久美子如此反驳道。她探出头眯起双眼，用怀疑的眼神从头到脚打量着沙发上的男人。

「说到底啊——你真的是执行细胞吗？执行细胞是细胞网络里最厉害的人吧？别西啪看起来完全不像个干部。不是在扯谎吗？其实你只是个接电话的？」

「真失礼啊。虽然这张帅脸不是我的，但在这番对话中，是从哪联想到接电话的啊。」

别西卜不服气地扬起眉毛。

「听好了，我的原型是『别西卜』——不，用更加准确的词汇来形容我这个人吧。我的的确确是细胞网络创始者的执行细胞中的一人。是六年前避免了因《梦魔》的堕落而产生大规模恶魔召唤(、、、、、、、、、、、、、、、、、、)的惨剧，而且还是制止了后续滥用恶魔召唤的功臣哦？实话说了，就是我一手创造的卡普塞尔(、、、、、、、、、)。在葛根市的地下社会中留下显赫威名，提及卡普塞尔文化时绝对无法无视的人类。不不不，要是有人慧眼识珠的话，这已经不仅是停留在某一个城市的怪奇现象，而是近代超自然历史上震惊世界的一番伟业。在葛根市内实现的细胞系统，既展示了近乎奇迹的成果。也是一次前所未有的超自然学术实验。神啊，请聆听我的请求(Elohim Essaim)。」

「…………」

久美子遭到了出生以来未曾体会过的冲击，也就是说彻底无语了。

最开始就明白这是个怪家伙，但怪到这种地步已经大幅超出她的想象。有种刚才拿下的一成被三倍奉还的感觉。

如果是千绘在场，她大概会涨红着脸不肯放过他说的每一句话，如果是景的话，他应该会脸色惨白吧。但久美子露出一副十分为难的表情，尽量以自己的方式理解他说的话。

「总觉得槽点满满……创造了卡普塞尔？别西啪吗？」

「是的。」

「真的吗~？那是怎么创造的？是为了什么创造的？」

「这是两个非常危险的提问。你真的(、、)想知道吗？」

「那当然咯。还是说果然是在说谎？」

别西卜浅浅一笑。

在那瞬间，别西卜挑衅的微笑中流露出了他的些许本性。

那是梅菲斯特的表情。那是嘲笑着想要不自量力地与自己交易的人类的表情。那是明明知道对方恐怕会走向破灭，但依旧若无其事地一口答应的表情。【注：在《浮士德》传说中，梅菲斯特向浮士德许诺实现他此世的愿望，在他死后支配他的灵魂。梅菲斯特表现出一副会遵守契约的模样，巧言令色蒙骗浮士德。】

千绘或者是景在场的话就能注意到吧。但久美子完全没注意到别西卜的本来面目。

「怎么可能说谎呢。」

他坐直了身体，张开双手合上五指。

「好啊，我就告诉你吧。首先是最开始的提问『怎么创造的卡普塞尔』。如你所愿，我尽量省略复杂的说明，用一句话概括就是『召唤』出来的。恶魔召唤。这你也能明白吧？」

「哈？召唤是……召唤了什么？」

「卡普塞尔(、、、、)。那是我召唤的恶魔。」

久美子无力地垂下肩膀。她有些不耐烦了。

「……喂，我也相当努力了吧，果然你和我无论如何都无法互相理解。」

「只是努力得还不够罢了。嘛确实，说成是我召唤出来的恶魔并不确切。我不过是创造了一个契机罢了，以《梦魔》的力量作为基石。性质上也和普通的恶魔使所使役的恶魔大不相同。从这个角度来说，『恶魔』这个称呼本身附属的印象太特殊了不够贴切。不过，既然可以称《梦魔》是恶魔，那么卡普塞尔也能算是恶魔。证据在于，它会自我增殖(、、、、)。你没见过吗？现在《梦魔》的力量几近全开，增殖速度应该也加快了不少。」

「骗人！你也差不多得了吧！」

久美子火冒三丈，从手上提的包里拿出一袋卡普塞尔。

「这是恶魔？别开玩笑了。自我增殖又是什么啊。这玩意又不是活的。而且它不是能用眼睛看到用手摸到吗！」

「服下卡普塞尔后，我们才能用眼睛看到，用手摸到普通的恶魔。你觉得这是为什么？这是因为卡普塞尔更改了观察主体的认知。为了让你也能听懂，稍微夸张一点来说明吧。例如说物质。『物』对大部分人来说，可以当成普遍既定的真理来感知，是形而下世界的象征。不过，真正观察并认同了它的存在的，是人类的心。你说能用眼睛看到用手摸到卡普塞尔。那么，用眼睛看，用手摸的人是谁？是你。如果你的眼睛瞎掉，也失去了触觉，对你来说这个卡普塞尔就等同于不存在，对吧？」

「……我不懂。」

「不够努力。再认真地思考与想象一下。嘛，多思考一下不习惯的东西，我举个其他例子吧。刚才你进入这家咖啡厅的时候没注意到我。因为很暗看不清楚，你才不知道我在这里。不过，因为我向你搭话，你知道了这里有人，并且在开灯后看到了我，进一步加深了认识。但是，仔细考虑一下。我真的在这里(、、、、、)吗？我的出场不会太过唐突和不自然了吗？我们连手都没有握过。那么，现在看到的我，现在说话的我，真的存在着物质形态(、、、、、、、、、)吗？你能肯定，这不是大脑看到的幻觉吗？说不定你在这昏暗无人的地下房间内，对着什么都没有的吧台说个不停？不，不仅如此，你以为自己在说话，但可能只是在黑暗中呆站着吧？如何？」

别西卜嘻嘻一笑。那副笑容宛如恶作剧的小孩一般。不过，他所作的恶作剧，不是小孩捣乱那么简单的东西，而是属于恶魔的领域。

「再好好想想。」

他用稳重而温柔的语气继续说道。

「你再仔细好好想想。说起来，发现这家咖啡厅的时机很奇怪吧？表面覆盖着藤蔓，看板也不显眼，乍一看不是家做生意的店。你真的打开了『潘多拉』之盒(、、、、、、、、、、、、)吗？应该不只有这点可疑吧？难道真正的你现在依旧躲在排水管里发抖吗？再进一步怀疑一下。在你看到这个包里装了什么的时候就没想过吗？有这么多的卡普塞尔。就算用掉一点点也不会有人发现。应该有这么想过吧。所以(、、)？从那时起到现在为止，你没有嗑过卡普塞尔吗？嗯，没嗑？真的吗(、、、)？真的没嗑吗(、、、、、)？百分百确信吗？其实你嗑了卡普塞尔吧。莫非是趁机放空脑袋吞下去了吗？于是，现在的你并不在这里吧？这难道不是你看到的幻觉吗？这样一想，执行细胞的真实身份连细胞网络成员自己都不知道，区区一个离家出走的小姑娘却和其中一人面对面谈话，听到了绝对不该泄露的卡普塞尔的秘密。这样一看，更有可能是你产生了幻觉吧？如果让海野君听到你这番经历，她会说些什么呢？打破约定到处乱逛，一直到太阳下山之后才回去，而且还拿着来历不明的大量卡普塞尔和执行细胞见面，从他那听到了卡普塞尔和恶魔的谜团。她会怎么想？」

「…………」

久美子不知不觉间抱紧了包包。像是抱着玩偶一样紧紧抱着它。

别西卜的声音带着固定的音律。低沉的语调在耳边流淌。下一句话说出口之后，前一句话依旧彷徨在虚空中缓缓溶解于黑暗，同时留下了悠长的余韵。弥漫在空气中的声音，和苍蝇拍打翅膀的声音类似。

久美子挥开周身萦绕的声音，但不知道如何逃过它。脑子里一片麻痹。宛如给心灵注射了麻醉，失去知觉的部位逐渐扩散，侵蚀着整个身体。嗑卡普塞尔？确实有这么想过。虽然想但没嗑。没嗑。没嗑……吗？

想起刚才追着自己跑的男人。那个古怪的男人。那个缺乏现实感的存在(、、、、、、、、)。在那之后马上找到了这家店。第一次路过的时候没看到(、、、、、、、、、、、)。但是……但是最开始没看到，是因为被空地的排水管吸引了注意。毕竟是第一次看到排水管……现在排水管已经很少见了(、、、、、、、、、、、)……为了逃离那个男人的追杀，也没有其他合适(、、)的藏身地了……

——对了，伤口。

久美子举起右手。手肘上有刚刚开始结痂的擦伤。这不正是现实的证据吗。她有些欣慰地笑了。另外左手也……

「……不会吧。」

没有。不可能。这里确实应该有个抓围墙时的挠伤。应该有……吧。我确认过的……不，没确认吗。但是……

「再深入思考一下。」

别西卜平静地对害怕到有些混乱的久美子说。

「你至今为止嗑过几次卡普塞尔了？应该数都数不清吧？同时也经历了无数次的幻觉。你应该每次都会觉得，那边真好啊。幻觉比现实要好得多。你也肯定想过，难道说，醒来之后的世界才是虚幻，现在看到的梦境才是真实？如果真是这样呢(、、、、、、、)？卡普塞尔的幻觉与卡拉OK包厢的现实。你能断言没在不知不觉间被替换掉吗？朋友？原来如此。一起离家出走的朋友吗。啊，别在意，我调查过她们的事。排水管也是。别管那家伙了。反正他不会再出现在你的面前。那么话说回来。朋友——也就是第三者。第三方的观察者。在你服下卡普塞尔的时候，她证明你是在一边流口水一边打呼噜，作为稳定的观察点，帮助你区分出梦与现实。那么，『他人』与你交流的手段是什么？是对话。也就是说，她向你输入情报的方式和我完全一致。对吧？你的耳朵捕捉到空气的震动，将声音通过认知转化成语言，从眼睛接收到的影像情报中，结合过去的经验法则进行综合处理，理解情报传达对象的意思，作出判断。你能断定这个从认知到判断的过程是绝对的吗？而且我听说，你们似乎才认识了两周左右吧？交情如此浅薄的人所说的话，到底有几分是真的呢？不止是现实世界。在陷入幻觉的梦中，你应该也和那些朋友讲过话吧。那时的你能在意识到这是幻觉的同时与她们交谈吗？现在说话的是现实的朋友。刚才说话的是幻觉的朋友。你能正确地识别出来吗？真的吗(、、、)？你真的和那位朋友……」

「闭嘴！」

久美子破口大骂。她条件反射似的如此大喊道。

浑身都在抗拒着别西卜的话语。身体警铃大作。

「闭嘴闭嘴闭嘴！你怎么回事？说什么啊？！你算哪根葱啊？有什么资格对别人的朋友说三道四！啰啰嗦嗦讲一堆搞不懂的玩意。恶心死了！闭嘴！蠢货！」

「……哎呀。现在的初中女孩也这么会说吗。我投降。」

别西卜轻松地将久美子的怒骂搪塞了过去。原本两人就不在同一个层面。不过，别西卜并没有敌视久美子。不仅如此，他还点了点头，似乎对她刮目相看。

「不过，你刚才采取的态度非常正确。『保持自己的步调』是在应对未知状况时的常规解法。你并没有用道理反驳我漫长的解说，而是用辱骂来对付。这样就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全力以赴用尽手段。不管在何种情况下都能做到自如应对的话，你自此就能掌握自己的人生。很好。要多加精进自己。」

「所以说。我搞不懂啊！差不多得了吧你！」

「好好知道了。我道歉。不好意思。只是，如果就这么停下来了，到最后会影响你的心情。我不会再说惹你生气的话了，再接着听一听好吗？」

「自顾自地……！」

久美子正准备反驳他，深吸了一口气，然而却没能继续说下去。正确来讲是不想说了。原本萦绕在心上的怒意消失了。

这难道是魔术吗。明明没动一根手指，一瞬就净化了刚才两人间弥漫的那股险恶空气。久美子的愤怒就这么被敷衍了过去。

嘴角、态度、气氛。能够利用这些理所当然的事物，自由地操纵他人的感情。她先前强烈地反感与恐惧着别西卜的口才。然而，和这份不可思议的力量相比，他的口才就像是虚有其表的装饰。她终于切身感受到这个男人并非等闲之辈。

「刚才我说过，世界不过只是个人脑中描绘的认知。无法否定这既是事实的一面，极端来讲这也是事实的全面。我来解释得更加通俗一点吧。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物质是一种存在』。当然，『他人』也是一种实际存在，『他人』拥有既定的自我——也就是他我。与之相对，人类也是一样，只能理解自己制造出的关于这些『外界』的认知。可以理解吧？我们呼唤出的『恶魔』，就是潜入了这个认知与物质的狭间。存在于梦与现实的缝隙中。虽然与物质一样能被认知到，但实际上并不存在，已知的物理法则无法限制它。不仅如此，它还对其他实际存在的物质具有物理上的影响力。这完全是超自然的领域了。若是做好充足准备，进行彻底的科学调查的话，说不定也能利用至今的科学知识，作出系统性的说明吧。但是，不巧我对这不感兴趣，就交给别人来解答吧。我知道的只有一点。这个现象全部都是由《梦魔》引起的。你知道《梦魔》吗？

「……不知道。」

「那知道女王吗？附身物部君的那个。」

「……知道。」

「好。就当你听我讲到这里的回礼，我来告诉你一切的开端吧。」

说完，别西卜直起身，将后背靠到沙发上放松身体，将手指伸向鼻梁……又慌忙收回了手。

「最初的恶魔(original A)女王——我称之为《梦魔》，是由我、巴尔和贝利亚尔三人召唤到这个世界的。但她马上就从我们身边逃走，附身到物部君的身上。那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她的力量能作用于人类的认知，改造对方的世界。这份力量能操纵人类对世界的认知。这对于被操作的人来说等同于重生，即使如此，这只不过是某个对象个体的问题罢了。不过——这里开始才是关键，这份力量的影响力，并没有局限在一个人身上。不仅如此，还逐渐开始影响到现实世界。说实在的，那时的我很兴奋。从来没有这么如痴如醉地沉迷于某件事物。从白天观察到晚上，连觉都不肯睡，不停地思考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就在这当口，她暴走的力量开始向周围扩散。如果对当时的详细情况感兴趣的话，可以问问物部君。虽然他大概不会告诉你吧。总之，对我们来说关键在于如何善后，也就是得想办法阻止她的暴走。嘛虽然情况很复杂，但幸好，她不止是和物部君，也和我这个主谋能够同调。于是她就附身到了我身上。某个人类的灵魂——虽然不想这么轻率地使用这个词，总之，她如果不寄生在人类的精神中，就无法保持安定。」

别西卜如此说明道，自然地绷紧了表情，提高了声音，语调意味深长。久美子觉得他像个真正的老师。而且，还不是学校里向学生卖弄学识的教员，而是真正意义上能够引导渴求知识的求学之人的教师。

她不知不觉就听入了迷。

「那么，安顿好她的归宿，这样一来就皆大欢喜了吗？并非如此。她散落四处的力量附身在市内众多具有适性的人类身上，作用于附身对象。此时，到处都有恶魔被召唤出来，恶魔使如雨后春笋般出现，揭开了群雄割据的帷幕。那正是现在依旧被人热议的恶魔使的争斗期。那时的情况可相当惨不忍睹。毕竟能够控制恶魔的人寥寥无几，使役者本人光是要保持理智就拼劲全力了。这样下去会发展成覆水难收的事态。因此我请求附身的女王协力，让她把四散的力量进行了加工。具体是怎么做到的，我也不太理解。如果要刻意地印象化描述它，就是将我召唤出来的恶魔，与残留在葛根市中的力量融合——大概是这种感觉吧。果然还是搞不太懂吗。总之，如此创造出来的东西，就是『卡普塞尔』了。它的效果如你所知，能让人看到恶魔，以及刺激恶魔活性化。但是，从一开始，它就是为了制御(、、)恶魔的东西。将不稳定且容易暴走的东西安定下来，给予稳定的能量源，并且进行整体上的管制。再加上不用经过设施制造，如果想要它的人存在就可以无限增殖的特质。嘛大致上都很顺利。这个计划的关键，在于令卡普塞尔成为『与恶魔无关的第三者也能够认知的物体』，最后非常完美地实现了呢。这是目前唯一的『成功例(、、、)』。此时我重新审视了一下荣格的集体无意识论。物部君的恶魔是“影子”这一点，从原型论的角度来看也非常有趣。」

看到别西卜越说越来劲，久美子也不禁「嗯嗯」地点着头。

别西卜看到她的反应，表情愈发满足，继续往下说道。

「接下来，卡普塞尔的制作与投放姑且是成功了。但同时产生了新的事态。通过摄取卡普塞尔，居然能让逃过女王第一波力量暴走的人也能召唤出恶魔来。现在想想，这应该就是她的目的吧。虽然女王对物部君像是依恋亲人的幼童一样，但对其他人类依旧心存隔阂。不过，我们并非对这个全新展开有所不满。为了传达情报以及保证卡普塞尔的供给，我们创建了组织——『冷酷无情的女王』，在把握事态全貌的基础之上，制定了一个『计划』。虽然失败了……随后时光流逝来到现在，我死后已经过了五年了呢。没想到事态会发展成这样。真是，人类的想象力是何等渺小啊。」

最后，别西卜用一声轻叹结束了漫长的独白。

「怎么样？有什么感想吗？」

别西卜问，他的表情十分落寞。

巴尔也是一样，久美子虽然不知道，但贝利亚尔也心怀同样的忧愁。他们的忧愁是活在过去之人的苦恼。他们三人最终都会变得老练与老成。与年龄无关，大家终究都会老去。

久美子烦恼到最后，老实回答道。

「总觉得在胡说八道。」

别西卜破颜一笑。

「像是我弟弟会说的话。」

「弟弟？」

「那位经常照顾你的水原勇司。」

「勇司吗？不会吧！那、什么？你是——勇司的哥哥？」

别西卜点了点头，久美子震惊地盯着他。

想起来了。和这个男人说话的时候，觉得和谁很像。轻飘飘的举止也好，诙谐的语气也罢，确实能联想到水原。不同点在于，水原在装作轻浮的外表下隐藏着认真而纯粹的气质，而别西卜的内部则蕴含着跨越伦理与常识的诡异与可怕。

「勇司的哥哥，为什么要创建细胞网络啊。那家伙为了消灭卡普塞尔那么拼命。然而却……这不是很可怜吗！」

久美子是真心为了水原发怒，别西卜冷静地望着她，似乎有些羡慕。

「可怜吗……确实。那家伙的心情想必相当复杂吧。我不希望那家伙和这件事扯上关系。那家伙不适合这个世界。该开枪的时候无法开枪，该越界的时候无法越界。那家伙生性温柔，是非常优秀的美德。但是……」

冷酷的语气令久美子脸色铁青。别西卜看到她表现出害怕后，像是在故意叮嘱她一样说道。

「但是，就算同情，我也不会犹豫。这是我(、)的宗旨。」

她吓了一跳。

趁着这一瞬的空隙，气氛再次开始产生变化。现在眼前已经不是刚才那个滔滔不绝的人物了，是最开始搭话的男人——巴尔。

「让那家伙随心所欲了会，没想到过了这么长一段时间。差不多该打道回府了……那么，他似乎说了很多不该说的事，而且这地方要是被知道了也不太妙啊。怎会如此。

巴尔盯着久美子，得意洋洋地嘟囔着。他身上的氛围和变脸之前一样平易近人，但现在的久美子明白，这家伙——不，这些家伙，就算能像这样看似亲密地交谈，也会毫不留情地下手。就算没有敌意和恶意。不仅如此，他们在有必要的时候也会攻击真正亲密无间的对象。

久美子抱着包包，缓缓向旁边移动了一步。

巴尔依旧坐在沙发上。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吧台，巴尔似乎消耗了不少体力，自己对脚力也有相当的自信。

「……喂，反正都说这么多了不如再多告诉我一点呗。你们搞的那个嗯——『建国』是什么呀？」

「你想干什么？」

「没想干什么。只是有点好奇……不行吗？那换个问题。女王不在吗？现在那家伙附在你身上吧？我想和她说说话——」

「觉得比较容易从她那里逃走吗？着眼点不错，不过她现在不在，去散步了。最近似乎找到了感兴趣的家伙，在观察他的样子。」

巴尔说道，耸了耸肩。

「嘛，那家伙也开始逐渐靠近『成功例』(、、、、、、、、、)了呢。」

话音刚落，久美子像兔子一样撒腿狂奔。趁其不备的起跑时机非常完美，连巴尔都不由得直起身子。

然而——

喀拉。

当脚踩上第一层台阶的时候，仿佛老早就等着她逃跑似的，『潘多拉』的门开了。

一位身穿西装的女性走了进来。在黑暗之中，闪烁着赤红光芒的眼睛俯视着登上台阶的久美子。

「哇！」

想要右拐的久美子发出了尖叫。身体动不了了。是这个女人的缘故。脖子以上的部位是自由的，但关键的手脚动弹不得。

「怎、怎么回事——放开我笨蛋！」

「放弃吧。……辛苦了，巴吉丽丝，出场时机恰到好处。」

「因为听到说话的声音就在外面等着了。巴尔大人早就察觉到了吧？」

巴吉丽丝耸了耸肩走下台阶。久美子的双脚违抗了她自己的意志，跟在巴吉丽丝身后。身体被操纵了。久美子满脸通红地挣扎着，但手脚完全不听使唤。巴吉丽丝的恶魔拥有能够操纵人类身体的能力。

「啊——可恶！好狡猾啊！这不是违反规则吗——！」

「安静点。巴尔大人，这个小姑娘是什么人？」

「维萨特他们那边的新人。」

「诶——啊！」

巴吉丽丝凝视着手忙脚乱的久美子。她已经调查到维萨特在市内某所卡拉OK当据点，而且也知道他们身边有三名离家出走的初中生。

「还真是……得到了意想不到的交涉筹码呢。」

巴吉丽丝的表情亮了起来。

「交涉？和他们吗？」

「其实……刚才葛根乐园那边遭到了维萨特他们的袭击。现在贝利亚尔大人正在独自迎战。」

「……嚯。」

巴尔听到报告，表情顿时严肃了不少。

「怎么擅自行动……反正是你们引诱他们的吧。」

「抱歉。这是因为考虑到巴尔大人的身体状况才这么做的。不过，既然得到了这个女孩，就可以用她的人身安全作为筹码去交涉。就算对方不投降，应该也会答应退兵吧。我尽快——」

巴吉丽丝的话语中断了。

巴尔扭过头。

两人的视线集中到挤出抽筋般假笑的久美子身上。她的身上传出了小小的声音。小小的电子铃声。像是手机在响。

巴吉丽丝预感到了什么，她脸色大变开始搜久美子的身。「呜哇，住手，变态！」巴吉丽丝无视了久美子的破口大骂，没一会就从久美子的裙子口袋里搜出了一台手机。

正是这台手机在响。不过并不是来电铃声。而是电量不足的警告。

手机正在通话中。

唉嘿嘿，久美子摆出不合时宜的笑容，明显是想用假笑糊弄过去。她在发现巴尔后，马上就拨通了这个手机。为了将对话内容从头到尾传出去。

巴吉丽丝一脸僵硬地将手机放到耳边。机械里传来了似曾相识的声音。

『你应该是第一次和我(、)说话吧。克丽丝塔。不，巴吉丽丝。』

声音十分耳熟。但是，如他所说，即使她和这个声音交谈过，但这还是第一次和「他」本人对话。

『我听到了。马上就过去(、、、、、)。你和巴尔在那等着吧。关于那家伙的人身安全，狩猎恶魔的维萨特会直接去交涉的。』

巴吉丽丝瞬间挂断了电话，她回过头，用仿佛要杀人般的视线瞪着久美子。

「哎呀，你看。」

久美子得意地说。

「我好歹也是众望所归的新人呀。对吧？」

巴尔投降似的举起了双手。

第四卷 乱-rondo- V 决斗

1

明月当空。那是一轮如指尖般纤细的新月。

被冬日残阳染红的云朵已经不见踪影。混杂了青色、绀色、群青、紫色等多样色彩的蓝色天空，与白云融为一体。河对岸的街道散落着星星点点的光亮，成片挤在一起。河边依旧十分昏暗。

二栋的屋顶上。枯瘦的枝干在月光照耀下的空中庭园内随风摇曳。一碰就折的脆弱树枝发出干燥的声音，像是被磁铁吸附的针山一样连成一片。贝利亚尔与甲斐闯入枯枝丛继续着战斗。半小时前，战斗舞台移到了屋顶。若是抬头仰望，就能看到鱼影在夜色浓厚的大海中遨游。这副梦幻的光景完全占据了视野。

楼下的火灭了。应该不是自然熄灭，而是巴吉丽丝离开时下达的指示吧。否则，本应封锁的设施里突然冒出亮光，就算隔着一条河也很显眼。这个滴水不漏的巧妙指示，让贝利亚尔对她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就在此时，巴吉丽丝打来了电话。

听到消息的贝利亚尔二话不说。

「马上过去。」

挂断了电话。

他从藏身的树丛阴影里走了出来，看到敌人的身影光明正大地站在庭园中央。

嵌着银饰的黑色皮夹克映照着夜空与星光。以天空作背景，甲斐向贝利亚尔露出了狂犬的笑容。

「你也收到消息了吗。」

「……嗯。」

「我刚才也听说啦。看来骑士要让给物部了。」

「……不会让你们得逞。我就是为了阻止这种事发生才站在这里。」

贝利亚尔的红色西服已经沾满尘土。原本梳理整齐的长发乱得不忍直视，刚才和巴吉丽丝开着玩笑的那张脸上也布满疲惫之色。

但甲斐觉得那副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那是下定决心做好觉悟的表情。

当然，甲斐看穿了贝利亚尔没有竭尽全力的原因。虽然很火大，但那副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甚至牺牲自我的身影，让身为敌人的自己也有点感动。虽然还不配做骑士的热身——嘛，也没什么不满的。

「再来啊。我要揍飞你，关西腔混蛋。」

甲斐将卡普塞尔放入口中。贝利亚尔瞪着甲斐，服下了新的卡普塞尔。

两人目光炯炯。在一片昏暗中闪烁着四个光点。

——嗯？

甲斐眯起了眼。贝利亚尔的眼神中失去了力量。

空气产生了变化。

贝利亚尔身上散发出的威压感消失了，整个人就像人偶一般失去生气，支撑身体的活力消散，耷拉双手，垂下肩膀。

好像丢了魂似的。猝不及防的甲斐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变化还在继续。贝利亚尔宛如尸体一般的脸庞朝向甲斐。原本映照出清楚觉悟的眼睛，现在充满了空洞的虚无。但是，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晃动。是火。摇曳的黑暗之火在空荡荡的身体中燃烧着，凭借残存的意志通过脸上开着的两个洞瞄准甲斐。

「这家伙，到底怎么回事……」

下个瞬间，贝利亚尔的背后爆发出了灌了铅一般沉重的高密度恶魔气息。比空气更加沉重的瓦斯沉淀、弥漫开来，瞬间污染了庭园中冰冷清新的空气。

甲斐摆好架势，全身紧张，将在空中待机的黑鲨唤回了头顶。

在那家伙身后。甲斐看透这点之时，贝利亚尔的恶魔从召唤者的脚下抬起了头。

是蛇。

全长约十五米的大蛇盘起身体现出原形。它全身长满了青黑色的鳞片，口中吞吐着分成两瓣的赤红蛇信。

大蛇现身后，马上就蠕动着滑溜溜的身体从主人的脚下爬到他身上。从脚到腰，从腰又移动到胸口，随后从肩膀上冒出头来。爬虫类特有的无机质的圆形眼眸冷酷地注视着甲斐。

「那就是你的……」

忽然，贝利亚尔像提线木偶般举起了右手。

指尖朝向甲斐。

同时，鬼火在眼前冒出。

「啧！」

甲斐反射性地躲开了。然而在躲避之前，鬼火如雨点般袭来。「混蛋！」甲斐大骂道，黑鲨冲进在空中爆开的火球与甲斐之间。它毫不在意鬼火的热量，将火球驱散。因为刚才对方用过这个鬼火来作障眼法，知道它的温度没有高到会烫伤人体的地步。

「这家伙……都到这种时候了，还不肯使出全力吗！」

甲斐横向闪避，在地板上打了个滚站起身后，贝利亚尔已经穿过庭园，抵达护栏边。他并不是用走或是跑的。是大蛇蠕动着身体，缠住贝利亚尔把他运了过去。

随后，大蛇在甲斐的眼前爬上高约两米的护栏，从上面跳了下去。

「什、什么？」

这里是二栋的屋顶。虽然只有两层楼，但这个设施的天花板很高，到地面的距离相当遥远。从这高度跳下去不可能平安无事。

甲斐十分了解贝利亚尔想以身为盾守护巴尔的意志。但从这么高的楼跳下去，无异于自杀。自杀是贝利亚尔最不可能做出的选择。

甲斐冲上前时，消失在护栏对面的大蛇气息忽然爆发性地增长。

他慌忙趴在护栏上看向地面——不禁大吃一惊。

贝利亚尔宛如人偶一般的身体浮在地上两米的地方。

缠在身上的大蛇像羽衣一样飘在空中。贝利亚尔在空中停留了数秒，像断了线的人偶一样着陆。随后，他瞥都不瞥甲斐一眼，将身体委托给大蛇，准备穿过停车场。

「那个……那个混蛋……居然自行堕落……！」

贝利亚尔在落地之前，让恶魔堕落以便浮在空中。然后立刻若无其事地恢复原状，奔向巴尔身边。

甲斐想起从茜那里听来的推测。执行细胞可能拥有人为令人类堕落crush的技术。看来是猜中了，而且这技术无疑伴随着极高的风险。在毫无任何后手准备的情况下，将这份技术用在自己身上，这已经远远脱离了人类的常识。

「混蛋……别逃！」

甲斐扒住棍子翻过栏杆，叫来黑鲨借着它的背部落地，随后全力追在贝利亚尔身后。

2

巴吉丽丝猛地推开了门，门铃叮叮当当地响着。

「车来了，请尽快上车。」

巴尔从沙发上起身走向台阶。但是，当他想要迈上台阶时，脚往前趔趄了一步。巴吉丽丝慌忙冲到他身边，撑着台阶扶住巴尔。他的身体轻到让人惊讶。

「巴尔大人……」

「抱歉。像个老头子似的。」

「无妨，来，我扶着您。」

两天前搬到这里的时候还没有衰弱成这样，他的消耗速度愈来愈快了。贝利亚尔的过度保护是有理由的。自己居然没能察觉到巴尔的身体状况，巴吉丽丝莫名觉得有些可耻。

巴吉丽丝扶着巴尔走出『潘多拉』。太阳已经落山，路灯亮了起来。因为此地住宅密集，周围也和深夜一样静悄悄的。

店门前停着一辆业务用的白色卡车。拉开车门时，眼前是挺直脊背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地坐在后座的久美子。正确来说，是巴吉丽丝强行让她坐好了。

久美子转动唯一能够自由动作的脑袋，「呣——呣」地抗议着。刚才带她出来的时候，她还大声叫道「拐人啦——！」所以巴吉丽丝用毛巾堵住了她的嘴。

「哎呀呀，这还真像个人质啊。」

「放开——」

「抱歉，巴尔大人。我会让她老实呆着的，请您暂时忍耐一下，坐在这个小姑娘旁边。」

巴吉丽丝扶着巴尔坐到久美子旁边后，自己则绕到另一侧坐到副驾驶座上。驾驶座上是她在9C时代就跟在自己身边的细胞成员。

「出发吧。」

她对握着方向盘的男人说完，卡车瞬间启动。

车子绕开了葛根东高中前方的主干道，开往河边的土路。既是为了躲过维萨特的追击，更重要的是警察。葛根乐园的暴动如果被警察知道了，有可能在主干道上设置关卡盘问。万一被抓住就完蛋，所以没法走主干道。而且，如果向市中心逃去，就来不及和贝利亚尔会合。所以这时应该沿着河岸南下，等待他传来联络。

「不要冲太快，打开车灯。尽量避人耳目迅速离开。」

巴吉丽丝指挥着司机，随后拿出手机从部下那收集情报，尽可能地把握现状，给他们下达指令。现在是关键时刻。要是跨过这关，又可以继续潜伏到地下。

「嗯……嗯，对。维萨特过来了。巩固周围防御……那边不管了。听好。不用打倒他。总之给我争取时间。贝利亚尔大人马上就过来了。嗯……好。去吧。」

巴吉丽丝接连不断地下达指令，同时脑子也在飞速思考着。

从久美子那里没收手机的时候，通话时间已经超过了十五分钟。这时间足够维萨特开摩托车从乐园那边赶到这里。但是，维萨特应该没法在听到久美子的电话后就马上冲过来。乐园那边还有几个细胞网络的残党，甲斐和贝利亚尔的恶魔战应该也正打得热火朝天。

维萨特的行动会有延迟。这短短几分钟，给了我们可乘之机。

——而且。

巴吉丽丝瞥了一眼后座。这边还有人质。敌人不会从正面发起攻击的。而且他们应该也没时间制定策略才对。

没关系。逃得掉。

正当巴吉丽丝鼓舞着自己的时候。

「巴吉丽丝大人。后面来了一辆摩托车。」

司机警告道。巴吉丽丝啧了一下舌头看向后视镜。确实，有辆摩托车跟在后面。

河堤上铺着沥青，但这条老旧的公路连栏杆都没有。沿路也没有路灯，只能借着月光与街道传来的微弱灯光看清路面。维萨特在没有光亮的情况下就无法发挥，这是巴吉丽丝选择这条路的一个原因。但是，因为视线很差，也看不清摩托的骑手是谁。

黑暗吞没了后方的河堤。摩托开着前车灯缓缓加速靠近。就算那是维萨特，他应该也不会突然袭击陌生的卡车。他必须得靠到相当近的距离，确认一下车内的样子。但现在情况有点不一样。

巴吉丽丝再次回头，看了一眼缩在后座上的巴尔。巴尔的消耗十分激烈，无法隐藏骑士的气息。明明没召唤出来，身上却散发着恶魔的气息。如果是维萨特的话，就算在车外应该也能马上察觉吧。

「加速。不要让他靠近。」

巴吉丽丝盯着后视镜的灯光，下达了指示。就算这边加速，也没能拉开和摩托车的距离。对方似乎也加速了。不过，由于周围很暗，只凭车灯难以把握正确的距离。

——就算那是维萨特，这里也没有能制造影子的光源。应该很难发起奇袭。

也能选择变更路线。但这样一来就会走到有灯的地方了。眼下还能在这条路上继续逃一会，但迟早得做个决断。

要请求指示吗？巴吉丽丝烦恼着该不该问后座的巴尔。但巴尔一言不发，明显是在拼尽全力压制体内肆虐的风暴。巴吉丽丝摇了摇头，放弃向他求助。

——要是认错人就好……

「巴吉丽丝大人，前面！」

司机大叫道。巴吉丽丝疑惑地回头，于是，看到河堤前方停着一辆摩托车。两人骑在车上，用车堵住了前路。

「开灯！」

话音刚落，光束就刺穿了前方的黑暗。一组男女骑在摩托车上。坐在后座的是穿着毛呢大衣的马尾少女。握着车头的是穿着外套的少年。

不对。不是外套。是靛蓝色的风衣。

「维萨特——」

逃跑路线被看穿了。

巴吉丽丝咬紧牙关。「呣！」后座的久美子憋出了兴奋的声音。

巴吉丽丝再次转向后方的座位。巴尔依旧没有说话。他闭上双眼，一脸苦闷地皱着眉。看到他表情的瞬间，巴吉丽丝下定了决心。

「冲过去。」

「诶？」

「加速。撞开他们冲过去。」

「但、但是……」

「快点！」

她怒斥道，司机咽了口唾沫踩下油门。「呣！呣——！」久美子双眼圆睁大声叫喊着。巴吉丽丝无视了她，死死盯着前方。

老旧的车体吱吱呀呀地缓缓加速。连坐在车里的人都能清楚地感受到加速度压在身上的重量。

「关掉灯。别让他制造出影子。」

司机遵循了指示。挡风玻璃瞬间变得一片漆黑。

由于松了一下油门，卡车有些乱了步调。但司机马上又踩下油门，根据刚才对道路的印象开车前进。

巴吉丽丝探出身子，凝视着前方的黑暗。眼睛习惯黑暗之后，能隐约看到摩托车的形状。距离近得让人惊讶。对面也十分吃惊。似乎没想到他们会直接冲过来吧。

维萨特飞身下了摩托车，后座的女孩——是姬木梓——也下了车。逃了也没事。没了摩托车光靠双脚不可能追上来的。

无意间，自己的手已经紧紧抓住了门把，准备应对冲击。隔壁的司机也僵着身体。敌我距离飞速缩短。引擎发出尖叫。清楚地看到了对方的脸。两人将车留在道路中央，离开了河堤中央的马路。右边是姬木梓。她死死盯着这边，右手举起了类似瓶子的东西。她要做什么？左边是维萨特。他也举起了和梓一样的瓶子。

不，等下。巴吉丽丝忽然注意到了。不对。在他被女王附身的期间，自己近距离见过那个男人。和印象中体型不一样，这人要比他来得更高。卡车扬起一阵风吹飞了兜帽。眼前出现了似曾相识的一张脸。他是水原勇司。维萨特呢？他手上拿着瓶子。瓶口闪烁着光芒。是火？

卡车与他们擦身而过。

站在道路两边蓄势待发的梓与水原，同时朝着卡车的挡风玻璃扔出瓶子。瓶子裂开，里面的液体洒在挡风玻璃上。下个瞬间，四散的液体燃烧起来。

视野布满了火焰。世界染上一片赤红。

「哇啊啊啊啊！」

司机惨叫着踩下刹车。「蠢货！别！」巴吉丽丝斥责道，但被他的惨叫声盖了过去。

卡车左右摇晃着前进，轮胎飞速打滑。车内像调酒器一样来回翻转着。

——燃烧瓶？可恶。

被摆了一道。但巴吉丽丝马上取回了冷静。

这辆卡车配置的是中置引擎。也就是说，引擎在车体的正下方，并没有受到火焰的攻击。燃烧瓶的汽油也非常少。这就意味着，敌人的目的是在于干扰视线。在挡风玻璃上的火焰很难将整辆卡车引燃。虽然确实有危险，但至少还能暂时撑一会。而现在这个「暂时」正是关键。

「冷静下来。抓好方向盘！敌人没有胆量真的烧我们，这攻击只是为了打乱我们的步调罢了。慢一点也可以，继续开！」

巴吉丽丝摇晃着司机的肩膀，在他耳边怒吼道。但司机依旧手忙脚乱地继续踩着刹车，卡车倾斜着车体向一旁打滑，眼看就要翻倒。

——哎！

巴吉丽丝咬碎了一粒卡普塞尔，束缚司机的身体，由自己来控制他的动作，移动脚尖踩下油门，向前扳回方向盘。

火焰依旧在挡风玻璃上燃烧，看不见前方。巴吉丽丝摇下车窗，火焰顿时窜进车内。她将脱下的外套卷在手上，尽量扑灭了周围的火焰。虽然没能做到完全灭火，但火势变弱了。巴吉丽丝呛了几口烟，咳嗽着将脑袋探出窗户。短发在风中飞舞。她保持这个姿势，操纵司机开车。

就在这时，听到了卡车之外的另一个引擎声。

她猛地回过头，正后方有一辆摩托。是刚才跟在后面的那辆摩托车。和骑手对上了眼。他的双眼闪耀着赤红的光辉。

「维萨特——！」

——糟糕，火！

火焰在干扰视线的同时，也可以作为光源。

摩托车背后的影子缓缓直起身。

身穿暗黑铠甲的身体。

长着锐利钩爪的双手。

凶悍的粗壮手腕与厚实的胸板、肩膀、脖子。

伸出长角的平坦假面。

“影子”抓住后座的车门，一口气拽掉了它。

车门在夜空中飞舞。车内灌入强风。「呜哇！」久美子发出了不知是惨叫还是欢呼的声音。

维萨特将手伸向车内，抓住了动弹不得的久美子的手腕，然后顺势拉过她的身体。把她从卡车拉到了摩托上。维萨特让久美子坐在自己前面。摩托车猛然减速，消失在后方。

「混蛋！」

久美子的身体还处于巴吉丽丝的支配之下。她驱使久美子的双手，想掐住维萨特的脖子。然而，她过于集中，忘了控制司机的动作。

卡车轮胎飞出马路，同时被什么绊了一下，轮胎离开地面。

——啊。

卡车翻倒了，从坡道滑向河岸边。

千钧一发之际，巴吉丽丝将头缩回车内。然而她能做的也就这些。感觉天旋地转，身体受到剧烈冲击。似乎被谁护在身下，但她还没来得及确认，意识就猝不及防地落入黑暗中。

◆◆◆◆◆

景骑着摩托靠近了摇摇晃晃的卡车。梓边跑边祈祷地望着那副光景。

被剥下的车门高高地飞向空中。摩托与卡车并行。看到景探出身体伸长了手。从卡车内拉出了一名少女。

少女乘上摩托的瞬间，摩托车眼看着就要倒下。梓不由得停下脚步。不过，少女平安无事地坐上座位，摩托放慢速度马上停下了。

「太好了！」

成功了，很顺利。

随后，卡车翻转着从河堤滑下坡道，剐蹭着沿路的泥土，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滚落了约三米的高低差，摔到生长着茂盛茅草的岸边。

燃烧瓶中的火焰依旧闪烁着红光。虽然火势变弱，但由于没有其他光源，这幅景象在梓的眼里宛如一座巨大的篝火。在黑暗中，以翻倒的卡车为中心浮现出了一个由橙色光芒描绘出的富有层次的同心圆。

「看起来是成功了。」

水原身上穿着和景款式很像的风衣跟在梓的身后，气喘吁吁地嘟囔着。在前往乐园的时候，他就准备了这件风衣，似乎也不是第一次担任替身了。

梓点了点头，同意水原的意见。她加快脚步奔向摩托。

「小景！」

梓喊着景的名字。看到景与久美子都平安无事，她自然地露出了微笑。

但是，景的表情依旧十分险恶。

他毫不犹豫地飞身下车，从坡道上俯视下方。

随后抓出一粒卡普塞尔放入口中。

「小景？！」

景拿出一个燃烧瓶在瓶口点完火，往脚下丢去。那不是刚才用于干扰视线的倒掉大半汽油的燃烧瓶。景的身边立刻燃起了绒毯般的火焰，从斜下方照耀着他的身影。风卷起熊熊燃烧的火焰，风衣下摆随风飘动。

汽油的臭味十分刺鼻。一旁的久美子吓了一跳尖叫出声。

火焰的浓重阴影在风衣上舞动。景沐浴着热量与光芒，走下了坡道。

河岸上和坡道一样，铺满了长及膝盖的茅草。火焰卷起的热浪与穿过河岸的微风吹拂着茅草，它宛如生物一般蜿蜒起伏。

景杀气高涨。

景落在草原上的影子，再次变化形状解开了束缚。重获自由的“影子”发出欢喜的吼叫，穿过茅草之海，如箭矢般飞速射向卡车。

卡车像刚被捕捞起来的鱼儿一般弹跳着。“影子”挥拳猛锤。卡车飞向一边，压断茅草，重重摔在地上。“影子”瞄准卡车，再次扑了过去。

“影子”发出无声的嘶吼。

挥出的拳头没入车体。踢出的脚尖踹弯了汽车底盘。

不一会，驾驶座的门也被击飞了。“影子”拽出昏迷的司机，攻击愈发猛烈。

「小、小景。」

梓慌忙赶到景的身边，看到他的侧脸后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景抹杀了所有感情。但是，冷酷的表情中，篆刻着宛如漫布荒野的裂痕般锐利的杀气。如同杀手将枪口对准已经倒下的目标，无情地不断扣下扳机。就是如此彻底的攻击。

久美子一副看到了陌生人般的表情，怯生生地靠着梓。

「够了……够了！小景！」

梓抓住景的手腕。景看都没看她一眼，甩开了手。

「小景！」

「还没结束！你带她走！」

「说、说什么啊……」

「这是命令！之前约好了吧！」

景第一次回过头。那双闪烁着赤红光芒的眼睛，鬼气逼人地瞪着梓。

就在这时，卡车燃起了大火。

波状的冲击蔓延开来，卡车冒出了滚滚黑烟。爆炸与气浪袭向身处河堤的景一行人。梓瞬间护住抓着自己手腕的久美子。景站在两人前面当作防壁。

风衣像翅膀一样在夜空中飞舞。梓呆呆地望着卡车。膨胀的浓烟没一会就在夜空中散开，变成了一条黑色的烟雾，从卡车燃烧的火焰中袅袅升起。

——爆炸……了？

思考完全停止。身体先察觉到了异常，浑身冒出冷汗。

「怎么会……」

那里面的人呢……

梓屏住呼吸看向身旁的景。

景的脸上布满了极其严峻的紧张感。

表情中隐藏着清清楚楚的恐惧。

「快逃……」

「等、等下，小景。这不是你的错——」

突然，景放松身体，疲惫地笑了。那是透出些许绝望的空虚笑声。

「真是的，你真善良啊，小梓。……水原，快带她们逃！它要出来、、了！」

景强硬地撞开了梓。梓踉跄了几步，看到摇晃的视野中映照出的光景。她终于注意到了现场的变化。

被“影子”攻击而翻倒的卡车中，冒出了些许光亮。那不是火焰的光芒。而是更加通透的黄金色的光。寂静的光辉从天而降。

光芒像丝带般舒展开来，又仿佛在向某人宣誓效忠一般集结到同一个地方。这副景象宛如庄严的演奏，夺去了所有观众的心神。

光带聚集成形状。光芒逐渐带上质量。

它结实地踩在大地上，缓缓站起身。

梓目瞪口呆，望着眼前的光景看入了迷。

——这幅景象，好像在哪里……

对了。梓想起过去曾被女王附身的那时候。以及，在女王移动到景身上之后，梓的意识逐渐模糊，但她的确见过这副光景。

女王的骑士。

光芒完全安定下来。身披甲胄的黄金骑士与光芒一同降临世间。它站在遍布茅草的河岸边，自身释放出的光辉照亮了周围。

和“影子”拥有相同的造型，但骑士生气勃勃地伫立着，与“影子”形成鲜明对比。

骑士瞬间挥下手中的水晶之剑，干脆利落地劈开卡车，火焰被剑压吹散。

一个男人从中站起身来。

男人抱着一位昏迷的女性，从卧倒的卡车上飞身而下。

他站在草原上，缓缓抬起头。

景与男人默默地对峙着。

男人毫无感慨。景则有些畏缩。

微风吹拂，风衣摇动。

火星在夜空中飞舞，留下几道光芒。

3

贝利亚尔没有前往通向桥梁的道路。而是直直地穿过停车场，朝向河边。

「那混蛋到底想干什么？」

难道打算游过去吗？他难道有船？

其实甲斐有准备过河的手段。是听了水原建议，为了应对来不及逃跑，桥也被警察封锁的情况，准备了一条橡皮艇藏在岸边。虽然只是钓鱼用的东西，但也装有马达。

不过，甲斐打算在走出河岸之前就完事。现在两人正冲过停车场。停车场前面是没有铺沥青的空地，在那前面就是河岸。这片完全没有障碍物的广阔战场，正适合甲斐用来发挥黑鲨的实力。

「上。」

甲斐一声令下，黑鲨一跃而起。它在夜空中迅速游动，从背后袭向贝利亚尔。

贝利亚尔——抱着贝利亚尔移动的大蛇，则蜷起身子改变了前进方向。贝利亚尔依旧没有恢复意识。耷拉的双脚在空中摇晃着，宛如被自己的恶魔控制的一具尸体。

大蛇就这么抱着一动不动地歪着头的贝利亚尔上前迎击黑鲨。它张开下巴，露出牙齿，威吓着敌人。张大的下颚几乎能吞下整个贝利亚尔。

此时，贝利亚尔宛如尸体一般的身体剧烈痉挛起来。接着，身体忽然轻飘飘地浮在空中。缠绕在上面的大蛇身体也离开了地面。

「又来——！」

恶魔的力量在急速增长。这是堕落crush——几近堕落crush的状态。

大蛇喷出了压抑的气声。下颚比自己的身体张得更大。喉咙深处产生了岩浆沸腾的声音与热量。

「啧。」

甲斐命令黑鲨退开。下一刻，炽烈的火焰撕开了月夜的黑暗。而且火焰是黑色，包裹着紫色焰心的黑色。火焰点燃了夜晚的空气触碰到黑鲨。烧烂皮肤的剧烈痛楚同时袭向恶魔与主人。

「咕——！」

甲斐瞬间喷出冷汗。

堕落的恶魔之力几乎无穷无尽。对面和去除了限制的引擎一样，马力相差极其悬殊。甲斐咬碎卡普塞尔，为自己和黑鲨注入活力。

鲨鱼的侧腹皮肤烂成了红黑色。但同时，似乎在另一种意义上也受到了伤害，有种一下子失去所有力气的感觉。

「和被吞噬不太一样……力量被抽掉了。」

奇怪的攻击——他如此想道，某个猜想反射性地闪过脑海。这种攻击莫非是为了不让敌人的恶魔堕落？这样下去，自己的恶魔大概会在堕落之前被消灭。在这擦身而过的一击之中暗藏着这种感觉。

长年以来的恶魔战培养的直觉恐怕没错。战斗之后什么都不会剩下，这比起『清道夫』更像是『清洁工』。

「这家伙还真是有够周到的。不愧是细胞网络的元老。」

尽管力量消耗了大半，但只要再想办法挤出来就行了。甲斐命令黑鲨再次突击，自己也追在贝利亚尔身后。

贝利亚尔没有打算解除浮空状态。他一边缓缓地上下浮动，在离地一米高的地方漂荡着，这时也一直保持着快要堕落crush的状态。

耷拉着手脚的高大男人。抱着他在空中爬行的大蛇。一米之下的柏油路上映着清清楚楚的细长影子，和本体一样悄无声息地蜿蜒前进。这副超现实的光景令人心生恐惧，正可谓是「恶魔附身」。

贝利亚尔失去意识的理由大概就是这个。如果不放开身体的掌控权，就无法制御那种状态下的恶魔。

——而且，这正是那家伙拥有强大力量的秘诀。

恶魔使在使役恶魔时，多少会冒着一些性命风险。比如，过量摄入卡普塞尔的话就会药物中毒，或者在使役过程中一不小心就会堕落。使役恶魔时常伴随着这样的可能性。

然而，贝利亚尔所背负的危险级别完全不一样。不知道他是使用了怎样的技术，才能制御堕落这种现象，但这无疑是在刀尖上跳舞的行为。只要有些许差错，出现一瞬的空隙，就会天翻地覆——如同字面上一样——堕落crush了。

只要和他战斗过一次就能明白，贝利亚尔的恶魔和甲斐的黑鲨或景的“影子”不一样，恶魔的力量并不是特别出类拔萃。虽是战斗型恶魔，恐怕也只比凯伊姆的水母要略胜一筹。正因如此，那个看上去斯斯文文的男人，才会选择如此乱来的战斗方式。

可怕的不是恶魔，而是使役它的人。这下就能理解那家伙为何身居网络顶点，『收拾』掉所有的敌人了。一般的恶魔使不可能敌得过选择使用那种战斗方式的这个男人。

「有意思……我要出全力咯？」

甲斐开心地嘻嘻一笑。

黑鲨果敢地冲上前去。仿佛被甲斐的干劲带动，它毫不畏惧黑色火焰，灵活地左右摆动发起攻击。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大蛇则像爬虫类一般冷酷地躲开生气勃勃地想凑过来的敌人。虽然有一段空白期，但论起资历，贝利亚尔的恶魔要比甲斐来得更加古老。如果问起现在葛根市内最强的恶魔使，每个人都会最先想到甲斐和维萨特。但是，在卡普塞尔蔓延的初期地下市场，冷酷无情的女王的『清道夫』才是公认的最强。虽然贝利亚尔不执着于胜负，但在甲斐眼中，这是一场与古老亡灵争夺最强宝座的对决。

两人穿过停车场来到河边。

贝利亚尔径直进入河中。和在地面上一样，他在河面上浮空滑动着。甲斐骂骂咧咧地转头跑向藏有橡皮艇的地方。

掀开披在上面的灰色薄布，露出一艘能坐得下四个人的钴蓝色橡皮艇。甲斐将布丢到船内，踩进浅滩的水走进河道，随后将船拉到齐膝深的水位后坐了上去。

甲斐启动马达，小船缓缓前进。

他追向下流的敌人。

夜晚河风强劲。马达声比预想中还要安静，反而是风声更吵。再来就只有浪花拍打船体的声音，除此之外一片寂静。能闻到些许海水的气味。

最开始，眼前一片漆黑。没过一会隐隐看到了对面桥上的街灯。对岸建筑的光亮映照在河上，风吹得水面波光粼粼。月光垂在前路的水面上。浪尖像金子一般闪闪发光。

虽然跟丢了敌人，但能感受到气息。毕竟他处于几近堕落的状态下，恶魔气息非常浓厚。

甲斐眯细了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黑暗，往感知到气息的方向笔直地开着船。不久后，在一片漆黑的河面上，看到了拇指大的人影。

从这个距离来看，他像滑冰一样平静地走在水面上。月夜之下，一个人影独自在谁都不曾注意的河面上彷徨。沾满灰尘的酒红色衬衫，像是被血弄脏一样。河风摇晃着手脚，月光落下的影子消失在浪花之中。甲斐见过很多诡异的场景，但像眼前这般缺乏现实感的光景也屈指可数。

「……上吧。」

甲斐咬碎三粒卡普塞尔。

身体内部迸发出一股力量，完全补充了刚才消耗掉的份额。

既然敌人的攻击是火焰，那就——

「下去。」

黑鲨再次冲向夜空。不过，它选择高高地扬起水花，一头扎进了河里。

它像一只真正的鲨鱼一样，只露出背鳍切开水面冲向敌人。大蛇翻了个身，似乎注意到了这边的攻击。黑鲨进一步下潜，尾鳍也没入水中。它像一炮发射的鱼雷，在行进路线的水面上拖着长长的细小涟漪。

涟漪抵达了正下方。

「好，上！」

大蛇抱着主人升向高处逃往空中，对着正下方的鱼影吐出漆黑的火焰。然而，黑焰说到底是火。只能在河面上泛起一点水花，无法突破厚厚的水层。

黑鲨瞄准火势变弱的瞬间跃出水面。水滴滑过鳞片反射着月光，制造出光的屏障。张开的大嘴里利齿一闪，咬住了贝利亚尔垂下的右脚。

黑鲨使劲扯着贝利亚尔的身体。然而，就算主人受到了攻击，恶魔的动作也完全不见慌乱。大蛇操纵尾巴，极其精准地打中了黑鲨的眼睛。

黑鲨松开嘴放开他的右脚。大蛇趁机移到一旁，在空中拉开距离。贝利亚尔的右脚流下了大量的血溶解在河中。

黑鲨的一只眼睛被打烂，但依旧没有减弱攻势。它愤怒地露出明晃晃的牙齿，摇晃着巨体游到夜空中。

这回从正面冲了过去。

大蛇全身膨胀。喉咙深处喷出了猛烈的黑色火焰，完全吞没了正面冲过来的黑鲨。

「咕！」

甲斐全身受到了恶魔的反噬伤害。活力与皮肤上燃烧的痛楚一同蒸发掉了。

「混蛋！」

他贪婪地吞食着卡普塞尔。黑鲨钻进火焰的激流，袭向贝利亚尔。

大蛇抱着主人优美地蜷起身体，躲开了攻击。二者在空中交错。

甲斐捕捉到这个瞬间，令鲨鱼挥动尾鳍攻击本体。大蛇虽然蜷缩起来护住了主人的身体，但毕竟是鲨鱼压上体重的一击，即使防御下来也依旧很有威力。

贝利亚尔的身体立马被吹飞，翻滚着落入河中。

这下终于给对方还以颜色，但回头一看自己的伤势反而更加惨重。毕竟对手是堕落的恶魔，一招一式的威力等级都不一样。

——要是再吃到更多伤害，我的攻击力就会变钝。越拖越对自己不利。

甲斐一边整理着呼吸，一边思考着。此时，没入水中的大蛇冲了出来。这回没有瞄准黑鲨，而是盯上了甲斐这边。

「咕，不好！」

甲斐扭转船舵。随后，沿着河面飞过来的火焰贯穿了他刚才所在的地方。

火焰掀起的气流剧烈摇晃着橡皮艇。飞溅的水花濡湿了甲斐。若是船被击破，大蛇就能轻易锁定甲斐。不仅如此，甲斐也无法继续追击贝利亚尔。

甲斐将船加速。随后，在水面上遨游的大蛇抱着贝利亚尔追在后面。纤长的身体描绘着弧线，转眼就逼近了他身边。

甲斐唤回黑鲨。然而，大蛇比他的动作更快。它深吸一口气抬起下颚，准备下一次的攻击。

「混蛋！」

甲斐跳下船，一头扎进河里。水花飞舞在夜空中，碰到一旁喷出的火焰时瞬间蒸发了。尽管没有被直接攻击到，但橡皮艇正好位于火焰通过的下方，它被火花烧到弹了起来。

啪叽！

是空气爆开的响声。橡皮艇的气囊破了个洞。

「噗哈！」

甲斐将头探出水面，湿掉的头发粘在了头皮上。此时，贝利亚尔的鞋底就在甲斐头上一米高的地方，右脚流下的鲜血染红了甲斐的额头。

「啧！」

下潜。

潜入水中，周围猛地涌出无数气泡。下个瞬间，昏暗的水底变得明亮起来。抬头一看，水面对侧的火焰宛如打翻了酒桶一般蔓延开来。

甲斐探寻黑鲨气息的位置，让它袭击摇晃在头上的敌影。贝利亚尔的影子结结实实地撞上了黑色的影子。甲斐拨开水，再次浮出水面。

「噗哈、哈——！」

落水之后体力消耗十分剧烈。身体无法灵活动作。自己可能太小看那个火焰了。它就好像毒药一般。

——对了，船。船呢？

甲斐四下张望着，找到了翻倒的橡皮艇。一个气囊破掉漏气了，不过还没到沉船的地步。甲斐游向皮艇。吸水变湿的衣服缠在身上。他千辛万苦地游到目的地，正支起上半身爬上半边瘪掉的皮艇的瞬间——

「咕啊啊啊啊！」

滚烫与剧痛席卷全身。体内的力量瞬间枯竭。

「笨蛋！快逃！快逃啊！」

他疯狂地命令着，黑鲨终于躲开了火焰，全力逃到火焰碰不到的地方，在空中摇摇晃晃地游着，随后落到河面上。

甲斐刚游完泳，消耗也十分剧烈。他精疲力竭地趴在船底。

「那条长虫……真有一手。」

甲斐强行驱使着颤抖的肌肉，取出卡普塞尔送入口中。他挤出浑身力气爬上船边，回过头一看。

贝利亚尔与大蛇浮在水面上盯着甲斐。位置处于射程距离内。

甲斐一边气喘吁吁，一边露出了壮烈的笑容。

「哈、哈——啧。真爽啊，大将。果然恶魔战就该这样。」

大蛇深吸一口气。甲斐唤回黑鲨。然而它反应有些迟钝，要赶不上了。

就在这时，甲斐后方的远处传来响亮的爆炸声。

他不禁回头。在甲斐他们所在位置的下游对岸。熊熊烈火击退了夜之黑暗。黑烟与火光映照在河面上。

随后——

甲斐瞪大双眼，眺望着火焰燃烧的河岸。

他记得那道黄金色的光束，蕴含着太阳般的力量与光辉。

「骑士吗？！」

甲斐叫道。同时身后出现了另一个喊声。

「那个笨蛋！」

甲斐迅速回过头，贝利亚尔宛如尸体般的脸上恢复了表情。随后身体迅速下降，勉强停在了脚腕没入河面的高度。

甲斐嘻嘻一笑。

「现在似乎不是该玩的时候吧？」

面对他目中无人的台词，贝利亚尔完全没有回答的余裕。

「滚开！小屁孩！」

伴随着这声充满杀气的怒吼，恶魔对甲斐喷出了火。但是，这回赶上了。从水中飞身而出的黑鲨以身体作盾牌挡住了火焰。

「咕啊啊啊啊……！」

黑鲨的表皮熔化了，火焰灼烧着覆盖躯体的肌肉。

力量仿佛肉眼可见地在蒸发。已经不仅仅只是疲劳，而是生命的力量在消逝。名为「死亡」的脱力感直接插入心脏。

痛楚与丧失感令意识模糊，甲斐咬牙忍耐着，将手上剩余的卡普塞尔全部塞入口中咬碎，吸取内容物吐掉壳子。

火势极其猛烈。黑鲨的身体一旦动弹，甲斐自己就会吃到攻击。虽然是在比拼耐力，但就算拼过了，也没有余力应对下一次攻击。

「去死吧！」

贝利亚尔喊道，猛地增大火力。

然而，甲斐的脸上依旧挂着无畏的笑容。虽然只争取到了一点时间，但他瞄准的正是贝利亚尔的这个前摇硬直。

「呜噢噢噢！」

他大叫着。

甲斐紧紧闭上眼睛，凝视着自己的内心深处，寻找躁动灵魂深处的某物。过去曾经找到的，六年前见过一次的……那扇《门、》。

「嘎、！」

脑袋深处的锁发出了碎裂的声音。

从深处的源泉中，如洪水决堤般溢出了新的力量。力量从甲斐头上喷涌而出，形成了固定的形状。

那是一条十分亲切而熟悉的鱼影。不过，唯一不同的是通体雪白。

「什、什么？！」

甲斐得意洋洋地转向震惊的贝利亚尔，露出一副小孩打败大人时的表情。

「这是二形态——最近很流行这个。」

你们那时候可没有呀。甲斐补上了这句话，随后对新的恶魔下达了第一道指示。

黑鲨挡住火焰，白鲨穿过上方袭向贝利亚尔。

大蛇用尾巴迎击。然而白鲨双眼放光，毫不在意地张开大口，露出牙齿——

它连着贝利亚尔的肩膀一同咬住了大蛇的躯体。

然后一口气扎进河里。

大蛇在水中痛苦地打滚，头和尾巴时隐时现。不一会就被拖入水中消失了。

水花四溅，泡沫溢出，波浪在水面上翻滚。随后，水泡散开，河面逐渐恢复了平静。

恶魔的气息暂时消失了。

甲斐在橡皮艇上躺了个四仰八叉。

「啊——烦死了。明明骑士就在眼前却完全动不了！」

他气喘吁吁地嘟囔着。

——没办法。不过，要是死掉我可不会饶了你，物部。

他精疲力竭地放松身体，抬头仰望夜空。空中平静地悬挂着一轮新月。

4

——接下来……

巴尔确认了一下手上抱着的巴吉丽丝的状况。

她的鬓角旁流出一道血迹，脸色铁青，鼻子和脸上也沾满了灰尘。不过，失去意识紧闭着双眼的脸蛋，比平时要来得更加美丽且年轻。说起来，这位女性比巴尔年纪要小。

她性格恶劣，残忍，贪婪而傲慢，即使如此，巴尔也受到了她的诸多关照。自己无法回应她的付出，感觉稍微有些遗憾。

巴尔离开卡车，让巴吉丽丝横躺在川原上。她稍稍蜷起身体，呼吸如入睡般平稳，应该没有受到什么严重的伤。讽刺的是，现在被枯萎茅草包围的她，难得表现出了松懈的模样。

巴尔最后瞥了一眼巴吉丽丝，站起身，抬头望向坡道上方。

河堤上站着一位少年，身穿随风飞舞的靛蓝色风衣。他脸色铁青地看着这边，摆出保护身后两位少女的架势。

他的表情中蕴含着绝望与恐惧。但是，庞大的觉悟与决心完美地盖过了它们。说起来，是我们把他卷进来的。不止是他。卡普塞尔也好，细胞网络也罢，是我们创造出了这些东西。我们将无数人——而且大半是比自己要年轻幼稚的人们卷了进来。我们做到这种地步，究竟是在干什么呢。

心中的那个声音回答道。

——当然是坏事啦。这还用问吗。

他若无其事地说。巴尔苦笑着。那个男人一直都是这样，他并非没有良心和责任感。不如说比常人还要来得更加强烈。然而，只要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不管是怎样的牺牲——不管是牺牲自己，还是牺牲他人——他会不惜一切代价。他能平静地断定沉溺毒品的人是在自作自受。他时常说着，自己和他人组成了世界的整体。那么，不管是他人为自己的欲望堕落，还是自己献上一切追逐梦想，也全都是世界的一部分，是故事的一章。

莫非，那家伙并不是人类。

莫非，那家伙是讲述此世物语的引路人吗？

于是。

——喂喂，哪有这么碰巧的事啦。这借口太过分了吧？

这回，轮到心中的那个声音苦笑道。

——这一切都源于水原信司这家伙想要实现的麻烦野心。不，不只有我一个人。你和正介都是共犯。别想逃。

别想逃——吗。确实。

巴尔死死盯着少年。

他的名字叫物部景。是现在巴尔他们计划路上的最大「障碍」。自己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那就是除掉他。

巴尔缓缓漫步在草原上。长至膝盖的茅草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头上铺着澄澈的夜空与新月。背后流淌着漆黑的河水与安静的细流。河风抚摸着长满茅草的河岸。微风的足迹拖出长长的影子，从草原吹到坡道上。景的靛蓝色外套随风飘荡。

夜色真美。

等候在巴尔身后的巨人，重重地踏出了一步。随着巨人的动作，光粉从铠甲的缝隙之间洒出，在空中飞舞。

骑士行动后，景明显有些狼狈。恐怕他想在巴尔使用骑士之前就解决掉巴尔本身吧。

景害怕着骑士。

本来，骑士是他和女王一起创造出的东西。他注意到了吗？让身经百战的维萨特如此害怕的并不是骑士本身，而是骑士背后年幼的自己。

景没有回头，对着身后的少女叫喊着什么。大概是在喊她快逃吧。但是，少女没有要离开的意思。那是姬木梓。身为巴尔他们所追随的冷酷无情的女王的雏形，她也背上了原本不属于自己的命运，来到了这里。

——不对……

那位少女，大半是依靠自己的意志，选择了这个命运。那位少女拥有着直率而有力的眼神。

景还在持续大喊着。「——快——！」尖锐短促的斥责，逐渐变成了嘶哑而颤抖的尖叫。眼看着马上就要爆发。无法亲手了结事态的不安，正夺去他的冷静。在眼前发展的事态会无情地夺走他重要的事物。这份不安动摇着他的心灵。

巴尔十分同情，但他不会犹豫。

骑士没有从腰间的剑鞘里拔出剑来。和骑士释放的黄金色光芒不同，剑身闪耀着更加透明的白色光辉，是用水晶制成的。由卡普塞尔召唤出的所有恶魔，恐怕都无法阻挡这把剑。

乱了方寸的景惨叫着挥下手，「快走！」他大喊着，仿佛要呕出鲜血。同时，投在他脚下的影子猛地伸长。那是他的恶魔，和骑士拥有相同根源的恶魔。证据在于，“影子”的外观和骑士一模一样。那不是景、的影子，而是骑士、、的影子。

幼年时的景，梦想着成为向女王献上绝对忠诚的高洁骑士。恐怕，这是当时景发自内心渴望成为的自己。但是，他无法成为骑士。他是魔法使。

与女王诀别的景，想要得到打倒敌人的力量。然而，当他尝试召唤恶魔之时，出现的不是他翘首盼望的骑士，而是伴随高贵光芒左右，绝对不会出现在公开场合的黑暗之影。自那以后，景就凭借着“影子”，在充满敌意的夜之世界里挣扎。直到现在这个时候，他所操纵的也只是“影子”。

「但是……」

你也明白吧？影子终究不过是影子。无论如何都战胜不了光明。

站在景身旁的“影子”前所未有地凶暴，已经看不出人形了。它像野兽一样四脚着地，愤怒地颤抖两肩，向前探出脑袋低吼着。景的手一挥，似乎下了什么命令。「——上！」声音几近惨叫。

“影子”从斜坡飞奔而下。

它的双手双脚紧抓大地，假面的眼孔中充斥着疯狂的欲望。

骑士静静地架好剑。如同高密度的重金属悄无声息地在油上滑动一般，流畅的动作没有分毫迟滞，宛如镜面般平静地将剑尖对准了“影子”。

“影子”猛踹一脚地面。双手的钩爪化为毒牙袭向对方。

骑士用剑刃挡住了攻击。

随后，它顺势后撤右脚，拉开架势让影子向前扑了个空。笔直攻来的“影子”顺着剑的动作移动。漆黑的身体在空中晃动。骑士在转眼间就恢复了平衡，反应过来时它已经闪到了“影子”的背后。

剑光一闪。

绝不算犀利迅速的，宛如表演般的一击，轻而易举地劈开了“影子”的后背。

“影子”的假面深处传出了无声的尖叫。稍迟一拍，坡道上的景惨叫着倒下了。

梓的口中喊着什么飞奔到他身边，隔着风衣抱住了景的肩膀，拼命劝说着他。景想要推开梓，但没有力气，只能跪在地上。大概是至今未曾经历过的非同寻常的痛楚吧。像鱼一样瞪大的双眼中扑簌簌地落下了眼泪。

梓的声音愈发悲痛。

一名少女靠近两人的身边，是久美子。她在哭。巴尔的脸上蒙上了些许阴霾。但这不会对他的判断造成影响。

“影子”回到了主人的阴影之中。骑士追着“影子”靠近了坡道。光之粒子随着脚步纷纷扬扬地洒落，赞颂着骑士的勇猛。在夜幕之下宛如幻想中的光景。

第四个人物追在梓和久美子身后，出现在坡道上。

那是一位少年。在看到他的瞬间，巴尔的内心剧烈动摇着。是他体内的少年的哥哥在动摇。巴尔想要苦笑——但没能做到。悲伤与忧愁充斥胸中。真是的，我们到底在做些什么啊。

——『我想前往那个王国。』

对啊。为此，我们才来到这里。

水原抓住久美子强行带她离开。久美子挥舞着手脚，但动作十分无力。

趴在地上的风衣缓缓地站了起来。他抬起低垂的头，支起一只脚撑住身体。

少年浑身充满了凄惨的悲怆感，灼热的视线射穿了巴尔。巴尔不禁对他刮目相看。他是第一个吃下骑士一击还能站起来的人。

景抓了一大把卡普塞尔，一股脑塞入口中。他不顾嘴边流出液体，直接咬碎外壳，掐住喉咙强行吞下。

梓说了什么。景抓住梓的双肩，强行将她推向水原那边。

梓在哭喊着「——景！」但景没有回头，径直从坡道走入草原，与逼近的骑士对峙。

巨大的力量从景的身上喷涌而出。

无视身体界限摄入大量的卡普塞尔，不顾一切后果竭尽全力。从地底刮起的风吹拂着风衣猎猎舞动。那是堕落的征兆。

“影子”再次伫立在景的前方。它的身体膨胀了数倍，其中蕴藏的黑暗之力眼看就要撑破铠甲。

景的眼中染上了妖艳的赤红，释放出鲜血般的光芒。

「瞄准本体。干掉他！」

“影子”猛地径直冲了出去，在离骑士几步远的地方高高跳起，手腕像怪鸟一般张开，越过上方瞄准了巴尔。动作已经完全失去控制。

骑士冷静地望着跃过自己头上的影子，没有要紧随其后的意思。它举起没有持剑的左手，手心对准了“影子”。

在“影子”的钩爪撕裂巴尔之前，骑士释放出的黄金光芒陡然增幅。

长满茅草的河岸上突然诞生了众多繁星。黄金浸染了夜之世界，占据了在场所有人的视野。

巴尔反射性地闭上眼睛。当他缓缓睁开双眼之时，“影子”的身影已经消失。黑暗战胜不了光明。无论如何都赢不过。

他望向坡道上方。

景瞠大眼睛，紧紧抿住嘴唇，垂下紧握拳头的手腕，愣愣地杵在原地。大了两号的风衣轻柔地包裹着他的身躯。

那副身影，就好像一个拼命伸直脊背想要装成大人的孩子。

「小梓……求你……快逃……」

巴尔抹杀感情，向骑士下令。骑士踏着脚下的茅草，一步步靠近景的身边。走到坡道下方的时候，骑士的巨大身体和位于坡道半腰的景的视线同高。

骑士活动着右手。水晶之剑画出一个巨大的圆形。剑尖朝天，随后微微左倾。

右脚向前。左脚撤后。沉下腰。转动上半身。

高高举起的剑静止了一瞬间。

缓慢而钝重地沿着景的右肩斜斜落下。

但是——

「住手！」

梓的尖叫像石块一样击中了骑士的脸。

骑士的动作停止了。它像一台困惑的机器，笨拙地将假面转向了梓。它的动作和刚才那副精密准确的样子截然不同。

「求你了。住手。别杀他！」

梓死死抱住了景。景想要推开她，但她凭着熟练的护身术竭尽全力压住了他。远处传来了水原的叫声。久美子发出了不成声的哭喊

「我不会让小景死掉的。因为……因为有我在小景的身边！」

梓泪流满面，抽着鼻子，对骑士如此说道。

骑士的动作越发迟钝。剑身开始摇晃，铠甲内部发出嘎沙嘎沙的故障声。

严丝合缝的完美构造，逐渐产生了矛盾。

——啊！

心中的那个声音大叫着。

同时，他想到的章节，在巴尔的脑内形成了文字。

『水晶之剑是破魔之剑。除了女王的身体之外可以切开万物。』

『黄金铠甲是退魔之甲，除了女王的话语之外能够反弹一切魔法。』

那是古老绘本中的一节。

过去，景与梓根据这本绘本创建了自己的王国。王国诞生了女王、骑士以及魔法使。巴尔他们所做的事，不过是模仿再现他们的创造罢了。

——也就是说，骑士无法违抗女王。大意了……不如说，完全没注意到。

那个声音茫然地说道。

巴尔愣了一下，然后——

「噗。」

他不禁扑哧一笑。

「噗……噗哈哈哈哈——」

压抑的感情从风干的疮疤中喷涌而出。

是这么回事啊。

就算一脸严肃地吹破牛皮，我们的所作所为原来不过是这么一回事啊。

倒是很有我们这帮人的风格……真是的。没办法。真的无可奈何。

——别那么悲观。我们还有手牌呢。现在先战略性撤退。快逃吧，巴尔。

但是巴尔没有动弹。突如其来的讽刺与空虚感支配了身体。

这世界真是荒唐。在葛根市内到底有多少人因卡普塞尔而走向了破灭呢。说到底，所有人都是因为两个孩子讲述的童话而走上了不归路。

被父母，同学，老师，亲戚……被世界所抛弃，失去了容身之所的两个孤独的孩子。两人互相舔舐伤口，在世界的尽头梦想着前往哄骗小孩的世外桃源。那个世外桃源蛊惑了厌倦世界的三个笨蛋，进而让葛根市内所有卡普塞尔使用者陷入疯狂。多么好笑啊。真是的，多么好笑啊……

——巴尔。巴尔？你清醒一点，撑住！

我？我是什么？我……

巴尔忽然回过神来。

他举起双手盯着掌心。已经感觉不到手的存在了。自己正在被吞噬。因为使用了骑士。他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逐渐开始崩溃。

——撤退，巴尔。

对啊。撤退。不管迎来怎样的结局，我都要挣扎到最后。我有挣扎到最后的义务。

巴尔开始奔跑。但一迈步跑起来，凭着卡普塞尔保持的体力在转眼间就消耗殆尽。这几天内庞大的体力消耗终于来和他算总账了。头晕目眩。想吐。意识逐渐远去。

远处传来了谁的声音。少年的声音。少女的声音。过去的声音。记忆的声音。巴尔漫无目的地奔跑着。他中途摔倒了好几次，依旧努力爬起来继续飞奔。天空与地面互换，过去与未来交错。内心与外界混杂，自我与世界融为一体。

忽然，重力消失了。

水花四溅。水流进肺部。我落水了？这样啊。光消失了。无法呼吸。好痛苦。搞不懂。好痛苦。好好笑。

巴尔在水中笑了。他呼出一口气，空气的泡沫朝着脚下沉去。脚下？为什么空气朝脚下沉。那边才是上面吧。醒醒。

巴尔大口吞着水。手脚已经无法动作。还没完。我还有手牌、、，必须要持续这场游戏。

最后，意识沉入水底。有种被谁的手臂抱住的错觉。搞不明白，我已经什么都不明白了。

不。不对。

我从最开始就什么都不懂。

什么都不懂啊……

◆◆◆◆◆

巴尔消失的方向传来了落水声。景茫然自失地撑着膝盖凝神细听。

河水吞噬了一切，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平静地流淌着。骑士的光芒消失，黑暗再次笼罩着茅草原。

「……发生什么了？」

梓抱住景的肩膀，不知所措地嘟囔着。

景无力地摇了摇头。他的脸上还留有泪痕，呆呆地盯着前方的黑暗。

「我也不知道。但是……气息消失了。」

「诶？」

梓望向身旁的景。景的表情仿佛如坠梦中。

突然之间，从一直以来长久背负的重担中解放了。他做梦般喃喃道。

「一切都结束了……小梓。」

5

从卡拉OK包厢解散后，一行人将集合地点定在林立着公寓的一座老旧公园。步行几分钟就能走到河边，行人虽少但也并非荒无人烟。

公园中既有秋千，也有单杠滑梯和躺在沙坑里的跷跷板。现在它们正等待着身为主人的孩子们，一同进入了梦乡。

由纪坐在里侧的攀爬架上。她坐在好几年没爬过的攀爬架顶上，注视着公园入口。

这个公园只有一个入口。切成两半的轮胎在入口附近排成列，一开始大家都坐在那里，但众人慢慢开始害怕起来，先后缩到了公园里侧。

香苗坐在围着秋千的低矮栅栏边，双手叠放在大腿上，挺直脊背盯着入口。

自从接到久美子被敌人抓住的消息后，究竟过了多长时间了？自己没有注意久美子独自出门闲逛。现在后悔已经迟了，也没有自己能做的事。即使如此，在最后的最后，至少得相信伙伴，持续着祈祷。

公园的入口附近有着花坛和凳子，千绘和茜分别坐在凳子的两边。

茜搭起脚，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在公园内游移。她明显在压抑感情，板着一张脸，每过三分钟就确认一次手表的时间。

千绘低着头，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搭在一起扶住了额头。她保持这个姿势已经过了快两个小时。每当公园前面的路上有车辆或者摩托穿过时，她就会扬起黑色的头发抬起头，随后马上缓缓恢复原来的姿势。

公园前的道路又有车灯靠近。而且是两台。还伴随着摩托的引擎声。

由纪从攀爬架上直起身子。香苗浑身僵硬。茜静静地转过脸，千绘则依旧低垂着头，从垂下的刘海缝隙中盯着那个方向。梓她们开的是500cc排气量的摩托和一辆250cc排气量的摩托，以及一辆脚踏车。

两辆摩托没有放慢速度，径直通过了公园的入口。

四人又各自灰心丧气起来，纷纷恢复了原来的姿势。

她们已经报了警。不知道对岸到底是什么情况，不过肯定是起火之类的大骚动。但事到如今也只能隔岸观火。就算是千绘，也没有余力去考虑警察以及之后的应对。

此时，从远处传来了平时听不到的声音。沉闷又厚重的声音，带着些许的达观和悲伤。

那是除夕的钟声。

茜看着手表说。

「到零点了。」

「……说来今天是除夕夜呢。」

完全忘记了。在家中过年的双亲的脸庞忽然浮现在脑海中。

父亲自称是完全放任主义，但背地里从学业成绩到上课态度都事无巨细地收集情报，装作不经意地在饭桌上提出建言。而母亲则是一边嘴上抱怨，一边满足女儿的请求。在大吵一架之后的第二天早上又能有说有笑地送她去学校。现在那两人正孤独地围着饭桌。他们会怎么看待从警察那里逃走，连年都不回家过的女儿呢。

不只是自己。由纪和香苗也处于离家出走的状态。而且她们似乎已经离家出走快一个月了。茜虽然没有提及自己的家庭情况，但她应当也拥有可以一同迎接新年瞬间的家人。我们和毒品扯上关系，和地下贩卖组织扯上关系，和警察扯上关系，最终落到了这步田地。忍耐深夜的寒冷，聚集在老旧的公园，一言不发地等待前往战场的伙伴归来。

恐怕，自己一辈子都忘不掉2002年12月31日的除夕夜吧。从今往后每逢跨年之时，都会不断地回想起这天。但愿，回忆里是洋溢着喜悦与骄傲的笑脸。希望那是一份和朋友紧紧相拥谈笑的回忆。神啊，求你了……

钟声悠久地回响在新年伊始的夜空中。余韵从天而降，渗进了听众们的肌肤。

忽然，一阵打乱寂静的车辆引擎声渐渐靠近。是一台脚踏车。

众人条件反射地一同将目光聚集在入口。因为品尝过无数次的失望，每道目光都没抱多大期待。即使如此失落感也没有丝毫淡化。四人仿佛觉得自己是在为了重复这份失落才将目光转过去的。

但是，这辆脚踏车停下了。

车灯在公园的入口前停下了。引擎声也随之迅速消失。

没人能立刻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最开始，她们对这与众不同的展开，只是稍稍觉得有些惊讶。随后，她们马上一起站了起来，由纪还差点从攀爬架上摔下来。

脚步声缓缓靠近。全员热烈地注视着那个方向。

门口出现了一只浑身湿透的高大人影。

那人身上啪嗒啪嗒地滴着水，双手插在湿哒哒的皮衣里，嘴里叼着新买的香烟。他迈着旁若无人的步子，表情略微有些不悦，一言不发地走进公园。

茜冲了出去。

「嗨——喂！」

茜冲到甲斐身边，二话不说抱住了他。因为身高有差，茜的头只能够到甲斐的胸口。甲斐没有挣脱紧紧抱住自己的茜，慌乱地摆动着不知所措的双手。

「我说……你什么时候变成这么娇滴滴的女人了。我这浑身都湿了啊。」

对面完全不听，依旧竭尽全力地抱着他。甲斐厌烦地仰天长叹道。

「啊可恶。被初中生叫成『阿冰』后又来这套吗。要是被比格知道了，他得笑我个五年吧。」

「……闭嘴。」

「啊？」

「你以为自己欠了我多少人情啊？我有这么做的权利。你有接受的义务。给我闭嘴在原地好好呆着……」

甲斐的表情仿佛在说「这算啥啊」。但一想到和现在的茜讲道理得费多大功夫，就完全提不起劲插嘴了。而且，甲斐刚和前所未有的强敌交完手，他没这个力气了。

甲斐一如往常地将手放在茜的头上，湿湿的手粗暴地揉着头发。最近的甲斐很喜欢和她斗嘴。不过，至少今天该老实点吧。大概。

「甲斐。」

他忽然发现千绘、由纪和香苗都聚到了身边。

「还没看到其他人吧。」

「……嗯。」

「那个混蛋……擅自把我的摩托骑走了。害得我只能用剩下这辆脚踏车躲过警察的眼线啊？我这也是第一次在大冬天的夜里全身湿透地骑脚踏车。不想再有第二次了！」

看来这就是他一脸不高兴的原因。千绘不由得缓颊。难得现在还能笑得出来。这个男人是不良也是瘾君子，从千绘的标准来看，这家伙是铁打的没个正经，但这也无法否定他是个拥有宽大气量的人。

「甲斐，你不知道其他三人去了哪里吗？中途有打电话跟我说过要兵分两路……但之后发生了什么？」

「分开后什么情况我也不知道。不过……」

甲斐顿了顿。千绘心跳加速。

「不过？」

「骑士出现了。」

「——！」

「骑士跑出来，就意味着事情没按那家伙的计划进行。我也吃不准那之后会发展成什么样。」

甲斐在水上从头到尾看着骑士的身影从出现到消失。但是，他不知道河岸上发生了什么。毕竟皮艇半毁，离下游的河岸也有些距离。最重要的是，体力消耗殆尽的自己就算冲过去也只会绊手绊脚的。不过，脑中还残留着一丝后悔。不管怎样都应该去看看吧。

甲斐摇了摇头，挥掉这些念头。

「比起这些，我要吃饭。有什么吃的吗。饿了。」

他信口开河道，表情仿佛在说够了吧，把茜从身上剥了下来。

「没有跨年荞麦吗。我可经不起冻啊。」

「用脑子想想都知道不可能准备那种东西吧。」

被无情对待的茜生气地说。

「你啊，不是吃过卡普塞尔去打恶魔战吗？亏你的胃还能放得下东西。」

「笨。一日三餐是生活的基本吧。」

甲斐的台词完全不像个瘾君子会说的。随后香苗怯生生地搭话道。

「那个……饭团的话倒是有从卡拉OK里带出来一点。虽然已经冷掉了。」

「噢，好啊。你是叫香苗吗。这不是很贴心嘛。女人就得像这样。」

像是故意说给气鼓鼓的茜听似的，甲斐少见地夸了人。香苗自然心领神会，朝放着饭团的板凳走去。

「喂——你是叫由纪来着？」

「诶，啊，是的。」

「那个拐角转个弯直走有家便利店。给我买个啤酒来。」

他非常熟练地命令着，当然不会给钱。

茜柳眉倒竖，代替困惑的由纪斥责道。

「你是哪门子使唤人的大爷啊？自个儿去跑腿就行了吧。而且你觉得店员会卖酒给穿着制服的初中生吗？」

「努力点呗。就算深夜的打工吧。凶一点，不然就报上我的名字。」

「问题不在这里！」

看到一直没法老实安分下来的甲斐，千绘苦笑着安抚道「嘛嘛。」

「酒我去买。今天情况比较特殊。那个……能联系一下DD的成员吗？嗯……虽然我知道你们没有义务做到这份上，但能不能顺便去找找梓同学她们呢？另外，我知道这很不知好歹，希望你们能帮忙引开警察的注意。那个，稍微，在路上稍微暴走一下之类的……」

千绘扭曲着脸请求道。这个请求彻底违反了她的作风，证明了她有多么走投无路。她拼命地忍住羞耻，双肩颤抖。

甲斐头一扭，冷漠地答道。

「已经和他们说过了。」

千绘猛地抬起头。茜也吓了一跳瞪圆了眼睛。

「不过，我不是说要保护他们哈。只是跟他们说去找维萨特而已。说不定他们找到之后就会立刻发起攻击。嘛，不过比格来指挥，估计不会放他们干这种事吧。」

「甲斐……！」

「而且，我们可没一大早就去求神拜佛的习惯。每年的惯例就是初一那天在路上结伴喝酒大闹，也习惯和条子玩捉迷藏了。」

「谢、谢谢……！」

千绘热泪盈眶，向甲斐低下了头。甲斐佯装不知，装腔作势地扭过头去。

「那个……给你这个。」

一旁的香苗递出饭团。千绘慌忙擦掉眼泪。

「酒对吧。你等着，我去买最好的回来——」

此时，旁边的茜阻止了想要冲出去的千绘。

「茜同学？」

「等等，我去买。」

她粗鲁地说道。

茜完全没想到要联系DD。自己光顾着担心甲斐他们的处境，完全没空顾及大局。然而，甲斐在殊死搏斗之后，遍体鳞伤地逃出警察的包围圈，还能考虑到景他们的人身安全。自己彻底败北了

千绘望着沉默的茜。甲斐要是想喝点暖和的东西，就该由自己来买给他。茜的表情清清楚楚地写着这些。千绘微笑着说「那就拜托你了。」

茜红着脸点了点头，仿佛在掩饰害羞般咳嗽了一声，转向甲斐。

「真是的，新年一早就开始这么使唤人。今天就算了，但你如果再不改改那个态度，大家迟早会厌烦的哦？你独自一人可什么都做不到，趁现在——」

一个巨大的喷嚏打断了茜的台词。

口水和鼻涕直接击中了茜的脸。

擤着鼻子的甲斐，「啊」了一声，铁青着脸。

所有人都说不出话。空气中充斥着丝毫不输给寒冷夜风的紧张感，茜的肩膀开始颤抖起来。千绘试图找点打圆场的话，但没能想出来。甲斐求助似的左右张望，由纪和香苗迅速移开了视线。

不过，茜最终没有发成火。

响亮的引擎声靠近。

五人一齐回头望向入口。

车灯照亮了入口前方的那条路。在那道光芒消失之前，一位少女全速冲了进来。

看到五人的身影，她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耶！」

「小久美！」

千绘和茜欢呼着。香苗抓住了冲过来的久美子的手。一看到久美子的身影，由纪就已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这孩子……真是好让人担心！」

千绘的眼角也渗出了泪水。随后，她看到了缓缓跟在久美子身后的三个人影，难以言喻的思绪堵住了胸口。

水原在。

在看到千绘她们的身影时，水原顿了顿脚步。他试图装出一副轻浮耍帅的模样，但明显失败了，表情又哭又笑的。

景也在。

他拉着梓的手，一副茫然若失的样子。但在看到五人之后，脸上渐渐恢复了感情。随后，他露出了千绘第一次看到的——经历了漫长孤独的旅客，终于找到休憩之所的率直笑容。

梓也在。

梓牵着景的手，在看到五人的身影时，似乎难以遏制突然涌上心头的感情。她紧紧握住景的手，一个一个仔细打量着大家的模样，最后害羞地朝向千绘。

千绘哭了出来。茜笑了。甲斐似乎有些不甘心。没能和骑士交手果然还是有点遗憾。

两队伙伴缓缓靠近。

水原张开双手。

他得意洋洋地高声喊道。

「A Happy New Year! Crackers!新年快乐！混蛋们！」

◆◆◆◆◆

「……呜。」

遍布全身的寒冷转成了痛楚，让他清醒过来。微微睁开眼后，枯萎的杂草映入眼帘。脸颊底下是混着石头的泥土触感。幸亏身体失去知觉了，一点都不痛。不料，一旦动弹身体，全身窜过一阵冰冷的电流。

「可恶……痛死了……」

他想支起身子，却发现浑身都湿透了。衣服也吸满了水贴在身上难以动弹，而且很重，重得快要压扁身体。加上只要吹来一点点的风，就像泡在冷水里一样全身起鸡皮疙瘩。

「不妙……」

再冻下去会感冒的。因为似乎消耗了不少体力，一个不小心就会丢掉小命。

「混蛋，老子为毛在这种地方……」

记忆混乱。头又痛又沉重。想不起到底发生了什么。想挤出一点力气，身体却无力得让人有些吃惊。筋疲力尽。手脚跟灌了铅一样沉重。

总之，先慢慢活动活动身体。他艰难地移动着手腕。因为失去了知觉，动作笨拙得仿佛没有连着肌肉。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

此时，乱抓乱挠的左手碰到了什么。湿哒哒的触感缠绕在指尖上。

是头发。

他吓了一跳，翻了个身。原本趴在地上的身体转向一旁。

身旁倒着一个男人。

明显已经断了气。衣服上沾满了血迹和泥污。和刚才的自己一样趴在地上。他的右手环抱着自己的腰。也就是说，自己和这个男人一起并排倒在这里。

艰难地直起身回头一看，旁边就是河。长在河边的杂草被压倒了一片，是爬到这里时留下的痕迹。

「……我落水了吗？」

那么，自己就是被这个男人救了下来？

看着倒在身旁的男人死去的脸庞。随后，心中涌现出了难以言喻的剧烈冲击。然而，连自己也不明白这份冲击究竟是什么。

——啥啊。

男人有着一头长长的银发，如雕刻般深邃的混血儿容貌。感情在蠢蠢欲动。自己认识这家伙。非常熟悉。他是人生中最为重要的两位好友中的一人……

「正介。」

将这个名字说出口的瞬间，脑中闪现出记忆。

「对啊，我是……」

四宫庸一……名为巴尔的男人。

但是，巴尔心中的某个声音提出了疑问。

——咋回事。你真的是巴尔吗？你不是被吞噬得差不多了嘛。

巴尔目瞪口呆。我心中再现的应该是别西卜……然而，现在和我说话的却是贝利亚尔。不，话说我从刚才就一直在用他的语气自言自语。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巴尔自问道，试图回想自己的记忆。然而却做不到。

他记得三个男人所描绘的梦想。他拥有超群的记忆力。他看待事物的角度客观而公正。他清清楚楚地准确记得三人做过的事，交谈的对话，动作的习惯，感情的起伏。然而，这究竟是谁的记忆、、、、、、、、？我到底是谁、、、、、？

再次望向身旁死去的男人。男人成功完成了自己最后的任务，一脸安详。这家伙是贝利亚尔。然而，自己体内的人也是贝利亚尔。脑子混乱。自我溶解。一切都乱成了一团乱麻。

「嗯……感觉事情麻烦起来了啊。」

他不禁嘟囔道。

「看来实体似乎被完全『吞噬』了。明明至今为止的状态就够稀奇古怪的了。一旦细想感觉就会发疯。哈哈——等下。这完全不好笑吧！」

巴尔——曾经、、是巴尔的男人慌忙摇了摇头。心中的那两人毫不负责地调侃着他，反而让他更加火大了。

「只有我、才能做到这样吧。只有这个自诩灵魂空无一物的我——不，是你、吗？嘛管他呢。总之……对了。这样下去会感冒的。得想想办法。」

现在是谁在思考？他也不知道。光是坐起来就得使尽浑身解数。

实在难受。虽然他心中如此认为，但不知为何……又兴奋不已。他知道原因。因为别西卜在这。那家伙随心所欲又爱凑热闹。还是说，因为我自己？

「我……不，那家伙……可恶。行了。别想了。」

眼下该马上离开这里，找个暖和的地方。所以他立刻动身了。

「唔……」

他好不容易站了起来，脚下虽然摇摇晃晃，总算勉强迈开了步子。环顾四周，搞不懂自己现在身处哪里。不过，从河面宽度来看，似乎是漂到了相当下游的地方。

他回过头，望向贝利亚尔的尸体。这个男人找到了落水的自己，拼尽全力游到了这里。他直到最后都是自己忠实的朋友。

——说这话你都不害臊吗。

……闭嘴。

他摇摇晃晃地走在杂草上。

看到旁边架设的高架桥后，他马上明白了自己的位置。这里倒也算是下游。说到具体地点的话，是在邻市。再次感叹着亏他能游到这里啊。

随后，高架桥的阴影下出现了一个人物，像是前来迎接他似的。

现身的是一位少女。

少女似乎还是小学生。健康的身体轻快地摆动着，脸上的表情要强又好胜，紧紧盯着他。不过，和少女活泼的外表相反，她的眼神十分成熟。不仅如此，甚至给人一种冷酷的印象。

光从外表来看，和久美子有点像。而且和梓——和幼时的梓一模一样。

虽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但他清楚地记得少女的身份。

即将成为第二个『成功例』的恶魔。

「陛下——」

巴尔低下头后，身体大半都已经实体化的少女优雅地点了点头。

「怀念的面孔、、都聚齐了呢。吾该如何称呼你才好？」

「之后再说吧。说实在的，脑袋感觉很怪。」

他发着牢骚，少女露出楚楚可怜的微笑。他感到十分惊讶。少女应该没有称得上感情的感情才对。

「这样比较好。人类的精神无法承受这种状态。你大概不久后就会疯掉吧。那之后再定下名字也不迟。」

她天真无邪地说道。被预告会「疯掉」的他，苦涩地缩了缩脖子。

「嗯？那是谁？」

桥下有另一个人影。是个男人。他坐在地上，一脸恍惚地望着河面，样子十分奇怪。似乎陷入了幻觉。

虽然向少女如此问道，但他马上就知道了男人的身份。他认得这个名叫坂田启介的男人。是为了大量散布卡普塞尔，随便找来当毒贩的一个人。

她从巴尔身上独立之前，为了在没有适性的人身边时也能保持自我存在，就缠在见过的瘾君子们身上。他就是其中一人。他之所以会失控，其实都是因为她。

「你需要一些家臣吧。幸好这位是恶魔使。请随意使用。」

她若无其事地说。因此他稍稍有些惊慌。

「何必劳烦陛下亲自做这些。」

「这都是为了王国。」

这句话将他混沌的意识暂时聚成了一体。

「那就是赶上了对吧。很好。」

巴尔他们大量发放卡普塞尔有多个目的。其中一个是为了在没有细胞网络这样巨大的流通组织的状况下，也能制造出自然循环卡普塞尔的环境。

卡普塞尔是别西卜创造的一种恶魔。不用原料也能自然增殖。但是，这个增殖遵循一定的法则，那便是不会在人类眼前增殖。因为，在人类的固有认知下「胶囊是不会自我增殖的。」由于卡普塞尔是作用于人类认知的某种存在，不可直接无视物理法则。而且，如果数量很少的话也不会增加。若是少量卡普塞尔单独增加的话，会引起人类的注意。人类觉得这很「奇怪」的时候，它是不会增殖的。

那究竟在哪种环境下会增殖呢？它会在不为人所知，稍微增加一点也不会引人注意的环境下增殖。比如说沉眠在储存了大量卡普塞尔的仓库里的时候。细胞网络在市区内很多地方都有大量的库存。卡普塞尔就是从那里一点点地流入市场的。9C虽然知道库存的存在，但不清楚详细的具体数量，以及追加库存的来历。9C的每个人都深信着伙伴中有人知道这些，所以谁都不会说出这个疑问。这都是巴尔在暗地里活跃的缘故。

但是，在女王复活的现在，增殖速度急速上升。这样一来，细胞网络独自持有库存的状态只会成为妨碍流通的障碍。为了解除这种状态，让市场自给自足，才把网络的库存全部清空。

现在，卡普塞尔在市内到处增殖。卡普塞尔增加，就意味着使用者使用频率的增加，使用者人数也会随之增长。

那便是巴尔他们所描绘的建国之路。

「那么，今后就谨慎行动暗中行事，别引起魔法使大人的注意。可以吧，陛下？就算再怎么喜欢他，直到我答应之前，都别去见他哦？」

少女点了点头，将视线移向城镇。

视线的方向上，有着她思念的人吧。那位人物构筑了她的人格，点缀了『建国期』第一章。

「那么，要等多久呢？」

他问。

少女转过头，干脆地回答道。

「待到春回之时。」

第四卷 乱-rondo- 后记

水原「来来来，第四卷后记开始啦~」

千绘「……开场白也太随便了。给我好好说明一下。」

●●●●●

水原「那再来一次。第四卷后记开始啦——这回是字野耕平初次尝试以角色对谈形式进行的后记~」

千绘「参与对谈的角色是在本篇里活跃了一番，而且居然还上了封面的实践搜查研究会会长，海野千绘与——」

水原「『美女与美少女（上限三十九岁）女性的同伴』水原勇司！」

千绘「啊，上限偷偷增加了。」

水原「亏你注意到了呢，小千绘。毕竟自从我初次登场以来已经过去快六年半啦——过多久都没长进的话会被骂的吧？」

千绘「……我觉得还是得骂你一次狗血淋头。」

水原「诶？一次就够了吗？」

千绘「你给我闭嘴！」

水原「嘛，话说回来。首先为什么是对谈呢，因为这次给后记的页数比较多，想试试这种形式。每个月都要写后记，梗都用完了，也写腻了。」

千绘「笨、笨蛋！说什么啊。当然是因为机会难得，要尝试各种丰富的形式啦？」

水原「嗯，确实是从很久之前就想像这样写写看。还烦恼了好一阵子到底要不要让作者本人出镜呢。」

千绘「真是悠闲的烦恼……不过，这样好吗？居然把梓同学和物部君丢在一边，由我们出场。」

水原「哎呀，小千绘。话是这么说。但你想想，先不管小梓，如果硬是把景那家伙拉过来，估计内容大半都会变成『…………』吧？」

千绘「唔，确实……但是但是，那我和梓同学不就好了吗？也没必要叫你来……读者看到两个可、可爱的女孩子也会比较开心吧。」

水原「哇，小千绘在说『可爱』的时候自己害羞了。」

千绘「闭嘴！没什么不好吧！」

水原「嘛嘛，别这么冷淡嘛。话说在前头，如果让小梓和小千绘对谈的话，就会由小梓来当捧哏，小千绘当逗哏咯？」

千绘「诶？！这、这样吗？」

水原「读过本篇就知道吧。小梓只有在扯上景的时候才会犯蠢哦。再加上，小千绘也只有和小梓在一起的时候异常容易出岔子。你不觉得吗？」

千绘「……这样一说，确实是……？！」

水原「而且，我和小千绘在一卷的时候——说到底在构思阶段，就预定组成搭档了。让我们好好相处吧——」

千绘「开什么玩笑。我那时的设定只是梓同学的亲友角色哦？你也是，应该是设定成了物部君的帮手吧？」

水原「当然啦，我们是作为『主角的亲友搭档』而诞生的。你瞧，海野和水原。」

千绘「诶——」

水原「别『诶』啊。怎么还叹起气来了。」

千绘「嗯——感觉有些牵强附会……总之，我这边是因为想起一个有能力的大人物的名字。」

水原「好好。反正我就是个小人物。嘛，正好，也来讲讲其他人名字的来源吧。比如说我这边，和哥哥是配套的，『信司』和『勇司』。也就是说，『秉承信念的哥哥』与『富有勇气的弟弟』。怎么样？很帅吧？」

千绘「勇气~？嘛，在一卷的时候，角色设定还有很多没有确定的部分吧，作者也没什么经验，没办法呢。」

水原「……总觉得话里带刺。嘛算了，接下来是小梓。小梓的名字，基本是凭着语感——也就是发音好不好听来决定的。姑且是带上了『优雅而强韧』的印象。」

千绘「说到『梓』的话，有种树叫梓树呢，这种木材经常作为弓箭的材料来使用。也有『梓弓』这种东西哦。和梓同学给人的印象完全一致。」

水原「嘛，不知道作者是不是调查了这些才决定的。啊，还有姓氏这边，是能让人联想到『女王』的『姬木』呢。」

千绘「……这倒是相当好理解。」

水原「另外，景那家伙的姓氏『物部』，也就是『讲述物语、、之人』。而且，名字最开始似乎是『晶Akira』。」

千绘「诶，这个名字也很贴合他给人的印象。说到魔法使，就能联想到水晶呢。不过，为什么不用呢？」

水原「当然，最开始在写龙皇杯的短篇时就决定好名字了。不过编辑部那边说，叫『Akira』的主人公，故事又是以『恶魔』为中心，就和某个超有名的作品撞了，换一下吧？虽然汉字不一样。」【注：此处指的大概是『真女神转生if…』中的角色宫本明Akira。】

千绘「啊——原来如此。」

水原「但是，因为短篇已经写好了，不想增加行数。这样一来，就从单字的名字里，挑了个不太常见的名字。而且，『景』这个字是『影』的一部分对吧。」

千绘「啊，真的哎。」

水原「对吧？感觉这点一直到完结或许都没人注意到吧——结果周围似乎真的谁都没注意到。当时的担当编辑估计到现在都不知道呢。」

千绘「嘛，就算说了估计也只会说一句『诶——』就完事了。」

水原「甲斐老哥和小茜的名字也是根据语感来决定的字。不过，作者本人似乎相当中意『冰太』这个名字。其他人……还有谁来着？啊，对了，小千绘？『千绘』的来源，有什么含义吗？我觉得这个发音很可爱。」

千绘「呃……！？」

水原「哎呀？怎么啦，小千绘？」

千绘「……烦。」

水原「诶？什么？」

千绘「所以……是小●烦……」

水原「诶诶？！是那个超有名的作品小麻●千惠？ 」

千绘「作者是那部作品的狂热粉丝……最开始还打算让我说关西腔呢……」

水原「哇哈哈哈哈哈。那、那么？小千绘正确的读法是重音在前面啊『小千绘』？而且还是关西腔！哇哈哈哈哈！」

千绘「有、有什么好笑的啊！不挺好的吗。我也喜欢那部作品啊。而且关西腔有什么不好。作者在乡下的时候也说德岛方言啊！」

水原「小千绘，小千绘。说一句来听听？『咱是日本第一不幸的少女呀。』」

千绘「混蛋！道歉！你给我向关西圈的所有人土下座道歉！」

【注：此处指的应该是日本关西地区相当有名的漫画作品《小麻烦千惠》（じゃりン子チエ），在1981年先后改编成同名的动画电影与电视动画。主人公千惠的口头禅是“咱是日本第一某某的少女。”】

●●●●●

甲斐「咋回事啊，喂。怎么我也出来了？」

茜「露个脸而已。没什么吧。」

甲斐「别说得这么轻松。老实说感觉这样的形式很不合适啊？因为是瘾君子小说。」

茜「别说什么瘾君子啊。……不过，我也觉得这样对谈形式的后记不太合适。话说作者也该注意到了吧？写得稍——微有点勉强。」

甲斐「八成是这样吧。和编辑讨论的时候一时嘴快说了下一次想这么干。该说他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还是完全不考虑后果呢——」

茜「听你这么说，想必是相当不情不愿吧。」

甲斐「说到底，就算空了很多写后记的页数，有必要全部填满吗？剩下的页数塞点广告也很正常吧。」

茜「话是这个理，但这家伙似乎只要有能写的页数，就会忍不住想把它填满呢。结果到头来计算失误，还得哭哭啼啼地删减字数。」

甲斐「话说回来，别用自己的角色来吐槽自己啊。不会再认真点回答吗？这到底在干啥啊这是。读的人也会忍不住觉得这个作者是笨蛋吧？」

茜「……这话实在是不该说。啊，不过，他大概会一边喝酒一边写书，然后自己来吐槽自己，甚至乐在其中。」

甲斐「没救了。」

茜「这叫专业。」

甲斐「话说，本篇也是一边喝酒抽烟一边写的吧？明明写了那么多长篇大论的说教。」

茜「似乎是呢。而且他每喝三次就能有两次醉倒睡过去，下回再把啤酒的易拉罐打开的时候边喝边写到爽，但三次中只会记得一次。和瘾君子一样。」

甲斐「嗯，这样一看，稍微有点亲切……」

茜「……笨蛋。」

●●●●●

水原「不好不好，话题跑偏了。」

千绘「都怪谁啊！」

水原「嘛，小茜和甲斐老哥，感谢圆场。那么……总之名字的来源也说了个够，接下来该轮到本篇的解说了。可以吧小千绘？」

千绘「可以是可以……这回的后记在先读后记的人看来，应该很有违和感吧？『Ⅲ』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突然来这一出。」

水原「毕竟，在『Ⅳ』里面，故事姑且暂时告一段落了。这和『Ⅱ』的后记比起来，反差相当大啊。」

千绘「如茜同学所说，虽然挑战精神值得鼓励，但希望不要在后记里想到哪写到哪。」

水原「嘛嘛，别这么死板嘛。这回的『Ⅳ』是富士见推理文库版的第五卷。然后，其实在最初的构想里，『Dクラ』应该就此完结了。」

千绘「之前的后记也有说到这点呢。」

水原「对对，所以说，最后那个公园的场景，是事先想好的几个最终场面的其中一个，时间也故意配合着现实来的。」

千绘「配合着现实，是什么？」

水原「嗯——也就是说，作品里的时间和现实时间重合了。在正文中也有提到，这个故事是在2002年的12月31日的除夕夜结束的对吧？实际上，富士见推理文库的第五卷，也是在2002年的12月发售的哦。是故意计算着发售时间配合上的。顺便一提，在这之后，一直到系列完结为止都是这样。这次的最后以女王的『待到春回之时』这句台词作结，接下来的六卷也是春天发售。那之后的连续刊行，也配合了作品里的时间线呢。真了不起，作者本人都很得意呢。」

千绘「先不管是不是真的很了不起，从现在作者的样子来看完全无法想象。」

水原「一直在被截稿日追着跑呢。（悄悄说一句。是因为责编换成了凯瑟琳吧？）」

千绘「喂，水原！（……说这种话会被疯狂反驳的吧？）」

水原「咳咳。啊——话说回来，总之在最开始的构思里，本来打算在这卷就完结了。而续写的理由——在『Ⅰ』的后记里已经说明过了。」

千绘「那是真的吗？姑且是专业的编辑部，这不会太随便了吗？」

水原「百分百是真的。」

千绘「……还真是和睦的职场呢。」

水原「嘛，当时的富士见推理的主编——『猫之声』里的那位哦？——对『Dクラ』评价很高。说多写点也行。不，请你务必再多写一写吧。」

千绘「然后作者和编辑都被折腾了一番呢。」

水原「从结果来看，多亏于此，我得以写完了所有想写的东西，从作者角度来说是非常感谢的。而且还能像这样重新刊行——」

千绘「啊，那确实非常值得感谢。作者也一直在说『深受富士见推理的关照呀』。」

水原「话尾的『呀』还真是意味深长呢。」

千绘「别过度解读。」

水原「还有，敌方的三人在这卷终于聚齐了。话说回来，如果系列没有延长的话，我哥哥应该就不会登场。在作者最开始的构想中，他不过是『给予故事深远影响的一位故人』罢了。」

千绘「保持这样比较帅气的形象不好吗……」

水原「嘛，其实在初登场的这一卷，就已经超过了景至今为止的全部台词数量，感觉他说了好多。

千绘「是的是的。而且那个人可以用完全不换行的对话填满翻开的两页，甚至还被当时的责编打了回来吧？不过，那位说台词的时候，时常已经不能称之为『对话』了。」

水原「对对。因为这次幻想文库的字体比起推理文库的时候，一页能排下的文字数量更少一些。有好几页看起来真的就像纯对话的文章。毕竟景不爱讲话，小梓也不是能说会道的类型，完全被盖过去了呢。」

千绘「而且，还增加了多余的页数，真麻烦啊。」

信司「但是，多亏于此增加了故事的深度吧？」

千绘「说不定吧——等下？！刚才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水原「那个自作主张的混蛋……」

●●●●●

水原「咳咳，那么再打起精神来，最后做个下集预告吧。」

千绘「打起精神……算了。下一卷是『Ⅴ』吧。副标题是『追忆—refrain—』。相当漂亮的标题呢。」

水原「刚才也稍微提到过，接下来如女王的宣言一样，时间过去了四个月，故事再次始于樱花飞舞的春天。由于剧情暂时告一段落，接下来会是全新的展开。」

千绘「姑且算是第二部吗？」

水原「嗯——也能这么说吧。事件在表面上解决，故事主要讲述了大家各自回到自己的『日常』中去。不过，所谓的『日常』，对于一直在地下社会里闯荡的瘾君子来说可非同寻常。普通人的安稳对一直身处战场的战士来说，肯定不安稳啦——也就是说。」

千绘「物部君改过自新的故事吗？」

水原「不对！嘛，也有一点吧。当然，可不止这样哦。」

千绘「梓同学似乎又要操劳一番了……」

水原「对对。景那家伙还出轨了……」

千绘「等——？！」

水原「好，停！泄露之后的发展可就太不识趣了，小千绘？不可以剥夺读者的乐趣哦。」

千绘「不，那个……？！」

水原「毕竟『Ⅴ』是内容非常丰富的一卷。敬请期待！」

千绘「嗯……也是。」

水原「那么，下集预告就这样啦。接下来，至少最后让两位主人公作总结吧？」

千绘「啊，对了。二位这次都辛苦啦。」

水原「那么，景，小梓，后面就拜托你们咯~」

●●●●●

景「…………」

梓「…………」

景「…………」

梓「……小景？」

景「怎么了。虽然不知道作者和水原打算干什么，我在这种场合可没什么想说的——」

梓「出轨，是？」

景「○✕△？！」

●●●●●

千绘「啊，诶？梓同学？物部君？」

水原「哎呀……」

第四卷 乱-rondo- 插图

第五卷 追忆-refrain- I 春日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Beatrice

1

闻到了青草与泥土的气味。

风中带着一缕香甜。

感觉未免太过真实，脑袋一时无法思考。

周围有些昏暗。

笼罩在眼前的雾霭遮住了视野，宛如薄薄的面纱。

目之所及尽是碧绿。

几千种绿色层层交织。

光芒洒落其间。

那是透过树叶的阳光。

柔和的光线直直垂下，如同从屋檐空洞中滴落的水珠。

雾霭沐浴在阳光中闪耀着白光。深绿色的青苔变成了祖母绿。

浓厚的水汽包裹着身体。

少年逐渐开始理解一切。即使如此，脑袋依旧跟不上现状。

从丰富的寂静深处传出了些许声音。

鸟叫声。树叶声。风声。河流的潺潺水声。

啪——

水滴滴落身旁，溅起水花弹到脸上。

好冰。

少年感受到鲜明的凉意，不禁欢呼起来。

事到如今才想起了呼吸。他深吸了口气，空气充盈肺部。

那是含有充足水分的湿润水汽。

吐出的气息瞬间溶于水汽中。

呼气与水汽混合，融为一体在世界中扩散开来……

满心欢喜。

惊叹与感动充斥胸口，兴奋得脑袋发热。

少年清脆的笑声响彻森林。

触碰。抚摸。奔跑。树干的树皮。沾水的树叶。润湿的土壤。柔软的藤蔓。小小的白花。好厉害，好厉害，他一边笑闹着，一边用手到处抚摸。

绿意覆盖着头上的天空，造就了纤细而复杂的树叶屋檐。屋顶则更加高远。

好厉害。

他雀跃地大喊道。

少女抓住了少年的手腕。

那是一位和少年形成鲜明对照，安静而沉稳的年幼少女。面无表情的脸庞楚楚动人，宛如这座森林的化身。

少年回头望向少女。

少女拉住少年的手，另一只手则直直地指向森林深处。

仿佛在邀请他进入。

等待在前方的是什么，少年已然理解。

少年反过来牵过少女的手，拉着她朝森林深处飞奔。

过去曾经讲述给某位亲友的故事，在少年的心中回响。

在茂密的森林中——

少年奔跑着。

来访者穿过昏暗的树林——

渐渐加快了脚步。

为了不偏离大路——

呼吸变得凌乱。

在白天也必须让火炬持续燃烧——

看到道路尽头的光亮。

走出森林之后——

少年深吸一口气。

远方笼罩着光芒。广大的湖面反射着空中垂下的光芒。

湖面风平浪静——

阳光在上面闪闪发亮。

然后，湖的对岸——

少年一穿过森林，就哑口无言不由得呆站在原地。梦寐以求的怀念光景让他浑身颤抖。

连「好厉害」这样的赞叹都说不出口。

他看到了一座城堡。

◆◆◆◆◆

「好了，物部君。」

「好了。让他稍微睡一会吧——」

◆◆◆◆◆

听到敲门的声音，他从笔记本上抬起头来。

「门没关。」

话音刚落，一位身着白衣的女人走进房间，手上托着装有红茶的托盘。

他扑哧一笑。

「好香。顺便给我倒杯白兰地吧？」

「医生，现在是工作时间。」

女人将托盘放到桌上，扬起眉毛责备道。不过她的表情就像是在对付淘气的孩子，并非是认真地在责备。

「适量的酒精能放松精神。因为能帮助活络血液循环，消除肉体疲劳。既然在这样的职场工作，就别拘泥于旧习，多多结合科学思考吧。」

他一脸清爽地反驳道，拉开了桌子的抽屉。里面滚出了一罐开过封的苹果酒。

「真是的！」女人目瞪口呆地皱起了脸。

「亏您说得出科学思考呢。居然在这还藏着一罐啊？」

「像黑帮小说一样很帅吧？」

「别闹了。小心我告诉夫人哦。」

「哼，随你便。瞒着她喝的酒可是别有一番风味。」

他眯起眼，装成反派的模样嘻嘻一笑。

他往原本用来装红茶的杯子中注满琥珀色的液体。「真拿你没办法。」女人耸耸肩膀叹了口气。

随后，她忽然望向拉上了帘子，占据房间三分之一的那个空间。

帘子对面有一张床。现在床上躺着一位少年。

「……那孩子怎么样了？是叫物部景君对吧？」

女人问道，他的脸庞瞬间蒙上一层阴云。「还有些混乱。」他简略答道，端起了杯子，像是要把苦涩的感情一口闷下。

「这也没办法。毕竟我们也很混乱。但是，和其他孩子比起来他已经算好了。」

如此说完，他的脸上浮现出些许疲惫。

现在放在桌上的苹果酒已经少了一大半。一周前还没在抽屉里看到这个瓶子，减少的部分应当都是这几天喝掉的。即使自己身为医生，妻子也时常提醒，但这几天难受得不得不靠喝酒才能熬过去。

「其他孩子……也没有好转的迹象吗？」

「不。有的孩子慢慢取回了平静。但就算是恢复了，记忆也十分混乱。有人因震惊陷入了暂时性的失语症，似乎也有人性格大变。」

「……事态真是严重啊。」

「很严重。」

他严肃地答道。

「每个孩子的症状特征都是现实感丧失与自我消散，而且是重度的。这无疑是创伤应激障碍（PTSD），但完全找不出原因，连带着治疗也无从下手。」

「警察也介入调查了吧？」

「嗯。毕竟，产生这种程度的影响，心灵应该受到了巨大的压力。比如说长期虐待之类。但是这些孩子仅仅在一天内——准确来说是在数小时之内就变成了这样。这件事本身就极其不可思议，而且所有当事人都单单失去了那几个小时内的记忆。只能考虑是有人对其进行心理操纵。」

从他平静的语气中，流露出了隐藏不住的愤怒。女人也咬住了嘴唇。目前警察的看法是有人对孩子们进行了心理操纵实验。如果这是真的，那实在是不可饶恕。

「但是，就算是这样，依旧有很多不自然的地方。比如说孩子们的证言——虽然并没有什么统一性，但从他们口中说出的话里有很多共通的地方。『绿色』『树木』『森林』『湖』『城堡』『塔』。就像欧洲的风景一样。其中还有『树海』。这不太像小学生会说出的词汇，但好几个孩子的嘴里都嘟囔着这个词。而且，他们害怕的对象似乎是一位女性。不过，关于这一点，也有孩子完全没有印象，像是封闭了心灵。而且……」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移向帘子的方向。

「这孩子就能比较有条理地说出这些词语。心灵损伤的程度和其他孩子相比也轻，就算表现出了现实感丧失的症状，也保持住了自我。如果他能够恢复，说不定能得到什么提示。」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没抱太大的期待。名为物部景的少年也失去了事件相关各种各样的记忆。

「话说回来——」

女人似乎想释放无处可去的怒火，语气尖锐地换了个话题。

「最近的父母都好无情。这次事件相关的孩子的父母。明明是自己的孩子遭到了那种对待，怎么就没人方寸大乱呢。」

「喂喂，没这说法吧。能保持镇定不是挺好的吗。」

他苦笑着回答。但她还是不满地继续说道「但是——」

「大家对自己的孩子都莫名有些冷淡。只是作为双亲在表面上担心一下。看着就觉得火大。看起来不觉得那是自己的孩子似的。那可能是因为PTSD导致孩子们和平时不太一样，但这也太过分了点吧？」

「他们的父母是第一次经历这些，难免会困惑。」

虽然嘴上这么说，他能明白她想表达的意思。他自己也觉得孩子们父母的反应十分不可思议。而且，这整起事件都莫名笼罩着一股古怪又异常的气氛。

这起事件十分离奇。

自己身为心理咨询师，肯定不能有这种想法，但他依旧忍不住这么想。

最后，女人一边抱怨着，一边收拾好他喝完的杯子离开了房间。或许她是想从这起阴郁的事件里喘口气才拜访这里的吧。

他稍稍舒展了一下身体，再次打开笔记本。

就在这时，帘子对面传来了微微的响动。

「物部君？醒了吗？」

他站起身靠近帘子。里面没有回应，但似乎是清醒了。

尽量不刺激到少年，轻轻打开帘子一看。如他所想，躺在床上的少年双眼半睁，看起来迷迷糊糊的，朦胧地望着天花板。

他拉过椅子，坐在病床旁边。

重新打量起少年的侧脸。少年长得非常可爱。雪白的肌肤和精致的眉眼，就算说成是少女也不奇怪。带有浓厚疲惫感的苍白脸色，给人一种更加虚幻的印象。喜好阅读怪奇小说的他，一瞬间联想到了装饰在废弃洋馆里的自动人偶。

「感觉怎么样，物部君。」

他用平稳的声音温柔地搭话道。

少年没有反应，视线恍惚，死死盯着半空。不，并不是在盯着什么。可能是刚才施加的催眠治疗还在生效。

以防万一再叫了一次他的名字。这回有反应了。但还是老样子，眼睛盯着空中。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

他瞬间眯细了眼，将耳朵凑到少年的嘴边。真的只能听到些许微弱的声音。

「……。……。…………」

在说什么？他愈发皱紧了眉头，集中注意力。

少年的口中，断断续续地编织着话语。似乎在重复着同样的内容。

发生那样的事——

都怪我——

是我不好——

必须阻止——

她——

他的身体猛地僵硬起来。她？女性恐惧对象？

忽然清楚听到了少年的声音。

「是我的错。」

他慌忙挪开脑袋，直视着少年的脸。「物部君？」他唤道。依旧没有反应。但是——

「我必须阻止……」

在这瞬间。少女般虚幻的眼眸中，闪烁出异常妖艳的光芒。

与少年对上眼的他不禁浑身颤抖——那是阴暗沉重，且蛊惑人心的光辉。

2

久违的公园染上了樱花之色。

温暖的微风缓缓流动，轻盈的花瓣无声地踏着欢快的脚步。飞舞的樱花满满地充斥着空间。因为这几天一直是晴天，花瓣们没有被雨吹散，今天寿终正寝，一齐离开了枝头。光是呼吸仿佛就能吸入花瓣。

「哇！好棒！好美啊！」

沐浴着只有在浮世绘中才能见到的绚烂樱花雨，海野千绘的双眼闪闪发光。

就在刚才因为人太多而有些烦躁的心情瞬间就变好了。长长的黑发与若草色的毛衣已经沾上了粉色的花瓣。

千绘笑闹着，回头转向跟在身后的姬木梓。

「真走运啊，梓同学。今天肯定是最后能看到樱花的机会了。」

她边说边挥起了手。在学校里时常保持着优等生的沉着模样，现在的一举一动却像小孩子般天真无邪。成熟与冷静，以及表里如一的纯朴在她的身上融洽地共存。

千绘穿着棉质长裙与白色衬衫，外面披着对襟毛衣。品位不俗的打扮与典雅的美貌十分相称。

到底有多少人听了会信呢。这位少女其实在模仿侦探，在市里的地下社会里——特别是在名为『卡普塞尔』的毒品的世界里威名显赫。而且，与文雅的外表相反，她是横扫市内不良，逃离警察追捕，从去年圣诞开始到年末引起各色骚乱，轰动市区的某个组织的干部。那副天真无邪地为樱花欢呼的模样，完全不像是犯下如此罪状的麻烦人物。

跟在千绘的身后，梓也露出了相同的笑容。

「是啊。樱花不管看多少次都不会腻。」

「在那边看不到吧？那就好好享受一番！」

「嗯！」

梓是海归。在去年秋天后才回到日本，这是她时隔七年见到樱花了。

早在含苞待放之时就翘首以盼，每当路过校内的樱花树时，都会忍不住仰起头自然地露出微笑。实际上也很久没有像这样专程为了赏花出门了。

梓穿着长袖条纹衬衫与奶油色薄夹克。下身搭配牛仔裤与运动鞋。

她一边望着头上的樱花树枝，脚下的动作却不慌不忙。不仅如此，还好几次扶住了因为东张西望差点撞到行人的千绘。步子欢快而机敏，用发圈扎起来的栗色马尾，像是追逐着樱花一样轻快地跳动。

她身上具有和千绘截然不同的运动气质，不过说是运动风其实更具暴力性。她是和千绘同属一个组织的成员，打倒了众多不良。拥有实战级别的护身术，赤手空拳面对怪异现象，是再三帮助某个凶恶瘾君子反社会行为的不良少女。

令半数以上路过的男人们都不由得为之注目的两位美少女，披着善良女高中生的假面，和乐融融地欣赏着樱花林。

「啊，在那里！」

走在前面的千绘举起了手。梓也看向前方。

有好几个家庭铺开了桌布，坐在远离散步谈笑的赏花游客队伍的樱花树林里。在其中一端看到了拼命伸直脊背挥舞双手的三名少女。

梓的嘴角温柔地弯起。明明只隔了两三个月没见，却感觉非常怀念。

「喂——这边这边！」

其中一位少女毫不在意他人眼光大声叫道。「真是的！」千绘害臊地嘟囔道。话虽如此，她表现出的喜悦一点都不比少女逊色。

梓与千绘靠近后，先前发出大叫的少女冲到两人的身边，瘦小的身躯里充满了活力。是位染着红色卷发的淘气初中生。

「梓梓！千助！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小久美最近还好吗？」

「当然！我还变强了！」

久美子答道，「嘿！哈！」地沉下腰摆出直拳的架势。受到梓影响的她，年初就开始去空手道教室上课了。

「你瞧你瞧。是不是很像空手道高手？人称『红毛的久美』！其他班的孩子也知道这个称号哦！」

「好好。那个不良似的外号我已经听说了。还有在试课的徒手对抗时抓伤老师脸的美谈。亏他没给你退课呢。」

千绘装模作样地耸了耸肩。

久美子噘起嘴。

「什么嘛——我没跟千助说话——我在和梓梓讲呢。事先说好。我已经不再是以前的那个我了。一根手指就能把千助打趴。」

「手指这么灵活也好，那笔头也跟着一起动一动吧？你已经不再是以前的你，是个应考生了。如果准备上葛根东的话，不好好学习可不行。」

从四月开始，久美子升上初三。她志愿报考的学校是梓她们所在的葛根东高中。虽然入学时间刚好和梓等人错开，但她打算追随两人的脚步，继承千绘创建的「实践搜查研究会」。

久美子想将千绘的质问糊弄过去，抓住梓的手，把梓拉到另外两人的身边。

「梓梓下次要不要一起？梓梓的话肯定马上就能拿到黑带的。」

「嗯，考试结束后我会考虑的。你也是哦。」

「啧。梓梓也这样，是千助传染的毛病吧。班长综合征……」

「喂那边的家伙，别给人取奇怪的病名啊。」

跟在两人后面的千绘插嘴道。看着泄气的久美子，梓忍住了苦笑。

梓知道，千绘在听到久美子的目标时，可是开心得热泪盈眶。虽说如此，别说是和当事人道谢，都见面了还拿这个开玩笑。平日里十分直率的千绘，不知为何在面对久美子时，似乎总是保持着一副捉弄她的态度。

刚才一起挥手的两位少女，在久美子带路的前方等着梓她们。

「小香苗，小由纪，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梓同学，千绘同学。」

「二位都没变呢。嘛，这也是自然，才过了不到三个月。」

香苗深深地低头行礼，由纪则害羞地笑着。那是一位老实又机灵的少女和一位带着小恶魔笑容的可爱少女。

包括久美子在内的三人和梓与千绘同属一个团体。为了阻止去年年末围绕卡普塞尔展开的一系列阴谋，大家都是那时一同奋斗的战友。

当时正在离家出走的三人，在事件结束后就各自回到了家中。她们原本并不相识，是离家出走在街上游荡时结交的伙伴。但是，直到各奔东西的现在，一同在卡拉OK包厢里度过的羁绊依旧健在。似乎每天都通过短信和电话聊天，每隔一周出来见一次面。也是她们提议今天来赏花的。

「话说回来，亏你们能占到这么好的位置呢。」

千绘佩服地环视周围。

三人占据了公园内某片树林的跟前。沿路靠近草坪的地方，有一片精巧且长势很好的染井吉野。既远离人群，地面高度也微微高出平面，视野很好。

「因为香苗早上六点就来踩点了哦。还抱着餐垫在公园里来回打转，嘟囔着『这里等下人会很多』『这里的树枝长势不好』什么的。选好地方之后，就一直坐在这里瞪着靠近的大叔们，不让他们靠近。」

由纪用手肘戳了戳旁边的香苗。「那个……因为赏花的准备很重要……」香苗涨红了脸低下头，用虚弱的声音辩解道。

久美子则抱起手臂同意。

「嗯嗯，那时候的小香苗稍微有点可怕。」

香苗的脑袋越缩越小。

「嘛嘛，二位适可而止啦。难得小香苗大展身手一番，大家都坐下吧」

千绘也同意了梓的提议。于是，香苗立刻递来了一个扁扁的塑胶袋。

「这个，请吹鼓了用它吧。是充气靠枕。」

一看，餐垫上已经摆好了三个彩色的靠枕。

「谢谢。准备得真周到呢。」

千绘接过它正准备拔掉塞子往里吹气。

「这个，是打气筒。请用。」

「啊。谢谢。……好了。不过这样一来，如果穿的不是裙子是裤子的话会更方便呢。」

「这个，是毯子。请盖在膝盖上。」

「……谢、谢谢。」

在确认千绘与梓都坐下之后，香苗打开带来的篮子，取出装有咖啡的保温杯。久美子和由纪也坐回自己的靠枕上。这时，隔壁的樱花树上飘下了几枚雪花般的花瓣。

「话说回来，梓梓。景景和勇司呢？是迟到了吗？」

「啊……那两人今天大概来不了了。」

梓答道。「诶！」刚坐下的久美子又忍不住站了起来。由纪也有些惊讶地注视着梓，香苗也停下倒咖啡的手回过头来。

「为啥！？不是很早之前就说好了吗！」

「那是因为……」

「因为要补习啊。」

梓似乎难以启齿支支吾吾的，千绘则代替她忿忿解释道。

「两个人在前不久的考试里双双挂了红灯。之前就算了，现在我们可是应考生，不可以偷懒。」

「呜哇——太惨了。」

久美子大吃一惊。她清楚「补习」的可怕之处，经常高声主张着「那玩意根本就是『囚禁』！」对其退避三舍。

物部景与水原勇司，是梓的同级生。

他们既是年末那起事件的核心人物，也是葛根市卡普塞尔使用者们所害怕和敬畏的「狩猎恶魔的维萨特」与他的搭档。

梓和景是青梅竹马。

去年，时隔七年回到日本的梓，听说过去那个温柔又胆小的少年染上了名为卡普塞尔的毒品。在寻找真相的途中，与一同想寻找追查卡普塞尔贩卖线索的千绘相识并且共同行动，后来加上前贩卖组织成员的水原，一同经历了各种各样的事件。

贩卖卡普塞尔的秘密组织细胞网络。武斗派集团DD毒犬帮。以及，在两个组织之间活跃的谜之人物维萨特。

梓得知景就是那个维萨特，并且深入触及到了卡普塞尔的黑暗。特别是卡普塞尔的真实面目——召唤并使役名为恶魔的存在的秘药——她在得知这层真相后，体验了好几次不知是梦境还是现实的噩梦般的世界。

与称为细胞的细胞网络成员战斗。与DD的领袖甲斐冰太，前细胞网络成员皆见茜的对立与和解。以及，与网络上层部9C和执行细胞等人的决战。在这个战斗过程中，结识了久美子、香苗和由纪三人。对于在场的五个人来说，景与水原都是重要的伙伴。

「那还真是……遗憾呢。」

香苗垂下了头。她的手抓紧了剩下的两个靠枕。

由纪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过真意外。水原同学暂且不论，物部同学明明看起来就很会学习。」

「并非如此。」

梓苦着一张脸。

千绘补充道。

「说到底那两个人，从初中开始就没怎么学习了。毕竟一直在干那种事对吧？嘛，自从那起事件之后，就金盆洗手了。那我们就开始认真准备考试吧，于是在春假里举行了一次学习会。真是惨不忍睹。然后我感受到了文化冲击。诶，什么？物部君？这个答案难道是恶魔使特有的笑话吗？大概是这种感觉。」

是回想起了那时的冲击吗，千绘一脸沉痛地皱起了眉毛。

「虽然那之后就时常督促两人学习……说实话前途多灾多难。水原完全没有干劲。物部君也经常发呆，毫无危机感。」

千绘深深地叹了口气，明明不是在说自己，梓却难为情地移开了视线。

对于景学力不佳这件意外的事实，梓甚至还偷偷高兴过。毕竟，过去的梓总是让景来教自己学习。总是都让他帮忙写作业，问不懂的地方。结果七年后的现在，立场却反了过来，景板着一张脸盯着作业本，由自己来教他怎么做。「不对不对」「这里应该是这样吧。刚才不是说过吗？」之类的。每当将这些台词说出口时，都有一种莫名的快感，不知不觉间就想要偷偷笑出来。这是类似于恶作剧似的不为人知的快乐吧。

不过……梓的脑海里浮现出青梅竹马的脸。

正如千绘所说，最近的景经常发呆。打小就并不算活泼开朗，甚至可以说是性格阴暗的少年。不仅如此，他的内心强烈地拒绝着他人，隐藏着为了达到目的不惜一切代价和努力的严格。最近，却有些莫名缺乏生气。

达成长年以来的愿望之后感到虚脱——也就是燃尽综合征吧。

稍微有点担心。

梓一边盯着落花一边考虑着这些，忽然听到了久美子的搭话声。「诶？」梓转过头，不仅是久美子，连香苗和由纪都疑惑地看着她。

「梓——梓——刚刚在想景景吧。眼睛都不知道转哪去了！」

「不……那个！」

「真是的~因为梓梓你们很恩爱啊~然后呢然后呢？你们之后怎样啦？进展如何？有每天亲亲吗？」

「什！怎么可能。别捉弄前辈啊！」

「因为捉弄梓梓很有趣呀。」

久美子满不在乎地说。梓求助似的转向千绘，但她似乎比久美子笑得还开心，决定贯彻旁观的态度。

「啊啊——再早一年就好了！和梓梓上同一个学校的话，绝对很有意思的！」

久美子嘟囔道。「对呢」香苗也有些遗憾地点了点头。葛根东也是她的志愿校。

虽然梓也觉得有些遗憾，不过久美子的话，梓怕她若是和自己上了同一所学校，每天一大早就冲来三年级的教室。虽然有些对不起久美子，但一想到她可能用巨大的嗓音说刚才那样的事，就对年级错开这件事感到万幸。

「话说，小由纪是打算上卫校吧？」

千绘问道。由纪则有些害羞地点了点头。

「其实，我从以前开始就很憧憬护士这个职业。不是有白衣天使的说法吗？我希望能像这样以自己的工作为傲。」

如此诉说目标的由纪眼中，充满了直率而不加掩饰的真心。她的态度里完全没有了梓第一次见到她时流露的那种讥讽的气息。

「这样……不过小由纪就算没有这个意思也能成为白衣天使哦。毕竟很有潜质。」

「嘿嘿。现在要是装成大小姐，说不定能钓到个好医生呢。」

哦呵呵，由纪掩住嘴角笑道，被钓到的千绘、久美子、香苗以及梓都纷纷笑出了声。笑声连成一片，仿佛连散落的樱花也随之微微震动。

众人笑闹着，环顾周围风景如画。

青色的草丛上长着樱树的黑色树干。板凳边并排着低矮的丁香花。旁边的椿树已经绽开了赤色的花朵，而前方的杜鹃花才刚长出花苞来。

抬起视线，棉花状的云朵薄薄地铺在蓝天之上，樱花枝纵横交错，花瓣奔放地飞舞着。梅花也占据了一块地方。与浅粉色的樱花不同，这边则绽放着雪白的花朵。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的榉树叶，散发出翡翠绿的色彩点缀着风景。

树丛的对面可以看到铺在公园正中央的湖面。

湖的两边漂浮着众多船只。小船用原木色的油漆涂上了丰富多彩的颜色。每当船头描绘的航迹变换之时，落到水面的樱花像万花筒一样变幻多姿。

怎么看都看不腻。

梓幸福地呼吸着饱含春天的空气。回过神时，其他四人也和梓一样，看着周围的风景入了神。

「……真漂亮啊。」

香苗说。每个人都同意地点了点头。

「那两个人真是大笨蛋~居然放过了这么好的机会。」

千绘优越感满满地说道。

「啊——对了！我想到个好主意。下次黄金周大家一起去旅行吧。作为今天的赔偿，费用就让景景和勇司出。」

「啊，久美，真是个好主意。」

由纪指着久美子说。

「对吧？香苗也这么觉得吧？」

「旅行吗……嗯。先不论费用，大家一起去哪里玩似乎很有意思。」

香苗也表示赞成，久美子少见地靠向千绘撒娇。

「对吧？觉得不错吧？去嘛——不去太贵的地方也可以——」

听到这太过于露骨的肉麻语气，千绘苦笑着戳了戳久美子的额头。

梓忍不住笑了出来，不过她也觉得这个主意很棒。

「嘛，也不错。」

「真的吗？！太好了！」

「但——是——！要把书包带去哦~姐姐我会温柔地告诉你葛根东的入学考到底是什么等级~」

「嘎！抖S班长！」

看到久美子一脸嫌恶的样子，旁边的人自不必说，就连千绘自己也不禁喷饭。

少女们的笑声自此就没有停歇过。

阳光柔软又温暖，一副风和日丽的景象。

3

「咕——我也想去啊！」

听到来龙去脉的水原，抱着脑袋久久悲叹着。

「居然放过了和五个女孩子一起赏花的机会……不行，这有损花花公子的名声。」

「随便损随便损。那种自称麻烦你损完就扔掉吧。这样就稍微有点心思认真学习了吧。啊——小香苗的便当，真好吃呀。」

「可恶——可恶啊！」

「手卷寿司！鸡蛋烧！肉团子！土豆沙拉！」

「别说了——快别说了！」

在弯着手指数数的千绘面前，水原趴在桌上扭动着身体。旁边的景一脸嫌弃地把自己的杯子移到了旁边。不过，就算是平时面无表情的景，也露出了遗憾的神色。

补习结束后的晚上七点。

从学校解放的景和水原，与梓和千绘两人一起坐在咖啡厅『潘多拉』的包厢内，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听白天赏花的见闻与久美子她们三人的近况。

潘多拉是一家位于葛根东内侧半地下的咖啡店。古色古香的装修散发出沉稳的氛围，是家熟客才会进来的店。因此，对于梓她们来说成为了类似于秘密基地一样的地方。

在去年年末的事件中，敌对组织的人趁老板不在非法占据了这家店。不过，过了三个月，现在完全变回了原本的样子。

那之后，四人经常在这家咖啡厅消磨时间。时常从学校放学后就来这里。来了说不定会有谁在，就算一时没人，没过多久就会有人来碰面。它变成了这样的一个地方。

围坐在熟悉的角落，熟悉的脸庞与熟悉的香气。那是今年之前都未曾想象过的，平稳而幸福的时光。

「嘛，刚才也说过，这事就拜托你们俩了。下次一定要好好学习，回应大家的期待哦。」

「刚刚说的旅行那件事吗？好啊。温泉怎么样？温泉？」

「……意图也太好懂了完全没有吐槽价值。你最近是不是越来越像个色狼了？」

「只是遵从本心罢了。」

「也就是说本来就是个色狼吧。」

听到千绘辛辣的说法，水原不高兴地噘起了嘴。梓吃吃偷笑，嘟囔着「温泉吗……」

虽然千绘那么说，但温泉确实不错。梓自从回国之后就没去过温泉。不仅如此，连温泉是什么样的印象都变得模模糊糊了。稍稍沉浸在模糊的回忆里，让他带自己转一转七年不见的日本。那是她决定回国后就怀抱的一个梦想。

梓的心中涌起些许欢喜，偷偷看了一眼坐在面前的景。景完全没注意到梓的模样，慎重地凑近了冒着热气的咖啡杯。

——这回一定要告白。

梓下定决心。

「话说，旅行要不要邀请小茜呀？」

「皆见同学？可以啊。说来最近都没怎么联系了。」

千绘表示赞同水原的提议。

皆见茜也是先前联手战斗的一位伙伴。她以前曾经是细胞网络的成员，而且还是从属于第三世代细胞的上位细胞。

外表看起来平凡土气的少女，实际上是一位拥有锐利的洞察力与冷静的判断力的成熟女性。因为与梓她们发生了一些纠葛离开细胞网络，寄身于DD的甲斐冰太的麾下。是能够劝谏暴走的甲斐的稀少人才，深受DD内外的信赖。

「肯定还是老样子操心得很。偶尔也得让她放松放松。」

想起茜的劳碌，千绘感同身受地说道。

甲斐和茜，与梓和千绘，景和水原一样，是以前者作前锋，后者为后援形式的行动搭档。从外表来看，这个组合关系成熟而干脆，但在交往过程中，会发现这两人其实是捣蛋鬼和优等生一样的相声组合。

千绘与茜拥有相似的才干，但性格迥异。在共同战斗的期间，经常能受到彼此不同看法与着眼点的刺激。

听到千绘的回答，「好，那决定了！」水原破颜一笑。

「现在回想起来在卡拉OK包厢里度过的时间也是一场美好回忆。为了以后不再寂寞，偶尔创造一些像这样的机会也不错。来书写健全的青春回忆吧！」

「那也得顺便叫一下甲斐吧。如果不偶尔看着点那个人的话，不知道会闯出什么祸来。」

「不，甲斐老哥就……」

是想象了一下和甲斐一起进男浴的画面吗，水原支支吾吾，额头冒出了汗珠。千绘嘲笑着水原，但马上语气就认真起来继续说道。

「而且，其实最近在卡普塞尔使用者间似乎有奇怪的传闻。听说了吗？DD在积极地散发卡普塞尔……」

「嗯。」面对千绘认真的眼神，水原也收住了玩笑。

「成员增加了——更像是与原本的成员区分开来，另外聚集起一帮瘾君子的传闻吧？我听说了，虽然只是传闻。」

去年的跨年夜。至今为止一直支配着卡普塞尔交易的细胞网络，在与景、甲斐以及千绘她们的共同战线的战斗中败北了。几天前，网络也在名为「圣夜游行」的骚动中失去了多数干部，最后因这场败北彻底瓦解并消失。

虽然组织消失了，但根植于葛根市的卡普塞尔与其使用者却没有消失。大量整体的卡普塞尔交易渠道可能断了，但并非完全消失。不如说，比以前更加零散的交易增加了，全市的使用总量可能还在缓缓增长。千绘只能恨得牙痒痒。

原本，景和水原的目标就不是消灭卡普塞尔而是打倒细胞网络。在挑战身为网络指导者的执行细胞之时，也完全没考虑过网络崩坏后的市场状况。打倒坏蛋就万事大吉——现实并非如此。

「最近市场的样子似乎有点变化。因为由细胞网络制定的默认规矩没掉之后，有不同阶层的使用者加入了。」

此时，开始急速壮大队伍的是DD。

在卡普塞尔使用者组成的组织当中，DD是继细胞网络后市内第二大的势力。因此，在一方倒台的现在，剩下的DD开始扩张势力是再自然不过的走向。

但是，DD和细胞网络不一样，是以甲斐冰太为领袖，富有个人主义色彩的组织。组织内的羁绊十分牢固，很少能接受其他人加入。作为集团来说应该具有极强的排他性。

「然而，不知道吹的哪阵风，似乎招了等同素人的成员进去。也有人说是因为网络消失变得贪婪想换个路线，但这实在不像是他的作风吧？从我听到的说法来看，这传闻也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不太需要在意……」

水原挠了挠头。虽然姑且是作出了说明，但自己也无法理解眼前的事态，感到有些困惑。他似乎也没能把握到详细的状况。

此时。

「——水原。」

景第一次出声插话道。

「最近有和比格联系吗？」

「不，没有。最开始听到这个传闻的时候，有尝试联系过他一次但没联系上。就这样。因为……我不是已经洗心革面了嘛。不敢像之前那样随便地联系对方……而且，大家也都知道我和你们走得比较近。对方也有自己的立场，不想节外生枝吧。」

他如此答道，靠在椅背上望向天花板。

比格身为甲斐参谋的重臣，是DD里少见的情报贩子。从立场上，和水原从以前开始就是朋友。

水原也是作为情报贩子接触地下市场的。与要打倒敌人隐藏真实身份的景立场不同。一边将义理与利害放在天平上比较，一边保持着许多若即若离的友好关系。在达成目的，逐渐远离情报网的现在，这个立场其实比想象中的还要微妙。

景也清楚这些。于是他没有再多问，盯着眼前的咖啡似乎在考虑着什么。千绘也为难地抱起了手臂。

对话中断了。

每个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各自关注的事情上。一时间，桌子上只留下了啜饮咖啡的声音。

「嘛，不也挺好吗。」

梓明快地开口道。

对着朝向自己的三张脸说。

「见上一面就知道了。大家都担心过头啦。那可是甲斐哦？而且茜同学也在。可能会搞出一些乱来的事情，但不至于解决不了的。」

那是梓的真心话。因此，话语中带着纯粹的说服力。

水原也笑着说。

「是啊。」

如此同意道。

千绘也松开了手。她擅长排除先入为主的观念和同伴意识，客观地考虑事情。不过，有时会因此顾及不到他人的情绪。这时，梓就能委婉地指出千绘疏忽的事。

「如梓同学所说。果然还是大家聚一聚，在旅行中商量一下吧。」

「好，交给我吧！马上就来定一下会合的位置！」

「不用。在这就行了。你那么闲的话就给我去学习。学！习！」

「可恶——可恶啊！最后还是回到这个！」

水原连反击的力气都没有，垂下了肩膀。梓和千绘相视一笑。

梓再次偷偷瞧了景一眼。

景恢复了安稳的表情。用从前不会表露出来的温柔眼神，望着水原、千绘与梓的方向。

梓看到他的模样，满足地微笑了。

同时，又感觉哪里有些不对。

再次观察景的脸。和刚才一样。虽然没有发言，但他的表情确实是参与聊天谈笑之人的表情。

不过——

「话说。」

梓还没能想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水原打断她的思考，再次抱怨道。

「升上三年级之后，考试的数量怎么一下子增加了啊？不管是啥每天都有小测。这不是很怪吗。所谓的考试，不是应该先接受重重教学之后，为了确认到底理解了多少才进行的吗？现在这些考试的考试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话有一部分是正确的，但凭你现在的立场与成绩说这些，一点说服力都没有。但是，认真来说，所谓考试，正是一并包含了这些矛盾的东西。」

「什么意思？」

「所以说。就算不升学，再过一年我们也会高中毕业，离实际社会更近一步，对吧？一旦出了社会看看。等待你的矛盾和压力，是高中生活与考试无法与之相比的哦。想想现在是为了培养就算不合理也要忍受这些的忍耐力，就会觉得考试痛苦也有点道理吧？」

千绘和往常一样披露了自己的想法，水原难以接受地皱起了脸。

「喂喂小千绘。那是上上个世纪的想法吧？现在没人这样想啦！」

「当然，觉得这样很不合理，谁管你啊！的想法没有错。反而是完全没有疑问和反感的人才有问题。但是。从现实的角度来看，高中毕业后的我们，就算高声主张着这样的社会很不合理，是错误的，无法接受之类的正论，现实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吧？至少，只是高声空喊不会有任何改变。如果真的想要改正不公之事，就不能只是单单敷衍现实接受一切，还需要跨越这些的知识和忍耐力。」

千绘用循循善诱的语气说着，喝了一口咖啡。她瞬间被苦到，眼睛飘向了方糖的方向。但她忍住了诱惑，继续对水原说。

「考试确实有很多不合理的点。明明每个人对于考取大学的需求千差万别，却强制所有人进行相同的学习。但是，在十七八岁这个人生的贵重时期，故意施加不合理的困难，也能成为重要的经验吧？学力强弱不是问题。主要在于让你做好精神准备。」

「是吗？并不是一出社会，人生就会充满了痛苦和辛劳的哦？还有其他活法吧。」

「举个例子。对于我们现在这个年龄的人来说，并没有矫正现实的意志和能力。但是，也有许多人不想只是唯唯诺诺地接受眼前的现实吧。那些人想用自己的双手塑造崭新的价值观。成为艺术家是一个方法，重视飞黄腾达以外的——与朋友们一起度过的时间，或者追求自己的生活方式也是一个方法。我不觉得这有错。但是，先不论将来会怎样，完全无视挡在眼前的严峻的实际社会情况一意孤行，不可能有用。就算觉得厌烦，也必须要和社会妥协。那么，为了培养与之相处的平衡感，利用『考试』这个特殊的环境……这样想不也挺好吗？」

千绘说完，把杯子放到茶托上微微一笑。

「接下来的人生，不管是男是女都必须得坚强起来哦。」

她断言道。

水原嘟囔着什么，双手枕到脑后。梓也十分佩服地用力点着头。梓完全没有像这样考虑过考试这件事。果然千绘的思考角度与众不同。

「说来，水原，你要升学吧？」

说了一堆后，千绘才想起来问这事。她自己是打算上大学深造。志愿是法学部。这个志愿对她来说再自然不过了。

「嘛，姑且是有这个打算……」

「准备考哪里？」

「文清。」

他小声说。文清大学是市内唯一的大学。也是水原的哥哥曾经考上的大学，是他度过人生最后数年的地方。

听到答案的千绘一瞬间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她随后补充道。

「既然这样，现在的成绩可以说近乎绝望。看来不止是小久美她们在旅行的时候要学习呢。干脆在旅行的同时举行学习会吧？如字面上一样来个『修学』旅行。」

「这玩笑可开大了。这么不健全的修学旅行会变成心理阴影的。」

水原铁青着脸颤抖着身体。千绘露出了嗜虐的冷笑望着他。

随后。

「物部君呢？也想考大学吗？」

她随口问道。

景犹豫了一下，视线垂到桌面。

「不知道。还没定好。」

「是吗？不过前不久我们班不是有调查过志愿吗？写了什么？」

「交了白纸。」

三年级的分班之后，千绘和梓、水原都分到了C班，而景一人分到了A班。

「这样。虽说也不用太着急，但如果想要考大学的话，就必须得学习了。不会现在就打算复读吧？」

「没打算复读。我上专科也行……」

景极少说自己的事，不止是千绘，水原也「诶——」地发出了感想。至于梓更是当成自己的事一样认真竖起了耳朵。

梓也没想好志愿，姑且是打算考大学，之所以还没决定好要去哪里，是因为在意景的志愿。

景与三人逐渐变得亲近，和梓在一起的时间自然也变多了。和以前比起来也相处得更加融洽。

但是，一直没有提及未来和今后打算的机会。虽然想问问，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专科呢。确实你比较有工匠风格。厨师怎么样？啊，不对。药师比较好吧。比较帅气。」

「我说啊。药师必须考大学才行。记得还得是药学系的大学毕业。」

「这样吗？那不行了。像你这样沉默又病弱的类型在昏暗的屋子里配药什么的，明明形象得不得了。」

水原把自己的成绩搁在一旁，说了实在非常无礼的话。

景虽然恼火，但还是点头同意了他的意见，梓则代替他用杀人般的视线瞪了水原一眼，「啊……」水原不禁僵硬起来。

「但是物部君似乎和白大褂很配。怎么样？现在还不迟。一年的时间虽然有点短，但认真地以药师为目标开始学习如何？」

千绘再三进言道，景困惑地答道「我会考虑的。」

——药师？小景吗？

完全没想过的展开，但听到景回答会考虑，梓非常高兴。

也不是非得药师不可。但是，景和自己一样，朝着不远而相同的未来前进。

自己与景，以及千绘和水原一起梦想着将来，这份快乐相当刺激。

在那之后，千绘披露了自己的志愿以及将来的目标，也就是设立海野千绘侦探事务所的计划。

考过日本私立侦探协会的调查资格测试，设立事务所的法律手续与资金调度。从获取普通、大型车辆、摩托车的驾驶证，到为了使用窃听、偷拍设备调查需要的各种无线电技术资格与电器工程师资格证。最后甚至还要考取危险品的使用资格证，不知为何，计划缜密得让人感到非常可怕。虽然觉得是在开玩笑，她对枪支弹药许可证也表示出了强烈的兴趣。梓与水原半是好玩在一旁听着，脸上不知不觉就失去了血色。

「梓同学，你也不用在意女大学生的就业冰河期哦。有什么万一还可以和我一起组成『海野·姬木侦探事务所』……不，干脆就取名为『UH事务所(Detective Office)』吧。梓同学的英语很好，可能这个名字更适合一些。不过这样在职业介绍所和电话簿上的顺序就会靠后了吧……还是『海野』比较好吗……」

千绘抱起手臂，竖起手指认真地烦恼着。虽然嘴上说着以防万一，但看起来似乎是真心干劲满满地想要把亲友拉入伙。要是放着她不管的话，可能连名片都会一起准备了。

梓正准备委婉地叮嘱千绘，尽量不打击她的积极性。

就在这时。

咯！

陶瓷发出了粗暴的碰撞声。

景保持着将杯子放到茶托上的姿势僵住了。周围也洒出了咖啡。

注意到三人都吓了一跳望向自己，景慌忙摇了摇头。

「抱歉，手滑了。」

「……是、是吗？」

「嗯，抱歉。」

景迅速道了个歉后，躲开众人的视线朝洗手间走去。

「……生气了吗？」

望着景离开的方向，千绘不安地问道。

「没那回事。不仅如此，他比我和小梓还认真在听呢。」

水原似乎所言非虚。在梓看来，景对于千绘所展示出的具体的计划感到非常佩服，时常点头帮腔。似乎没把她的计划当成玩笑。如果那是他的洞察力自然表露出的判断，梓的前途可以说是多灾多难。

不管怎么说，完全想不出景忽然心情变差的理由。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千绘喃喃道。谁知道呢，水原耸了耸肩膀。梓默默盯着景消失的方向。

◆◆◆◆◆

冲进洗手间的景，连门都没来得及锁就将胃里的东西吐了出来。

腹部仿佛潜藏着来历不明的生物。脏器内蠢动的触感令他毛骨悚然。

虽然痛苦到不禁流泪，景依旧冷静地看清了自己的身体状况。

一如既往的感觉。熟悉的痛苦。并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这种程度马上就会结束。

景如此说给自己听。体内起伏的力量急剧增幅，景忍不住弯下了腰。

原因很明显。这是卡普塞尔的戒断症状。

自从冬天之后，景就没有摄入过卡普塞尔，想都没想过。虽然在实践搜查研究会的活动中，需要闯入和卡普塞尔有关的纠纷，但那都不必依靠卡普塞尔就能解决。景能够在没有服用卡普塞尔的情况下使役恶魔。当然，和之前相比，发挥的力量也极其有限，但根据使用方法，足以对付那些一般的恶魔。

打算像这样，一点点过滤净化掉长年过量使用，在体内积攒的卡普塞尔残渣。

但是，没有这么简单。

景曾经一度将自己的身体逼到死亡边缘。中毒也到了末期。在一旦停止服用卡普塞尔就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的状况下，强行驱使着半是毁坏的身体。

讽刺的是，之所以能避免走向破灭，是因为女王附身的影响。女王控制了景的肉体内部，降低卡普塞尔的伤害，恢复了身体机能。虽然说不上完全，但因此景的身体至少稍微好转了一点。

但是，这并不意味身体就完全恢复了。

现在，景的身体中依旧深深地残留着卡普塞尔刻下的伤痕。断掉卡普塞尔，远离黑暗之力，伤痕就不会加深。但是，只要持续着没有卡普塞尔的生活，浑浊的水就会往底部沉淀，最终就像淤泥一样缠绕着景。

曾经立下了觉悟。

但是，现在景失去了支撑那副觉悟的东西。

完全吐出胃里东西的景，用颤抖的手擦拭着嘴角。他整理好呼吸，拼命忍耐着身体内翻腾的灼热与痛苦。

在洗手间内蹲了很长一段时间。

像这样的发作已经持续了将近一个月。但是，发作所需的平复时间完全不见缩短。

反应过来时，已经过了相当长的时间。

——必须回去了……

景站起身，冲完厕所走出隔间。

他在洗脸台稍微洗了把脸，用手帕擦干水分，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为了不让梓她们发现，等待着脸色恢复。不想被担心。得若无其事地回到座位上。然后，继续加入那个对话，度过这段时间。

景死死盯着自己映照在镜子里的眼睛。

那是一双如玻璃珠般的眼睛。

老实说，水原的玩笑很有趣。千绘说出口的话都是自己没考虑过的内容，纯粹地产生了求知欲。和梓一同欢笑的事实，让景十分安心。

但是，即使如此，还是不一样。

不是她们不一样，是自己。从小时候起就无数次品味过的东西，正伫立在景的面前。

与他人之间的障壁。

违和感。

这是一件甚至让他感受到罪恶感的事实。与一同战斗，一直照顾自己的朋友们在一起，景觉得自己被单独抛下——不禁觉得和周围产生了错位。

当然，有不会屈服的自信。他认为这次一定能克服。这份确信直到现在也没有消失，而且自己也一点点地开始习惯了。总有一天，能自然地在那个圈子里创造出自己的容身之所。他如此相信着。

但是，偶尔会有些泄气。

于是，发觉在泄气之时一直支撑着景的东西消失了。

在挑战比自己更强的恶魔之时，忍受因戒断症状失眠的夜晚之时。帮助他撑过几百次、几千次挫折，跨越重重困难的那个东西。

那是超越了愤怒与憎恨的，对于女王的强烈执着。以及，想要为自己的罪行赎罪的念头。

事到如今，开始厌恶依靠这些东西的自己。

「——咕！」

体内的野兽再次发出了低吟。安静。他向它命令道。

右手无意识地伸向胸口。那里有个十字架形状的挂坠。

挂坠的中间是空的，装有应急用的卡普塞尔。是景拼命狩猎恶魔的残痕。

不管卡普塞尔的市场现状如何，在景的心中，恶魔的故事已经落下了帷幕。但是，景却没能脱掉这个挂坠。

恶魔使并没有消失。只要千绘还在继续实践搜查研究会的活动，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不测。所以，现在还将其当成底牌带在身边。这样自己说给自己听，直到现在还将挂坠挂在脖子上。

都是借口。

景强行放下伸向胸口的手。他扶着洗脸台攥紧了手，手上青筋暴起。

——『从今往后的人生，不管是男是女都必须坚强起来哦。』

景露出了苦笑。

正如她所说。

卡普塞尔的后遗症，交流障碍，这些都是小事。自己会和他人评价的一样厚颜无耻，若无其事地克服掉它们。回归成和卡普塞尔与恶魔没有关系的普通人类，回归到平凡的日常中去。

现在的自己，没有其他可做的事。

——行了吧。

景松开洗脸台，面对镜子伸直了脊背。

一个阴沉又别扭的小屁孩正瞧着这边。

就算是没用的人，也应当有没用的生存方式。

——真的吗？

景走出洗手间。

回到座位上后，梓担心地看着自己。

「没事吗？」

她问道。明显是发自内心地在关心自己。

景微笑着回答。

「没关系。」

——真的吗？

不知道。

这种事到底有谁知道呢？

第五卷 追忆-refrain- II 罪孽

1

小梓离开后，我的世界变得愈发狭窄。

我本来就不擅长和人说话。

反应迟钝。与其说是容易走神，一言以蔽之就是愚钝。经常在半梦半醒中恍恍惚惚地度过了一天。

忽然注意到似乎有谁在和自己说话。

我反射性地摆出附和的样子，慌忙把精神集中到对话上。

对方要是话里有话我就跟不上了。微微转动的眼珠。诙谐的举止。音调的差异。那是进行了省略，认为这边能够自然心神领会的话语。

什么意思？

那个很奇怪？为什么？

要是像这样寻求说明，一开始对方还会仔细解释。但一旦问第二次第三次，对面就会觉得很麻烦，放弃继续对话。但是，这也没办法。对方等待的是回答，一旦错过了「时机」，对话在中途就死掉了。

不知道对方希望自己作出什么反应，只能露出暧昧的笑容。面前的脸庞瞬间浮现出失望。心中产生了伤害他人的罪恶感。

我们尴尬地拉开了距离。只要保持一段时间的距离，对方就不会再向自己搭话了。

直到很久之后——缩到被窝里时，才终于拨开迷雾，清楚地掌握了对话的流向。在那时，在那句话后，应该回答什么才好呢。听到对方的话后我想到了什么呢。该如何将我心中产生的想法传达给对方呢。事到如今才终于理解。以及，一想到那时没能得到回复的对方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心中就涌现出深深的后悔。

为什么，不能立刻当场就想到这些呢。

都怪脑袋太迟钝了。一直这么觉得。但是，不对。不是这样的。

这是因为我对对方没有兴趣。

因为我完全不关心周围的人们。

如果时常为他人着想的话。经常或者是稍微有在注意周围。一旦有人来搭话，应该就能马上想到答案才对。如果能隐约想象出别人的想法，应该也能自主理解对方表达的意思才对。

但是，我没有这么做。

我一点也不在意生活在我周围的人们，一点也不关心周围的世界。

我从那时开始，就喜欢书本和故事。比起现实世界，虚构的世界要更加吸引我。比起现实的自己与包含自己在内的世界，我更喜欢主人公真诚质朴的感情，气味相投的伙伴，未知的将来，以及令人欢心雀跃的冒险。

无法和他人正常对话，既会伤害对方，也会伤害自己。

即使如此，本心傲慢的我，也完全不为所动。

我只要有我爱的故事就足够了，其他东西怎样都好。

没有朋友，被同学无视，偶尔还被欺负。

于是愈发悲伤痛苦，逐渐变得孤独。

这份感情并非虚假。是真的觉得非常悲伤、痛苦和孤独。

但是。

这也无所谓，我打心底里就不关心别人。我越是讨厌现实，就越发憧憬与崇拜沉眠于心底的那些故事。它们强劲而无可动摇地支撑着我的内心。现实世界褪去色彩，其他人的无聊声音也逐渐远离了我。

瞧，现在也是。

听到了声音。尖锐的，像是狗吠一般毫无修饰的露骨声音。

话语并没有什么意义，只是为了发声而发声。没有意义的话语伴随着此刻心情，频繁地互相碰撞。毫无条理的行为本身，就是他们和她们的「对话」。

这些交错的声音，就是休息时间的教室里的声音。

在我身旁的同时，又是不同世界的噪音，宛如平行世界的光景。

谁都没有注意到我。我也不会去在意谁。明明距离「很近」，却没有「在一起」。一直如此度过。

休息完了就开始上课。

上完课了就开始休息。

在这期间，我像往常那样，一直在虚无缥缈的空想世界里漫游。

偶尔，有谁锤了一下我的头。

空想世界的我注意到了敲击，歪了歪脑袋。风景渐渐远去，回到现实世界的教室里。然后，我终于意识到自己被打了。这时，欺负我，打我的那孩子已经回到了伙伴的圈子里，指着这边开始笑。

我连那是在开玩笑还是恶意的嘲笑都搞不懂。因为搞不懂所以只能回以暧昧的笑容。他们的笑声越来越响亮。我叹了口气，再次回到空想的世界里。如此再三重复。

喂。听到了一个声音。

我回过头，眼前站着同班的女孩子。我不禁停下了回去的脚步，恍惚地转动朦胧的眼眸。

看着就让人很郁闷。快想点办法。那个声音如此说道。

耳朵听到了声音，脑袋理解了话语。我想着，就算你这么说……

哼。

女孩子哼了一声离开了。我望着她的背影，不知不觉中又回到虚构世界里去了。

因为，存在于我心中的那个世界，真的非常美妙。

说到底，虚构终究是虚构。这么认为的人不会明白的。现实的世界完全无法与之相比。就算找遍现实世界，肯定也找不到那样美妙的地方。

我抬头看向教室内的时钟。

再过一会。

再过一会就放学了。离开学校，前往别屋。

和她一起，前往那个世界——前往王国。

我暗自微笑。

啊，就不能快点放学吗……

◆◆◆◆◆

下课的铃声响起后，班里的学生们瞬间打起精神来。

他们与她们浑身散发着这个年龄该有的活力，四处占据了自己的领地。有人在桌边围成一圈，有人忙活着按手机按钮，有人则双管齐下，还能大笑着开玩笑。放学后这个自由的时间，该如何与朋友们度过。现在学生们的脑袋里只塞满了这件事。

其中，景座位的周围空空荡荡，仿佛从空间中切割了出来。

将上课笔记整理好，与教科书和笔盒一起放进包里。这样就结束了。之后只要回去就行。

从位置上站起身，放好椅子。此时有好几道视线偷偷瞥了过来，但马上就挪开了。

避开人群密集的地方移动到教室后方，开门走出走廊。将背后传来的谈笑声关在门内，穿过铺有油毡布的走廊往校门走去。

走廊上已经聚集了好些学生。其中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景。

途中，路过梓她们所在的C班门口。

忽然，听到了熟悉的笑声，景停下脚步。隔着教室与走廊的窗户。从中可以看到梓和千绘、以及水原的身影。不止是她们三人。她们还和景不认识的几个同班同学围成了一个圈子。

看起来似乎是坐在桌子上的水原，在和女孩子们开玩笑。每当他说话的时候，聚在身边的女孩子就颤抖着大笑起来。

梓也在笑。她的笑容非常灿烂。

景停在原地，透过玻璃恍惚地望着那副光景。

从远处看来，梓仿佛在闪闪发光。历经一番苦战取回了平静。她正沐浴着这份耀眼的恩惠，自豪地笑着。

那是她原本的姿态。之前由于和自己这个青梅竹马来往，她不得不过着郁闷的生活。现在她终于回到了那个与之相配的世界。她的笑容就是最好的证据。

眼前的光芒太过炫目，景不禁眯起了眼。

此时，梓的视线偶然转向了这边。

景——不知为何——慌忙避开视线，迅速离开了走廊。

走下台阶朝校门走去。

他微驮着背，沉默地走着，移动到自己的鞋柜前。打开盖子，取出里面的鞋子与室内鞋交换。穿上鞋子，蹲下身系紧鞋带的时候，终于想起是不是该在离开教室时，和身边的家伙打个招呼之类的。

系鞋带的手停顿了一下，景缓缓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苦笑的是没想到自己居然神经大条到了这种地步。就算站起身的时候就想到这点，实际会不会说出口也存疑。就算是坐在旁边的人，到目前为止也没有好好说过话。冷不防地和人家说一句「再见」，很容易就能猜到对方会是什么样的反应。然后，一想到对方会做出什么反应，大概就无法说出口了吧。

单方面打破冷淡的关系，需要莫大的勇气。这种勇气，与面对强大敌人或是面对死亡恐惧时的勇气截然不同。

虽说换了班级，但大家都是在同一年级相处了两年的同学。大家在几天内就构建了新的交友关系，班里的团体也已经成型。

理所当然地被剩下来的景，不知道理应知道的同学的名字，自然也不了解他们的评价。因为在上高中的两年里，他完全放弃了去深入了解，自然不可能知道。而且，加深友谊的契机不会从天上掉下来，景也自然无法融入班级。成为班里的异类也十分合理。

再加上，有众多可疑的传闻围绕着景。

从很久之前就有背地里不知道在干什么阴暗龌龊事的传闻……

仓泽麻里奈的自杀未遂和松崎佑子的暴走。与毁掉两位女学生的事件有所牵扯。因此还被暗地怀疑是毒贩。

结业典礼的那起事件决定了一切。

第二学期的结业典礼。景在9C逐渐查清维萨特的真实身份后，设下陷阱诱导他们到结业典礼的会场，葛根东高中的体育馆里。然后，在普通学生的眼前，将其化为了恶魔战的战场。

9C劈向体育馆的落雷攻击，导致了停电与骚动。在一片混乱中，景独自一人冷静地迎击了敌人的恶魔。

除了事件相关人员之外，应该没有人能够正确掌握那时候发生了什么吧。但是，即使如此，应该也有不少人感觉到了什么可疑的东西，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景独自伫立在操场射入的光束中。

就算学生们的脑子一片混乱，他们也肯定深深记住了那副光景。就算无法用眼睛看到恶魔，肌肤也应当能感受到目不可视的力量漩涡。

而且，景在那起事件之后下落不明。在他失踪之后，应当也有好几名学生那边接受了警方的调查。不难想象学生中会流传着怎样的流言蜚语。

第三学期来上学的景，像以前那样窝在图书室的书库里。同班同学也继续在背地里叫他「图书室的居民」。

只是，现在这句挪揄中，没有了轻率的侮辱和嘲弄，而是不明不白的畏忌和恐惧。

他们大概认为自己很诡异吧。

这也没办法。毕竟，他们的疑虑是正确的。自己就是做了那种事。

值得安慰的是，只有自己一人成为众矢之的，当时一起失踪的梓并没有成为流言的目标。这多亏千绘和水原帮了大忙。两人在那起事件之后，为了不让周围传出梓的奇怪传闻，不动声色地吸引了大家的注意。自从升上三年级之后分到同一个班级，三人都在班里创造了崭新的人际关系。就像刚才看到的那样。

景觉得。

那张笑脸，正是这场漫长战斗的报酬。

这对景来说很光荣。本该是这样。

到底是为什么呢。

太好了。脑袋虽然这么想，然而感情却跟不上。心中完全没有喜悦或是骄傲的心情。

——……怎么回事呢。

最近的自己感情很迟钝。陪伴在梓她们身边的喜悦变淡，在教室里的闭塞感慢慢变低，对于地下市场现状的紧张感也逐渐淡薄。将来的欲望，同班同学的隔阂，对毒犬帮的动向，一切的一切都变得疏远而模糊，缺乏真实感。

——这也是卡普塞尔的后遗症吗？

漫无目的地想着这些，不知不觉间走出了校门。

景走出校门停下脚步，思考终于跟了上来。

——我要去哪？

脑子都变钝了。景烦躁地想咋舌，然而，实际上几乎感受不到烦躁这种感情。感觉像在浅浅的泥潭中游动。

看梓她们的样子，应该还在教室里吧。在潘多拉里消磨时间也行，但不知为何不想去那里。

现在的自己，大概能精神恍惚地过上几个小时吧。什么都不做，只是在原地等待其他三人来找自己，这样一点都不痛苦。但是，已经厌倦了连虚度光阴都感受不到痛苦的自己。干什么都行，想让时间过得多少有点意义。

随后，景在校门旁边呆站了将近十分钟。思考到最后，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迈开脚步。

◆◆◆◆◆

「你会一个人过来还真是少见。」

病房里的新田堇对景说。

「其他人怎么啦？」

「还在学校。今天只是我稍微有点空，忽然想来看看而已。如果不方便的话——」

「不，没事。不如说正好。之后我稍微得离开一会，麻烦你帮忙照看一下姐姐吧。」

景拜访的病房，是位于四楼的独立病房。

房间并不算宽敞。窗边放着一张床，仅仅如此就填满了半个房间。

床的旁边有一个带着柜子的洗脸台的空间。房内有一张低矮的沙发，但现在上面放满了装有换洗衣物的包包和日用品的纸袋。即使如此，作为长期住院的患者，随身物品还是算少了。每个角落都整理得很清楚，叠好的毛巾和替换床单也散发着干净的感觉。

堇搬出独脚椅子，自己就这么站着，让前来看望的景坐下。病房里除了两人之外还有一个人。剩下的一人坐在床上，腰部以下被床单盖住，只直起上半身靠在床头。那人保持着这个姿势，自从景进了房间之后，就一直望着开得大大的窗户。

那是一位拥有长长秀发的女性。

坐在床上所以很难看出来，她拥有作为女性来说相当高的身高。手脚也十分纤长，匀称的体型十分美丽。长至腰间的黑发从肩上垂下，沿着身体铺在床单上。

她的名字叫新田鸫。过去是细胞网络第二世代细胞，9C的一员。

代号名为『凯伊姆』。

「学校如何？物部君。」

「没什么……没什么变化。暂时没发生和卡普塞尔有关的事件。」

「那么，就是在过着普通的高中生活吧。」

「是啊。」

「但你已经三年级了吧？那个维萨特居然是应考生，总觉得有点好笑。」

她如此说道，吃吃地笑着。景默默看着堇的反应，什么都没有说。

这种时候要是能稍微亲切一点就好了，但不知道具体该作出什么样的反应。结果还是和平时一样，只是沉默着。

不过，堇没有在意景冷淡的态度。

景和堇是在去年才认识的。不过，见面时堇并不知道景的真实身份。毕竟，那时的景是作为维萨特出现在她的面前。

创造契机的是梓与千绘两人。

在葛根东高中内发生的卡普塞尔地下贩卖事件，和松崎佑子领导的细胞网络下部细胞有关。之后，两人推进调查，查出佑子组成了一个细胞，堇就是构成那个细胞的一名成员。

佑子失控之后，害怕网络制裁的堇去寻求DD的保护。与此同时，为了寻求细胞网络情报的梓等人潜入DD，在暴露真实身份差点被抓住的时候，景及时赶到出手相助。那就是景和堇的初次见面。

在那之后，留在DD的堇，放弃了暗中背负的间谍任务。随后，她被既是亲生姐姐同时也是9C的凯伊姆折断了双手双脚作为背叛的报复，心灵也遭到了严重的伤害。

但是，现在骨折已经完全治好，心伤似乎也渐渐恢复。

「知道姐姐变成这样的时候，我最开始还想是她活该，狠狠出了口恶气。她只把我当成道具。一直都尽情使唤着我。现在立场正好反过来了。这次我要好好折磨无法思考的姐姐——之类的。」

那是刚恢复意识后，大家前来初次探病时，堇对千绘、茜、水原以及景说过的话语。

「但是。不久后我就觉得，真惨。细胞网络毁灭了。甲斐似乎也和别的女人开始交往。我们姐妹俩都在干些什么呢。而且。一看到现在的姐姐，完全跟变了个人似的。说起来小时候姐姐好像也是这副模样——一旦这么想着，恨意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堇出院后，就自告奋勇负责照顾姐姐。堇不是因为卡普塞尔中毒而住院的。凯伊姆袭击的时候，也没有用恶魔吞噬她。因此她还留有卡普塞尔和细胞网络的记忆，对警察来说，痊愈后的她是一位贵重的证人。

不过，她没有说出姐姐曾经是细胞网络的细胞。也低头拜托千绘她们保密。

「我觉得已经够了吧。姐姐因为恶魔的暴走没有留下任何记忆。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脑袋也变得乱七八糟的——事到如今，就放姐姐一马吧。还是说，你们觉得这种想法不对呢？」

千绘和其他人都没能回答这个疑问。于是，最后还是保密了凯伊姆——不，新田鸫的真实身份。

堇的独白，在景听来尤为刺耳。最终结果了堕落的凯伊姆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景。

凯伊姆堕落并且阻止她的经过，景已经亲自告诉过堇了。即使如此，她对景以及千绘和梓的态度也没有任何改变。

在她眼中，围绕着卡普塞尔的这一连串事件真的已经尘埃落定了。

——在她眼中？

景自问。

那么，自己又如何呢？

「不好意思，那我就稍微走开一会。说实在的不该拜托来探望的客人。」

「没事，别在意。」

「嗯，那边的点心可以吃哦，也泡了点茶水。我大概十分钟之后回来。」

堇爽朗地说完，走出病房。她离开之后，被白墙包围的房间色调瞬间暗了不少。景将椅子拉近床边，缓缓坐下朝向床上的人物。

凯伊姆依旧眺望着窗外。

景默默盯着凯伊姆的侧脸。

如雕刻般深邃的美貌中，浮现出平静的表情。从那张侧脸里看不到一丝杂念。只是一心眺望着夕阳染红的街道。

过去，这张脸时常会露出凄厉的冷笑，眼眸深处时常闪耀着强烈的野心与骄傲。她操纵着9C里最具攻击性的恶魔，用尽极其残虐的手段，不分敌我屠杀所有妨碍的人。独自承受着敌人的怨恨与同伴的恐惧，转化为自我的精神食粮。

现在，从凯伊姆平静的侧脸中完全看不出景所熟知的那个猛将的影子。在凯伊姆的心中，事件也应当全部结束了。

——我在期待什么啊。

景摇了摇头，垂下脸。

除了凯伊姆，仓泽麻里奈也住在这家医院里。

景也去看望过她几次。麻里奈与凯伊姆相比，情绪方面大体恢复了。可以和梓她们正常对话，日常生活也没什么障碍。下个月大概就能出院了。

不过，她的记忆受到了严重的损伤。卡普塞尔有关的事自不必说，连高中生活的大半都忘记了。也完全不记得梓。她出院后大概会选择退学，似乎是准备去上补习学校来准备大学的入学考试。

而且，已经出院的松崎佑子也住的这家医院。她在出院后就转校了。虽然佑子也丧失了记忆，但还勉强记得梓。

上个月，梓与千绘，以及过去的亲友清井美加，三人前往佑子转去的学校与她见面了。听说还谈了谈。

当然，那时并非忘记一切既往不咎的顺利展开。即使如此，谈话中也不全是憎恨与怨念。

等到夏天再见上一面。梓含着泪水，堂堂正正地如此说道。那时梓的表情在景的记忆里留下了鲜明的印象。那副表情在诉说着，她向长大成人迈出了一步。

景闭上眼。

每个人都消化了事件，迈步走向崭新的生活。

只有自己还待在这种地方，陷入莫名其妙的泥沼中。

自己不得不前进。明明很清楚。明明再清楚不过了。然而，景却没有迈出脚步。

——或许……

景望着眼前的凯伊姆想。

——或许，这家伙才是最幸福的吗？先不说现在，这家伙过去是地道的恶魔使——瘾君子。那时的这家伙，肯定无法忍受我现在过的这种生活。

然而，现实的凯伊姆已经了结了心中卡普塞尔有关的一切。因为她已经燃烧殆尽了。她为卡普塞尔赌上了所有时间，在那份狂热中燃尽了自我。

凯伊姆燃尽之后，只能困在这张床上碌碌无为地度过一生。但是，自己也只是在学校和家里的公寓里度过空虚的时光。

自己没能燃尽，体内恶魔的残渣依旧纠缠不清……

「——绿色。」

闭上眼垂着脑袋的景的上方，传来了沉稳的声音。

最开始没反应过来是什么声音。景惊讶地抬起头，发现是凯伊姆在说话。

凯伊姆依旧眺望着窗外。

她一动不动地望着外面。

「闻到了绿色的气息——」

「绿色？」

景反问道，但对方没有反应。

景看向凯伊姆眺望的风景。

从地上四层眺望。能看到种植在医院内的楠树。对面是民房的屋檐。建筑的墙壁。伸向天空的电波塔。夕阳照耀着一切，染上了红色。

——绿色的气息？

外面的空气伴随着微风缓缓流入打开的窗户。现在夕阳已经西斜，空气带着些许湿气让皮肤变得冰凉。风中带有医院特有的混合气味。最明显的是消毒液的酒精味。并非感受不到花草的香气。但是，这值得特意说出口吗？

景的视线回到凯伊姆身上，身体猛地僵硬起来。不知不觉中，她没有继续看窗外，而是望着景的方向。

「呀。」

凯伊姆说。

「……呀。」

「你似乎无精打采的。」

「……嗯。确实说不上精神。」

「我认识你吗？」

「……嗯。」

「你了解我吗？」

「稍微了解一点。」

听到景的回答，她稍稍歪了歪头。

「能说来听听吗？关于我的事情。」

景有些困惑。一直以来她也偶尔会说句话。但是，还是第一次像这样和自己搭话。

从堇的话中看来，她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曾经从属细胞网络一事不仅瞒着警察，也对她本人隐瞒了。

「对不起。我真的只知道一点点。去问堇同学比较好。」

「我想知道那一点点。怎么了。不告诉我吗。」

她微笑着如此说道。面对她那直截了当的态度，景愈发困惑。一想到这是那个凯伊姆所说的话，就更加困惑了。

——那个……

此时，景瞪大了双眼。

——……是什么来着？

十分震惊。不记得了(、、、、)。

景记得凯伊姆这个人的表面事迹。她是什么样的性格，用什么样的战斗方法。然而，这些不过是单纯的资料罢了。

与暴走的凯伊姆对峙的愤怒。对方表现出的敌意。回击那份敌意时的感触。感情碰撞的热意。那些成为血肉的记忆——消失得无影无踪。

——对了……

因为她堕落(crush)了。凯伊姆被恶魔吞噬了实体(、、、、、、、、)。

被女王附身的麻里奈与巴尔也是这样，被恶魔吞噬掉实体的人，不仅会影响自己，也会影响到周围的人。他人对当事人的认知会产生变化。

实体消失，只留下了认知。就像只留下了「凯伊姆」这个名字，而「新田鸫」这个活生生的人消失了一样。

——原来如此。

景露出了苦涩而冰冷的微笑。

堇大概是不记得凯伊姆对自己做的事了。就算知道手脚曾被折断，心灵遭受折磨，那时感觉到的痛楚、恐惧、绝望。以及随之产生的恨意。她或许只是单纯接受了这个没有实感的结果而已。所以才会那么简单地原谅了姐姐，才会那么轻易地放过她，无法清算过去。

想到这里，景不由得啧了一下舌头。

多么卑鄙的思考方式。这是光看到人性肮脏一面的人才会这么想，是持续沉浸在毒品之暗的人类才会产生的念头。

「抱歉，还是算了。」

「……这样。」

面对坚决地拒绝了自己的景，凯伊姆并没有表现出特别遗憾的样子，再次朝向窗外。

随后。

「那里——」

「……诶？」

「那里是个好地方哦。」

「那里？」

话题太过跳跃了。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凯伊姆毫不在意地嘟囔着。语气就好像不管景有没有在听都无所谓。

「一切都非常简单。没有任何复杂的事。感觉非常爽快。」

「…………」

「但是，我已经记不太清了。还是说那是一场梦呢。」

她嘟囔着，也不像是提问的样子。假设她提问，自己也无法作出回答。

景有些坐不住，确认了一下时间。堇差不多该回来了。她要是回来的话自己就马上告辞吧。

窗外吹入的空气愈发寒冷。景站起身绕过床，说着「变冷了」关上了窗户。

即使如此，凯伊姆也依旧透过窗户死死盯着外面的风景。

「再过一会——」

她小声嘟囔着。

再过一会关窗户。景听起来是这个意思，便随口答道。

「最好不要，会感冒的。」

但是，凯伊姆没有回答。景也不再管她。他将椅子挪回原处，再次沉浸在昏暗又漫无目的的思考中。

凯伊姆望着窗户。

她微微一笑。

「再过一会。那个怀念的国度——」

2

告别堇的景，离开医院后也没有要回家的意思。

去潘多拉有点迟了。也没有其他能去的地方。不知不觉间，双脚擅自向繁华街走去。

夜晚的街道。霓虹灯。揽客的店员。人群。酒精的气味。香辛料的味道。呕吐物的臭气。烟草的雾气。

有线电里传出的流行歌曲。店内漏出的背景音乐。

其中，有人带着女伴散步，有人独自快步行走。有人驻足等待。有人为了寻找伙伴在原地徘徊。

他们与她们的笑声。撒娇声。争吵。手机的来电声。笑声。倦怠的热气包裹着道路。

融入了众多要素的浓密空气，光是走在里面就能从口腔和鼻子钻入体内。肌肤染上热意，脑袋里产生甜美的麻痹感。

景像影子一般融入街道。

置身黑暗，仔细观察着人工光芒照耀下的人们。从影子移向另一个影子，彻底把握街道的空气。

这是久违的感觉。过去的景，几乎每晚都会像这样沉浸在街道中。像潜水艇一样。潜入光明世界的水面之下，屏住呼吸静悄悄地移动着。置身于繁华街的人群中，心灵却沉入冷静的水底，彷徨在夜晚的街道。

这样一来，就能接触到地下社会的世界。这是为了收集情报。为了了解居住在同一世界的居民的生活。这样一来，就能直接接触到他们赖以生存的东西。

那里没有任何美好的回忆。不过，也并不觉得辛苦。只是自己判断应当这么做，并且有必要这么做罢了。

——对啊。

对那时的自己来说，没有那种为了开心才做，或是痛苦就要避开的行动准则。只是一味断绝了感情，做着「必须要做」的事情。自己拥有将感情置之度外都要达成的目的。

根本就不需要在意自己的想法。

顺从着熟悉的感觉，景用探寻的目光追逐着走在街上的同龄人。

坐在路上的少年们。成群结队地在街上大声吵闹的少女们。

眺望着这些年轻人的景，产生了以前不曾思考的想法。

自己一直孤独地生存着。但是，孤独的一方面，自己是不是也在看不起毫无目的地活着的他们——以及同学们呢？

就和他们轻视并嘲笑无法融入团体的景一样。自己是不是也在轻视着他们呢？

是不是因此才会无法亲近任何人呢？

然而，现在失去了目标的自己又如何？

只是缓慢地度过无所事事的每一天。在平淡无味的日常中，把握不住生存的意义，一味呆站在原地。

于是，不知不觉就像现在这样，为了追寻过去的热血在街头彷徨。

脑内回想起昨天在潘多拉内的对话。

景轻蔑地笑了。

志愿？将来？那算什么？

完全没考虑过未来的事。没有那种必要。

自己原本打算燃尽自我。全心全意想要击败网络、9C、执行细胞、女王。自己下定就算两败俱伤也要贯彻行动的决心，做好了如果不这样就无法达成目的的觉悟。

时常徘徊在生死线上。

——以及……

景紧紧闭上了眼睛，仿佛在忍耐痛楚。

以及，说实话。这样还比较开心——

沉醉于站在死亡边缘燃烧生命的感觉。

根本无法像从早到晚在学校里坐在桌前打发时间的家伙们一样，自己享受着在刀尖上跳舞的感觉。

对——

从这层意义上看，自己将灵魂卖给了恶魔。

此时，脑海中浮现出了梓的脸。

事件解决后梓的脸。在潘多拉里讲述赏花情景的梓的脸。在教室里和同学们谈天说地的那张脸。

那究竟离自己有多遥远呢。

宛如天上的星星。

景怀抱着泥沼般的灼热思绪，一言不发地走在街上。他渐渐离开主干道，朝向小路，往更深的夜之黑暗走去。

最近逐渐变得迟钝的感情，缓缓开始重新散发生机。

然而，觉醒的感情非常不稳定。鼻孔深处收缩。喉咙开始发渴。是危险的征兆。然而，现在却没有了以前那样钢铁般的自制力。

即使如此，景也在持续前进，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一样。

随后，察觉到了无意识间寻求的东西。

「——！」

拔腿狂奔。径直冲向感知到的气息(、、)。毛骨悚然的感觉。这是……

在杂居大楼的内侧。有个用外墙和栅栏围起来的停车场。

视野开阔起来。

看到了几个男人。六——七——总共八个。其中三人穿着黑色皮夹克。

——DD吗？！

以及，那三人的背后。

站着一只熊。

那是一头全身包裹着毛皮的巨大的熊。不，不是熊。它全身都是类似于骨头的突起物。下巴处伸出了触手一样的扭曲牙齿，头部的正中央有一个篮球大小的眼球。

异形的独眼熊。

化身为熊的恶魔。

宛如一阵电流从腰部直击天灵盖。瞬间难以呼吸。

紧接着，心脏开始疯狂跳动。

恶魔在咆哮。男人们发出惨叫。景立刻回过神，重新确认在场所有人的动向。

DD的三个人与在场的其他五人开始打架。那只恶魔有点眼熟。是以前袭击DD的聚集地『女神之链』时在场的恶魔。

在这个地方这个时间使用恶魔相当危险。可能会被第三者目击到。然而，这非常有DD的风格。五人组中似乎没有恶魔使。他们只是在到处逃窜。景不禁失笑。真是难看。

另一边的DD则很冷静。留下操纵恶魔的一人，其余两人上前将四处逃窜的五人揍翻在水泥地上。恶魔的动作也干脆利落。它没有直接攻击敌人，只是为了不让他们逃跑堵在路中间。不愧是DD的恶魔使。和青涩的恶魔使不同，事件结束之后不会留下让人联想到卡普塞尔的痕迹。情势只是单方面地向一边倒。

景咬住了嘴唇。

这是那些家伙之间的纠纷。和自己无关。五人组无疑也是瘾君子。哪边人都是不良混混。厚着脸皮插手仲裁，反而违背地下社会的规矩。

景环顾周围。

就不能有人路过一下吗(、、、、、、、、、、)？某个，和卡普塞尔无关的普通人……

景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

——在想些什么啊！

然而，奇妙的是，这个夜晚正如了景的愿。建筑与建筑之间的小路，出现了两个人的身影。

一人迅速冲进停车场。手中抱着另一个人——一个妆容花里胡哨的年轻女人。女人在抵抗。但那人毫不在意，强行将其拉入乱战的现场。

——有六个人吗。

是五人组的伙伴。那人抱着女人，朝操纵恶魔的DD众人大声怒吼道「别动！」

看起来是人质。那个女人是DD这边的熟人。

「干什么！」DD这边也怒吼着不甘示弱。不过，他们也停下了操纵恶魔的手，凶恶地瞪着抱着女性的男人。

空气愈发险恶。

女性害怕了。似乎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最后，DD这边耸了耸肩，像是在说这也没办法

恶魔重重向前踏出一步。挟持人质的男人，以及成为人质的女人双双惨叫着。DD舍弃了人质。

只犹豫了一瞬间。

冲进停车场时，景的唇边刻着冰冷的笑容。

3

回家的路上。

景独自走向位于市区之外的公寓。

景一瘸一拐地拖着受伤的脚。然而，十分畅快。全身的疼痛仿佛都颠倒成了快感。他扭曲地嘲笑着这样的自己。

——我果然是瘾君子，骨子里就无药可救。

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为了打倒细胞网络，才活跃在卡普塞尔的黑暗里。

敌视吸毒者们，为了打倒他们才弄脏双手，一直是这么说给自己听的。

但不是这样。

自己也以此为乐。

独自一人坐在在教室里，将同学们的对话当成耳旁风。

接受着无聊的课程，解开那些没有意义的题目。

比起这些，像现在这样加入激烈的乱战，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回家，才更加有活着的实感。

明明实现了梦寐以求的愿望，却落得这个下场。真是的，太不像话了。

「……呵」

不知不觉发出了低沉的笑声，胸口的瘀伤传来一阵激烈的痛楚。景皱起了脸。脸上也有着淤青。

手碰到了胸口的挂坠。

——干脆用了吧？

就算是混入恶魔的乱战，景也没有服下卡普塞尔。就算没有服用卡普塞尔，也能多少操纵一点“影子”。只要活用长年以来的经验，把两边都打一顿之后，再带着人质一起离开停车场就行了。

发生在短暂时间内的刹那的战斗。甚至都不能称之为战斗，只是打架罢了。即使如此，也足以冷却盘旋在景心中的那股燥热。

热意冷却之后，只剩下了苦涩的后悔。

——干脆……

景将挂坠举到眼前。

干脆用掉它，不知道会有多么轻松。时刻鞭打着身体的痛楚自不必说，也能够止住接连不断地袭来的戒断症状，缓解每日自我消融的不安吧。

景停下了脚步。

他保持这个姿势，久久地凝视着闪烁银色光芒的十字架。

最后，景还是放下了手。难以忍受的疲惫感席卷身体，手腕自动放下了挂坠。

「唉……」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之后还要持续多久？从今往后的人生一直都得这样吗？

忍得住吗？昨天决定好要忍下去。真的能做到吗？

景沉溺于漆黑的感情，走在漆黑的夜路上。为了回到无人在意的生活，走向空无一人的公寓。

405号房。

梓等在门前。

「…………」

景目瞪口呆。连为什么会在这里的疑问都冒不出来，只是呆呆地愣在原地。

蜷缩在门前的梓，注意到景出现后站起身来。那张熠熠生辉的脸庞，在看到景的模样后，笼上了一层阴云。

「小景！这是怎么了？」

她慌忙冲了过来。看到景的伤口之后惊得不知如何是好。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这是？」

梓的手触碰到了脸颊。是因为一直在外面等着吗，指尖非常冰冷。

近得能感受到梓的呼吸。温暖的气息抚过脖颈。

担心的眼神中流露出痛苦，仿佛对景的伤势感同身受。

镇压在景心中的感情急剧沸腾。可是，满溢而出的思念，因为那份压力而扭曲反噬了。

「你好烦。」

「诶？」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没什么大不了的。没什么事。只是稍微发生了点纠纷。」

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有多么刺耳，景比梓更加震惊。对震惊到害怕的自己感到火大，景愈发走投无路地说道。

「和卡普塞尔有点关系，只是发展成了乱战。受伤是我的失策，但也没办法。以前这种程度的小伤是家常便饭了。」

以前，话里特别强调了这个部分。

梓什么都没说，只是咬住了嘴唇。光是看着她的模样就感到焦躁。

「什么嘛。我可是救了个被袭击的女人。别怪我。」

「……我没有……想责怪……」

「就算没有好了，我这可是跟恶魔干架了，也累了。虽然你难得来一趟，不好意思，能不能快点说正事。」

每当吐出一字一句时，就好像挥下了沉重的斧头。劈开梓的同时，也斩在自己身上。

胸中的感情疯狂沸腾。仿佛要烧烂五脏六腑。

「跟恶魔……小景，难道……」

梓瞪大了眼睛。

景不禁反驳。

「没吃卡普塞尔。真的。就算没有卡普塞尔也能打得过。」

「真的……吗？」

「什么嘛。不信？不信就算了。」

语气无情得像是在眼前重重地关了上门。梓的眼中流露出纯粹的悲伤。景忍受着无可奈何的焦躁和自虐，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快回去……！

再说下去，自己只会伤害梓。

不对，说起来，自己有说过一次让梓开心的话吗？

为了不让她靠近自己。为了让她远离危险。自己一直都对梓放无情的狠话。尽是说些推开她的话语。

景忍不住移开视线。

会让她遭遇危险的那些东西，已经消失了吧。自己姑且是成功保护了她。

那么。

作为这份成功最后的矜持，自己难道不应该从她的面前消失吗？

第一次产生了这样的想法，景的脑中一片空白。身体仿佛脱离了重力。

——是这样吗？

这才是正确的选择吗？

景面色惨白，想要寻求一个回答，挪回了移开的视线，朝向一言不发的梓。

「——！」

梓正注视着景。

真挚的眼神透过景的双眼闯入心房。

「小景。」

「……什么。」

「我说正事。」

「……」

「我是来告白的。」

「唉？」

「我是为了来告白的。」

「……什么？」

梓没有移开目光，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我喜欢小景。」

「……」

「我、喜欢小景啊。」

「…………」

她不是轻率地随便说说。梓的话语中，拥有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份力量击穿了景，令他哑口无言。

「还记得昨天说的吗？毕业后的志愿。」

当然记得。而且，直到刚才景还在为此苦恼。

「昨天，小景说『会考虑一下』以药学部的大学为目标对吧？如果……如果那是真的，我也会陪你的。」

「……陪我……？」

「陪你一直学到考上。如果落榜了，一起再考也可以。」

她微微一笑。

景陷入混乱。

「说、说什么蠢话。」

「蠢吗？」

「是啊！你突然在说什么啊？那是自己的将来吧？哪能管别人怎样，必须自己作出自己的决定啊！」

梓吃吃地笑了。

「居然。不太像物部君会提出的意见呢。」

「这是开玩笑的时候吗！」

「我没开玩笑。因为是自己的将来，所以我要自己决定。」

她平静地说。

虽然她说得若无其事，但那份态度是认真的。

面对哑口无言的景，梓继续说道。

「看着最近的小景，我感觉非常不安。和去年的不安不一样，总觉得莫名有些揪心。」

「…………」

「昨天也是。小景明明和我们一起坐在一张桌子上，然而只有你一个人仿佛身处远方。虽然你温柔地看着我们，但那表情就像是身处遥远的战场，眺望着家人们幸福的照片似的……水原君也说过一样的话。常常露出虚无而透明的表情，明明就在身旁却好像离得很远——和哥哥一模一样。」

「水原？」

水原的哥哥是执行细胞的一员，名为别西卜。在建立细胞网络之后，年仅二十二岁就自杀身亡。

「……小景。」

梓向前一步，握住景的双手。

景没有抵抗。

「我知道现在的小景很痛苦。我也是。在圣诞节之前，我在班里失去容身之处，曾自暴自弃过。不对。在那更早之前，我们一直都觉得自己不被周围所接受，两人独自憎恨着这个世界。现在小景的状况，说不定比我所经历过的那些更加痛苦。所以，如果小景希望的话，可以不用忍耐的。一起退学吧。」

「小梓……」

面对哑口无言的景，梓毫不犹豫地用力点了点头。

「别担心。未来有很多选择。如果不想退学的话不退也可以，抱着退学一样的心情，放轻松一点就好啦。对吧？」

梓紧紧握住景的手。紧握的双手中涌出了温暖的力量。那仿佛通透的热水，洗净了景的心伤，融化了胸中凝固的感情。

「所以，慢慢来吧。毕竟小景可是过了七年那样异常的日子吧？怎么可能在短短两三个月里就能做到像普通人那样生活呢。」

梓苦笑道。或许，这句台词也是梓对自己说的。

「不用着急。」

梓说。

「不用太紧张，慢慢来吧。我们一起。好吗？」

无需更多的话语。

言外之意已经表达得足够清楚了。

交流有各种各样的形式。如果存在每天见面谈天，不知不觉间习以为常的交流，那么也必定有挤出勇气告白，拼命传递出心情的这种交流。

「那，我就先回去了。小景看起来也确实是累了。」

「不，那个……」

梓轻轻瞪了一眼支支吾吾的景。

「虽然想帮忙处理一下伤口……但刚才某人说得太过分了，所以就自己弄吧。」

她微微一笑。

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最后依旧什么都没说出口。两人牵着手，双双陷入沉默。

随后——

梓非常自然地，凑近了脸。两人的眼中如镜子般映照着彼此的双眸。

真美啊，景想道。真是美丽的一双眼睛。被这双眼睛看着，仿佛连自己身上的肮脏气息都一起净化掉了。

梓的眼睛缓缓靠近。鼻尖感受到了梓的热量。

景察觉到梓想做些什么时，瞬间涨红了脸。看到景的反应，梓的动作也开始变得僵硬起来。

「嗯，那个……」

她松开了握紧的双手，慌得手忙脚乱。脸也变得通红。

「那、那我走了，小景。明天见！」

「……嗯。」

梓道别后，飞快地冲到公寓的走廊上。她连电梯都等不及，直接冲下了楼梯。

景呆站在门外，直到彻底听不见梓的脚步声后，才如梦方醒地走进公寓。

打开灯，眼前是熟悉的玄关。

这几天，每当回家看到相同的光景时，都会想着无论是今天还是明天都一样空虚，不由得叹起气来。

但今天，景迈着踏实的脚步走进客厅。

打开客厅的灯。房间里空无一人。但是，双手还残留着梓的体温。

仿佛在嘲笑着这样的景，身体内部的野兽开始低吼。

发作了。

景咬紧牙关。闭上眼，强行平息体内的野兽。

涌上喉咙的呕吐感。摇晃脑浆的晕眩感。悉数夺走所有毅力的倦怠感，从窗台上一跃而下的的绝望感。景默默忍耐着这些，静静熬过了这段时间。

他脱下脖子上的挂坠。

拿着摘下的挂坠，移到沙发旁的垃圾桶上方。

梓的话语，在心中不断回响。

说到底——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景都不是梓的对手。

「没事的。我可以的。」

松开手，挂坠径直滑落，与垃圾桶的底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声音十分悦耳。

◆◆◆◆◆

如果——

如果这时的梓没有前来拜访景，在乱战中受伤的他，可能就会在家中屈服于戒断症状吧。

如果——

如果这时的景服下了卡普塞尔，说不定，他就会察觉到远处产生的那道气息。

但是，景没有服下卡普塞尔。

他的感官已经三个月没有沾染卡普塞尔，所以，没能察觉到那道气息。

那道冷酷无情地将渺小人类的喜怒哀乐，平等地归于虚无的气息。

4

气喘吁吁地奔跑着。

双脚绊住摔倒了。

胸口撞向地面。呼吸困难。疼痛窜过身体。

一时站都站不起来。只能趴在水泥地上，因痛楚和恐惧战栗。

皆见茜在哭。

她嘶哑地哭泣着。

为什么在哭呢。连那个理由都消失了。唯独呜咽哽塞在喉咙里。

名叫比格的男人让自己快逃。他是毒犬帮的人。在崇尚暴力的集团中以头脑取胜的少见男人。因此，在组织中身居特殊位置，被周围人尊敬着。

不止是这样。

应该不止是这样才对。身为外人的自己寄身DD麾下的时候，自己被底下的成员怀疑的时候，他也挺身而出保护了自己。然而……

不行，想不起来了。

他救了自己。就算理解这个事实，也没有产生感谢的念头。没有实感。

泪流满面。胸口空空荡荡。自己失去了习以为常的无可替代之物。可能再也回不来了。不仅如此，现在连「回不来」这个事实都感觉不到。

茜颤抖着手脚支起身体。

这几天，自己和比格一直在拼命调查着。最开始是漫不经心。随后被深刻的危机感逼上绝路，最后发疯似的查遍所有能查的事。

一切都为时已晚。

比格让茜逃走，自己则留了下来。留在他发誓效忠，独一无二的那个朋友身边。

泪流满面。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大把眼泪流个不停，濡湿了脸颊和下巴，滴到地板上。

起因是坂田启介。去年年末的事件。为了查出执行细胞的所在地，茜与千绘、水原四下奔走，查到他是细胞网络的毒品贩子。在那之后，毁掉了敌人的根据地，最后不了了之。谁都没有在意。

自从在DD看到了他的身影之后，一切就开始变得不正常了。在他背后牵线的那个人物，在不知不觉间，将事态推进到了无可挽回的阶段。

没能察觉。

在DD里，最该察觉到这种事的自己——唯一能够注意到这种事的自己，没注意到。其他人不会考虑这些。那些成天傻笑的家伙们，脑袋里尽是喝酒打架和女人。所以，只有自己。自己必须注意到才行。然而，却没注意到。

是自己飘飘然了。

事件结束后，在和那家伙一起度过的平凡时间里放松了警惕。

都怪我。

此时，背后响起了无声的落雷。

从地面刺向天空的雷光。

那是完美地制御着压倒性力量的光芒。就像神明降下仲裁的火焰，黄金色的光带静谧神圣而庄严。

最后看到的那家伙的背影。那宽厚的背影和自己的区别就像大人和小孩子一样。那是毫不胆怯地挑战明知会输的绝望战斗的背影。

啊啊啊——茜惨叫着。

啊啊啊——声嘶力竭地叫喊。

他抚摸头发时的感触，烟草的气息，嘲弄的视线，狡猾的嘴角，残暴的眼神，以及偶尔流露出的稚气。

立刻就会忘掉吗。马上就会消失吗。在别人眼中完全算不上什么，但对自己来说如同宝石般珍贵的回忆，难道就此灰飞烟灭了吗。

我——我们被摆了一道。而且是干脆利落的漂亮回击。但是，还不能放弃。不可以放任自流。

快想。快想。快想。快想。

必须用尽一切手段。

要复仇。

那是我们的领袖，甲斐冰太的作风。

黄金光芒在遥远的后方劈裂了黑夜。茜死死盯着那道光芒，咬紧牙关。

然后，想到了。

首先是……短信。

第五卷 追忆-refrain- III 交流

1

远处传来了声音。

那是狼嚎吗——？

咦。我回过神。消失的噪音在耳边复苏。教室里的光景和平时一样。啊，对了，刚刚我又去王国了。现在是午休。用完午餐后，我恍惚地坐在椅子上打发这段漫长的时间……

不过，我望着自己的手心。

手中还残留着古老羊皮纸的触感。

深夜。我独自一人在寂静而寒冷的房间内查着资料。

蜡烛燃烧的微小声音。从窗户与夜气一同涌入室内的森林的声音。每当我翻动书页时，古老的纸张都会发出干燥的声音，身上穿着的长袍也簌簌摩擦着。

明月当空。

水银般的湖面映照着月影。

书桌大到可以躺下好几个成人，表面因使用磨损变成了蜜糖色。我在上面摊开书本和羊皮纸，抄写着神代的文字。笔尖伸入墨水触碰瓶子的硬质声音。在羊皮纸上移动的粗糙声音。我在写下的文字上，撒上细砂吸收墨水。然后再慎重地拂净它们。在无人打扰之时，品尝着求知的兴奋。

她就坐在身边，一言不发地望着我手上的动作。我冲她微微一笑，也没有多说一句话。没有这种必要。我们单纯只是一起度过这段时光。

我回到作业中。她就在我身边守望着这幅景象。夜晚随之流逝——

此时，咔哒咔哒的骚动，又敲打着我。

不知不觉间又得回那边去了。我遗憾地回到世界的境界线上。一看，周围的同学们都在座位上坐好了。老师走进教室，开始下午的课。铃声？没注意。是什么时候响的呢。

算了。我拿出书本摊在桌上做个形式，再次环顾周围。

周围的大家还带着午休的余韵，完全静不下来，也完全没将注意力放在课堂上，和旁边的人偷偷讲悄悄话。老师提醒他们注意一点。那是一如既往的光景。是离我十分遥远的光景。宛如望着显像管的对面。

我装作阅读教科书的样子，再次回到了王国。最近就算她不在我身边，也能幻想出相当真实的景象。心灵逐渐习惯了那个世界，习惯了她这套做法。

我不禁微笑。这是属于我的特权。是只有我能够做到的想象与创造。

最近经常想。现实是哪边呢。哪边是现实呢。这边的世界了无生趣，那边的世界生机勃勃。本应是现实的这个世界，却充满了强烈的非现实感。

但是，我很明白现在哪边的世界对我来说更重要。当然是那边。我与她创造出的世界对我来说大于一切。

结果，我在下午的课程中一直在王国内度过。我又产生了一个疑问。当我在王国的时候，这边的我会怎样呢。没有人在意，没有人注意，被所有人遗忘。不就像死掉了一样吗。

放学后，我收拾好东西，准备马上离开教室。

一个女孩子站在我面前。是之前和我搭话的女孩子。

我吓了一跳，而她单方面宣言道。

不许回去。

搞不懂。所以我只是暧昧地笑着。

她烦躁地说明道。我昨天因为感冒请假了。这期间似乎决定了班级的管理职务。我和她被一起选为了图书委员。不在场的我被强塞了留到最后的职务。

她看起来很不高兴。一脸不情愿地对我说。

所以不许回去。之后要做图书委员的工作。你也来帮忙。

我十分困惑。她一脸复杂地望着这样的我。

此时，我忽然产生了不合时宜的感想。

我有几个月没和人说话了呢？

◆◆◆◆◆

这一天，泷田静十分不满。

原因有两个，不，是三个。

一个是不满老师给考试成绩不理想的自己增加额外课题。

静并没有挂红灯。可是那个老师却刁难自己，说什么加入历史研究会的静历史成绩不可以这么差之类的，要求自己单独提交一份额外的报告。

「那家伙是迷上你了吧。」这是亲友们的一致意见。别开玩笑了。被快到四十岁的单身老师看上，光是想想就郁闷。

第二个则是三天前的失恋。

这份交往从去年圣诞节开始。每周都在约会，每月接一次吻。情人节和白色情人节都翘课去看电影或者音乐会。然而，升上三年级更换班级之后，对方就干脆地甩掉了静，换成同班的女孩子交往了。

「不管等多久一直都不让人碰，所以不耐烦了吧。」这是亲友们的一致意见。别开玩笑了。虽然不知道班上多少人有经验，自己可是非常洁身自爱的。

以及第三个，静强烈不满亲友们丢下不幸的自己，自顾自地跑去卡拉OK玩。

一个个的，都是冷血无情的家伙。反正她们觉得明天午休的时候请个冰淇凌就能哄好吧。别小瞧人了。别说午休请冰淇凌，就算是放学后请个车轮饼也不会原谅的。当然，如果加上咖啡厅『克拉拉』的热带香蕉帕菲的话就另当别论。自己已经很成熟了。对于发自内心展示诚意的对象，自然会给予宽大处理。

不过，现在得先写完报告。静冷眼瞧着享受放学时光的同学们，一脸不高兴地爬上四楼。准备在图书室调查一下。

「啊——啊……如果分手得晚一点……」

如果在三天前就提出要做课题报告的话，就能让前男友一起帮忙了。然而却在失恋伤痕尚未愈合之时告知了课题，发誓同甘共苦的亲友——不对，那些家伙是连热带香蕉帕菲都比不上的表面亲友——丢下自己立马跑去玩了。好想哭啊。

「不过就算你失恋，这都第几次了。反正马上就会迷上别人了吧。」

一位亲友，不对，是一位熟人用了然于心的语气如此预言道。

确实，自己很容易就坠入爱河。但是，在恋爱期间对对方可是一心一意的。不会花心，并且是发自内心地喜欢对方。如此健全的自己惨遭失恋的悲剧命运，自然会受到重大打击吧。

「好好，我们会请你吃车轮饼啦——别哭了——」

所以不是车轮饼的问题！而且奶油起司味是怎么回事。车轮饼就该是红豆馅啊。

「……啊，不好，得查东西了。」

将空虚的回忆逐出脑海，静垂下肩膀，来回打量着历史的书架。

抽出两三本看起来可以参考的书，翻开调查是否有能用到的文章。

没有。

调查一通后，几乎找不到什么参考。这里没有的话，剩下的就只有……书库了吗？

「啊真是的——麻烦死了……」

虽然嘴上抱怨但依旧老实守规矩的静，为了提交满意的报告往图书室深处移动。拉开了挂着写有『书库』牌子的门扉。

书库中十分狭窄。大小应该有图书室的三分之一左右，但高至天花板的书架并在一起挤得满满的，所以比起实际来说感觉更加狭小。灰尘很多，霉味也重。窗户被挡住了看不到外面。也不通风。找不出一个优点。

而且，还要从这么杂乱的书山里找出可以作为报告参考的书。单靠自己一人。

「啊啊啊！够了。为什么我非要躲在这个阴沉沉的地方啊？烦死了！」

本以为谁都不在，就尽情大声抱怨着。

但这里已经有人了。

在书架林立的对面，能稍微看到一位手里拿着书坐在脚凳上的男生，正惊讶地看着大声嚷嚷的静。

目光对上了。

静涨红了脸。

「对、对不起。我以为没人在……！」

真难为情。偏偏还被听到了「烦死了！」什么的。

「不。不需要道歉。只是有点惊讶。」

那位男生尽量不让静太过难堪，小声答道。随后，他似乎认出了自己的脸。

「嗯……泷田——同学？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诶？」

没想到对方知道自己的名字。静重新打量男生的脸。居然是认识的人，而且是同班同学。

「物部君。」

身体不由得僵硬起来。

物部景。图书室的居民。对了。听说他一直躲在书库里。就算在这里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

糟了，静心中暗叫不妙。静也听过有关他的各种传闻。买卖毒品且吸毒。用那个毒品让同班同学走向破灭。听说去年的结业典礼上发生的不可思议的事件，也是他搞的鬼。这些亦真亦假的传闻在背地里流传甚广。

沉默、阴暗且阴险，不和任何人说话的古怪男人。经常独自行动，三年A班的忌讳。那便是物部景。

明明听说过他会在书库，却疏忽大意地跑了进来。和这样的男人扯上关系不知道会遭到什么对待。必须赶快撤退。

「那个，稍微有点想查的东西。啊，不过没事。已经查完了。」

「……这样。」

景答道，视线再次落回书本。总之他似乎没想缠着自己。太好了。

因为景移开了目光，静暂时安心下来，偷偷看了他一眼。至今为止都没和他说过话，也没有盯着他看过。是个明明身处同个教室，却依旧遗世独立的学生。

再次观察后，发现物部景比想象中的还要更加娇小纤细。完全看不出已经高三了。可能是因为毒品影响导致的发育不良吧。神色也很稳重。话说，仔细一看还有点——不不，是相当帅气。看起来就是个文静的美少年。而且，不知为何，以前偷看他时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危险气息消失了。和传闻中完全不同，感觉只是一个内向的文学少年。丝毫没有会突然发火暴走的危险迹象。

不知不觉就看入迷了。察觉到视线的景，疑惑地抬起头。

「……怎么了？」

「诶……啊，不对！对不起。不由得……」

他的脸上浮现出些许困惑。但似乎并没有生气。

对了。如果是他的话……

「其、其实。我得写一份报告，但找不到相关的资料。现在还在找呢。然后，那个……物部君不是经常在这里吗。如果知道什么——」

「嗯。」

还没等静说完，景就合上了手中的书本。

「要什么？」

「……诶？」

「要调查什么？」

「啊，那个……」

静说完报告的内容后，「要找的话……」景毫不犹豫地站了起来，穿过静的身边走近里侧的书架。然后挨个看完架子，从中抽出了两本布满尘埃的书。

「这些。里面可能会有。」

「诶，不会吧。真的吗？」

「嗯，大概。」

慌忙接过翻开了书。确实，和静所说的条件完美吻合。十分震惊。

「好厉害。物部君难道全部读过这里的书吗？！」

「怎么可能。只是偶然记得而已。我不讨厌历史。」

景移开视线，板着脸说道。原来如此，确实很冷漠。但是，并没有厌恶的感觉。不如说看起来像是在害羞。

她愈发好奇起来。

「物部君，一直待在这里吧？是喜欢读书吗？」

「也不是……」

他嘟囔道。态度实在是非常冷漠。

但是，将话说出口之后，本人似乎也注意到自己的回答太冷淡了，便有些慌张地补充。

「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算不上喜欢或是讨厌，只是想待在这里而已。

「那就是喜欢书库了？」

「……不太清楚。但确实呆在这里感觉十分平静。」

待在这个像地洞一样的地方能平静下来，已经够奇怪了。「这里吗？」进一步追问后，景稍微有些犹豫地答道。

「因为没有别人在。」

「嗯——」

听到景的回答，静暧昧地点了点头。虽然算不上有趣，但这回答给人一种非常直率的印象。说实话，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老实地回答自己。

静和朋友在一起时，一直处于被骗被捉弄的立场。所以对诚实地与自己交谈的人抱有好感。

而且，景在对话中断后的这段沉默里，似乎有些不知所措。看起来是不知道该对静的「嗯——」这个回答作出什么反应才好。就这样结束对话吗？自己可以继续读书了吗？还是说再说些什么呢？该说些什么好？似乎在烦恼着这样的事。

他以前给人的印象是，一旦说完要事就会马上中断对话，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去。然而现在却像这样笨拙地尝试接触，是发生过什么让他改变心意的事吗？

「如果喜欢这里的话，当个图书委员不就好了。大概，物部君是我们学校里最熟悉这的人，也算适才适任。」

「不……」

景回答道，但又闭上了嘴，似乎在考虑些什么。

「……是啊。这样可能也不错。想想我在这两年间，都没有为学校或者他人做过什么贡献。至少得在最后一年里，尽到一些学生该尽的义务。」

他认真地说。

静慌忙道。

「啊，并不是那么严肃的话题啦。只是觉得你难得喜欢待在这里，有效利用这些时间不也挺好么。在书库里找东西也很辛苦吧。物部君来帮忙的话，一定能帮到大家的。就像刚才那样。」

「是吗？」

「啊，不过……已经三年级了。有那么多时间吗。物部君也要参加考试吧？」

「还没定好。」

「诶，这样吗？那有考虑就职吗？」

静进一步追问，景困惑地答道。

「抱歉。真的什么都没有决定。班上的大家都已经定好志愿了吗？」

「嗯……应该至少都决定了是要升学还是就职吧？」

「这样。」景听到静的回答，抿住了嘴唇。

「……也是。毕竟是自己的将来。虽然具体性有差，但正常人自然都会有一些大致的构想。」

他如此嘟囔道，表情愈发严峻。

这么认真地烦恼的样子，甚至有些奇怪，静有些惊讶地苦笑道。

「嘛，也别这么认真嘛。也有些人还没决定好志愿。先不论就职，选择升学的人大多数都是随便挑个大学先上一下的。」

静说，景相当惊讶地反问道「随便？」

「但是，上大学的话需要先选择学部吧？如果不对将来有一定的预想，就无法作出决定吧？」

「不、不是这样哦。也有很多人是总之先进个大学的。」

静也是其中一人。因为周围的朋友们都选择升学，于是自己也决定了要升学。连目标的大学都和她们一样。

但景似乎理解不了这点。

「总之先进去？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呢？这样的话，不如哪里都不去，先集中精力决定将来更好吧。」

「不，那个……」

「一旦下了判断，就会减小未来的选择范围，连带着影响之后的行动。在毫无目标的阶段下达判断，直接实现行动是很危险的。」

就算这么说。

静有些困惑地看着他，景回过神来换了个语气。

「啊……抱歉。我没想这么高高在上地指责……」

他后悔地死命道歉着。因为表情看起来太过失落，静不由得扑哧一笑。

「……泷田同学？」

「啊，抱歉。因为物部君认真过头啦。」

这回轮到景开始困惑了。

静笑道。

「物部君很认真呢。啊，并不是在嘲笑你哦。但是，不必这么一本正经也可以，我们是同班同学嘛。」

「一本正经……吗？」

「嗯。不过感觉也不坏。我觉得，也不必从现在开始就这么认真地去烦恼大学的问题。毕竟，从高中开始就已经完全明确将来要做什么工作的人反而很少见吧？而且，现在也不是一生只做一件工作的时代了。首先，我们对于这个世界还知之甚少吧。」

静向认真倾听的景如此说明道。虽然只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但听起来也挺有道理的。

「所以，我想先进个大学，在那里拓展自己的见识。大学里肯定和高中不一样，有各种不同类型的人吧？若是有和自己思考方式相同的人，也会有人和自己的思考方向完全不同吧？通过和这些人的交流，会了解到更多的东西。说不定就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所以，我觉得总之先进个大学，也是有一定意义的。」

静说出了自己的思考。通过向谁说明这件事，能够更好地把握自己心中尚未明确的东西。虽然觉得有点害羞，但心情也意外地爽快。

听完静的意见，景佩服地频频点头。

「这样……我没有这么想过呢。但是……嗯，也对。虽说在情报未收集完全时就下达判断很危险，但不去行动也无法获得情报。你说得对，泷田同学。」

虽然心里可能还有些话想说，但景的称赞不含一丝虚假。因为他不像是会说场面话的人，这应该是他的真心吧。

很不习惯像这样被夸。「是、是吗？」静感觉心里痒痒的，放松了嘴角。

「而且，我已经决定好要去的学部了。」

「是吗？请问……可以告诉我吗？毕竟我很少了解这些。虽然这只是个人兴趣，但我很想知道别人怀有怎样的目标。」

景相当拼命地问道。虽然说法很笨拙，但也因此直接传达出了他的心情。

真是的。传闻完全不对嘛。这孩子到底哪里是个危险的不良啦。不仅如此，还相当内向。

恐怕他是在被流言伤害着，却找不到机会否定它们，一直孤零零地独自一人吧。从他小心翼翼——但绝不卑微的直率态度来看，就能了解他原本的人品。

本性善良的静有些同情景，答应了他的请求。

「不过也不是什么宏大的目标。该说是憧憬，还说是有点想成为这样……我想从事考古学的工作。」

「考古学？」

「嗯。那个……你可能会觉得很幼稚。传说中不是有个邪马台国吗。存在着卑弥呼之类的。我从小就非常喜欢这个故事。虽然邪马台国的实际地点一直成谜，但一定存在于某处吧？我想知道它在哪里。如果发掘到的话似乎会很有趣……」

一边如此告白，一边偷偷窥视着对方的模样。

景的眼中浮现出纯粹的兴趣，倾听着静的话语。以前和一位朋友说道「想从事考古学」时她嘲笑道。

「好好好。小静不管何时都是满怀梦想的少女呢——总之先把绳文陶器放一边，专心解决眼前的作业吧！」

因为景完全没有表现出一点嘲弄的态度，静松了口气。

「嘛，这确实是个有点幼稚的目标吧。谈志愿的时候老师也挺为难的。刚才说过，比起目标更像是憧憬一样的东西呢。哈哈。」

总之先这样蒙混过去。认真地去谈将来的梦想这种青涩话题，实在是有够羞耻。

景沉默了一会，慎重地选择着话语。

「我不太了解考古学。但是，世上应该也有以考古为生的人吧。那些人会被世人看不起吗？

「该、该怎么说呢。我觉得因人而异吧。」

「是吧。不过说起来，不管怎样的职业，都可能被人嘲笑。另一方面，应该也有人尊敬着考古学家，认为它是必要的存在吧。虽然不知道你想在考古中寻求什么，但想要从事考古学的这份决心，既不能说是幼稚，也并非屈从现实的选择。关键在于要以考古学为目标，然后该怎么做。」

「…………」

「泷田同学？」

「……嗯。」

静吓了一跳，拼命点着头。若不是有景刚才的这番话，自己甚至都不会这样想。不仅如此，他说话的态度也很新鲜。

没有谄媚对方，也没有强加自己的意见。正确地理解对方所说的意思，阐述自己的看法。虽然想来这是非常自然的事，但没有人会像这样在日常对话中如此真挚地回答。而且，面对这个连静自己都觉得有些幼稚的梦想，他是第一个认真地加以考虑并阐述意见的人。

低沉的声调与知性的语气。直率地注视自己的通透眼眸。

静稍稍有些心跳加速。

「……什么嘛。这不是个好人吗……」

「诶？」

「啊，没什么！我自言自语，自言自语。」

静兴致勃勃地进一步披露了自己对于考古学的想法。年幼时阅读的谢里曼的自传。父亲手中的『夺宝奇兵』录影带。初中时参加遗迹的挖掘作业。家族旅行时前往柬埔寨的吴哥窟。

景非常认真地对待这些朋友们嗤之以鼻的故事，有时甚至幽默地插话打趣。静越说越带劲，不知不觉间就到了日落时分。

「不好，我得去写报告了。」

「啊，对。抱歉。总觉得像拖住了你。」

「完全没有！还是第一次和物部君说话。很开心。」

静绽开笑脸答道。景瞪圆了眼睛问「真的吗？」

「还是第一次被这么说……」

「那确实。因为物部君完全不怎么讲话嘛。」

静笑着打趣，景回以苦笑。气氛和一开始截然不同，变得相当融洽。

「报告需要帮忙吗？」

「没事没事。用那些资料稍微写写就行了。啊，话说回来，还没道谢呢！谢谢你。这本书帮我大忙了。」

「哪里哪里。」

景开心地摆了摆头。

看到那张温柔的笑脸时，静的心跳猛然加速。

啊，不好——这么想着，却没法马上移开视线。静嘴里嘟囔着「嗯，那就先这样啦……」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准备朝书库门口走去。

「——泷田同学。」

被叫道的静，吓了一跳回过头来。

「怎、怎么了？」

「那个……」

景微微涨红着少女般的脸庞，直率地说道。

「要加油写报告哦。」

那是静从未见过的，直击心灵的笑容。

和她的朋友曾经预言过的一样，泷田静的失恋时间，只过了短短三日就落下帷幕。

◆◆◆◆◆

静似乎邂逅了新的命运之人，因此经常泡在图书室。

听到这事的亲友们一齐耸了耸肩。一群人自行平分了用来安慰她的车轮饼。

没有人感到惊讶。她们熟知静容易坠入爱河的性格。虽然失恋仅三天确实是打破了最短记录，但她陷入恋爱之时真的是笔直着陆的。在这种时候，她们的习惯是先结成「支持挚友的纯粹男女交往应援会」好好嘲讽她一番——反正陷入恋爱的静完全不当一回事——然后温柔地从旁守望。

然而，当得知了静迷上的对象时，所有人一片哗然。

三年A班，物部景。

那个与结业典礼疑云有关的男人。

静虽然不知道，但物部景在女生这边的瞩目程度绝不算低。而且并不只是负面印象。

毕竟「阴沉」这一点也可以看成「冷酷」。虽然有很多不妙的传闻，但和那些随处可见的瘾君子完全不一样。说到底，摆出一副另有隐情的样子沉默寡言，完全不和他人交流，一般来说会让人感觉「很装」一笑置之，但他是真的内情复杂。

表面上被所有人无视，却因为有吸毒嫌疑被警察盯上。传言中就是他让松崎佑子与仓泽麻里奈走向了破灭，但他也在众多学生的见证下救了跳楼的清井美加。传言中他被市内超绝危险的组织毒犬帮盯上了，但也有听说他和其领袖甲斐冰太是死党。

总的来说，各种各样的风闻和臆测给他增添了不少神秘气息，是和别的男生不同级别的存在。

而且，最为重要最不可缺少的一点，脸长得好看。

虽然身材娇小，但容姿端正。

虽然是很难主动接近的那种类型，不过，像是比较亲近的朋友或者交往对象，让事情变得更有趣——不对，让朋友担心的这种对象在葛根东并不存在。

因此，了解到静迷上的对象是物部景之后，亲友们为了讨论是否该引领她的将来，支援这次的交往，在当天放学后就将她召唤到了咖啡厅『克拉拉』。

「你最近光顾着在图书室里写报告吧？偶尔也给你请客放松一下。」

听到亲友们的温柔邀请后，静爽快地应约了。既感动于这份本应消失的友情，也有对「请客」这一部分产生了反应。不过她并没有察觉到，亲友们慈母般温柔的微笑中，蕴含着注视小白鼠的生物学者的视线。

静察觉到自己陷入窘境，是在抵达咖啡厅『克拉拉』，发现桌子上只有自己一人在红茶旁摆上了草莓蛋糕的时候。

唯独给自己请了草莓蛋糕，而其他四人只有红茶。可以说是难以置信的点单。

她瞬间铁青着脸，想从桌边起身。然而，自己坐在包厢席最里面，左右各两名亲友一拥而上，全员的脸上堆着复制黏贴的笑容。彻底被压制了。

「——春宵苦短呀，恋爱的少女——」

「啊，等——」

「小静……恋爱了？」

在那之后，亲友们一同举行了长达两小时，连口气都没歇的「讨论」。

那是大多数男性看到了，会对女性之间的友情感到怀疑的两小时。

两个小时后，三名亲友稍稍有些疲惫地啜饮着第四杯咖啡，另外一人则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整理着记录。

静则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不知是谁叹了口气。

「结果关键的问题一个都不知道。」

「嘛，毕竟是静嘛，这也没办法。」

「现在可能还为时尚早。这个反省的地方记一下。」

「好的。『目前还为时尚早需要反省』——○。」

负责记录的人用圆圆的字体记下了发言。一边望着这副景象，一名亲友拉过装有热带香蕉芭菲的巨大玻璃杯，挖了一勺底部的玉米片和奶油放入口中。

用心安理得的语气说道。

「这次相当费劲呢。」

「一反常态地顽固。」

「嘛，最后还是老实交代了。」

「『就静而言很努力了』——○」

亲友们吃着帕菲，趴在桌上的静摇摇晃晃地朝玻璃杯伸出了手。因为她抵抗得很激烈，于是实施了名为「点单人数份的帕菲，除静之外的人吃掉自己的份额后，在她的面前一点点地吃掉她的那份」的拷问——不对，是说服。

面对可怜兮兮的静，一名亲友擦了擦眼角，将几乎空掉的杯子塞进她手里。

「但是，物部君，难道不是和C班的姬木在交往吗？」

「是有听说过。」

「这孩子连这都没问出来呢。」

「『关于物部景和姬木梓的关系』——○」

通过说服重新了解到的事实，就只有物部景其实是个拥有纯粹灵魂的内向少年，这一条静的主观情报而已。这种被恋爱蒙蔽双眼的说法一点价值都没有。她们想知道的是他那些传闻的真相。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不能放过这么难得的机会。不过……」

「交给静的话不管过多久都不会有进展的。」

「『二、关于今后的展开』——提问」

所有人一起抱着手臂沉思起来。静依旧趴在桌子上，挣扎着想要接过杯子吃掉最后一口帕菲——

就在这时——

「大家一起出去玩怎么样？」

听到这个提议，沉思的四人都不由得抬起头。

「诶？大家一起？」

「嗯。」

少女点点头。

「由她来——」

她示意了一下静。

「邀请他。」

她简洁地说。

听到这个提议，其中一人兴奋地拍了下手。

「原来如此！不错。这样我们自然可以去问他了！」

「是啊。也邀请几个班上的男生——」

「嗯嗯。就用加深同班同学的友情之类的理由。」

「啊，等下等下，我现在写！」

气氛瞬间热闹起来，当场就拟定了方案。

静慌忙插嘴道

「等下！」

射来了四人份的冰冷视线

「哎呀，小静这是怎么啦。」

「说什么怎么啦，是我去邀请吧？不行，物部君不擅长对付这些！」

「说什么呢，小静。你不是说物部君也很想为了班里的大家做些什么嘛？」

「那是指学校行政之类的官方——」

「在私下里搞好关系，是最快捷的方法吧？」

「但是，但是……」

面对支支吾吾的静，亲友们再次纷纷摆出了复制黏贴的笑容。

「小静~」

「我们~」

「是亲友吧~」

静的表情僵硬起来。之前心惊胆战的两小时记忆从脑海里掠过。

「做笔记的一人嘟囔着「『静同志干脆地答应了这个提议。』——○」静丧气地垂下了头。

在那之后，众人花了一小时制定了「与物部景出门约会的计划」。

互相交换着各自的意见，从中提炼出正式方案。笑声飞扬，话说也说不完。那是符合她们这个年纪的谈笑风景。

不过——

最初提出建议的少女，从那之后没再开口。

她的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用不可思议的遥远目光眺望着她们。

最后，静她们谁都没有注意到这第六位少女

2

「……我听到了危险的传闻。」

「三A之变——吗？」

千绘探出身子询问，水原露出同样表情凑近脸答道。

千绘吞了口唾沫

「真到哪种地步？」

「和班上的家伙说话了——这是景本人说的。最近好像接到了去卡拉OK唱歌的邀约。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十分为难呢。」

似乎是想起了当时的情景，水原苦着一张脸。

「不过，关键的问题却没打听出来。比如那个……」

「图书室里的幽会？」

虽然是悄悄话，但水原听到「幽会」这个词皱起了脸。

「希望你发言谨慎点啊，小千绘。用词太微妙了。」

「抱、抱歉。我也不相信物部君会和梓同学以外的女孩子交往啊？但是，有人看到两个人一起从书库里出来……」

「虽说如此，说不定是有什么要紧事呢。轻易就下定结论很危险啊。」

「说是这么说……」

千绘的表情有些不安。

「对方好像是和物部君一样是A班的吧。叫什么来着……」

「泷田静。」

「对，泷田同学。听说不久前还和别的男生在交往。也就是说，是比较玩得开的孩子吧，是不是对物部君随随便便下手了……」

边说边想像着什么，千绘脸色铁青。

「果然不能不管吧？那两人都比较晚熟，要是被那种爱玩的人当第三者插足的话，不知道会出什么『岔子』……况且梓同学赤手空拳就能轻易把对方送进医院，物部君也是狩猎恶魔的……」

「嘘！笨蛋。说什么呢，小千绘。太不吉利了。」

「抱歉。但是，我真的很担心……」

「……是啊，一旦变成了修罗场，很有可能在现实里出现这样的展开……」

水原与千绘一同叹了口气。

两人正坐在『潘多拉』店里。今天久违地叫来了DD的茜准备谈一谈。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一会，其他人还没来

「梓同学听说这件事了吗？」

「我觉得——听说了。不知怎么的，景那家伙，相当引人注目。这个消息似乎在女孩子那边传开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呢……是吵架了吗？」

「谁知道呢。看起来也不像……」

此时门铃响起，两人弹也似地分开了。水原非常不自然地打开报纸，千绘则死死盯着手机屏幕。

进了店的梓讶异地看着举止可疑的两人，坐到同一张桌子上。

「你们俩怎么了？」

「呀，梓同学，贵安。」

「……哈？」

听到这句奇妙的问好，梓皱起了眉头，感到气氛有点微妙，于是看向旁边的水原寻求说明，但他头也不抬地读着体育新闻。

「发生什么了？」

「没，没什么。话说物部君呢？没一起来吗？」

千绘提问的瞬间，水原放下报纸看了过来，仿佛在说「笨蛋」。看到他的眼神，千绘也注意到了自己的失言。

但是梓丝毫不为所动。

「本来是一起的，但小景今天来不了了。事先道个歉。」

「诶，这样吗？」

「嗯。似乎是参加同班同学的联谊会去了。」

「参加联谊？那家伙？」

原本在一旁默默观望的水原不禁插嘴问道。

虽然听景说过他打算和同班同学好好相处。但是，真的听到他和谁展开了私下往来，又觉得怪怪的。正因为和景打交道的时间比谁都要长，违和感也更重了。

「那个景啊……」

「呼呼，本人似乎也很紧张呢。似乎是因为第一次和同班同学一起出去玩。」

是想起了那时景的模样吗，梓颤抖着肩膀轻笑。这态度就好像守望弟弟第一次约会的姐姐一样。

但是，看到她这悠哉的态度，千绘非常不满。

「梓同学虽然表面轻松，但真的没事吗？」

「小千绘。」

水原责备道。但千绘无视了他，继续往下说。

「虽然我只是有所耳闻……最近似乎有女孩子和物部君走得有点近。闲言碎语都传到我这来了啊？」

「那个啊。」

梓露出苦笑。她果然也听说了这件事。

「当然，我知道那是无稽之谈。但是，被人半是好玩这样到处乱传，不会不爽吗，梓同学？我看到有人欺负你们老实就随便乱说，很不爽啊。」

千绘气势汹汹地说，梓有些畏缩，摆了摆手道「算了算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那也没办法。」

「那算什么……梓同学！」

「千绘。毕竟小景自从上了高中之后，在学校里就一直不和人说话吧？而且也有卡普塞尔的原因。还有破坏体育馆——嘛就算没暴露，那也是事实。会传出一些无中生有的传闻也无可奈何。」

她平静地说。看到梓的态度，千绘一脸复杂，语气也变弱了。

「虽说……是这样……」

「对吧？被大家在背地里说坏话，某种意义上是小景自作自受呢。不过，照这样下去，他不可能和班上的人敞开心扉的。因为小景非常笨拙，在这之后也可能经常会被人误解。但是，应当会有人能够理解他的。」

梓边说边露出了笑容。那张笑脸莫名沉稳。「也是……」千绘也被她的笑容感染，收起了锋芒。

「确实，如你所说。反而是我不够冷静了。抱歉。」

「没事。千绘替我生气，我很开心。」

她的一举一动都非常成熟。这回立场交换，反而是千绘有些惶恐。梓耸了耸肩，点了杯咖啡。

「不过我吓了一跳。之前一旦遇到物部君的问题，梓同学明明就会率先失去冷静动摇起来呢……还真是成长了不少。」

「没有没有，我还差得远呢。」

梓谦虚地说。

千绘尊敬地看着梓，梓似乎是注意到了她的视线，一脸清爽地端起咖啡送入口中。

随后，一直沉默不语的水原，轻快地叠起报纸盯着梓。

他扬起嘴角。

「这是告白了吧。」

「噗——」

梓将刚喝下去的咖啡喷了出来。

「然后呢？那家伙答应了吗？」

「为、为为什么？！」

为什么会知道，接下来是想说这句吧，但被咖啡呛住了没能说出口。不过，想表达的东西已经足够了。

「我说啊，小梓。我可是公认的花花公子，对这方面的事可非常敏锐哟。嘛，从你的态度来看，多半也不会是什么不好的回答吧。下次我给你介绍家不错的酒店怎么样？」

「不、不不用了！」

梓涨红着脸怒吼道。她一边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一边擦掉漏到桌上的咖啡。

「抱歉，千绘，没喷到你吧。」

她看向千绘。

顿时哑口无言。

千绘的双眼闪闪发光——不仅如此，还因为开心过头润湿了眼眶，鼻孔呼呼地张开，仿佛马上就要「呀」地尖叫出声。

「是这样吗？梓同学？！」

她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千绘，冷静！手、手！杯子！要洒了！」

「为什么不说啊！而且还那么冷静？经历漫长试炼的两位恋人终于修成正果了啊？感天动地，这种佳话现在可不那么常见了……」

「还不是恋人……喂喂，咖啡！洒了洒了！」

「啊啊，不行。得给小久美她们发个短信……」

「别！」

梓脸色大变，扑向千绘拿出的手机。水原迅速将两人的咖啡拿走退下，一边欣赏着两位女孩的打闹，一边擦干漏到桌上的咖啡。

收拾完毕后，他松了一口气。

一开始和千绘谈到的疑虑，看起来是杞人忧天了。自从远离卡普塞尔之后，景就有些没精神。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让人不禁联想到过去的哥哥。不过，现在似乎已经跨越了这道难关。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水原想。他自然地绽开了笑脸。虽然不如千绘所说那么夸张，但毕竟是费劲千辛万苦才得来的生活。肯定比以前要好得多。

此时，门铃再次响起。现身的人是茜。

「这边这边。」

水原举起手，茜也轻轻挥了挥手回应，走下台阶靠近桌子。

「好久不见，大家似乎还是老样子呢。」

「没有没有。刚才才说小梓有了巨大的成长哦。」

「成长？梓同学吗？」

「是啊是啊，茜同学，你听我说，梓同学她终于——」

「千——绘——」

梓没和茜打招呼，就忙着反手锁住了千绘。听到千绘口中不成声的怪叫，茜目瞪口呆，随后忍不住仰天大笑起来。

「这不还是老样子嘛。」

她坐到水原身边的空位置上。

茜穿着牛仔外套配裙子加高领衬衫，一如既往地扎着麻花辫，戴着大大的眼镜。在场的四人中，她看起来最年幼身高最矮，但精神年龄恐怕是这里最成熟的。

自从染上卡普塞尔之后，她便命途多舛，经历了众多不知该说运气是好是坏的变化。但是，现在从中得到的经验逐渐产生了积极影响，升华为了支撑她的力量。

「看起来好开心。真羡慕。」

「哎呀？怎么叹起气来了。那边发生了什么吗？」

「虽然没什么特别的。总觉得最近有些没劲……」

是想起什么了吗，茜厌烦地说道。

「喂喂，严肃模式全开啊。难道——」

水原微微眯起了眼。

「和最近DD的动向有关吗？似乎听说成员增加了。」

「嘛，也有这个原因。感觉有点不爽。」

她再次叹了一口气。

声音和动作中都流露出一股疲倦，没了原本机敏的感觉。完全不像是低调而富有才气的茜会表现出的样子。

千绘不禁坐直了身子。

「茜同学，现在DD发生了什么？甲斐怎么啦？今天似乎没一起来。」

「哈哈，饶了我吧。在DD外都要跟来的话，我可吃不消。」

她微微一笑。

笑容让人感觉十分别扭。

「……茜同学。」

千绘，以及其他两人的表情都变得认真起来。

甲斐和茜都属于不甘示弱，非常固执的那种人。就算在交往，也一点都不想黏在一起。从前就一直如此宣称。

但是，这不过是在牵制彼此罢了。从第三者的角度来看，两人不仅不讨厌对方，反而明显是两情相悦。至少，不会表现出现在茜这样的反应。

「甲斐他已经不怎么和DD的同伴混在一起了。嘛，这样我也更乐得轻松。不过，甲斐不在的DD也和之前完全不一样。或许你们还不知道，我们那现在有三名副将一样的人。一个是比格，其他两个是最近刚进来的男人。这三人来负责运营。招人进来也是他们的方针。」

「甲斐不在？副将……三人？」

「对。很奇怪吧。这就像是……」

茜弯起嘴角。

「细胞网络一样吧？」

千绘她们闭上了嘴。

周围顿时笼罩着冰冷而沉重的空气。茜没注意到三人的反应，若无其事地向吧台那边点了单。

「茜……同学？」

「嗯？怎么啦？怎么沉着张脸。」

她吓了一跳。那副表情——对自己一行人的反应，和以前的茜一样。然而，对甲斐和DD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千绘与梓和水原迅速交换了一下眼色。两人似乎也和千绘抱着同样的想法。

「那两个新人是什么样的人。」

「对了。其实其中有一个男人你们应该也知道。」

「谁？！」

「坂田启介。记得吗？去年年末，我们不是为了找执行细胞的根据地，收集过好些情报吗？那时虽然一度盯上了那家伙，结果就那么不了了之。」

「那家伙吗？」

记得这个名字。印象里是怀疑执行细胞在掌握细胞网络的实权后，招揽过此人来组成新的细胞。他是一名毒贩。水原曾经为了找到卡普塞尔的流通路线尝试接触过他。但是，在查清敌人的根据地之后，就没人再注意过这号人物了。

「那家伙吗……咦，我查的时候他可是毛都没长齐的纯新人啊？」

负责调查他的水原呻吟道。

「不知怎么的，摇身变成了半吊子的恶魔使。另一个男人也是坂田带来的。不过，那边才是幕后黑手。在背地里使了各种各样的手段召集人群。」

「另一个人……」

「嗯。因为他保密了身份，我也不太清楚。想说的人会说，不想说的人也就不问，是我们这不成文的规矩，就没怎么详细问过。」

「那人是为了什么目的才召集那么多人呢？」

「就是因为不知道才觉得诡异。听说还开了类似宗教集会一样的东西……真的很不爽。」

「等下。比格呢？那家伙什么都没说吗？」

「最开始似乎非常反对。但现在已经开始积极协助了。完全变成了那边的跟班。最近也没和他说过几句话。」

「怎么会……」

水原顿时哑口无言。

就像自己和景组成搭档一样，比格也长年作为甲斐的左右手为他效力。虽然嘴上从来不说，但是水原非常清楚他多么重视与甲斐之间的友谊。因为立场有些相似，心情多少能够与他共鸣。

那个比格，居然抛下离开组织的甲斐不管，和他人联手。实在是难以置信。

茜没有在意水原的惊讶，探出身子亲切地笑道。

「其实，今天有点事想来找你们商量。我想退出DD了，能让我加入你们吗？那个——『实践搜查研究会』来着？DD那些家伙也不会轻易对这边出手吧。而且我们也是冬天那时一起并肩作战的伙伴。能不能稍微通融一下呢？」

茜双手合十如此说道。完全就是真诚对待朋友的亲昵态度。那副身姿，和去年年末结束战斗的时候一起携手欢笑的样子一模一样。

现在的茜依旧是重要的战友。没有理由拒绝她的加入。

但是，甲斐也是重要的战友。

三人沉默着什么都没有说。「啊，对了。」茜依旧我行我素地换了个话题。

「还有，虽然这个问题可能有点奇怪。你们知道『丁格』是谁吗？」

三人彻底哑口无言。

「茜同学……你在说什么啊？」

「抱歉。我也知道自己问了很奇怪的问题。但是，因为最近收到了奇怪的短信。」

茜从外套的内侧口袋拿出了手机。她打开画面操作一番后，将手机屏幕展示给千绘看。

『皆见茜喜欢丁格。

这是我的真实。』

短短两行短信写着这些。

千绘震惊地盯着文字。在一旁窥视的梓和水原一起倒吸了一口气。

「这封短信的发件人是我自己的手机。这就意味着，是我自己给自己发的短信。虽然隐隐约约记得是发过这样的短信……但怎么都想不起来为什么要发这样的短信了。最近明明也没有嗑过卡普塞尔……总觉得有点可怕。」

茜没注意到三人痛苦的反应，轻松地说。但是仔细一听，她的声音中蕴含着想要强行忘掉不安，故作轻松的别扭感。

「虽然觉得无视也行。但就是莫名其妙有些在意。总感觉这个某件……某件非常重要的事有关……呵呵，真不妙啊。才这个年纪就连短信的含义都想不起来了。果然和千绘同学说得一样，不能碰毒品这玩意啊。」

茜开玩笑似的吐了吐舌头。

没有一个人在笑。

千绘等人极其严肃地盯着茜的脸。

「……三位都怎么了？」

茜渐渐不安起来，心虚地问道。同样，没有人能够开口回答她的问题。

3

那天，我划船驶入湖面。

船头静悄悄地切开水面。鱼儿跳动发出水声，水滴四溅闪烁着光辉。

从湖面上看到的树海和城堡，与往常见到的样子和角度不同。我一边入迷地欣赏着新鲜的风景，一边缓缓划动船桨驾驶小船。

天空有些阴沉，差不多到了夕阳西下之时。水面上也没有阳光反射，正好到了能够引起些许乡愁的傍晚时分。我深吸了一口气。

右侧就是树海，我在突起一块水草的水面上停好船，坐在船上拿出钓竿丢出钓线。虽然现实中从未钓过鱼，但在这里并不成问题。

将钓线放到湖面上之后，我便无所事事地打发着时间。小船轻轻摇晃，心情十分舒畅。微风拂过，钓线和水草一起左右摇晃。

我忽然想起。

今天回去之后，得写学级报纸的作文。因为这个月多了个介绍图书室藏书的板块。

说来，那本推理小说很有趣。但对于平时没在读书的人来说可能有些难了。虽然也有幻想小说，但那本太厚了大家应该不喜欢吧。不过，听说那孩子居然买了那本小说来读，我相当惊讶。说实话，看起来不像是会读书的那种类型呢。

想起他那时的样子，我不禁偷笑起来。

因为，那孩子一直都那么冷淡粗鲁，却突然兴奋地开始介绍书本。在教室里从没见他那么激动过。他兴冲冲地强调了好一番那本书有多精彩之后，才想起自己正在和谁讲话，突然绷起了脸。那副模样和小梓有点像。不过，不同之处在于绷起脸后的反应。我告诉他同一作者还写过科幻小说之后，他马上就笑逐颜开，甚至还表示了谢意。要是小梓的话，在最开始「绷起脸」的时候，肯定就会飞来一拳了。

我回想着当时的情景，忍不住笑出了声。

就在学级报纸上介绍那本小说吧。或许谁都不会去读，但至少有一个人会感兴趣呢。

加上我，一共有五人来制作学级报纸。最近下课时我们五个人经常待在一起。一开始的会议上净是其他四人在说话，我一句话都没说。但现在，他们经常会询问我的意见，在会议之外也会和我搭话。多亏于此，我多少能够理解他们的话语了。只要搞懂了一次，就知道这没什么困难。

我可以正常地作出回答。而且比想象中还要有趣。对了。他们说不定有谁会去读那本小说。这样一来就能一起聊小说的话题了。那孩子估计又会像之前那样兴奋起来吧。诶？想想就很有意思。

「——钓到了。」

旁边的声音提醒道，我突然回过神来。手中的鱼竿在动。我慌忙拉起杆子，但鱼儿趁着这一瞬间逃掉了。

糟糕。不过算了。重新打起精神放好钓线，继续在脑中思考学级报纸的事。对了。如果要写作文的话，再读一遍那本小说应该比较好吧。

我对坐在身旁的少女说，今天准备回去了。

「为何。」

我解释道，现在我正在和大家一起制作学级报纸。因为必须写那份作文，所以今天得早点回家。

「为什么？」

为什么？我有些困惑。她察觉到了我的困惑，继续往下说。

「在这里写不行吗？」

嗯。对了……只要把书带过来就行了……嗯——不过。今天还是先回去吧。

说完我便收起了钓鱼竿，划动双桨。小船向岸边驶去。

船桨轻快地划动着。小船顺畅地前进。在这期间，脑中也想好了作文的内容。

此时——

我发现少女低垂着头。不知为何，她沮丧地垂下了肩膀。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她并没有「感情」。

怎么了，我问道。她缓缓抬起头。是因为光影的作用吗。那张脸看起来非常寂寞。我的心忽然被揪紧了。

但这肯定是错觉。

「不明白。」

她开口道，再次恢复了以往如森之精灵一般的平静表情。

「你向往着这里。」

嗯？在说什么？我反问道。但她沉默着没有回答。

她似乎在思考什么，再次低下了头，垂下视线。

不知为何，我没能继续与她搭话，只是默默地划着船桨。

「——你应该待在这里——」

最后，她如此呢喃道。

◆◆◆◆◆

这下可麻烦了，静十分苦恼。

静正走在靠近车站的中央街上。四名亲友与她们叫来的两个同班男生走在前面，而景正与自己并肩前行。

「可恶。要是前面那些家伙不在的话……」

就能千载难逢地变成两人独处的情景了。但现实是残酷的。

「喂——还要走多久啊。」

「马上马上。再走一会。」

「真是的。卡拉OK随便挑一家就行了吧。」

「笨蛋。你肯定老是去车站前面那家吧。现在去的店歌单和那家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

「唉。要是没位置了你可得请客——」

「说好了，臣服在老子的天籁之下吧！」

「呜哇，是音痴会说的话——」

众人叽叽喳喳地吵闹着。

自己用「与新班级的同学加深友谊」这样的理由邀请了景。然而，景之外的七个人关系已经这么要好，不就暴露出除他以外大家早就混熟了嘛。

静尽量不去加入她们的圈子，若即若离地跟在后面。途中她悄悄看了几眼身旁的景。担心他会不会不高兴。

幸亏景没有要抱怨的样子。不过，因为和完全没说过话的人走在一起吗，似乎一直很紧张。除了最开始打过一次招呼之后，还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话。

果然还是有点勉强吧。静觉得有点抱歉。

其实也算是连哄带骗把他带来的。至少自己要好好当个盾牌。虽然这么想着，好几次想和他找点话说，但明明在书库里随随便便都能想出一些话题，一到出来玩了就怎么都抓不住要领。结果就只能像这样时不时偷看一眼。

偷偷观望过他的模样之后，静注意到景似乎意外地习惯夜游。

现在已经过了晚上八点三十分。如果静在这样的时间走在街上，会有些吃不消街上的气氛而感到坐立不安。但是景完全没有表现出这种样子，自然地融入了中央街杂乱无章的气氛中。

而且，因为女生很多，走在路上就会有男的看过来。其中也有令人望而生畏的男人意味深长地看向这边。每当这时，景就会不动声色地换个位置挡在静的前面。以及路过凶神恶煞的家伙们聚集的地方时，他会严厉地默默瞪上一眼，时刻保持着警惕。而且这些警告也尽量保持在不刺激到对方的程度。

与其他七个人相比，对危险的敏感度更高。而且，举止变得更加成熟。和在书库时的氛围完全不一样。

另外，还有一个地方不得不让人在意。那就是路过的女性都看向了景。

这个模式也是固定的。最开始是注意到浩浩荡荡地走在路上的静她们的队伍。然后马上就失去兴趣想移开视线，但在看到了跟在队伍后面的景后，瞬间停下动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直到景察觉到视线转过头来，才慌忙别过脸去匆匆离开。

如果景一个人走在路上的话，融入周围的他大概并不会引起她们的注意吧。不过，因为和静她们在一起，自己这帮人连带着景也变得显眼起来。有一次，打扮夸张的三个女高中生发出了明显是针对景的桃色尖叫。到这时，连景都不禁红了脸慌忙加快步伐。

「……但是，有点明白那些人的心情。」

静偷偷看了一眼景。

走在街上的景，比起在书库里的时候更加帅气了。

静是恋爱脑的少女。交往的对象也大多如此。但是，景还是第一个走在一起会受到如此热烈瞩目的对象。

黑色的头发。细长的眼眸。高挺的鼻子。下巴和喉咙的曲线十分纤细。雪白光滑的肌肤。乍一看是眉清目秀的美少年，但偶尔会流露出一流剑士般危险粗暴的阴郁感。

静并不是颜控。迷上景也是因为触碰到了他的淳朴内心。但是，瞧着他那张端正的侧脸，不知不觉就看入迷了。

对了。

虽然屈服于亲友们的拷问是自己的失策，但再怎么烦恼都没法改变已经过去的事。现在应该考虑怎么最大限度地利用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静回想起咖啡厅『克拉拉』里度过的屈辱一晚。在毫无招架之力的自己被强逼与恶魔结下契约的一晚。面对惭愧不已的静，当时同席的一名亲友如此建议道。

「积极考虑一下吧。这也是个了解『他』的好机会——」

没错。说得好。只有她是自己真正的好友。

遗憾的是，她的安排不太凑巧，会迟一点来会合。在那之前，和景的关系必须有点进展才行。

「首先得问出和姬木那孩子的关系……」

「……姬木同学怎么了？」

似乎不知不觉间说出口了。反应过来的时候，景回头盯着站在道路中央的静。

静想找个借口搪塞过去，但刚好这时候响起了手机的来电铃声。是景的手机。

「——怎么了？」

景看着手机画面歪了歪头，打断了静的话拿出手机。「喂？」他接通手机。静松了一口气，同时又不自觉地竖起耳朵。

「怎么了？……嗯，我现在和大家一起。见到皆见同学了吗？……嗯。诶，什么？等下。什么意思。很奇怪？皆见同学忘记了……等等。再详细讲下。」

谈话的同时景的表情愈发认真起来。第一次听到「皆见」这个名字。至少不是C班的人。是其他班或者其他学校的人吗？

从通话口中漏出的声音来看，对方似乎是女孩子。而且，似乎就是名叫姬木的人。因为听到了「水原」和「千绘」的名字。这两人是指水原勇司和海野千绘吧。两人和姬木梓加入了同一个俱乐部——还是研究会来着，总之是干着类似侦探游戏的俱乐部的成员。在校内相当有名。景似乎和她们关系密切。

「……果然在交往吗……」

他们又谈了好一会，最后景说。

「我也去。」

他对着电话如此说道。

静不由得握紧了手。

「但是。」

「对……不过……嗯，是这样。我知道了。务必慎重行事。」

说完，景便挂掉了电话。

挂掉之后，一脸担心地盯着手机。

「……物部君，怎么了吗？」

「嗯。没什么。稍微有点事。」

他含糊其辞收起了手机。静所谓「女人的直觉」察觉到了那副态度有些不对劲。

果然景和姬木梓关系密切。而且不止是单纯的朋友。

「……算啦。」

虽说自己是比较恋爱脑的性格，但并非随随便便地重复着恋爱。也经常遇到喜欢的男孩子，并因此和对方的女人战斗。虽说战绩全败就是。

「走吧，物部君！要追不上大家咯！」

「嗯、嗯。」

景似乎还是很在意电话里的那件事。静拉过他的袖子，趁机——张皇失措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看着吧，姬木梓。虽然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干什么，难得打一次电话来，却没能叫走物部君，是你运气不好……

事实上——

此时静的想法确实应验了。

◆◆◆◆◆

名为『女神之链』的地下店是DD众人聚集的场所。以前梓和千绘两人曾经便装潜入过店里。

但是，现在因为成员数量增加了，他们就改成其他地方作为据点。而且，那个新据点，对于梓她们来说也是难以忘怀之地。

去年年末，梓等人潜入的本该成为最终决战的地方——

『葛根乐园』。

「……怎么偏偏是这里……」

渡过流经葛根市的河川，站在空旷的停车场边缘，水原抬头望向眼前的葛根市家庭游乐场。太阳早已落山，唯有月光照耀的建筑轮廓朦胧地在黑暗中浮现。

葛根乐园，是由占地面积广大的两层建筑『2栋』和耸立其间的七层建筑『7栋』构成的复合型游乐设施。设施本来已经废弃了将近一年。因为附近周围什么都没有，像是一座建立在无人荒野上的要塞。铺上沥青的停车场里也满是尘土，夜风刮过，沙尘在月光下飞舞。

「嘛，因为我是第一次来，还挺有兴趣呢。」

千绘下了水原的摩托车，叉腰望着葛根乐园。

「就是在这里打响战斗的吗……里面现在是什么样？」

「破破烂烂的。因为甲斐暴走完后也没收拾，就保持原样。从外面可能看不出来，但里面应该跟废墟没差。」

好像还起过火灾来着，水原挠了挠头。因为葛根乐园是早就废弃的建筑物，没人去维护它。

梓和茜将摩托停在水原旁边，站在停车场上。是梓开的车。梓在美国的时候学会了开摩托车。不过是无证驾驶。因为没有其他会开车的人，才不得已让梓来开摩托车。

「已经有很多人来了呢……」

梓看着葛根乐园嘟囔道。

梓她们的摩托停在停车场的边缘，周围没有其他车辆。但建筑附近一带，停了自行车、摩托车和面包车等等各种各样的车辆。光是能看到的数量就不少。

「是之前说得那个集会的参加成员吗？」

「基本上是。」

茜耸了耸肩膀。

从茜的话来看，现在的DD会定期举行一次集会。而且是大规模的毒品派对。因为之前完全没传出过有这回事的风声，听到茜的话时，千绘和水原与其说震惊，不如说是非常困惑。但是，像这样实地来一趟葛根乐园，就能明白那不是夸张的说法。

「也就是说，对方将情报彻底管制住了。」

牵扯到这么多人，而且其中大多数是刚刚染指卡普塞尔的新人。光是想想就能明白情报操作有多困难。

况且，数月前这里才发生过景等人与执行细胞的乱战。警察现在应当也没有放松警惕，擦亮了眼睛才对。对方恐怕用了什么手段吧。而且手法相当老练。

「新来的负责集会的男人。相当能干哦。而且这个做法……」

「很像网络的做法吧。」

「嗯……很有可能是前细胞网络的细胞。」

梓等人在『潘多拉』听茜说，正好今晚副将级别的男人要召开集会。于是就决定直接来看一看。

茜表示，每次都有中间跑来参加的人。就算梓她们中途参加也不怎么显眼。而且，假设身份暴露了，有茜同行应该也不成问题。如此作出判断之后众人就决定来了。

「不过，这次只是看看情况。虽然姑且是准备了点装备，毕竟物部君不在，要是对面拿出恶魔就只能举手投降了。别太勉强。」

久违使出变装术的千绘，再次确认了一遍全员的模样。

戴着墨镜的水原，仿佛在说着了解似的耸了耸肩膀。放下马尾的梓也用力点了点头。以防万一，茜也和平时打扮不一样。在计划中她也装成一名参加者不亮明身份。

梓、千绘、水原、茜四人都穿着皮革制的服装。梓穿着皮夹克，千绘是裙子和背后的背包。水原是皮帽。茜则是皮革背心和挎包。DD一直以来的特征就是穿黑色的皮革制品，现在似乎依旧继承了这个习惯。

「那我们走吧。」

水原一声令下，四人走向葛根乐园。

正面入口的卷帘门关上了。上次来这里时，是甲斐用恶魔撞破了门光明正大冲进去的。再怎么说这个门也换了个新的。

靠近建筑的梓一行人由茜带路，沿着墙壁绕到后方。

装饰在墙壁上的橱窗放下了铁栅栏。玻璃对面的橱窗根部堆满灰尘。碎了好几个窗户。玻璃碎片散落在脚下，闪耀着锐利的光芒。

进一步深入前进，眼前出现了通往二楼的坡道。其内侧有个紧急出口，茜从那里钻了进去。

里面几乎是一片漆黑。不过，道路两端燃烧着小小的火苗。似乎是蜡烛的火焰。地板上每隔一段距离就立着一根点上火的蜡烛。

进入室内后，能听到些微响动。是大型扬声器发出的重低音。富有规则的沉重声音，通过地板传到了脚下。

「没有人看守吗？」

「似乎是。一般来说会有一两个人看着……估计已经开始了吧。」

「开始——是指毒品派对吗？」

「……那玩意可不像派对那么有趣。」

茜带着三人朝2栋深处走去。

上一次闯进来之前，已经在脑子里记住了葛根乐园的导航图。就算在黑暗中，也能大概把握自己的位置。

现在茜正领路前往2栋的中心区域。宽广的通风井里，是个时常会有新晋歌手来举行现场活动的大厅。贝利亚尔最开始也是在这里迎击攻入的甲斐的。

路面到处都是烧得焦黑的煤灰。是甲斐使用燃烧瓶留下的痕迹。正如水原所说跟废墟一样。完全看不出来是个只废弃了不到一年的建筑。

「……哎呀。」

转个弯后看到了光亮。大厅内的灯光照见了一群人。水原慌忙躲在拐弯后。

虽然不觉得这么暗会被发现，但以防万一，梓一行人一边注意藏好身，一边悄悄窥探前方。除了扬声器发出的声音之外，还能听到人群吵闹的声音。为数众多的人类散发出的热量也传到了这边。

「真多……这少说有二三十个人吧？」

悄悄观望的千绘倒吸了一口气。

光是从拐角这边看到的大厅一角，人就相当多了。所有人都面向大厅中央，没有人注意到拐角这边。

梓也绷紧了表情。若是有个万一，这个人数到底是应付不过来的。脑内重新回想着葛根乐园的地图和逃脱路线。发生意外之时，就只能全力逃跑了。但就算是逃，在这样密闭的地方想要甩掉二十多个人的追踪。不是件容易的事。

最近实践搜查研究会的活动大多远离纷争。因此可能有点大意了。事到如今才实际感受到潜入敌境的危险性。

「千绘……暂且打道回府如何？你还不太习惯这种场合吧？」

「别这样，梓同学。都到这了就别说这种话啦。反正独自一人在这附近乱晃的危险程度也一样吧。和大家在一起反而更安全。」

「……是呢。我知道了。但是不要像之前那样乱来哦。」

「啊，真狡猾。难道不是梓同学一直在乱来吗？」

梓和千绘小声交谈着。茜拍了拍两人的肩膀，非常自然地走出拐角，走向人群聚集的方向。

「像你们这样偷偷摸摸的反而更显眼。大方一点呗。反正派对已经开始了，没人会注意去管别人怎样的。」

茜也不是白白经历过那么多修罗场。这时候实在是胆量过人。

梓一行人便跟在她后面。积极揭发卡普塞尔犯罪的梓和千绘是瘾君子们的天敌。虽说有茜跟在身旁，但要混在一群兴奋的瘾君子里还是免不了紧张。

众人走进大厅。

「哇……」

大厅内亮着灯。还是两个探照灯。这地方本该停电了，但不知道从哪找来了发电机。灯光从一楼深处照向了天花板。

一楼是贯通上下楼层的构造，占地非常宽广。整体形状是圆形，一楼和二楼店铺林立。所有店都面朝大厅。葛根乐园在废弃之前，站在这个大厅里环顾周围，就能看遍这些店铺。

沿着探照灯往上看，能看到天花板附近的钢筋。因为2栋的天花板比通常建筑要高，地面距离顶梁隔着相当一段距离

这个宽广的空间和大厅这个称呼十分相称。

其中已经挤满了人。

「不会吧？！这不是都有上百人了吗？！」

水原倒吸一口气喃喃道。梓和千绘也哑口无言。

大厅内到处散落着瓦砾。碎成粉末的显像管电视。断脚的桌子和椅子。倒下的装饰柱。满地的玻璃碎片。其中损伤最严重的是通往二楼的扶梯。原本在大厅正中央设置了上下各一台连接一楼和二楼的扶梯。但现在它们一起倒在了一楼。这也是甲斐干的好事。

大厅内多数地方都被小山一样的瓦砾填满，一旦靠近仿佛就会马上崩塌。然而人群挤满了除此之外的空地。二楼的走廊上也有人靠在防止坠落的栏杆上，俯视着下方。

「喂喂……没听说过规模这么大啊，小茜……」

「我、我也没想到有这么多……上周可连这一半都没有啊？」

聚在这里的人都很类似。所有人都穿着某种黑色皮革制品。这是类似于DD的标志一样的东西。但是他们的共同之处不只是这个。

他们，以及她们，都一样的兴奋。虽然并没有大声吼叫，但嘴里都在絮絮叨叨地嘟囔着什么，满脸放光，视线热切。然而，视线的前方并没有什么确切的目标。仿佛像是因病发烧遇到梦魇，脸庞通红，眼睛湿润，眼下浮现出黑眼圈。

不知道是从哪里带来的，大厅里放着一个live house里会有的专业扬声器。从中播放着重金属摇滚。那是没有歌词的纯音乐。在场的大多数人都心不在焉，配合着节奏晃动身体。没有人真的听进了音乐。

本以为大部分人都是结伴过来的，却没有一个人在交谈。所有人都沉默着，亦或者是自言自语地说着什么，呆站在大厅里。

他们只是在一味等待。

他们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什么开始。

夜晚。聚集在化为废墟的昏暗大厅中，一群人保持着病态的兴奋，沉默地等待着什么——

气氛完全不像毒品派对。但就算是某种集会，这种气氛也相当古怪。

「什么啊这是……」

梓咬紧牙关。

后背发麻。感觉后颈汗毛倒竖。身体上喷出了嫌恶的汗水。

音乐停止了。

大概是在播放歌曲时关掉了电源，声音唐突中断。突然的空白产生些许冲击。随后——

曲子变了。

那是和之前的重金属摇滚完全迥异的安静曲调。

『天鹅湖。』

大厅内的空气瞬间摇曳起来。最开始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是叹息。在场的数百名参加者一齐叹气，是他们的呼吸晃动了夜晚的空气。就连梓自己，都忍不住呼出了屏住的气息。

随后，场内逐渐吵嚷起来。群众失去了冷静。有人晃动身体，有人原地踏步。有人忍不住兴奋地发出怪叫。所有人都两眼放光。

『天鹅湖』。是芭蕾乐曲。由俄罗斯的作曲家柴可夫斯基所作。

芭蕾『天鹅湖』是历经百年依旧被众人所爱的古典芭蕾杰作。故事发生在被魔法使罗特巴特施咒变成一只天鹅的公主奥杰塔，与深爱她的领主儿子齐格弗里德之间。

唯有永恒的爱能解开奥杰塔身上的诅咒。知道这件事的齐格弗里德为了救她，持续拒绝着母亲选来的未婚妻们。然而他却迷上了罗特巴特带来的与奥吉塔长得一模一样的公主奥吉莉亚，与她交换了爱的誓约。随后，爱情破灭的奥吉塔回到湖中，恢复了天鹅的姿态，注意到自己过失的齐格弗里德追在她身后奔向湖边。

虽然目前为止有各种各样的解读，但最后的结局大体分为两种。

一种是两人的爱打破了罗特巴特诅咒的喜剧结局。

以及另一种，比起被诅咒束缚宁愿选择死亡，两人一同投湖双双死去，从此永远在一起的悲剧结局。

那是庄严且富有情趣，足以震撼听众心灵的曲子。

然而……

是扬声器的设定原因，还是由于大厅的回声呢。原本旋律优美的古典芭蕾名曲，充斥着破碎而扭曲的声音。

正因为是以完美调和着称的曲子，突然出现的不和谐音显得尤为显眼。融于曲中的悲愿寻求着完美的音调——然而却无法实现。就像那悲惨的现实一样。

「……比格。」

「诶？」

听到茜的声音，梓回过神来。

茜目光注视的方向。倒下的扶梯旁边，有一块将瓦砾清扫干净的空地。现在似乎用低矮的脚手架搭建起了一个简易的舞台。

舞台上站着一个戴着黑色皮帽的男人。是甲斐的参谋，比格。

但是——

「……咦？」

感觉气质不一样。比格是水原的熟人，是和他一样有点轻佻的男人。头脑灵活不装腔作势，是个诙谐幽默的人。梓和他说过好几次话，所以知道他的性格。

然而，现在站在台上对部下的男人们作出指示的比格，和梓熟知的他有哪里不一样。简单来说就是有种冷酷的感觉。动作没有分毫多余，也也没有一点要开玩笑的样子。原本就是个瘦削的男人，现在则变得更加枯瘦，脸颊和眼睛的周围甚至出现了凹陷。

「那家伙……！」

水原烦躁地盯着比格。他所凝视的方向上，比格和男人们说着什么。说话对象似乎也原本就是DD的成员。几人点了点头之后马上就开始动作起来。

他们开始分发卡普塞尔。

「……这和『女神之链』一样呢。」

千绘嘟囔道。

不过，这规模和『女神之链』举办的毒品派对完全不同。如果要给这么多人分发足够的卡普塞尔，需要进行相当充足的事前准备。然而却完全没有要向参加者收取费用的样子。「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水原苦涩地喃喃道。

分到卡普塞尔后，参加者立马开始嗑起药来。人声嘈杂，没一会就盖过了大厅内播放的音乐。

梓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立马确认了参加者们的眼睛。不知道其中有多少是恶魔使。但是，至少目前还没有赤红双眼——也就是召唤了恶魔的人。

然而，就算没有恶魔，这个情况也再危险不过了。数百个沉迷毒品的瘾君子。一旦发生什么，根本无法预测他们的行动。

然后……

「呀，各位可还尽兴？」

上方传来了声音。

声音并不算大。然而，声音却能够穿过大厅中的喧嚣，清楚地传到所有人的耳朵里。而且那音色能够侵袭听者的意识。

梓等人像是被冰冷的刀刃划过肌肤一般，吓了一跳望向发声的地方。

声音的主人在二楼。

在横倒的扶梯交汇之处。一个男人站在没有栏杆的通风井边缘。

乍一看是个体格匀称，却毫无特征的男人。

男人穿着不知为何有些眼熟的酒红色短上衣以及皮裤。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轻松地俯视着楼下。探照灯从下方斜斜地照着他，在天花板上投射出了两个巨大的影子。

在看到男人的瞬间，梓心中产生了剧烈的动摇。千绘和水原也是一样。

男人的名字一齐涌上三人嘴边。但名字却卡在了喉咙里。结果只能说出——

「……谁？」

这句充满困惑的台词。

另一方面，群众看到男人登场，纷纷送上了喝彩。他们的兴奋变成热气从体内蒸腾而出，在大厅宽广的空间内卷起漩涡。仿佛能真的亲眼看到那份岩浆般的洪流。

「今夜就邀你们前往那个世界。」

男人流畅地说道。

「你们品尝到的体验，总有一天会平等降临到这个城市的居民身上。然而，唯独现在的你们，唯独自行选择了《她》，以及被《她》选中的你们，能够享受这份特别的恩惠。」

人们再次欢呼。

「《她》？」

梓咬住嘴唇。不祥的预感袭遍全身。

男人看到群众们的兴奋之后，轻轻向后扬了扬下颚。等在他身后的人便走上前来。

这回认识这人。他和比格一样，与照片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但肯定没错。

「是坂田启介。」

水原说道。梓与千绘用眼神询问茜后，她静静地点了点头。

站在男人身旁的启介，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感情。宛如男人操纵的机器或是人偶一般，默默地站在旁边。

男人从口袋中拿出右手，微微向上举起。此时，不知由谁操纵，从扬声器中放出的『天鹅湖』一下子增大了音量。大音量的旋律化身为物理上的空气震动袭向人群。

曲子马上就要来到最高潮。

男人听着曲子随之摇晃身体，右手作出挥舞指挥棒的样子。他似乎乐在其中。

「好。」

男人说道，旁边的启介默默将卡普塞尔送入口中。

双眼闪烁出赤红的光辉。他召唤了恶魔。

「糟了……」

水原慌忙取出准备好的卡普塞尔。因为没有服下卡普塞尔就无法看到恶魔。

但千绘阻止了他。

「等下。情况太奇怪了。参加者全员都服下了卡普塞尔——而且，我很在意，与其说他们在享受吸食毒品的快感，更像是为了准备什么才服下卡普塞尔。我担心万一你也会被卷进去。等下再吃它吧。」

「但、但是。」

「拜托了。」

千绘恳求道，水原神色复杂地将卡普塞尔收了回去。但水原的担忧是合理的。不管接下来要怎么行动，无法看见恶魔也太过危险。

或许，现在应该立刻离开这里。梓迅速环视了一圈周围的情况。所有人都被登场的男人吸引了注意力，没人在看梓这边。

趁现在——

「能看到吗？」

仿佛在牵制梓的动作一样，男人再次发出了声音。不知为何，在巨大的旋律之中声音会如此清晰。

有人响应了他的呼唤。

「看得到！」

不知是谁大声回答道。

「听得到吗？」

「听得到！」

是不同的人。众多群众大声回答道。

「感觉得到吗？」

「感觉得到！」

大厅各处纷纷传出回答。每个声音都明显兴奋得失去理智。

水原十分困惑地问茜「在说什么」。他的神色非常紧张。

「之前说过对吧。是像超自然宗教一样的集会。看起来是出现了群体幻觉。」

「群体幻觉？具体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因为我也觉得很恶心，每次参加这个会都尽量不吃卡普塞尔。」

茜生气似的怒吼道。能从她的眼神看出，她是在拼命抑制着自己的恐惧与厌恶，以此保持自我。

「但应该没有危险才对。我来过几次，之前没服卡普塞尔就没什么事……」

「可是……可恶，感觉恶心得不行。」

水原骂道。如他所说，大厅内的气氛变得愈发诡异。并不全是音乐的问题。只能认为是聚集在此的人们的精神蔓延影响到了外界。

光是呼吸就能让脑袋发热，精神上缠绕着挥之不去的粘稠感。仿佛将卡普塞尔的原料在空气中焚烧一样。

「这样一看，千绘的意见是正确的。」

梓喃喃道。如果现在服下卡普塞尔的话，就会束手无策地被拉进群众的情绪里去吧。

支配大厅的异样空气，源于「饥饿」与「渴望」。那是被冰冷的黑暗所囚禁的人们，想要追寻太阳光芒的饥饿与渴望。那是关进栅栏饱经虐待的人们，想要触碰外界，从钢铁的缝隙中拼命伸出手般的执念。

「现在，你们所触碰到的，是一即是全的概念世界。」

男人的语气丝毫没有受到群众反应的影响。他的声音并不激昂，但平淡却有力。

「那里既是绝对唯一，也是为到访此处之人分别准备的闭塞世界——是某种限定的天国。但是，听好了。所谓真正的喜悦，只有在限定的时空中才得以成立。他人的干涉。自己之外的存在。在排除自己无法认知的一切未知要素后，才能够初次了解到完满的幸福。」

男人语重心长道。这些话并不适合对已经处于兴奋状态的瘾君子们说。然而他完全不在意，继续用音量不大，但明显有些乐在其中的语气朗声说道。

「现在的你们窥见了真正的喜悦。将这份幸运刻进灵魂吧。然后全身心地祈祷。『想前往那里。』喊出『王国，我来了』吧！」

此时，大厅内充斥着铺天盖地的喊叫。

不成话语的呼喊连锁爆发了。

探照灯灭了。似乎是DD的人关掉了开关。周围瞬间陷入一片漆黑。但瘾君子们毫不在意。黑暗中不断回响着疯狂的叫喊。

随后……

「……！」

在漆黑的黑暗中，逐渐开始冒出一个、两个赤红的光点。

双眸闪耀着赤红的光芒。那是恶魔的烙印。

光点的数量如云霞一般开始渐渐亮起。梓汗毛直竖。身体不自觉地开始颤抖。

「难道说……所有人都是？！」

梓倒吸了一口冷气。

千绘抓住了梓的手腕。千绘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黑暗中，男人的声音笔直地传了过来。

「今天《她》为了亲自前往迎接某位重要人物不在这里。因此作为代替准备了一些客人。现在让我来介绍一下吧。」

啪叽，光束照了过来。是探照灯。梓等人惨叫着闭上眼睛。眼睑对面的光芒异常刺目。睁不开眼睛。

「还记得我吗，姬木梓。你大概不记得了吧。那就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曾经自称『巴尔』的男人。去年年末受到了你们很多关照呢。」

巴尔！

过去的记忆像封印解除一般涌现出来。现在本已消失的一名执行细胞。在河岸上与景对决，自我崩溃落河的敌人首领。他还活着吗？！

梓立马拉过千绘的手，躲开灯光向旁边跑去。茜和水原也跟在身后。

梓拉着千绘的手狂奔。在眼睛几乎看不见的状况下，仅仅凭借记忆冲进刚才来时的通道。幸好没有人马上追过来。在梓她们身旁的参加者，所有人都陷入幻觉了，没能立刻反应过来。

但是DD的成员又如何呢。而且，一旦男人一声令下，参加者们就可能追上来。现在必须争分夺秒尽快出去，性命攸关。

「等下，梓同学。那边不行！」

「千、千绘？！」

「那家伙管我们叫『客人』。这意味着他知道我们今天会来。肯定已经看住出入口了。」

「但、但是……！」

「不管有多少人，在这个葛根乐园内应当有无数可以藏身的地方。应该也有他们没能掌握的出口。先向建筑内走吧。」

「啧……」

明白千绘说得有道理。但是，越是深入，可能就越难脱离。

「快。」

黑暗中，渐渐恢复视力的梓看到了被沿路蜡烛照亮脸庞的千绘。千绘抓住梓的手腕，涨红了脸注视着梓。

「……可能会被抓到哦？」

「我们是命运共同体。」

千绘坚定地答道。梓点了点头折回来路。后面紧跟着水原和茜。

「这是怎么回事，小茜！」

水原叫道，质问的声音异常犀利，不像他平时对待女性的态度。

「不对。我也没注意到！直到刚才那家伙说之前，我也没注意到他就是巴尔。相信我！」

「那么，他为什么会知道我们的行动？我们决定来这里是因为……」

「真的。我真的……只是想离开DD而已！」

茜辩解着，聪明如她也能够理解自己为什么会被怀疑。即使如此她也没有放弃阐述自身的清白。

「水原，住手。」

「但是小千绘……！」

「你忘了刚才你自己也没记起巴尔吗？！」

「——！」

水原倒吸了一口气。千绘转向了茜。

「茜同学也是。现在只要考虑如何离开这里。如果来过好几次的话，现在对这最熟悉的应该是你。」

「……我明白。」

茜点了点头。

水原迈开脚步，取回了他原本的冷静。他能理解千绘的说法是正确的。

「……小茜，抱歉。我有点慌了。」

「没事。我也想证明自己的清白。所以现在先相信我吧。」

「好。」

梓等人向没有放蜡烛的漆黑道路前进。虽然姑且准备了手电筒，但随便使用的话会成为追兵的目标。

随后，身后很快便传来了复数的怒吼和脚步声。等下，别逃之类的声音在路上回响着，追击者像箭矢一样追在梓等人身后。她们只能在浓雾般的黑暗中马不停蹄地前进着。

然而，这边在葛根乐园里也是属于留下乱战痕迹较多的区域。地上满是破坏过的痕迹，到处散落着瓦砾和废材。

奔跑当中，身旁有谁摔倒了。听到了痛苦的喘息。是千绘。

「千绘！」

梓慌忙蹲在千绘的旁边。随后，后方的光束穿过头顶照亮了前方。

光芒中出现了水原和茜的身影。因为自己这边停下了脚步，两人已经往前跑出数米。

水原被光照到后停下了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倒在路上的千绘和她身旁的梓。确认完两人的状况后……

水原的视线离开两人，望向后方示意。梓也马上回头。虽然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但那里有个不明显的入口。是饭店——咖啡店的后门。

门缝打开了一点点。没有上锁。

梓恍然大悟地回头望向水原。光芒中的水原——以及茜，冲着黑暗中的梓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等下……！」

梓小声叫道。两人没有停下脚步，他们已经不再看梓，朝道路深处跑去。

他们准备当诱饵。

两人身后一直有光照着，随后，脚步声逐渐逼近。

——呜。

已经追不上他们了。梓咬住嘴唇，强行扶起千绘冲进店里。

身体用力扑向门扉关上门。还没过数秒，门外就传来四、五个男人穿过门口的气息。

——怎么会这样……

居然在敌境深处和两人走散了。

「梓、梓同学……」

千绘虚弱地搭话道。她的声音在颤抖。因为自己的失态吓得脸色发白。

「对不起，都怪我……」

「我们不是命运共同体吗。别在意。而且，那两人不会那么简单就被抓住的。也带了手机……之后再联系他们吧。」

「但是……」

「就算他们被抓住，下次就由我们来当诱饵引敌人出来吧。敌人应该不会马上对他们怎么样。而且茜同学也在。」

现在说丧气话也没用。如果两人被抓住了——到时候再随机应变吧。

「这里也不算安全。我们马上就出去，可以吗？」

「嗯、好。但是，从这里出去之后要怎么办？」

「嗯……」

梓弯起嘴角。

「没办法。给我们同好会的王牌打个电话吧。」

4

景不是第一次进俱乐部了。但还是第一次被谁带着进俱乐部。

自己和同龄人在一起。交谈。玩笑。笑声。

这是之前走在夜晚的街道上时，随处都能听到的常见对话。然而，现在与以往不同的一点在于，景自己身处团体的内部而不是外侧。而且他们和她们，都是葛根东高中三年A班的学生。

也就是所谓的同班同学。

——糟了……

在静邀请自己的时候没多想就答应了，但看这样子，除了自己之外的七个人已经非常亲密了。看来这场聚会是为了自己准备的。

景也知道外头流传着自己各种各样的传闻。虽说现在是少了点，但好奇的火种并没有消失。

于是，不出所料，在抵达目的地之时，景就被刨根问底了一番。

率先开炮的是身为静亲友的女孩们。

「物部君，平时都做些什么？」

「兴趣呢？喜欢的游戏？听什么音乐？」

「果然有女朋友吧？」

「啊，等下。听不太清。再说一次，笔记……」

说实在的，还是第一次有这种体验。

要是对方是不认识的瘾君子还好说，不管怎样都有应付对方的自信，但对方是同班同学，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才好。当然，自己也不可能回答所有问题。毕竟自己身上不能公开的事跟山一样多。

在场的同班同学，估计都大肆想象过一番景的传闻吧。然而，恐怕不管她们怎么想象，肯定都无法企及景『真正』的秘密。

适当地糊弄一下，重复着无关痛痒的回答，慢慢就会失去兴趣了吧。如果就此认为自己是个无聊的家伙更好。他是这么想的。太天真了。

「不过，去年的那个事件。实际上是发生了什么？」

「也有人说是松崎同学和仓泽同学为了抢物部君才引起那么大骚动的，你对此有什么看法吗？」

「说实话，有吃过卡普塞尔吗？」

「『不，那个』——这样说我们什么都搞不懂啊。」

慢慢地，不止是她们，连一起来的男生们也逐渐开始产生兴趣。他们了解到景郑重的语气和困惑的样子，并不是在装腔作势而是他真实的反应。虽然老实得有些无聊，但是个实在的家伙。

「我们也很在意呀。你可是被怀疑成地下贩卖毒品的毒贩啊。虽然最近没怎么听说这事了。既然你和卡普塞尔相关的什么组织有关系的话，就和那些吸毒的等级不同吧？」

「对对。我们学校就算有些人看上去一副混混样，但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吧？硬要说的话校风也挺好的……其中混入了一只不得了的狼皮，真牛啊——」

「蠢。才不是什么『狼皮』而是『披着羊皮的狼』吧。」

感觉已经把今年的对话份额全部用完了，虽然只是在单方面被问而已。即便原本就做好了粉身碎骨的觉悟，但现在已经和字面上一样完全碎掉了。

——这也没办法。

客观来看，自觉确实干了很多引人注目的事。特别是在梓回国后就疏于隐蔽工作了。完全没有余裕去摆平那些传闻。自然会产生这种结果。

「物、物部君，没事吧。」

瞄准终于中断下来的提问攻势，坐在身旁的静战战兢兢地搭话道。

「嗯……确实累了。」

不由得说出了真心话。

「是、是吗？抱歉，是我强行带你来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看样子，她也觉得连哄带骗地邀请景来有些内疚吧。

一直没有什么交流的同班同学，会突然和景搭话，也是多亏了静。自从书库那事之后，静就算在教室里也会时不时和景说话。大概是她的朋友看到了这副景象，命令她前来邀请景吧。

——要是去年的话，大概还会怀疑她是不是另有企图。

景暗暗苦笑。

不仅如此，在书库里作调查报告时，也会怀疑是不是为了接近自己才搞的鬼。

「总觉得，差不多可以溜了吧。虽然说是联谊会，但现在这个样子……我、我们两个走掉也没什么关系。」

「没事，一直没什么机会和大家好好说过话。」

「这、这样……」

不知为何静似乎有些失落。然后她悄悄瞥了一眼景——眼睛莫名放光。

「刚才的电话——似乎拒绝了……真的没事吗？不勉强自己来也可以的？……啊，当然你会来我是很开心啦……」

「没事。难得邀请我了。」

对。难得的机会。半途而废就什么都做不成。

景决定重新面对同班同学——不，从更加广阔的意义上，重新面对和卡普塞尔无关的社会。所以才接受了静的邀请。

那天晚上梓的话语，是景下定决心的契机。

如那时的梓所说，自己在这七年间，完全没有去构筑像样的人际关系。事到如今自然也不可能顺利恢复正常的生活，因此还自暴自弃，走投无路过。但只是一味灰心丧气也无济于事。所谓的『将来』对现在的景来说太过遥远模糊。就算如此，也必须迈步前往那个遥远的『将来』。

单纯想想，自己已经比同龄人迟了七年起跑。这绝对不是一条轻松的道路，应该也会频繁感受到至今为止未曾经历过的痛苦与羞耻。

——即使如此……

自己在夜之世界里该做的事都已经结束了。虽然想就这样在黑暗里停留，但只要梓在，就无法选择如此轻松的道路。

一步一步，跌跌撞撞地前进就好。像梓说的那样「慢慢来吧」。

然而……

「那、那物部君可以告诉我电话号码吗？嗯……比较方便嘛。」

「诶，好。给你。」

景取出手机，调出自己的号码后递给静。她将号码记入手机里。

在静操作的期间终于能喘口气了。景趁机开始偷偷寻找同学们的身影。

俱乐部相当宽广。桌子和椅子沿墙壁摆放，中间拉着窗帘，是为了确保跳舞用的空间。墙壁和天花板上都盖上了深蓝色的幕布，众多的灯光制造出了不可思议的影子。

两个女生在静的身旁讨论最近流行的综艺节目。剩下的两个女生和男生两人组离席跳舞去了。

意外地是，他们和她们似乎都对景抱有好感。景也是，就算觉得提问攻势有些难以应付，但并不觉得反感或是排斥。

已经记住了所有人的名字，也大概掌握了性格和习惯。直到昨天为止他们还是「同班同学」，但以后说话时就能分别对上每个人的脸吧。

——然而……

这份「违和感」是怎么回事呢。

怎么回事呢。从一开始感觉到的，和大家之间的「障壁」。

景的脸色阴沉起来。和梓她们在一起时也是一样。因为紧张一开始说话还磕磕绊绊的，但脑袋却很冷静。另一个自己在计算着这场聚会还有多久结束，防止他人贸然接近，刻意控制着对话。

「……可恶。」

从小时候开始就一直是这样。和周围脱节的感觉。只有自己「不一样」这个毫无根据的想法。明明知道他们不是什么坏人，但自己却无法真心信任对方。

现在也是。心里暗自将大家当成是「应该缔结友好关系的对象」。只维持表面的关系，完全没有要真心结下友谊的意思。

——为什么？以前也好现在也罢……宛如诅咒一般……

大概是想太多了——太过在意了吧。是别扭的自己特有的担忧。如此说服着自己。但没有用。

为什么呢。越是靠近他人，就越是涌现出某种强迫观念般的确信——

自己是异邦之人。

自己是不可产生交集的人。

证据是，靠近我的人们 都……

突然，景像是被宣告死亡一般，顿时停止了脑中的思考。背后穿过一阵毛骨悚然的恶寒，身体发冷。

「……啊。」

对了。景无意间注意到。

自己还对那时的事耿耿于怀。

已经很长时间没想起来的，那件事。

过去的亡灵在一瞬间浮出水面，马上又沉入了忘却的彼方。它并没有消失，只是深深地潜了下去。

——『宛如诅咒一般……』

刚才闪过的想法，又在脑内清晰地复苏。

「物、物部君？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

「物部君。

静摇了摇他的肩膀，景终于回过神来，拼命取回了冷静。

「抱歉，似乎有点醉了……」

「啊——我就说。真是的。那些家伙明明是高中生，却劝你喝什么鸡尾酒！物部君也别把他们说的话照单全收。唯唯诺诺的可不行啊。」

「……是呢。下次会注意的。」

景勉强作出回答，用颤抖的手拿过乌龙茶的杯子。

一口气喝掉半杯，刚才感受到的冰冷战栗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了浓厚的倦怠感。我们果然不一样的违和感。像是粘在食物上面的霉菌一样，紧紧附着在景的精神上。

他望着同班同学。

视线冷彻。

强行延长毫无意义的时间感觉很痛苦。脑袋中不断浮现出，已经够了吧，任务就此完成之类的想法。 用意志强行压下它们，不断命令自己，给我忍着。

静再次担心地望着他。景若无其事地笑了。为了不让她注意到异样的笑容。不想让她有多余的顾虑。只要重新加入对话中，隐藏着真心度过这段时间就行。

不可以给他人添麻烦。这就是所谓的人际交往。

这个想法实在是非常适合景。景顺利取回了冷静，在静不注意的时候，悄悄确认了一下手表上的时间。

此时——

俱乐部的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谈笑中断，持续播放的BGM中蔓延着一股紧张的空气。

——什么？

有情况。景迅速察觉到了不对，微微站起身来。

人墙分开了。

一个男人出现在景等人坐着的桌子前面。

男人高大纤瘦，光从外表看来就十分凶悍。闪闪发亮的双眸散发出激烈的霸气，只是站在那里就拥有能够屏退周围人的魄力。

卷翘的黑发。瘦削的脸颊。印象深刻的眼瞳。挑衅的嘴唇。像是扎起铁丝制成的，毫无额外装饰的狂野肉体。

男人穿着闪耀着银色光芒的铆钉和锁链装饰的黑色皮外套。他的脸上露出了颓废而暴力的愉快冷笑，笔直地瞪着景。

甲斐冰太。DD的领导。既是维萨特的对手，也是物部景的战友。

「……甲斐。」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出场，景有些惊讶。甲斐嘻嘻一笑，开心地说。

「哟，维萨特。可让我好找啊？」

◆◆◆◆◆

那天终于到来了。

我是来告白的。

那孩子忽然这么说。神色认真得吓人。我很少见到这么认真的表情。

推荐你做图书委员的，是我。

那孩子继续说道。我十分惊讶。记得之前她说是把剩下的职位强行推给了我。但是，如果现在说的才是真的，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谎呢？

因为老师拜托我了。

老师？为什么……

老师要我关照一下你。

我恍然大悟。不久前，老师叫我出去，问最近怎么样。那时候还觉得好突然……这样。原来是这样吗。

大概能想象出老师的考虑。老师听说过我和小梓的关系吧。然后，为了不管过了多久在班里总是形单影只的我，选了个和小梓有点像的孩子，拜托她成为我的伙伴。

原来如此，我有些丧气地想道。原来如此啊。这样一来，各种不合道理的事就能说得通了。也能够理解一些古怪的地方。

我一直很疑惑。为什么这孩子要突然接近我呢。为什么能在学级报纸中腾出图书推荐的版块呢。为什么叫我出去的时候，老师一脸得意地看着我呢。

这样一来，我就明白了。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能理解了。一旦揭开谜底，一切都很简单。我还觉得奇怪呢。大家突然开始关照起我来……

对不起。我说道。那孩子一脸震惊，反问为什么是你来道歉。

因为让你们来照顾我。让你费心，给你添麻烦了。虽然我没打算这样，但果然还是我的错。因为我这个样子，让大家费了好大的劲。

所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低头道歉，深深地低下了头。不想抬起来。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脸。

然后，她干脆地说，不对。

是我想要道歉。不，这也不对。我不是要道歉。毕竟也不是做了什么坏事。但是……

她一时语塞，紧紧盯着我。

但是，我觉得这样不好。虽然不是在做坏事，但这样不行。所以……所以……那个……

她的态度和表情都认真至极。那是认为自己在做正确之事时的表情。还是第一次如此真挚地被人对待，我非常困惑。完全不明白该作出什么反应。

随后，她对着我，立下了令我难以忘怀的誓言——至少当时是这样。

「我们来当真正的朋友吧。」

唰——

像是剑道里迎面而来的漂亮一击，那句话从正面劈开了我。

将我的外壳。

将我与他人之间的障壁。

「喂，可以吧？那就这么决定了。」

那孩子满脸通红。那抹红色鲜明地印刻在我的心中。我瞬间明白过来。她也在烦恼着。然后拼命挤出勇气作出了「告白」。

此时。

「锵——听好了听好了~这对别扭的男女终于说出真心话咯——」

「哎——真好啊——真是青春啊——好感动啊——」

「喂，你们这些家伙！明明说了让你们闭嘴别插手……」

突然从阴影中冒出三个同学的脑袋。是一起制作学级报纸的伙伴。

三人一如往常地笑闹着。三人三色地笑着。他们在捉弄着我们。但毫无疑问，他们也非常开心。

「等下，你你你你们！难道偷听了吗？！」

那孩子明显狼狈起来。看到她的反应，三个人越发得意忘形地起哄。

捉弄声。骂声。安抚声。笑声。声音与声音交错飞舞。交错到一起成为流向。我理解了这道流向。理解了大家的心情。

「哈哈！」

我也在那道流向中加入了自己的声音。

「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大家看着我大吃一惊。他们的表情太奇怪了，我笑得越来越厉害。大概，我的表情也很奇怪吧。没过多久，三人中的一人看着我的样子不由得「噗」地喷笑出来。随后全员开始大笑。流速逐渐加快，慢慢变轻，持续加速。

什么嘛。大家不是也很奇怪吗。大家和我一样。就算不完全一样，也有类似的部分。

我在心中暗暗想道。小梓。如果小梓也能在这里就好了。我们不是异邦人哦。不对。就算是异邦人，至少能够做到和大家一起欢笑。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否定了我们两人的世界。我依旧喜欢那里，我也确实需要那里。但是，我不止有「那里」哦。其他重要的地方，还有很多。

我从此会创造很多很多的王国。在各种各样的地方，和各种各样的人一起。来比一比吧，小梓。下次见面之前，哪边创造的王国更多呢。

我很笨拙，也很内向，说不定很难创造出很多来。

但是，我会一点一点地创造出来的。

将那个美妙的王国。

在各种各样的地方。

和各种各样的朋友一起。

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挨个给你介绍的。

所以，小梓。

敬请期待吧。

◇◇◇◇◇

月明之夜。

少女坐在别屋的窗边，一动不动地等待着少年。

从窗户射入的月光形成了窗口的形状，照耀着少女。

少年今天也没来。

一天，两天。不来的日子变多了。

少年不来这里的时候在做些什么呢。

少年不来这里的时候和谁见了面呢。

少女模模糊糊地想着这些。

少女坐在别屋的窗边，一动不动地等待着少年。

少女就算独自一人也不会感到寂寞。

少女一点都不觉得持续等待很痛苦。

不知道自己是否爱着少年。

也不清楚自己在期待着什么。

然而——

一滴眼泪。

从少女黄金色的眼眸里滚落。

划过了少女雪白的脸颊。

少年今天也没来。

少女一直孤零零地等待着少年。

第五卷 追忆-refrain- IV 疾走

1

自打遇见她后，从未隔过这么长时间没有与她见面。即使如此，当我时隔五天来到别屋时，她对我的态度一如既往，邀我前往王国，仿佛时间未曾流逝。

其实稍微有点松了口气。毕竟隔了这么长时间，冲我发火也不奇怪。

我制止了想带我前往王国的她，在别屋内与她面对面就坐，将现在感受到的真情实感告诉了她。

拒绝他人的生存方式，或许是错的。

我们或许错了。不，说成是我「们」可能有点失礼。毕竟你只是照我说的重现而已。是我不好。你没错。啊，不对不对。不是好不好的问题。并非如此，必须稍稍订正一下我的想法——订正一下我之前告诉你的东西。

我一五一十地说了，毫无隐瞒。加上交到朋友一事。现在对我来说，和朋友在一起的时间，和在王国的时间一样重要。

在我说话的时候，她只是默默倾听，看起来并不惊讶，也没什么兴趣。我稍微有点不安。

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她微微点了点头，似乎是说明白了。但她的表情依旧没变，就算不断点头也没什么说服力。

不好意思，一直把你丢在一边。对不起。她再次点了点头。意思是原谅我了吧。但是心里总觉得有点疙瘩。

我轻轻叹了口气。虽然早就习惯了，不过最近与她相处稍微有点累。并非厌倦，但这事说累也很累。加上只有我能看见她。尽管她一个人待着估计也没事，不知为何总觉得不能放着她不管。

我不由得嘟囔道。

要是别人也能看见你就好了。

「……可以哦。」

诶？我兴奋地抓住了她的手。真的吗？真的可以吗？

「现在可以做到。吾现在拥有这样的力量。」

如果这是真的，是不是还有点厉害。那也就意味着，能让大家看到那个王国咯？能邀请大家一起前往王国对吧？！

「对。」

好厉害。

我久违地说出了这句话。在那片森林里与大家一起散步。在那座城堡里与大家谈天。在那片湖泊前与大家一同欢笑。要是真的能做到，那可太厉害了！

那，能和大家见个面吗？不用立刻马上。要是你哪天想了就见一见？

她微微点了点头。

「若您希望如此。」

太好了！我欢呼着，甚至开心到跳了起来。

她注视着这样的我。

那时我还没注意到。

她的眼神居然如此冷酷无情。

◆◆◆◆◆

「……喂，那是甲斐吧……」

「甲斐，是DD的那个吗？！」

「准没错。我之前看到过平时趾高气昂的DD成员围在那家伙旁边摇尾巴的样子。」

「真的吗……到底为什么来这啊……」

「和甲斐说话的小屁孩是谁啊？」

「认识那种人吗？」

俱乐部内议论纷纷。众人拉开距离低声交谈，声音里满是畏惧与好奇。

甲斐悠然地站着，双手都插在牛仔裤兜里。他拥有磁力般的存在感，光是站在那就十分引人注目。

乍一看他姿势放松，实则稍稍前倾身体重心，将力量集中在脚尖上。在与景正面对峙的同时，五感扩张到四面八方，把握周围整体空间。

虽然他弯起了嘴角，但眼神没有丝毫笑意。光是这样面对面，就觉得仿佛在火辣辣地炙烤着肌肤。名为甲斐的人类所散发出的锐气，成了扑面而来的热风。

甲斐散发出的锐气。

也就是斗志。

察觉到此事的瞬间，景不由得直起上身，绷紧全身的肌肉。

目光片刻不离甲斐的同时，不断吸收视野边界的情报。综合之前的记忆，在脑中复现店内的构造，桌椅的配置，人的位置，放杯子和烟灰缸的地方。敏锐到刺痛的神经久违地复苏了。

「嘿~」甲斐舔了舔嘴唇，加深脸上的笑意。

「什么啊。我还以为你变窝囊了——这表情还不错嘛。」

「——！」

「嘛，也是。理应如此。我可是比谁都要了解你这家伙。不好意思，我来晚咯。」

甲斐将手抽出口袋，戏谑地耸了耸肩膀。但完全无机可乘。景慎重地调整呼吸，以此来平静心跳。同时，为了无论何时都能以最快速度作出最大反应，提高自己的内部压力。

「……物部君。那人是谁？」

静胆怯地抓住了景的手。景啧了一下舌头。后方是墙壁。前面是桌子。实在是受不了再加上一个静来妨碍动作了。随后他回过神，烦躁地反省了浮现出这种想法的自己。

不可以把她卷进来。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然而，景苦涩地想。

现在还有这种余力吗？

「……什么事？」

「哎呀，真冷淡。你早就察觉到了吧。」

「咚！」脚尖拍打在地发出巨大的响声。屏息观望这场唐突展开的客人们，纷纷吓了一跳缩起身子。

「我是来找你『玩』的。不用说也该知道吧。」

他嘴角满含笑意，眯起眼睛，锐利地俯视着景。

景焦躁得不由得站起身，连带着静也站了起来，但现在已经完全没有照顾她的余力了。

此时，店里所有人都在注视着这两人。隔壁聊天的两个女孩子和离席跳舞的四人也屏住呼吸看着景和甲斐的谈话。

事态相当不妙。自己的立场正逐渐落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但景把这个想法驱逐到脑海的一角。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我们不是正在休战中吗？」

「蠢货，我啥时候说过了。话说回来，你我都不会天真到把瘾君子们之间的约定当真吧。」

「……皆见同学知道这事吗？」

「嘿，小屁孩别多嘴。我可不会为了女人改变自己的生存方式。」

他不高兴地答道。但那态度似乎有些装模作样。接着，他胸有成竹地说。

「你不也一样？是吧，维萨特？」

我可清楚得很。甲斐的眼睛仿佛在这么说。

景吓了一跳，为如此动摇的自己感到震惊。

另一方面。

「维萨特？刚才他是说维萨特吗？难道是那个狩猎恶魔的……」

「喂喂，开玩笑吧？」

「但、但是。说起来，甲斐那家伙最开始好像也叫他维萨特。」

新的惊愕如同细小的波纹般在店内扩散开来。听到这些话的同班男生变了脸色。

「怎么会……难道……」

他似乎听过『狩猎恶魔的维萨特』的传说。

景瞥见了他的反应，不由得咬紧了牙。

长年以来担心的事终于变成了现实。费尽心思隐瞒了七年的身份，结果这么简单就暴露了。

同时——

感觉自己松开了一道心中的枷锁(、、)。

五花大绑束缚自己的，细小的锁链——钢索。

「……真的要打吗，甲斐？」

「That’s right.」

他用力扬起下巴。

开朗而残酷。在知晓一切的基础上，依旧能吹着口哨走向破灭的大胆与狂气。甲斐的身影甚至让人感觉有些怀念。

不对，正确来说那是「以前的」甲斐。是组队一同对抗敌人之前的甲斐。将自己当成宿敌穷追猛打的甲斐。

想起刚才梓打来的电话。电话里梓说茜的样子很奇怪。茜对待甲斐的态度产生了巨大的变化。像是被谁洗脑了一样，她对甲斐的「感情」仿佛消失得干干净净。

「……甲斐。你这几个月在干什么？」

「啊？」

「回忆一下。我们确实曾经敌对过，但自从冬天那件事之后，不都相安无事过来了吗？你应该也慢慢变了。这都多亏了皆见同学。但为什么现在突然又做出这种事？」

「…………」

「我也听说了最近DD改革的传闻。那不像是你的方针。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不是有谁在暗中搞鬼吗？」

「…………」

甲斐一时答不出话。他放下了脸上一直挂着的戏谑态度，死死咬住嘴唇盯着景。那双眼睛仿佛在犹豫着到底该不该说。

「甲斐。」

「……嗯。」

他喃喃地同意了。

没想到会得到肯定回答，景睁大了眼。

甲斐艰难地开口。

「……确实，事情有点不太对劲。感觉一切都假得要死。记忆一片模糊。DD的行动和往常不一样。我也在想，是不是有人暗地里做了什么动作。」

他同意道，再次耸了耸肩膀，语气有些自暴自弃将错就错。

「那为什么不调查那些？被来历不明的某个人肆意摆弄，你打算就这样老老实实地顺了对方的意吗？！」

「我提不起劲啊——」

「别胡说八道了。这可不是开个玩笑就能完事的。现在网络消失了，DD的存在比你想得重要得多。你知道要是没掌好舵，会产生多大的混乱吗！」

景怒吼道。

甲斐咯咯地笑了。

「这和金盆洗手的正经家伙没关系吧？还是说那传闻是假的？嘛，彼此彼此。这改头换面的平凡校园生活可真不适合你啊。」

「甲斐，认真回答我。」

「认真吗？那我就告诉你。他丫的全部吃屎去吧。」

甲斐怒骂道。

「用市场这种好听的叫法，但说到底就是一堆吸毒的吧？本来就是群脑袋不正常的蠢货，现在再怎么混乱又有什么问题？啊？我才懒得管那些家伙会变成怎样。谁管啊。」

吐露出的话语中带有确实的重量。这是他的心声。

「那么，就算不管别人，你自己又怎样？甲斐冰太这种人，会一声不吭乖乖任由别人摆弄自己吗？」

「我刚才就说了吧。提不起劲。」

甲斐烦躁地皱起脸。

「确实，可能是谁在背后搞鬼。感觉到有人在操控一切。那又怎样？与我何关？DD的方针很怪？戴尔塔的态度很怪？哈。无聊。这些玩意我无所谓。」

「怎么可能无所谓。你认真的吗？你周围的一切……不，有可能你自己都在不知不觉中变了，为什么能跟个没事人似的？！」

「你说为什么？！」

甲斐的眼中闪烁着光芒。那是野兽——而且是受伤野兽在露出獠牙的瞬间，眼中闪烁的危险光芒。

「我说了很多次吧。无所谓(、、、)。周围人变成怎样，自己的立场会怎样。什么伙伴意识，什么衡量得失。全部都荒唐得要死——但是，这不是现在才有的。我老早之前就这么觉得了。被同伴簇拥着沾沾自喜。死死咬住网络一步也不肯退让。然后呢？那又怎样？打架打赢能挣到好大的面子。有女人围着大口灌酒。然后呢？那又怎样？虽然有时候是挺有意思的。偶尔觉得值得骄傲。但是，有意思所以呢？觉得骄傲又怎样呢？无聊。随便吧，无所谓。就连我自己也是。自尊啊志气什么的，这些玩意越仔细想越觉得虚无。说到底，人在脑子里想的东西差不多点就得了。而且我们还是吸毒的。一年到头都在嗑卡普塞尔嗑得飞起啊。事到如今脑子再稍微不正常点，也没什么不好吧。」

「这……」

一瞬间，景忘了警戒呆站在原地。

甲斐的话是认真的。他认真地——恐怕是第一次——吐露自己的心情。而且，景也自觉逐渐被他的话语强烈吸引了。

自身的立场。他人的评价。将来的展望。自己的梦想。众人认为这些事有着天大的价值，然而自己总忍不住觉得这都是些无所谓的小事。不管是多么贵重的东西，都是在和某物比较之后产生了相对的价值观。稍微改变一下看待的角度，下个瞬间就会变成一文不值的石头。并非绝对无法舍弃的东西。

这种想法一直深深根植于景的内心深处。他心中唯一的例外就是女王，而在解决那件事之后，这个确信变得愈发强烈。

梓当然很重要。但是，景不认为自己(、、)有必要待在她身边。重要的是她本身，自己对她而言并没有多大的意义。

这个世界拥有无限的价值。

因此，也不存在绝对而确实的东西。

一切都是相对的，会根据主观立场逐渐变化。

然而……

「然而，只有这点可以肯定。」

甲斐一字一顿地说。

「现在的我非常单纯。所以很清楚。在幻觉般无足轻重的世界里，唯有一件东西拥有确切的实感。那是什么呢。」

甲斐死死盯着景，将手伸进皮外套的内侧。他抓住了什么丢到景面前的桌上。

发出碰撞声落地的东西，滚过桌子停在景的眼前。

小小的玻璃瓶。

里面装着几粒胶囊。

那是卡普塞尔。

景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来吧。」

甲斐张开双手。

「我再次发出邀请，维萨特……不，物部景。只有你能陪我。非你不可。」

他神色疯狂。宛如被抛弃的孩子疯狂地黏住双亲一般。

紧接着，甲斐严肃至极地宣言道。

「甲斐冰太，申请和物部景决斗。」

咚。

景的内心激烈地发出响应。他全力压抑住自己，颤抖着说。

「我不想战斗……」

「骗人。」

甲斐干脆地断言道。

根本无法反驳。

「物部君……什么？怎么回事？！」

哆哆嗦嗦颤抖的静，摇晃着景的肩膀。不知为何，景突然想哭。意识倏然远去，不明白自己身处何处，到底在干什么。

甲斐的眼神如刀刃般锐利。

他将手伸进皮革外套的口袋里。

拿出两粒卡普塞尔。

含在口中咬碎，咕咚一声咽下喉咙。

不明就里但察觉到危险的家伙，铁青着脸冲向出口。那成为了导火索，俱乐部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

数名围在对峙的景与甲斐周围的客人也害怕地离开了。剩下景与甲斐互相瞪着对方一动不动。

静则吓得双脚动弹不得，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牢牢地抓住景的手。

甲斐看向了静。只稍稍瞪了一眼，她的脸色就变得刷白。

「你还是老样子带着些多余的东西啊。算了。给这磨磨蹭蹭的家伙准备点理由吧。」

下个瞬间，甲斐的眼眸染上了宛如鲜血溶解在墨水中一般的赤红。排解掉积累已久的憋屈，此处只剩下了甲斐的核心。核心像灼热的铁块一样膨胀、沸腾着周围的空间。

景的身体根据长年的经验立刻作出反应。他抱住静的头，扑倒在一旁。

随后，静坐着的椅子立即碎裂开来。

「呀！！！」

稍迟了一会静发出了惨叫。景一边护住她，一边保持卧倒的姿势回头。

眼前的空间浮现出一条漆黑的巨体。

黑色巨鲨将又长又大的身体强行塞进并不宽广的俱乐部内。像影绘一般的漆黑身影中，嵌入了两颗赤红的眼眸。细长的瞳孔能让人联想到猫科动物。那是甲斐的恶魔。

「可恶！」

景躺着踹了脚桌子。桌子横向打滑。放在上门的烟灰缸从桌上滑了下来落到景的手中。

景甩手扔出烟灰缸。甲斐缩了缩脖子避开了。瞄准这一瞬的空隙站——没能站起来。扒住手腕的静站不起来。

景迅速揽过静的腰，将双脚瘫软的她半抱着站了起来。

站起身的时候，黑鲨已经绕到眼前，距离触手可及。

景被仿佛能听懂人话的赤红双眸盖过气势，后退了半步。后背压到盖着暗幕的墙壁上动弹不得

「骗人……什么？这是什么啊？鲨鱼……鲨鱼！」

静的牙齿在嘎吱嘎吱打战。她恐惧地睁大了双眼。

「你看得见吗？！」

怎么可能，景大吃一惊。

一般来说，没有服下卡普塞尔就无法看到恶魔。既是卡普塞尔常用者也是恶魔使的景，可以不用服下卡普塞尔就能感知到恶魔的存在，用眼睛看到它。然而，静甚至无法理解现在发生了什么。

甲斐并没有对静的反应感到惊讶。她不过是用来引起景注意的手段罢了。

「为什么……」

她似乎也没有吃过卡普塞尔。然而，为何能看到恶魔？

就在此时，突然响起了一阵不合时宜的电子音。

是手机的来电铃声。刚才递给静的景的手机正躺在地板上不断响动，仿佛在寻找着主人。

而且，那个来电铃声是设定为梓的号码的来电铃声。

景僵住了身体。然而，甲斐毫不在意地踩碎了手机。手机发出刺耳的声音碎掉了。

「你需要的，是这个。」

他踢了一脚滚落在手机旁的玻璃瓶。装有卡普塞尔的瓶子，滚到了景的脚边。

「捡起来。」

「…………」

景的额头渗出了汗珠。

眼前的黑鲨像是身处巨大水槽一般，在空中静止了。它没有要威吓一番的意思。彼此都很清楚没必要这样。

静总算能自己站起来了，只是这样就拼尽了全力。景握紧了她的手。她慌忙回握，拼命依此来避免脑子陷入混乱。

在静稍稍冷静下来后，景松开了手，缓缓屈膝。在甲斐毫不松懈的目光下拿起瓶子，重新站起身。

瓶子里有着充足的量。

握在手中的感觉比实际重量来得加倍沉重。

甲斐让黑鲨退下。黑鲨如同忠实的看门狗一般候在主人身旁。不过，就算是这个距离也能瞬间吞掉景。

景右手拿着瓶子，用拇指撬开瓶盖。

接着，他挑衅地伸出手……倾斜瓶口，将里面的东西缓缓倒到地板上。

「混蛋……！」

甲斐的脸上充满了昏暗的怒意。

就在这一瞬间。

景用左手扯下墙壁的幕布。覆盖着墙壁到天花板的深蓝色幕布立刻滑落。

「什么？」

幕布翻滚，罩住了景、静、甲斐和黑鲨。景拉过静的手，迅速逃往幕布外侧。

「你打算干嘛，维萨特！」

怒吼声响起的同时，黑鲨撕破幕布一跃而出。从空出的大洞中能看到甲斐的上半身。

景握着瓶子，朝甲斐挥下右手。同时，景右手的影子——落在幕布上的影子里，放射出了数根细线。是景的秘技，影之钢索。

钢索爬过幕布起伏的表面，将甲斐和黑鲨连着幕布一起捆住。

景的钢索，原本是用来将他的 “影子”恶魔捆在影子里的招数，只能在平面上移动。所以就利用幕布，当成连接敌人的桥梁。

「切！」

甲斐破口大骂。但他的嗓音中分明蕴含着欢喜。

「泷田同学，这边！」

景全力拉住钢索，抓住静的手冲向出口。这种程度的招数不用吃卡普塞尔就能用。但终究无法彻底封住黑鲨的力量，不过是争取时间罢了。而且，能争取的时间非常有限。

这段时间比景预想的短得多。

准备穿过出口前的收银台时，背后传来了袭击的动静。

「什——」

景反射性地弯腰躲过。头上穿过了一个白色(、、)的鱼影。

「什么？！」

一头白鲨。虽然样子不同，但散发出与黑鲨相同的气息。

白鲨穿过收银台旁，在撞上大门之前灵活地翻了个身。和黑鲨一样的赤红双眼，对上了愕然的景。

身后的甲斐叫道。

「怎样啊维萨特？本来是想用来奇袭的，但毕竟是从你那得到灵感想出来的招数。姑且亮出来给你看看吧！」

「咕……二形态。是钢索的变换吗……」

「没错。」

甲斐洋洋得意地说。身旁的黑鲨用力挣脱了钢索。在这种前后夹击的状况下根本无法逃跑。

只好赌一把了。

景瞬间做好觉悟，冲向堵在出口前面的白鲨。

比自己大上数倍的巨体。它的存在感。景直面涌上心头的本能恐惧，抓住静的手跑了起来。虽然静吓了一跳发出惨叫，但景无视了她。

白鲨张开血盆大口，准备应对即将到来的景的恶魔攻击。然而，景没有要召唤恶魔的意思。只是没头没脑地向前冲。

甲斐慌忙禁止了白鲨的攻击。若像白鲨这样强力的恶魔攻击人类的肉体，一击就能让对方失去战斗能力。甲斐想要的是恶魔战。要是在逼出景的“影子”本尊之前决出胜负，就得不偿失了。

然而，景瞄准的正是甲斐的这点犹豫。

景逼近堵在出口的白鲨，直接空手触碰遵从主人命令一动不动的恶魔的身体。

紧接着。

「哈——！」

从触碰到白鲨皮肤的手心中，射出了足有数十根的钢索。

钢索互相缠绕在一起以此增加强度，像网一样裹住了白鲨。

「啊！混蛋！」听到了甲斐的叫喊。景把静撞出门外，自己也跟在后面。白鲨在背后满地打滚。但景没有回头。

不知道钢索能撑多久。必须得尽量逃远一点。

「物部君、物部君！什么？那到底是什么啊？！」

店外的静边哭边尖叫着问。那悲痛的眼神刺痛着景的心。

「抱歉……是我的错。但现在优先逃跑，我之后再说明。」

「但是……但是……！」

恐惧和混乱让她浑身颤抖。景没有再多说，只是默默握住了静的手。

带出来的玻璃瓶中还留有几粒卡普塞尔。景严肃地盯着瓶中的卡普塞尔，但马上就把它塞回口袋里。

「这边。」

他简短地说完，拉过静的手。甲斐看到了静的脸。如果留她一个人的话，很可能会被当成人质。

景带着哭个不停的静开始了逃亡。

2

王国的幻影日益逼真。

我逐渐开始无法区分现实和幻想的区别。就连朋友在身边的时候，也会在不知不觉间透过城堡的窗口眺望树海。每当这时我都会笑着糊弄过去，但随着频率增加，一同制作报纸的伙伴们都察觉到我的样子很怪。

我十分困扰。和她商量之后，她自己似乎也对此束手无策。

「因为您的同步率即将超过一定的界限。」

她说了一些不知所谓的话。而且还有点恐怖。

我问，如果超过了那个界限会怎样呢？

她——她居然微笑着说。

「您的愿望将会实现。」

比起她的回答，她的笑容更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因为，她一直都没什么表情。原来笑起来是这样的啊。

刚刚你笑了！

我震惊地说，她又回到了原本朦胧的表情，只是呆呆地歪着头。

但肯定没错。她确实笑了。

从那以后她偶尔会展露出一些表情。嫣然一笑的模样。困扰的模样。不知所云的疑惑模样。每副表情都非常棒。我很高兴能看到她的表情，慢慢地又开始每天前往本已疏远的王国。

可能都怪这个吧。

因此我的现实被幻想严重侵蚀了。

某天，那孩子终于忍不住问道。

「你到底是怎么了？」

面对那张过于认真的表情，我不合时宜地想着，不能让她露出这种表情啊。

「笨蛋。这不是在开玩笑。最近你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

担心我的不止是那孩子。一起制作学级报纸的三人也和她一起围住了我，催促着我说一说原因。

总觉得像这样被同班同学担心有点难为情。

但因为大家态度都太过严肃，马上又开始觉得是自己的错。

确实，最近的症状逐渐恶化到连日常生活都有困难的程度了。即使如此，我也并不介意，觉得既然是她做的事，就应该没关系吧。

大家都不知道这些，会觉得不安也无可奈何。

我犹豫了好久之后，终于在某天下定了决心。

我叫大家到图书室来，毫无保留地说出了一切。

关于她，关于王国，以及在我身上发生的，稍微有点不可思议的体验。

结果起到了反效果。

大家都铁青着脸，有人生气，有人摆出认真至极的态度。那孩子甚至哭了出来。

「是你读书读傻了吧！」

真失礼。图书委员怎么能说这话呢。

但是，看到大家的态度我马上就后悔了。因为大家都建议我和老师或者其他的大人商量一下。如果很难讲出口的话就由他们去说。

很高兴大家能有这份心，明白他们是真的很担心我。但那样就不妙了。所以我无可奈何，只好说会让大家看看证据。下周日来我家和她见个面。所以，希望能等到周日。

此时大家都同意了。然而我一直为此苦恼到了放学。

回到家后，我马上前往别屋。她和往常一样，什么都不做只是恍惚地待在那里。

我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因为没有事先取得允许就定了下来，最开始觉得很是内疚。要是被拒绝我可就难办了。事到如今就算想找点借口，但也没想到什么像样的借口。事情要是闹大，就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我低下头说，对不起。

我知道这个请求非常任性。但唯独这次，希望你能听我说。

「好的。」

她干脆地一口答应下来。

「若您希望如此。」

她重复了一遍不知何时说过的话语。

我松了一口气。接着，一想到能让大家看到那个王国，原本萦绕心头的不安就不知道飞到哪去了。

大家究竟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他们肯定连做梦都没想到我会创造出那样一个国度吧。

我欢欣雀跃地等待着约定之日到来。

因为太过开心，得意忘形了。完全没有往坏处想。

此时我眼中的日常有多么异样。

那些孩子们听到这些事后产生了自然的抗拒反应。

我完全没有冷静地去考虑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大家是对的。

因为此时的我和她，真的是非常异样的存在。

◆◆◆◆◆

「……不行。还是打不通。」

「这样……可能是进了地下的店铺。」

梓合上手机，千绘无力地垂下头。这已经是第四次联系景但打不通电话了。

——不妙……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梓摇了摇头，甩掉了这种想法。就算让负面思考占据脑海，也无法找出生路。现在必须先思考有什么方法能奏效。

与水原与茜两人走散的梓与千绘，一边尽力隐藏行踪，一边在葛根乐园的二栋移动。她们在黑暗中摸索着逃跑。而且敌人有上百人，就算不觉得这上百人全都来找梓她们，但追兵的数量应该也相当多。

在宛如废墟的葛根乐园里拼命地逃出众多瘾君子的魔爪。若是身边没有同伴的话，精神肯定比体力先崩溃了。

不过，两人勉强甩掉了追击。虽然也有和DD成员擦肩而过的惊险时刻，但多亏在黑暗中才能幸免于难。

——但这大概意味着撞到的几率变高了。

虽然不愿这么想，自己很有可能被包围了。包围网说不定在逐渐缩小。

幸运的是，用手机和水原他们取得了联系。他们依旧在平安逃亡中，但和梓这边一样，状况正在逐渐恶化。

茜知道的出入口全部有敌人看守。每个地方配置的人都不多，不过她认为其中至少有一个恶魔使。梓她们姑且都带了电流枪之类的武器，但只能将强行突破作为最后的手段。

——不过，如果那副景象是真的，敌人全员就都是恶魔使(、、、、、、、、)。强行突破无异于自杀。

在大厅内看到的那副难以置信的光景，深深印刻在梓的脑海里。在黑暗的废墟中塞满赤红双眼的无数恶魔。就算遇到狼群也不会如此毛骨悚然吧。

不过，还有一些疑点。

『如果说，如果那里的瘾君子们全都是恶魔使的话，我们早就完蛋了吧？』

正如水原所说。每个人会召唤出何种恶魔多少都会有差别，无法一概而论。若有一百个人应当就能召唤出一百种恶魔，其中若是有能夜视的恶魔，那也会有可以追踪的恶魔吧。就算没这么凑巧，只要聚集一百种恶魔的力量，用来对付在建筑内四处逃窜的梓她们还是绰绰有余的。

『也就是说，那些家伙并不是召唤了恶魔，眼睛才会闪出红光的。不如说，应该和小茜提过的集团幻觉有什么关系吧？』

「……如果是这样，参与追捕的人应该没有那么多才对。」

这是乐观的看法。但有希望肯定总比没有要好。

而且，还有其他佐证的材料。从茜的说明来看，参加聚会的人们在会场那样狂热地支持着DD——正确来说是巴尔——但平时并不是这样。

『参加那个聚会的基本上都是些最近才加入DD的新人。他们只是为了吸毒享乐，并不会像DD的古参们那样仁至义尽。」

接过水原电话的茜如此说明道。

「所以，就算命令他们去追我们，他们也不会非常认真地遵循指示——的意思？」

『大概吧。而且聚会往往到深夜就结束了。就算之后一些家伙会闹腾到天亮，但有半数参加者在夜里就回去了。』

「只要想办法逃到那个时候，得救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吗……」

总结就是，他们现在吸毒正吸嗨了。就算现在趁着卡普塞尔上头的兴致加入搜索，酒醒之后应该就会回到街上。更别说天亮了还留在葛根乐园内，听从DD干部的命令四处奔波。

这样的话，要从宽广的葛根乐园中从敌人的眼皮底下逃脱，似乎也没有那么困难了。

『但是……』

再次接过电话的水原，阴沉地嘟囔道。

『巴尔那家伙……利用DD，到底有何企图？』

巴尔，也就是四宫庸一，是水原的哥哥信司的朋友。因此他从小就认识他。

得知巴尔消失在河中自此下落不明后，水原只说了一句「太好了」。生死未卜就此消失。这个结局对于水原来说是求之不得吧。

这样的巴尔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想必心情相当复杂。

「那些家伙的目的是『建国』。小景之前这么说过吧。」

景和水原的宿敌执行细胞，由三个男人组成。一人是五年前水原死去的哥哥别西卜。一人是去年冬天败给甲斐的贝利亚尔。最后一人就是巴尔。他们侍奉着名为「女王」的恶魔，创建了细胞网络，在葛根市内散布卡普塞尔。在那之后，一时停止了行动，但在去年年末再次出山与景和甲斐交战。然而，最后只有景一人知道他们的真正目的，其他人什么都没听说。

『看来一切都还没结束啊。可恶。』

水原的骂声中满溢苦涩。

梓的想法也是一样。终于得到的平稳生活。隐约可见的些微未来。自己说不定又会失去这些微小的重要之物。

不对，肯定会失去吧。不祥又充满恶意的黑暗、恶魔与毒品，肯定会污染自己重要的梦想、关系及容身之所。光是这样想想，难以言喻的悲伤与愤怒就盘旋在心中。

然而。

「二位都冷静一下。」

千绘镇静而凛然的声音，阻止了梓悲观的思考。

梓抬起头看着千绘。千绘那双通透的眼眸在轮廓朦胧的脸庞上闪着微光。

「巴尔的目的，之后再问物部君吧。这回绝对会让他彻底老实交代的。这关乎实践搜查研究会会长的威严。所以，为了能够再次见到他，现在先绞尽脑汁思考吧。」

千绘的语气像是故意说给对方听似的。她在四人之中，是最欠缺打架「实战」经验的人。但就算体力方面扯了后腿，也会在这样的危机中自然地发挥领袖气质，让大家团结一心。现在也是一样，三人都真诚地接受了她的话语，最终也听从她的决定。

——真厉害啊，千绘。

梓放松肩膀，绽开了笑容。大概电话对面的水原以及一旁听到对话的茜，也和自己一样面带笑意吧。

「梓同学，开动脑筋，你觉得现在最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是哪里？」

「……不知道。如果不掌握敌人的动向……不过现在大概没有那种余力吧。」

「水原和茜同学呢？想听听他们的意见。」

梓传达了千绘的问题。随后。

『我想不到。小茜呢？』

『嗯……刚才的大厅如何？』

听到茜的意见，梓和水原都吓了一跳。

『这也太乱来了……』

『乱来是乱来。但我估计现在留在大厅里的只有嗑药嗑昏头的瘾君子。混进那些家伙里面逃过追兵，趁他们从幻觉中醒来的时候一起逃出去。跟现在这样东逃西窜相比，成功率大概能有百分之五十吧？』

她的提案相当大胆。不愧是负责给甲斐善后的女人，梓莫名有些佩服。

千绘抱起手臂。

「概率大概百分之五十吗……不过，多少会留一两个人在那看守吧。」

『嗯。那就是最大的瓶颈。』

「嗯……」千绘低吟道。估计她现在正摆出抱起手臂，右手食指搭在唇边的招牌姿势吧。

『千绘同学，你有什么想法吗？』

茜问千绘。千绘轻轻点头。

「七栋的最上层。」

「等、等下千绘。那也很乱来啊。逃到上面的话，不就等于自绝后路吗？」

「对。正因如此，敌人也应当认为我们不会作出这种违反常理的行为。」

千绘像是自己给自己说明一样喃喃道。

「而且这次有时间限制。假设就算敌人搜索到七栋的最上层，那也是在找完整个葛根乐园的区域之后。如果是按顺序来的话，应该会把它放在最后。不知道敌人投入了多少人力来找我们，但从这几次的遭遇战来看，大概有三十个人左右吧。而且分成了四至五人为一个小组。按这个配置，要彻底搜遍葛根乐园应当相当费事。撑到天亮也不是不可能。」

听到千绘的意见，这回轮到茜沉思了。『是呢……』她嘟囔道。

『是个不错的提案。就算可以计算概率，但要是没中就完了。找不找得到还是看运气。只是，假设被发现了，千绘同学的提案还有可以操作的空间。我的提案里要是万一被发现了，就要面对被几十个瘾君子包围的状况，这时就万事休矣了。逃脱的概率不到万分之一。但若是在七栋内的话，被发现了意味着要打倒四五人的小组，或者甩掉他们，这还是有可能的。状况严峻是很严峻，但这种程度的危险也没办法。在这附近漫无目的地乱晃也会陷入类似的状况。』

茜像这样思考了一番千绘的提案，决定自己也采取这个方案。

水原虽然纠结了一番，最终还是赞同了提议。

『啧。比拖拖拉拉让事态恶化来得好多了吧。』

当然梓也没有异议。

「……好。在这的屋顶看日出似乎也很不错。」

梓这样说完，千绘和电话对面的两人不由得笑出了声。

因此，兵分两路的伙伴各自寻找安全路线前往屋顶。

「首先得找上去的楼梯。」

现在已经走得相当深入，应该马上就到二栋和七栋的交叉部分了。找停止运作的自动扶梯说不定更快，但自动扶梯处于通风处，声音很响。可以的话走紧急通道更好。

梓和千绘一起寻找通往七栋的台阶。

幸运的是，马上就找到了。然而，从一楼到二楼的台阶上半，有一个人影坐在平台上俯视着这边。

两人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嗨。」

坐在平台上的男人，朝两人轻轻扬起了手。

「刚才不好意思。因为那个笨蛋混了进来(、、、、)，稍微有点失礼。这样终于可以冷静地对话了。」

他利落地起身。

铁青着脸的梓敏捷地摆好架势。千绘慌忙躲在梓的背后。

「巴尔！」

——被看穿了吗？！

真是痛恨。没想到敌人的首领会等在这里。

「你到底想干嘛？！利用DD有什么企图？」

「和你们没关系——这样说的话会老老实实离开吗？」

「不好意思，完全没法信你。」

「是吧。实际上是有关系的。不好意思。」

听到巴尔的话，梓死死咬紧牙关，怒上心头。

「真的是……火大得要死……」

她骂道，瞪着眼前这个难以捉摸的男人。

「什么啊？你们到底想干嘛？有事没事就来纠缠我们……给我差不多点！我不管你们在搞什么无聊的鬼，滚到我们看不到的地方耍你的阴谋诡计去。我直说了，你们这是在纯添乱。」

刚才盘旋在心中的沉重感情再次席卷而来。

景好不容易打算恢复正常的生活，甩掉卡普塞尔的诱惑，忍耐和人交往的艰难，下定决心忘记过去迈向未来。

无法容忍莫名其妙的男人用莫名其妙的阴谋将这份决心化为乌有。这么不讲道理——无法无天的事，绝不会让他大摇大摆地得逞。

梓近乎憎恶的激烈感情砸向了巴尔。

巴尔一脸嘲讽地接受了梓的视线。

「没办法。这一半是『自然而然』的命运。」

「你说什么。抛开自己做过的那些事……亏你还能说出这种话啊！」

「不是说你。是物部景。」

梓的脸庞瞬间僵硬起来。紧接着，怒气达到顶点。这无疑触到了她的逆鳞。

「你是说小景做了什么吗！」

梓歇斯底里地怒吼道。

「确实，小景染指了卡普塞尔。或许曾经和女王产生过什么争执。但是，是你插进那两人之间吧？创造并散布卡普塞尔的人是你们吧？！首先，小景已经偿还了自己的罪孽，也戒掉了卡普塞尔。不管你们想在哪里继续斗，都跟我们没关系了。什么『命运』啊。戏弄人也要有个限度吧！」

巴尔默默地听着梓的怒骂。那张脸上浮现出些许同情。

「不是罪孽或者责任的问题。是『本性』的问题。他和我们一样。」

巴尔自嘲道。

「是呢，借他的话来讲，我们本性相同……也就是同胞(、、)吧。」

梓心中的弦断了。

那个词对梓来说，是最为神圣不可侵犯的话语。

梓不顾千绘的制止，冲向了巴尔。愤怒让她失去了理智。

巴尔没有动。依旧直直地站在平台上。梓瞄准那张若无其事的脸，甩出了剃刀般干脆利落的飞踢。

右脚划出一道优美的线条。

白色的运动鞋直击巴尔的下颚——

穿过了它。

「什么？！」

没有任何触感。上半身因体重的惯性摇晃不稳，梓踉跄几步找回了平衡。

——怎么会！

巴尔的身影消失了。刚才确实还在那里和自己说话才对。

「千绘！那家伙呢？！」

「不、不知道。梓同学的飞踢触碰到他的瞬间，就一下子消失了！」

千绘哑口无言地瞪大了双眼。

——在哪里？

「这边。」

梓像触电般回过头。台阶之下，千绘站的位置对面，巴尔靠在墙上耸了耸肩。

看到梓冲下台阶后，身影又消失了。

「可恶。」

——幻觉吗？

还是那家伙的认知操纵呢。被耍得团团转很不爽。梓怒不可遏。

——本体应该在某个地方才对。

梓冲下台阶，一头扎进小路里。千绘慌忙追在她身后。

「梓同学，冷静点！对方不是那种没头没脑闯过去就能对付的对手！」

「但是！」

加上这边的行踪被发现了，只要他一通电话下去，大厅内的瘾君子们就会大肆涌过来吧。可以说是绝望的状况。

不对——

梓的脑内灵光一闪。

「千绘，这样下去只能把那家伙当成人质了。」

「什、你说什么？！」

「有其他方法吗？幸好那家伙自己应该不是恶魔使。刚才的集会上他的眼睛也没有变红。直接用肉搏战制服他就行了。」

梓的眼中闪烁着好战的光辉。

「嘿~有趣的不止是维萨特和甲斐嘛。」

两人反射性地回过头。

这次又突然出现了一个男人。但不是巴尔。银色的长发与深灰色的眼眸。雕塑般立体的白皙美貌，完全不像是日本人。

执行细胞中的一人，贝利亚尔。

——难道！

梓紧张起来。贝利亚尔过去是号称『清道夫』的一流恶魔使。要是和他战斗，就完全看不到胜机。

看到大吃一惊的梓，贝利亚尔不怀好意地笑了。

「知道二栋楼顶的空中花园吧？上来一下。让你看个有趣的东西。」

他留下这句话，下个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消失的方式与其说是消去了身形，更像最开始就不存在那里。

自己被敌人玩弄于掌心中。

——但只能上了。

只有抓住他这一条活路了。而且，听到这事和景有关，不搞清楚那家伙有什么企图就咽不下这口气。

「千绘。」

「嗯，我明白。这里似乎只能顺他们的意了。」

千绘面无血色点了点头。

「走吧，梓同学。我也希望能给坏蛋来个五花大绑呢。」

梓和千绘坚定地望着彼此，互相点了点头。

随后，两人从一楼走上了通往二栋屋顶的台阶。

◆◆◆◆◆

可以轻松把握到追兵的位置。如此强大的恶魔气息，就算睡迷糊了也不会看漏。

然而遗憾的是，这并不意味着逃亡就会变得轻松。甲斐完全没有要隐藏恶魔气息的意思。他是故意展开力量持续施压，不让景有喘息的时间。

恶魔的气息如龙卷风般从背后逼近。而且，两个气息还在有机地联动配合。

与之相比，这边无法使用恶魔，还带着静这个普通人。这对身经百战的景来说，也是前所未有的不利条件。

——话虽如此，就算这边可以使用“影子”，估计也不是现在那家伙的对手。

甲斐之所以身为恶魔战的王者，是因为他所操纵的恶魔具有压倒性的力量。不过，和烈马挑骑手一样，要想驾驭那么强大的恶魔，主人也必须拥有非凡的本领。甲斐有这个能耐。他能够完美地发挥出自己恶魔的力量。

这回就是个例子。之前甲斐的恶魔曾经被『骑士』一刀两断过。在伤势痊愈复活之后，恶魔的力量减半，体格也小了两圈。然而，现在想来，复活后的黑鲨不过是一刀两断的其中一半吧。

——也就是说，那只白鲨是字面意义上的半身。

而且甲斐以让自己吃过无数次苦头的景的钢索为灵感，最终召唤出了那只白鲨。现在的甲斐完全不逊色于以前——不，应当说比以前要来得更强了。这也证明了甲斐的战斗天赋超乎常人。

——说到底，要是刚才那家伙没有半是好玩地让我「见识」一下的话，我早就成为白鲨的腹中之物了……

不仅如此。景在身为维萨特暗中活跃的时候，为了预防不测准备了好几个对付甲斐的战术。然而，这些作战现在全部都没用了。

虽说从结果上看是得救了，但心理上的冲击很大。就算没有受到直接的伤害，在战术方面是彻底落后。

——这家伙变得越来越棘手了。然而，这边还有逃走这条退路。先想办法应付一下他，确保泷田同学的安全，然后……

景一语不发，边走边在心中激烈思考着。状况极其严峻。胸中充斥着焦躁与后悔。

然而。

「……物部君？」

「……诶？怎、怎么了？」

突然被叫到名字，景慌忙回头望向静。

现在两人正混在中央街的人群中。这个时间主干道限流了车辆，路上满是行人。仿佛埋在人堆中一样，景一边压抑着焦急的步伐，一边逃过恶魔的气息。

静默默跟着景。

牵着的右手满是汗水，不过她似乎稍稍恢复了一些冷静。她虽然顺从了景「之后再说明」的解释，但想问的问题应该像山一样多，却没有多问一句。毕竟是第一次经历这样异常的事态，这已经是相当了不起的态度了。

至今一直不说话的静突然出声，景不由得紧张起来。

然而，她说出的话令他措手不及。

「你为什么……在笑？」

「……诶？」

景目瞪口呆。

——在笑？我吗？

怎么可能……想开个玩笑糊弄过去，但景失败了。

现在自己正拼命逃跑，再次体会到了甲斐的可怕之处。然而，就算一直对自己说敌不过，不是他的对手，脑袋的一角仍然一直在思考着「那么该怎么战斗呢(、、、、、、、、)」「什么战术能起效呢(、、、、、、、、、)」。

景没能回答，呆站在原地。

此时，背后传来女性的尖叫。

「什么？！那是什么啊？！」

包括景在内的众多行人都不由得转向声音的来源。随后，怒涛般的惊愕席卷了道路。

人挤人的主干道。在人群的头上，出现了两只鲨鱼。

鱼影在距离地上十米高的空中泰然游动。而且每只都比停在路边的卡车还要巨大。再加上，它们充满了生物特有的活力。

对景来说是见惯的光景。

然而……

「呜哇！」

「什、什么啊！这是真的吗？！」

「还在空中飞。怎么回事？」

他们看得到(、、、)吗？

景浑身像被泼了盆冷水一样。这不可能。固然，无法断言这里没有人服用了卡普塞尔……然而，现在所有路过的行人都抬起头望向空中的鲨鱼。这怎么可能。

「那是什么？怎么做到的？」

「不会吧。那是什么？像真的一样！」

走在旁边的情侣指着两只鲨鱼，双眼充斥着好奇的色彩。景狼狈地摇晃着静的肩膀。

「看、看得到那个吗？那里的恶魔？！」

「恶魔，指的是那个鲨鱼吗？是刚才那家伙吧。」

「看得到吗！？」

「嗯……和刚才一样。像是布满噪点的电视一样时隐时现……那是什么啊？是来俱乐部的那个男人干的吗？」

是闪回。

以前梓身上发生过相同的事。在没有服用卡普塞尔的情况下能够看到恶魔的现象。

梓产生闪回是因为被女王附身了。是女王的影响让她能看到恶魔的。

然而现在呢？不止是静。这条街上粗算有数十……不，数百个人。这些人全部都能看到恶魔。

「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

景抓着静的肩膀，身体僵硬无法动弹。想不出任何能让对方接受的说明。如同焦油般漆黑的某物，从身体深处一点一滴地渗出。

「噫！」静的喉咙发出惨叫。

「物、物部君。被发现了！」

「——！」

景飞快地回头，和浮在对面的黑鲨的赤红双眸撞上了视线。

——糟糕。

黑鲨和主人一样，不怀好意地眯细了眼睛，接着像子弹一般撕裂夜空冲了过来。

眨眼之间就缩短了双方原本百米以上的距离。

「混蛋。」

景拉着静分开人墙，无视掉飞来的怒骂全力奔跑。

黑鲨追在身后。人群高声发出了惨叫和欢呼。一半是觉得好玩吧。以为在拍电视节目什么的。

景与静横穿马路，从车道向人行道移动。黑鲨追着两人，猛地下降高度，掠过行人的脑袋。那强大的迫力，逼得近处的人们慌忙避开。

人群中传出些许骚动。有人感受到黑鲨推开空气的振动。黑鲨正下方的人们不再抱着轻松看热闹的态度。

紧接着，当黑鲨猛然下降撞倒街边的路灯时，人们明显感受到了异常。此起彼伏的尖叫中透出了清清楚楚的恐惧。

破坏的不止是路灯。黑鲨的巨体扯断人行道上的电线，一头撞上建筑二层的时装店，布满整面的玻璃窗碎裂了。

扯断的电线坠落喷出火花，玻璃碎片如雨点般洒向人行道。

场面一片混乱。

陷入恐慌的行人争先恐后四下逃窜。然而，大多数人都被人墙堵住，完全动弹不得。跟在黑鲨后的白鲨也降下高度，混乱如烈火燎原般迅速蔓延。

「那个蠢货！」

甲斐应当也注意到自己的恶魔能被普通人看到。然而，他却依旧继续驱使恶魔，若无其事地发起攻击。

——『无所谓。』

甲斐刚才说的话如落雷般在脑内轰然回响。想起他申请决斗时那副严肃的态度。

——那家伙是认真的……

以及，果然有哪里不对劲(、、、、、)。

甲斐自己没注意到，抑或是故意无视了吗。不管甲斐再怎么钻牛角尖，他都不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只能认为他的心灵发生了什么变化——被人为改变了。

——那么。

能像这样肆意玩弄他人思想的存在……

景拉着静的手在人行道上狂奔。两头鲨鱼追在两人身后——首先是黑鲨那边逐渐加速。

要被追上了。

——哎！

景放开静的手回过头。巨大的身体逼近眼前。令人惊叹的速度、重量、斗志。宛如「破坏」一词的化身。

景停滞了一瞬。

全身汗毛倒竖。恐惧麻痹了构成景的所有细胞。

同时。

在全身麻痹的细胞之中，产生了一股冰冷的电流。

电流瞬间从大脑穿过指尖，贯穿了僵硬的细胞。

疼得火辣辣的。

面部痉挛——嘴唇自然地向上翘起。

「正合我意！」

解开僵直后，景一跃而起，身随心动……不对，在内心产生「意识」之前，神经元就活跃起来。

人行道旁停着一辆小轿车。景冲到轿车旁。黑鲨立刻改变轨道死死追着景。

景飞身跃上发动机盖。车体倾斜。黑鲨张开大口咬碎车身，露出内部的引擎。

在夸张的破坏声中，景千钧一发地爬上车顶。他迅速转身，以车身为踏板朝黑鲨跳去。

景跳跃的轨迹越过了黑鲨上方。黑鲨盯着景，预判他的落地位置，摆动尾巴准备攻击。

景冷静地注视着黑鲨的动作。

有一个黑色的痕迹，在咬碎了车身的黑鲨背上移动。那是景被街灯照耀着的影子。

「看招！」

景的影子如同爆炸一般向四面八方射出数根钢索。这回不止是缠住它，而是瞄准了眼睛和鳃部切开。

黑鲨发出了愤怒与痛苦的吼叫。

景稳稳着陆。影子穿过黑鲨上方后，钢索也随之消失。这不过是在争取时间。

景立马起身，抓住呆站在原地的静的手继续逃亡。

——这里不行。总之得先换个地方。

如果继续在人行道上逃马上就会被追上。而且也很可能伤到路人。景作出判断，冲进了最近的小巷。

建筑与建筑之间有条宽约三米的岔道。景回头望向来路。

没追过来。

——怎么回事……！

景慌忙抬头仰望左右的大楼外壁，寻找看起来能用的东西。窗玻璃——不行。看板——没有。排水管——太脆弱了。逃生梯——这样的话……

此时，如他所料，白鲨出现在大楼顶上，将庞大的身躯挤进小巷缝隙中。一方正面追逼，一方迂回绕后。有如教科书般的进攻方式。

白鲨犹如袭击猎物的老鹰一般，往景的头上急速下降。

静注意到了它，发出尖叫。

景单手扶在大楼墙壁上，射出钢索，缠住大楼墙上锈迹斑斑的逃生梯。

「咕！」

墙壁发出了咔嚓的声音。逃生梯失去支撑，楼梯钢架断裂。由于钢索施力加上自身重量，古旧的逃生梯从大楼外壁上脱落。

楼梯轰然作响，往白鲨的头顶直线坠落。然而敌方的速度更快。鲨鱼并排的锋利牙齿转眼间就来到景的头上。

电流再次窜过身体。

火辣辣地疼。

「混蛋！」

景的眼中闪烁出赤红的光辉。

同时，他的影子——映照在墙壁上的影子隆起厚度，如水花一般飞射而出。

足以匹敌白鲨牙齿的强壮手腕与锐利钩爪。

从墙壁上生出的“影子”手腕，从旁抓住笔直下降的白鲨的下颚，死死按在对面的墙壁上。此时落下的逃生梯正好砸了上来。白鲨那充满肌肉的胴体不住颤抖着。

「——哈！」

疲惫感瞬间袭来。在不服用卡普塞尔的情况下使役恶魔，消耗自然十分激烈。更别说景已经几个月都没有摄取过卡普塞尔了。

——但现在不是哭哭啼啼的时候。

景远离躺在地上的白鲨，强行拽着不停尖叫的静冲进小巷深处。

小巷前方是个岔路口。道路对面有一座林立着金属纪念碑的公园。公园周围被建筑包围，在这个时间段依旧灯火通明。

景扭动脑袋正欲确认周围的状况。

就在此时。

「哈！」

守候已久的甲斐从右侧来了一记回旋踢。

就算想避开旁边也有静在。景用右臂挡住甲斐的踢击。但没能彻底防下来。

「啧！」

「呀！」

景和静摔倒在路上。

虽然和主干道比起来人流量已经少了很多，即使如此也有相当多的群众。路过的行人们都被突然打起来的景和甲斐吓了一跳，纷纷躲得远远的。

「发什么呆！」

甲斐向前一步，再次甩出右脚。

右脚踢中了景的肩膀。冲击强烈到足以让趴地的上身浮空。然而，景忍住痛楚，死死扒住了甲斐踹出后失速的脚。

景向前扑倒甲斐的右脚，擒抱的诀窍在于让对方失去平衡。甲斐不屑一顾。景本想让他剩下的一只左脚失去平衡，结果甲斐在摔倒的同时，用力击打景的太阳穴。

「……！」

视野摇晃。景再次倒下。甲斐则轻快地翻了个身，利用双手双脚稳稳着地。

「嘿！」

甲斐双手碰地，甩出第三次的踢击。

利用扶住地面的双手为轴，回旋踢如镰刀割草一般干脆利落。

景恍惚地抬起头。甲斐的脚尖已经逼到眼前。

「唔……！」

景的双眼再次闪耀出赤红的光辉。

落在景身下的影子唰地隆起。

「哎呀！」甲斐大叫着缩回了脚，如野兽般敏捷地迅速后退。

景也站起身重整态势。他护住背后的静，气喘吁吁地瞪着敌人。

「怎么了？这不是个好机会吗？给我出招！」

正是如此。要想不使用恶魔拿下胜利，就只能直接攻击甲斐的本体。甲斐也知道这点，所以堂堂正正地暴露出自己的行踪。

「够了吧甲斐！你疯了吗？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景怒吼道，甲斐无奈地耸了耸肩膀。

「饶了我吧。怎么还在讲这事啊。」

「当然啊！现在还能听到对面街上的惨叫啊。你不知道自己到底闯了多大的祸吗！身为DD头领的男人……居然像个嗑上头的疯子一样！」

「那又怎样！刚才我就说过了吧。和DD没关系。虽然不知道是谁搞了什么鬼，但没了束手束脚的累赘爽多了。实际上，好久没有这么爽快过了。现在的我，只是个嗑上头的瘾君子。既没什么立场，也不用瞻前顾后。现在(、、)。只有现在(、、)才能这样。上哪找这么好的事啊。不对，很久以前有过吧。我居然把这么理所当然的感动忘了个精光。」

甲斐的眼睛得意地闪闪发光。他的话语不含一丝虚假，准确无误地表达了他的内心想法。

景不禁害怕起来。

不是对甲斐。

而是对不禁觉得他十分耀眼的自己。

「我要上了！物部！」

甲斐将卡普塞尔放入口中。

——可恶。

「泷田同学，退下！」

景推开静。就在此时，恶魔的气息爆发了。

右后方。

——糟了！

黑鲨撞了过来。这回没有抓住躲开的时机，硬生生吃下了正面一击。

「唔！」

对方似乎手下留情了，这一击没有让他昏过去。黑鲨没有撞飞景，而是准备压扁他。

景双脚离地。黑鲨将景的身体顶在鼻尖上笔直突进。远处传来了静的惨叫。

「咕！」

身体浮空。风扑向后背。

黑鲨的鼻尖深陷腹部。虽然用手上的钢索缠住了它，但黑鲨依旧没有放慢速度。

黑鲨就这么把景撞进了公园。公园里林立着纪念碑。

——不好。

街灯在景的正面。也就是说，光源在前进方向的反面，无法让影子投射在黑鲨身上。那么……

——后面！

景在自己背后生成了“影子”铠甲，勉强避免了直接撞上纪念碑。召唤不完全的“影子”夹在景和纪念碑之间保护主人的身体。

冲击。

冲击大到撞倒了纪念碑。

景被扔飞到柏油路上。虽说勉强赶上了，但身体遭受的撞击并不轻。

「好痛……」

剧痛袭遍全身。然而，完全感受不到愤怒，也没有憎恨。

心中唯有兴奋。以及更多的是熊熊燃烧的激昂战意。

——决不束手就擒！

冷静点，景对自己说。他在地上翻滚做好受身，边翻身边观察周围。特别是光的位置。不止是公园内的街灯，周围建筑发出的光芒也能照到金属纪念碑。将能看到的所有光源都刻在脑海里。不管处于怎样的情况，这都是景最先做的一件事。

甲斐进入公园。白鲨跟在他后头。

这样敌人就有两只。胜算寥寥无几。

但并非完全没有。

黑鲨再次冲了过来。景强行驱使摇摇欲坠的身体站起来，躲进纪念碑的阴影里，逃向巨体无法通过的路线。

纪念碑是模仿英格兰巨石阵建造的产物。众多不规则形状的柱子围成了一个圈。就算没有固定在地面上，也不是鲨鱼能够轻易破坏的东西。根据使用方法能成为盾牌或是墙壁。

照在公园内的光源也很充分。虽说是偶然，但作为迎击甲斐的地点来说是个非常理想的地方。

这样一来也能使用“影子”了。然而，精神上的消耗十分剧烈。差不多也要接近不依靠卡普塞尔使用“影子”的极限了。

景的手伸进了口袋。

一粒。只要一粒就好。只要……

「可恶。」

景甩开了诱惑。

他握紧双拳，撑起伤痕累累的身体立于大地之上。

右手是黑鲨。左手是白鲨。正面是甲斐。长年以来的宿敌堵在纪念碑对面，死死瞪着景。

「上吧。」

「好啊。」

听到景的邀请，甲斐绽开笑脸应道。

甲斐穿过柱子之间，走进纪念碑的内侧。黑鲨移向圆阵的上方，白鲨绕到圆阵的外侧，各自等待主人的命令。

景摆出迎击甲斐的架势。

自己和梓不一样，没有学过格斗技。臂力和经验也都远远不如甲斐。不过景有个主意。甲斐若是靠近，景会再次使用钢索。不是针对敌人，而是对自己使用。

从脚下影子射出的钢索爬上景的身体，缠住摆好架势的双手。不只是这样。接连放出的钢索沿着手肘向手腕旋转缠绕。

没过一会，钢索就武装到了指尖。宛如套上了一副活生生的绷带。

「嚯？」

甲斐双眼放光。他满心期待景的下一步动作。

覆盖着黑线的手臂前端无声地蠢动着。仔细一看，手臂表面上的钢索在高速旋转。

景伸出了那只黑色的手腕。

那既不是拳头也不是手刀，只是为了让指尖触碰到对方的一个动作。

甲斐敏锐地作出反应，中止准备好的攻击，远离景伸出的手。

景追在他后面缩短距离。

在甲斐看来，这接近方式不太谨慎吧。要是他想，应该随时都能干脆地反击。但甲斐没有这么做。

——看来是暴露了。

如果他反击的话，用这只黑色手臂防御就行。接触到的下个瞬间，缠绕在手上的钢索就会从接触的部分开始抓住对手。但是，对方似乎看穿了这种程度的花招。

甲斐甩出几个牵制的下踢。

景轻快地躲过踢击，他一边闪躲一边向前，一步步确实地缩短着距离。

无需在动作中施加重量。脚步也并非格斗技的步法，而是能够让人联想到舞蹈的优美动作。

甲斐不情不愿地逃。追在身后的景不断甩出踢击。

空踢完全没有碰到对方。然而，甩出的踢击在地面上伸得老长。是脚踢出的影子。从脚尖伸出的钢索逼近了甲斐。

「啧。」

甲斐急忙闪到一旁。四面八方都照射着光芒。由于能全方位形成影子，攻击范围很广。

不过，在甲斐看来，“影子”的攻击范围之广是很让人吃惊，但不管使得多么巧妙，只是钢索的话就不成问题。

「没用的，物部。把“影子”叫出来！」

甲斐烦躁地大喊。

——就算想叫，也只能再叫一次了。

景表面上无视了甲斐的台词继续接近。甲斐眼看情况僵持不下，就让守候在上空的黑鲨下降。

景理应会改变战法。他不得不变。甲斐是这么预想的。然而，景却没有动，用肉身承受了黑鲨的一击。

「什？！」

甲斐不由得呆住了。这一击只是威吓，就算不依靠恶魔也足以躲开。

但是，景却没有躲。紧接着，在身体接触黑鲨的瞬间，他解开了手腕上的钢索，自己也扒住了黑鲨的身体。

和刚才一样，景的身体与黑鲨密切接触。不过这次是凭借自己的意志。

「你打算干什么？！」

甲斐目瞪口呆地叫道。黑鲨为了挣脱景来回扭动。

一阵剧痛充斥胸口。在承受撞击的时候，肋骨似乎断掉了。

「咕！」

身体吃痛松开了黑鲨，只剩下双手没有放开。景挂在黑鲨下方，仅凭触碰到黑鲨皮肤的手心支撑着体重。

「哎！」

甲斐愈发烦躁，一口气提升了黑鲨的高度。惯性仿佛拉扯着全身，转眼间就离开了地面。

飞往上空。

每当黑鲨粗暴地扭动身体时，景就被来回甩荡。重力与离心力撕扯着景的身体。

高度瞬间提升。

十米。

二十米。

最终达到了三十米的高度。

脚下的公园一览无余。

灯火通明的纪念碑看起来跟微观模型一样。连身长数倍以上的柱子，都像是地面冒出来的地桩。

旁边大楼群的屋顶仿佛触手可及。玻璃窗嵌在大楼墙上。从建筑缝隙中可以窥见附近成片的屋檐。

突然撞入视野的世界冻结了景浑身的血液。景拼命维持着快要远去的意识。

被来回甩荡的景勉强保住意识，尽量不让手被甩掉，等待着时机到来。

紧接着——

纪念碑组成了一个圆环。黑鲨移动到了那个圆环的正上方。

就是这里。

景屏住呼吸。

解开了连接自己和黑鲨的钢索

呼。

身体从一切束缚中解放，变得自由。

黑鲨感受到抵抗突然消失，惊讶地扭动身体。

景离开了黑鲨，在空中张开手脚。

飞在夜空中的感觉。

体会到抓住空气的漂浮感。这是初次品尝的感受。然而一瞬之后，马上就开始坠落。

「……！」

身体吸往大地。大气激烈地捶打身体。

围绕周围的建筑群。刚才还位于同一高度的屋顶转瞬就消失在脑后。向下，不断向下。速度毫不留情地增加。

看到甲斐了。他呆呆地仰望着这边。二者对上视线。景笑了。瞬间，甲斐察觉到了什么。但已经迟了。

当景的身体恰好经过了建筑高度的一半之时。

那正是设置在方形大楼中照亮公园的众多灯光的交叉点。

景的身体沐浴在光芒中。

落下了影子。

巨大的影子们宛如黑色莲花的花瓣一样包围纪念碑，成放射状炸裂开来。

一瞬。赌上这短短一瞬，悉数解放体内剩余的全部力量。

「唔噢噢噢噢(、、、、、)！」

景的眼睛燃起赤红的光芒。

紧接着，下方的影子——众多“影子”一齐起身。

“影子”的位置在圆环之外。所有“影子”整齐划一地向内推倒纪念碑。甲斐身处圆环内侧，无处可逃。

声音轰然作响。

粉尘飞扬，宛如炸弹炸裂一般。景笔直坠入粉尘之中。

「咕——」

利用粉尘映照出的朦胧阴影召唤出“影子”。如雾霭般的“影子”手腕接住了自己的身体。

粉尘照出的阴影相当模糊，不足以让“影子”完全实体化，即使如此景也免于摔死。这几乎是光凭直觉(、、)来刹车，让自己的肉体落到倒塌的纪念碑上。

「啪！」

坚硬的冲击捶打全身，痛到无法呼吸。

感觉身体快要四分五裂。景躺在原地，手脚动弹不得，像一个坏掉的人偶。然而，胸中充斥着难以言喻的昂扬感。

——赢……了。

景深呼吸闭上双眼，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躺着等待痛苦褪去。

然而……

——……诶？

粉尘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能量块。

熊熊燃烧无穷无尽的力量，宛如在地面上释放热量的太阳。

「……什。」

——什么？

景强行驱使伤痕累累的手脚颤抖着起身。

风吹散了粉尘。景凝视着气息传来的方向。

倒塌的纪念碑的两米上方(、、)的位置。

「……啊。」

景哑口无言。

浮在空中的甲斐，得意地俯视着哑口无言的景。

强风吹拂着黑色皮外套和卷翘的黑发向上(、、)猎猎飞舞。这是恶魔使堕落时出现的现象。不过，就算那双注视着景的眼睛宿有强烈的兴奋，却没有失去理智。

证据在于，甲斐缓缓压制住了穿梭在体内的力量——恶魔堕落后非同寻常的力量奔流。他凭借意志，将失控濒临暴走的恶魔拉回了自己的控制之下。

甲斐的身体随着力量的保存逐渐下落。当双脚着地之时，恶魔的力量也被完美制御了。

「库库库。」

甲斐笑了。

那张灿烂的笑脸中流露出难以抑制的兴奋，任谁都能看出他欢喜过头蠢蠢欲动。

「这是贝利亚尔的招数。很厉害吧？」

好厉害。

真心觉得很厉害。

「你和我都很了不起嘛。」

完全同感。

会心的攻击。完美的回避。彼此都全力以赴，进行力量与技术的较量。

每一件都有着无法从别处品尝到的独特滋味。

景摇摇晃晃地起身。甲斐开心地眯起双眼。

黑衣男子飒爽地屹立在倒塌的纪念碑之上。

景看得出了神。

出神的同时，觉得非常美丽。

那是野兽的美丽。那是顺应灵魂指引的方向，恣意生活的高傲之心。

在景眼里，甲斐看起来闪闪发光。同时，滚烫的热意充斥胸口。

我能够回应那个男人。

我能与那个男人站在同一高度。

那是景过去未曾感受过的岩浆般沸腾的自傲。

其他人都无法做到，难以抵达的灼热领域。能够身为这个男人独一无二的劲敌站在此处，自己值得为此感到骄傲。

目眩神迷的亢奋，敲定了他的归处。

「很开心吧，物部？」

是啊……景陶醉地同意了。

正是如此——

真『痛快』。

甲斐目光炯炯。他将卡普塞尔放进嘴里，用力咬碎。

景的手也伸进口袋，抓出一粒卡普塞尔。

「来，继续吧。」

好啊。

景将卡普塞尔含入口中。

就让你见识一下，我真正的实力。

3

看大家的表情！

我一脸得意。

进入别屋的朋友们纷纷哑口无言。怎么样。他们肯定觉得什么都没有，搞不好还想象了一番我和人偶之类的东西自言自语的场面呢。

她和平时的态度一样。明明是第一次见到我之外的其他人，却能平静地保持面无表情。稍微有些遗憾，还以为能看到她新的表情呢。

嘛算了。我转向大家。

她就是我提过的那孩子。我叫她——呃，之前是叫她梓……现在则称呼她为『女王』。

大家都没有回话，表情十分僵硬。

「喂……那家伙，是怎么回事。」

那孩子用颤抖的声音说。

叫她那家伙也太没礼貌吧。虽然她有点怪，但不是什么坏人哦。

然而。

「骗人。」

他顽固地摇着头。我稍微有点生气了。

「正如 所说，物部。那家伙很怪。明显哪里不太对劲啊……」

连平时最老实的 君，在看到她之后都这么说。大家的脸色都好差。他们本以为我是在骗人，结果我说的居然句句属实，就开始钻起牛角尖了吧。一点都不像他们。

好，我知道了。我粗暴地说。

我会带大家到王国去。大家绝对会喜欢那里的。

我转向她。

「来吧，女王。准备将来宾们招待进王国！」

她如往常般点了点头。

随后，她的脸上初次展现出薄冰一般冷酷无情的微笑。

◆◆◆◆◆

空中庭园里自然是一片寂静。

在葛根乐园还营业的时候，二栋的屋顶上有片作为露天酒馆的开放空间，占地面积十分宽广。虽然边上围着围栏，但依旧能将河对面的街道风景一览无余。

由于长时间无人打理，种在这里的植物几乎都枯萎了，只剩下一小部分还野蛮生长着。木制的凳子上缠绕着爬山虎。长年无人问津的荒芜感，就好像某个废弃古老城堡的庭园一般。

夜风十分强劲。上方的云朵也飞快飘动着，夜空中的明月忽明忽暗。

「夜色很美吧！」

有人说话了。

一个男人站在屋顶的正中央。意外的是，那并非巴尔也不是贝利亚尔。

「实在是非常舒适的夜晚。悬挂在晴朗夜空中的月亮不是很美吗。视野也绝佳。光是身处高处就能解放人类的心。地下室虽然也不坏，但偶尔到这样的地方也不错吧。怎么说呢。像这样的场景，我觉得特别适合秘密组织的黑幕单手拿着白兰地酒杯策划组织阴谋什么的。虽然这灰尘有点大了。」

男人的服装和刚才出现的巴尔和贝利亚尔的幻影一样，穿着酒红色的衬衫配上皮裤。不过，和刚才穿得随意时髦的两人一比，同样的衣服在他身上看起来就有些土气。像是穿着不习惯的正装出席会议的年轻学者一样。

男人欣赏了一会周围的风景之后，摩挲着双手转向梓等人。

「接下来。初次见面——这样打招呼是否正确，我先暂且放一边不论。我——这个第一人称实际上不太准确，不过复杂的现状说明也放后面再说。你们这群人相当嫌弃我呢。对此我也好好反省过了。总之，我们优先推进交流吧。姬木梓君。海野千绘君。因为我调查过你们了，所以你们没必要自我介绍。说实话，我是你们的粉丝。听说了你们的活跃后相当兴奋。在这个城市里居然有像你们这样有行动力的高中生，我真的觉得很开心。」

男人说话非常流畅。语气中带有独特的节奏和音调，完全不给这边插嘴的机会。

他表情平和，目光中混合着丰富的知性与亲切的稚气。从这个人身上完全感觉不到恶意与敌意，甚至让人抱有好感。

然而，此人在「谈判」方面，是远比巴尔或贝利亚尔更加麻烦的对手。

「话说回来，还需要自我介绍吗？还是说，从久美子君那八成非常不正确且混合了极其主观的省略和多余解释，既没有条理语序也难以理解的说明中了解了一些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倒是省事不少。」

梓虽然想回答男人饶舌的提问，但千绘制止了她，自己向前一步。这是让她来交涉的意思。梓点了点头，给千绘让出位置。

「我听久美子说了，『别西卜·模式』。当然，要先搞清楚你的话到底有多少可信度，才能决定是否要相信这个称呼。」

听到千绘的回答，男人破颜一笑。

「太好了。似乎可以正常沟通呢。哎呀，说实话我还有点担心。从久美子君的态度来看，我还怀疑了一下难以交流莫非是我的错。但是，如此一来就足以确认我和你们这些小一轮的女孩子也能顺利对话。好，那马上就来进入下一个话题吧。首先确认一下你们的意愿。是想先『提问』，还是想先『表达』呢？」

听到这唐突的提议，千绘绷紧了脸。

「我想提问。」

「问什么？」

「说明你口中的『复杂现状』，以及你们的目的。」

「后者就说来话长了。」

「无妨。」

「真开心。也只有你会说这种话了。毕竟一旦开口我这的那两位就会捂着耳朵跑掉。啊，顺便一提，在目前的情况下，没有方法能够客观公正地证明接下来的说明。刚才你也说不知道我的话到底有多少可信度，是真是假就交由你自己根据手中掌握情报的统一性作出判断吧。OK？」

「……OK。」

「很好。那么开始吧。」

结束了漫长的铺垫，男人将双手背到身后。

「首先，在你们想正确理解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这么说，但把我当成『别西卜』就好。这样比较方便。然后——」

别西卜唰地伸出手，指向了梓的左边。

「……我是『巴尔』。嘛，事到如今也不想搞那些麻烦的说明了，就把我当成你们熟知的那个巴尔就行。」

梓和千绘倒吸了一口凉气，转向别西卜指的方向。

屋顶边缘栏杆附近的楼梯下方，巴尔靠着墙壁，抱起双手站在那里。

梓慌忙回头看向别西卜。他依旧带着笑脸待在原地。

——两人？！

此时。

「然后，我是『贝利亚尔』。葛根东高中那会后就没和你俩见过了。不过也不是什么值得怀念的老相识叻。」

贝利亚尔站在巴尔的对面。梓她们的右边。三人都穿着一样的衣服，但明显是不同的人。

「怎、怎么回事？！」

梓不知所措地环顾三人。三位执行细胞组成了一个正三角形，包围了前方与左右。

别西卜苦笑道。

「别这么惊讶嘛。刚才在下面不是也看到了吗？」

「也就是说，你们都是幻象吗？」

「不对——无法如此断言才麻烦。重申一遍，情况非常『复杂』。」

该怎么解释才好呢，别西卜挠着脑袋。

「非常通俗地说明的话……本体——不对。用肉体这个说法更贴切吧。总之，物理上的实际存在只有一个人。只有巴尔是真货。我和贝利亚尔是经由巴尔重构的模拟人格。不过，他在过去的决斗中被恶魔吞噬了实体。他自身原本的人格，和重构的我们这些模拟人格混在了一起。也就是说，真假混合，三人份的人格融在了一人的精神之中。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吗？」

「不、怎么可能明白……」

「对吧。所以很难解释嘛。嘛简单来说，他——我们都疯了。不仅无法正常思考，感情回路也坏掉了。已经可以算是个彻底的废人了。只是残破的精神依附在保持生命活动的肉体上罢了。很痛苦啊——那时连这种念头都涌不出来，所以现在回忆起来也不怎么痛苦就是了。」

他耸了耸肩。梓和千绘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过，此时我们的女王大人为了忠诚的臣民们，展示了ultra C级别的超高难度技巧。从精神异常的巴尔的肉体中……不，从他混沌的灵魂深处(、、、、)，将我们一个一个地召唤(、、)出来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注：1968年东京奥林匹克运动会中，当时的日本体操队展现出了超越当时最高难度C级的动作， 由此诞生了“超越C难度的”「ultra C」一词，用于指代技巧高超。】

别西卜兴奋不已地问道。

梓摇了摇头。不明白。怎么可能明白。完全超过了理解范畴。千绘也拼命想跟上理解，但无法作出回答。

看到面色苍白的两人，别西卜一脸得意地伸出一根手指。

「提示。『三形态』。」

「三……形态？」

好像从哪里听过这话。记得是景……

——啊！

想起来了。景使用的钢索。

景所操纵的恶魔，是由他的影子变化而来的。不过，他还能操纵另外一个从自己的影子里射出的钢索一样的线。记得景将这招称为『二形态』。

自己曾经听到景向甲斐如此说明过。那是在和执行细胞决战之前的晚上。为了找景，梓不小心听到了他和甲斐在卡拉OK包厢屋顶上的对话。记得那时的景似乎解释说，这是他引出了自己恶魔的不同一面之类……

「……诶？」

——恶魔？从灵魂深处，召唤出来？

「那……那也就是说！」

「哎呀，第一个提示就注意到了吗。正是如此。这是形式不同的『恶魔召唤』。也就是说，现在的我们，是作为恶魔被召唤到现世(、、、、、、、、、、)了。真是不敢想象！就算是我，也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会变成恶魔啊！」

别西卜气势恢宏地放话道。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巴尔和贝利亚尔交换了一下眼神叹了口气。

梓哑口无言。这比站在眼前的男人是幻觉还要难以相信……恶魔？

「等、等下！」

千绘探出身体问道。

「我们现在没吃卡普塞尔啊？如果你们是恶魔的话，我们应该看不到才对！」

「嗯，问得好。脑袋转得很快呢。现在不是你们看到了我们，而是我们让你们看见了。也就是使用了巴尔拿手的认知操纵能力。所以，像刚才那样，只要这边有那个意思，就能随时现形和隐身。顺便一提，卡普塞尔的原理也是一样的。不过关于无差别对人生效这点，那是卡普塞尔操纵了观者的认知，表现得看上去确实存在于此一样。所谓卡普塞尔能让人看到恶魔的这个效果，也是这个认知操作的力量在体内运作才得以生效的。」

别西卜解说着提问，其一举一动都充满了教师风范，。紧接着，他不顾呆站在原地的梓她们，啪地击掌道。

「那么。现在开始才是正题。虽然想开门见山地说我们的目的『建国』……」

此时，别西卜微微一笑，宛如喜欢恶作剧的恶魔一般。

「比起嘴上解释，有个更好的方法。……贝利亚尔。」

「好好。」

贝利亚尔嫌麻烦似的向前一步。

他朝向梓，面无表情地放话道。

「先说好了，这些是幻觉啊。」

「……诶？」

下个瞬间，贝利亚尔的双眼闪烁出红光。他召唤了恶魔。

——糟了！

梓立马闪到一旁，顺手带上呆立不动的千绘卧倒在地。

梓她们先前所在的后方地板炸开了。

「你干什么？！」

梓正想责备贝利亚尔。然而，转过头时贝利亚尔已经不在那了。不止是他。环顾屋顶，喋喋不休的别西卜和沉默寡言守望事态的巴尔也不见了。

梓想起别西卜方才说过的台词。

——『只要这边有那个意思，就能随时现形和隐身。』

梓咬紧牙关。也就是说，那些家伙正躲在一旁看着自己的样子吧。

「你们太卑鄙了！在交涉当中使用恶魔，而且还隐身！」

没人回答。梓怒骂了句混蛋。那些家伙肯定没打算老老实实地交涉。对自己的天真判断感到火大。

远处传来一阵什么东西在爬的滑溜溜的声音。记得甲斐说过，贝利亚尔的恶魔是大蛇形态。这是蛇在地上爬的声音吧。

——打算在这里收拾掉我们吗？

那么为何要搞那种拐弯抹角的说明？他们做的事情过于矛盾了。还是说这也是某种策略吗？

不过，完全没有思考的时间。蛇的躯体摩擦地面的声音缓缓接近。

梓取出事先备好的卡普塞尔。在刚才的大厅里忍住了没有使用，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然而，在梓服下卡普塞尔之前，敌人就开始了攻击。

「呀！」

千绘的身体浮在空中。虽然她的双脚胡乱扑腾着，但双手紧紧夹在腋下，像是身体被绳子缠住一样。

——糟糕！

「千绘！」

千绘的身体被绑住，在空中来回甩动。黑发上下翻腾，口中发出断断续续的悲鸣。

看不见的蛇缠着千绘靠近屋顶的边缘。那是7栋的方向。

——难道……打算把她砸到墙上吗？！

梓拼命地够到千绘晃荡的双脚并抓住了她。千绘的身体下降了一瞬，但马上又被举了起来。而且这回是两个人一起。

「千绘，上衣！脱掉上衣！」

「包、包的肩带缠住了……」

被抓住的千绘手忙脚乱地在空中来回扭动身体。两个人被举得更高了。梓后背发凉。

「脱掉了！」

千绘的身体顺利从留在空中的夹克和背包之间滑了出来。由于衣服是用来变装的，号码偏大是万幸。

两人挣脱了束缚。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恶魔准备将她们丢到对面。

梓她们虽然挣脱了束缚，但依旧保持着被扔出去的惯性。两人撞上了7栋的墙壁，顺势坠落到屋顶的地板上。

「痛……」

千绘含着泪花呻吟道。梓的后背也撞到了，但没有在意的时间。下一次攻击马上就会袭来。

梓保持和千绘倒在一起的姿势，将卡普塞尔放入口中并嚼碎。

久违的味道在口腔内蔓延，梓忍耐着这股强烈的刺激吞下了它。

「唔……」

世界摇摇欲坠。脑浆在翻滚。已然忘却的兴奋、欢喜与快感，激活了全身的细胞。

——振作起来！快点。快点！

睁开眼睛。看到了。全长约十米，不、大概有十五米长的大蛇，扬起脑袋望向这边。

梓带着千绘一起支起上身。

大蛇露出獠牙。

如果只有自己的话可以跳起来躲开。但千绘不行。

梓反射性地寻找可以逃跑的地方。于是，看到7栋的入口大门在坠落的墙壁旁边敞开着。梓抱起千绘的身体，不假思索地冲了进去。

大蛇的攻击擦过梓的脚尖，落了个空。

关上门后，梓回头望向刚才闯进来的入口。紧接着马上注意到了自己的失策。

——这里是电梯！

是挂在大楼外壁上的电梯。这下反而成了瓮中之鳖。

——糟了！

梓慌忙想要出去，大蛇的头唰地接近。她不由得惨叫着砸下电梯的开关。

门关上了。

「诶？！」

动了。这里通着电。

电梯开始快速上升，安静得令人惊讶。通过透明的电梯墙壁，能看到外面的样子。二栋屋顶上的大蛇伸长了身体想追在梓后面。然而，电梯若无其事地躲开了追击。

空中庭园沉入底面。周围的风景铺展开来，望见了河对岸的景观。

「吓、吓我一跳。居然只有这里通了电。」

千绘歇了口气，好不容易挤出了一句话。

「说不定现在只有这里还在使用。他们如果要再把这里当成据点的话，只使用楼梯应该也很不方便。」

「总、总之。那些家伙应该很快就会追上来。我们必须得从哪边的楼梯下去。」

刚才按下的按钮是最上层——也就是7栋屋顶的按钮。原本预计和水原他们在下面的7楼会合，但看样子没法那么悠哉了。

要是抵达了最上层，就很难逃走了。梓想在那之前就下电梯，准备伸手按按钮。

然而——

她停下了手。

有种莫名的违和感。

「……嗯？」

这份违和感是什么呢。

后背发凉。

「梓同学？」

「……等、等下……」

——什么？有什么东西很奇怪？

梓的手保持着伸向按钮的动作停下了。

寻找自己感受到的违和感。

敌人的动向很奇怪，电梯的偶然也过于凑巧，都不是这些。

是更加日常性的违和感。

是放平时一不小心就会看漏的违和感。

恶寒进一步加剧。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

和往常不一样。和通常不同。是这样的违和感。

看向自己的手。没有古怪之处。

环视电梯内部。虽然是第一次进这个电梯，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虽然形状能让人联想到圆柱形的鸟笼，但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造型。墙上嵌着透明的玻璃，乘客可以借此欣赏外面的景色。

……外面的景色？

梓再次望向外面。

眼下是盆景大小的空中花园，也能确认到大蛇的身影。

头顶的夜空挂着皎洁的明月。澄澈的夜气形成了市区上空的气流。

能看到分布在月色之下的葛根市的全貌。

连月亮的光线与滑过街道的云朵影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于是，梓终于发现了自己感受到的这份违和感的真实面目。

陷入沉眠的市区。

在月光照耀下等待黎明到来的街道。

那里绿意盎然(、、、、)。

碧绿满溢而出(、、、、、、)。

街道，小巷，广场，屋檐，车道。

大楼的屋顶。公园的游乐场。民宅的庭院。设施的停车场。

所有地方都长满了绿色的树木。

整座城市被深绿的森林吞没。

在沉寂的青白月光之下——

树海静悄悄地蔓延。

梓踉跄地向后退了一步，失去平衡差点跌倒。要不是惊讶的千绘慌忙撑住她，恐怕就当场跌坐下来了。

「怎、怎么了，梓同学？」

「…………」

梓无法回答，只是虚弱地眺望着窗外的街道——眺望着这副狂气的光景。

电梯的铃声可爱地「叮」了一声，到达7栋的屋顶。

门开了。

一个男人理所当然地等候于此。不是别西卜，是巴尔。

「之后就由我来说明。出来吧，这边看得更清楚。」

千绘不禁啧舌，提高了警戒，但梓摇摇晃晃地听他的话走到了外面。千绘大吃一惊想要阻止她，但梓铁青着脸摇了摇头，从电梯里出去了。

从七栋屋顶上眺望的景象十分壮观。视野三百六十度一览无余，没有任何遮蔽物。

然而，梓像是被附身一样，望着葛根市的中心。

空气十分澄澈，连树海的细节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针叶植物的树枝笔直生长。

树梢随风摇曳。

藤蔓从树枝上垂下。

混凝土建筑表面覆盖着厚重的青苔。

连大楼和大楼之间的缝隙，都茂盛地长满了树木的枝叶。

随云朵一起飘动的月光，温柔地抚摸着森林。

「如别西卜所说，这相当『豪放』……但你们实在是没想到吧。我们所谓的『建国』，居然是这么愚蠢的东西。」

巴尔转向丢了魂似的梓与不知所措的千绘，冷漠地说。

「知道之前为什么说用嘴巴来解释更好了吧？姑且先说好，我可没有操纵你的认知。只要服下卡普塞尔就能看到这些。很简单明快吧？」

梓木然地扭头转向巴尔。

「那是……？」

「嗯。这是发动了一百人份力量的召唤。如果说我们三人的情况是ultra C级别的技巧，那这可以算是ultra Z了。嘛，因为没有前例，费了好大的一番工夫呢。」

巴尔耸了耸肩。

「老实说，并不是谁服了卡普塞尔都能看到的。底下的家伙是将坂田启介那货作为中转站才能对上电波，不过，若是你的话肯定能『对得上』。毕竟你是那里过去的女王大人呢。」

「等下！你到底在说什么？发动了一百人份力量的召唤是怎么回事？」

没有吃过卡普塞尔的千绘忍不住问道。

巴尔简洁地说。

「你已经听说过『卡普塞尔』是恶魔了吧。这是类似的东西。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正要召唤名为『王国』的恶魔。」

「什、什么……！」

就在这时，梓守望的彼方，传来一阵透明的冲击。

市区的中心，车站附近。记得是中央街一带。

宛如空间在振动一般，空气掀起波浪，随后——

咚。咚。

振动不断持续。

树海的样子随着这股振动逐渐产生变化。仿佛向绿意注入了生机一般，变得愈发浓郁。

梓心乱如麻。

世界刻画着这股心跳。不知为何，感觉这股心跳十分怀念。

十分熟悉的心跳。

茫然自失的梓回过神来。

「吃下去了吗……」

巴尔露出了冰冷的笑容。

「难道那是……小景？！」

「亏你知道呢。正是。」

梓发狂似的抓住巴尔的脖子。他老实地任由梓揪住衣领。

「你做了什么？你对小景做了什么！」

「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还记得《她》说过的话吗？《她》应该说过。那家伙肯定会回到《她》的身边。不管他的脑子在想什么，嘴上说了什么，他的灵魂都在渴望着那里。」

梓的手失去力气。

她松开了巴尔的衣领，无力地垂下手。

「皆见茜身上的变化，很快也会在你们身上发生。」

巴尔用不带丝毫感情的语气说道。梓全身痉挛。

「那边的你，还没吃过卡普塞尔吧？」

突然被问到的千绘紧张地回答「对。」

巴尔点了点头。

「那么，你的变化会稍晚一点吧。不过，姬木梓，你很快就会变了。不止是你。这股变化瞬间就会席卷所有曾经服用过卡普塞尔的人。我们使用的认知操作根本无法与之相比。抵抗是不可能的。」

巴尔锐利的视线紧紧盯着梓。

「你很快就会忘了物部景。」

「——！」

「正确来说，并不会完全遗忘了他，但你心中对他的回忆，以及回忆连带的附属感情会消失。毕竟实际上是进了那边的世界，就算不是这样，因为你的立场和他相当亲近，要是剔除掉基本的关系性，可能会损伤很大一部分的记忆。」

梓呆站在原地看着巴尔。她明白他没有在说谎。因为——茜就失去了对曾经那样亲密的甲斐的感情。

现在，梓终于明白茜手机里那条短信的意思了。那是即将失去记忆的她，在最后一瞬间向未来的自己放出的灵魂呐喊。

「……什么时候？」

「从他作出选择的瞬间，倒计时就开始了。」

巴尔冷酷地宣告着。

「黎明之时。」

「…………」

巴尔说完这些，就转过身背对着梓，朝电梯走去。千绘不知该如何是好，来回望着梓和巴尔，但梓没有追上去的力气。

「之后我们会暂时收手。因为之后会很忙。我也会让底下的那些家伙停止搜索。你们到天亮前都可以自由行动。」

巴尔头也不回，自言自语地嘟囔着。

「那家伙似乎很不服气。说这样反而更加残酷什么的。但是……」

他冷漠地一瞥。

「偶尔换种态度也不错。」

留下这句话，巴尔搭上电梯下了楼。

千绘冲到梓的身边，喊着「梓同学！」摇晃她的肩膀。然而，就算这样拼命摇晃着梓，若巴尔说的是实话，千绘也完全想不到什么对抗的手段。

「……小景……」

梓断断续续地喃喃道。

泪水溢满她的眼眶。

◆◆◆◆◆

就让你见识一下，我真正的实力。

在欢喜与兴奋的火焰包围之下，景将卡普塞尔放入口中。

将卡普塞尔柔软的容器夹在牙齿当中咬碎。

容器作出些微的抵抗后碎裂，漏出了卡普塞尔的内容物。

味道在口腔内扩散。与过去的记忆产生链接，心跳迅速加快。

将卡普塞尔连同唾液一起吞下。

灼热的液体滑进喉咙。

卡普塞尔坠入身体内部。

身体中心开始发热。

热量化为闪电，沿着神经逆流，灼烧胴体，炙烤手脚，让指尖触电，烤焦了身体内部的肌肤。

全身的毛孔都张开并喷出汗液。

毛发倒竖，双眼充血，嘴角划出了凛冽的冷笑。

在体内四下穿梭的闪电，最后集中到头盖骨中爆炸了。

眼球内侧火花四溅。

闪电穿过脑袋深处，进入脑海内部，直奔精神核心，用尽全力敲打着灵魂的门扉。

门扉的封印迫不及待地迅速弹飞了。

《门》打开了。

连自己也无法看穿前方，仿佛与宇宙相连的黑暗，缓缓张开了巨口。

身缠深渊之暗的漆黑骑士从中飞奔而出。

骑士的形状。

是“影子”。

意识与现实连结。

内心世界向外部世界露出獠牙。

瞳孔恢复焦点，捕捉到了在眼前熊熊燃烧的另一道火焰。

灵气如柱子般升腾，燃烧着斗志的破坏化身。

男人身穿装点银饰的黑色皮革——战斗的装束，露出无畏的笑容。

甲斐站在倒塌的纪念碑上瞪着景。

让你久等了，景露齿一笑。

景落在脚下的影子膨胀起来，变换着形状。

凸出的粗壮双肩。

树干一般的手腕。

包裹甲胄的身体。

无机质的假面长着角，留有呼吸孔。

钢索牢牢捆住“影子”，封住它的动作。这反而更进一步刺激了它的攻击冲动。“影子”扭动身体，张开钩爪乱抓一气。假面的呼吸孔深处，闪烁着朦胧的眼光。

一根，又一根。钢索无声地绷断。

兴奋不已。

难以忍受。

“影子”撕碎了最后的钢索。景感慨万分的呐喊，与“影子”无声的吼叫重叠在一起，响彻战场。

“影子”如箭矢般射出大地。

它笔直扑向位置较近的白鲨。

钩爪袭向白鲨。白鲨扭身躲开。

然而，“影子”的动作轻易超越了初生恶魔的回避。完全感受不到任何技巧的笔直一击，带着压倒性的力量与速度朝白鲨的头上挥下。

冲击。

手感甜美得令人头晕目眩。

白鲨被击落在地。仅仅一击就造成了非同寻常的伤害。

甲斐目瞪口呆。但笑得依旧很开心。这是自然。你不会有任何怨言。毕竟你就是在追求、等待着这些吧。

空中的黑鲨如落雷一般飞来。“影子”张开双手迎击。

拳头。躯体。钩爪。牙齿。脚。尾巴。双方的攻击在瞬间内反复交错。

连续不断地弹开攻击。其中包括了给予对手的攻击和自己受到的攻击。伤害也会反噬到景的身上，以迅雷之势累积着负荷。

何等痛快。

比起思考与感情，体会到了燃烧更加原始的「存在」本身的喜悦。

景粉碎了自身背负的所有多余事物。彻底破坏殆尽。

我明白甲斐那番话的意思了。现在的我正修剪自己，逐渐变得单纯。

逐渐接近我原本的模样。

恢复的白鲨加入战斗。至今为止一直压制对方的“影子”回到守势。敌人的攻击变化增加了数倍。正合我意。

每一个瞬间都开发出了崭新的招数。应对的方法也随之诞生。景集中于这个过程。全身心地集中。从脑子里消去其他一切事物，世界只剩下了自己与“影子”，甲斐与两头鲨鱼。

躲避。躲避。躲避。躲避。

景一边躲避，一边看准机会。紧紧咬住所有微小的破绽。

就是现在。

“影子”伸出手。目标是白鲨。被躲掉了。它灵巧地钻到右下方躲开，同时展开反击。动作夸张得令人目不暇接。

然而，它已经是第三次做出这个动作了。

“影子”收回伸出的手。是佯攻。“影子”顺势欺身压住钻进手肘附近的白鲨，将其固定在地面。它挥下空出的左手，将钩爪尖端对准了白鲨。

剜开。

白鲨发出惨叫。甲斐的高大身躯摇晃起来。与之相对，“影子”的全身爆发出力量。

景杀红了眼。

他杀红了眼，高声大笑。

白鲨逃跑了。多么迟钝的动作啊。“影子”追了上去，展开追击。

在那前方——

有人？

有人站在那里，远远地望着这边。是谁。似曾相识的脸庞看着这边。那双眼眸充满了恐惧与悲伤。

「泷田同学？」

“影子”继续奔跑着，眼里只有白鲨。景想制止它，命令停止攻击。

“影子”根本不听。

热意一下子冷却，难以忍耐的丧失感袭上心头。

「停下。」

来不及了。

「住手。」

传达不到。

「又来了。」

声音空虚地响起。

「我又……」

和那时一样……

第五卷 追忆-refrain- V 夜

1

那是我忘却了数年已久——强行忘却的记忆一角。

那时的我，第一次体会到了真正的恐惧。

大家都动弹不得。

他们睁大双眼，脸庞因恐惧而扭曲，一动不动地倒在地上。

「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冷静地安慰惊慌失措的我。

「没办法。因为他们不适合。」

「那算什么！到底什么意思！」

「就是没有资质的意思。他们没有接受吾的资质。很遗憾。」

「什么……你在说什么啊！大家到底怎么了！什么叫做没有资质……」

我大声怒吼道，她若无其事地穿过我的身边。

她蹲在倒地的同学身边，将指尖轻轻地搭在额头上。

那白皙纤细的手指，顺畅地没入同学的额头里。

我发出惨叫。然而，她不为所动。

她像是在抚摸脑袋内部一样，转动着刺入额头的手心。一滴血都没有流。那是一副凄惨而鲜烈的光景。

「心灵保持原状可能不太好。下次尝试一下别的方法吧。」

她抽出手指如此说道，像是在擦拭似的抚摸手指。那不是人类看人的眼神。那是非人的某物注视着「生物」的眼神。那双眼睛完全不理解人类生来拥有的伦理道德与生理性的感情，只是将人类认知成一种生物。

我当场瘫坐在地，吐了出来。

她回头望向我——表情看起来甚至有些纯真无垢。

「没事吧？」

她来到我身边，碰了一下肩膀。

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使劲甩掉她的手。

她没有抵抗，脸上浮现出一丝若有似无的惊讶，俯视着抵抗的我。

「大家……大家会变成什么样？」

「都还好好活着。」

「但是，这不是什么正常的状态吧！大家什么时候才会恢复原状！」

她似乎十分困惑，嘴唇一张一合。

「身体……在意识恢复后就会恢复原状。」

「……什么叫『身体』……那心灵会变成什么样？难道——」

她更加困惑了。大概不明白是什么让我如此狼狈吧。

她似乎不想惹我生气，谨慎地斟酌话语道。

「生命活动没有问题。名为生活——的活动也不会有问题。」

「那么，到底会变成怎样！有什么会出问题啊！」

「问题……是否该将其称为问题……改变的是记忆。」

「记忆？」

「对。记忆会发生变化。与此事相关的记忆——以及有关在场诸位的记忆。」

我陷入了混乱。与此事相关的记忆还能理解。大概因为受到了打击，记忆会暂时丧失吧。然而，有关大家的记忆会变化是怎么回事。她们会失去对自己的记忆吗？

她否定了我的疑问。

「记忆会产生变化的，是诸位周围的人们。没有资质的诸位，无法承受吾的存在。因此，实体会受损。实体受损的人会编码化——也就是符号化。所以，表面上的关系性以及类似事项的这部分记忆不会改变。然而，在人际关系中包含的各种各样的感情与思念会消失。」

当时的我并不理解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犯下了无可挽回的过错。这份自觉沉重地压在心上。

为了逃避这份压力，我向她寻求进一步的说明。

「您阅读书本的时候，并非是通过文字本身来获得乐趣。文字构成了文章，文章组成了故事，从故事之中体会到了感动。请您将至今为止的经历，当成您脑中书库的书本想想看。您可以从书库中取出任意书本阅读，从中汲取乐趣。但若是失去了实体，就算能够读书，也无法从中获得感动。不过，由于吾无法正确理解『感动』这个概念，不清楚这样说明是否正确。」

「怎么会……」

听她这么一说，我忽然注意到心中的某些东西正急速消失。

你是图书委员，被如此告知时的困惑。

介绍书本时，看到对方展露笑颜的羞涩。

制作学级报纸时，对话逐渐增加的兴奋。

被她告白时，仿佛世界豁然开朗的感动。

我能想起和大家的关系，以及过去发生的事情。然而，当时的感受和想法，名为感情的痕迹正渐渐变得稀薄。

「相同的事，也会发生在诸位周围所有人的身上。不过，再重复一遍。这值得称之为问题吗？人本就可以构筑出更加简单而高效的关系。」

她理所当然地说。我终于切身感受到了自己犯下的深重罪孽。

「都怪我……」

「是啊。这是您的个性使然。」

她并不是在讽刺。只是，那句话在我心中刻下了深深的烙印。

「您拥有卓越的『创造』之力。足以让吾与王国『显现』的力量。那就是编织故事的力量。」

她开心且自豪地笑了。

「讲述物语之人，寻求着听众。」

我张大了嘴喘不上气。

因过度震惊而无法呼吸。

好痛苦。好难受。然而，这与我给她们造成的痛苦比起来，几乎等同于无。而且她们连理应能体会到的痛苦和悲伤都被夺走了。

看到我的反应，她狼狈不堪，似乎无法理解我为何会产生如此激烈的反应。

所以，那时的她从背后抱住了我，这个动作并没有什么深意吧。

之前我念给她听过，抑或是一起阅读的故事中的某个场景。

她模仿着那个场景，想像那个故事一样安慰我吧。

毫无他意。

只是想安慰我而已。

她是第一次像这样表露对他人的感情。

她的手触碰到我的瞬间。

我因恐惧打了她一耳光。

她保持着向我伸出手的姿势，宛如冻结般僵住了。

她的脸庞依旧面无表情。唯独一边的脸颊有些许红肿。像是落在洁白雪原上的血迹一般。

那之后，我对她说了些什么呢。我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

我将脑中闪过的暴言与想到的所有痛骂，像丢石块一样全力砸向她。

她完全没有要插嘴的意思，将世上唯一一位同胞吐出的所有话语悉数接受。

在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庞上闪烁着金色光辉的眼眸中，接连不断地落下一滴滴泪珠。

我完全没注意到这些。

「够了！」

那时，我如此喊道。

朝着毫无抵抗的她。

够了！你这家伙……

「给我消失！」

这句话成了导火索。

那场拉开了葛根市奇异历史帷幕的激烈坠落(、、)，就此开始——

◆◆◆◆◆

从漫长回忆中回过神时，周围仿佛笼罩着持续了数百年的寂静。

“影子”消失了。也不见两头鲨鱼的身影。

甲斐倒在地上。除了景之外没有能动的人。

不对……

景看到公园入口处有两位女性。

一位是泷田静。她昏了过去，被另一位女性抱着。

然后，抱着静的另一位女性是——

「您是否，还记得吾呢？」

伶俐而清爽的肃穆嗓音。

怎么可能忘记呢。

景苦笑着，仿佛有什么坏掉了一样。

——能不能下一场雨啊？

想淋一场洗刷掉一切的倾盆大雨。现在就是这种心情。

景垂下肩膀，摇摇晃晃地从倒塌的纪念碑上下到地面，迈着无力的脚步走到她的身边。

她面无表情——周身却散发着些许满足的氛围，迎接了景。

「应该是时隔七年像这样面对面……吧？」

「是的。」

她平静地点头。

女性美丽得宛如奇迹。

年龄大概和景相当吧。栗色的头发披在背后，黄金色的眼眸中流露出高贵的知性。

身上穿着的古典服装更加凸显了她的神秘气质。并不华丽也并不夺目，却拥有压倒对手的力量。

宛如在森林深处，不为人知静静绽放的花朵。

女性给人的印象十分不可思议。她并不显眼，然而只要见过一次，她的身影就会在观者心中绽放一生。

长相和梓有些相似。

但，她现在已经不是梓的复制体。

「阻止“影子”的暴走的是？」

「是吾。吾收回(、、)了它。」

「这样……你帮了我呢。」

「吾一直都是您的助力。」

她说得理所当然。景只能露出坏掉的苦笑。

心灵麻痹了。

沉溺于赶尽杀绝的战斗，到头来，差点又犯下了不可挽回的过错。就连受人帮助的安心感，都像倒进沙漠里的一杯水一样瞬间吸收，消失殆尽。

唯有「一切都结束了」这种强烈而确实的感慨充斥心中。

「……泷田同学呢？」

「没事的。」

「没事，是指……」

「她会忘记您吧。但只是这样而已。吾已经不想，再被扇耳光了。」

是错觉吗。她的语气十分寂寞。景不禁移开视线。

「这样……」

景只嘟囔了这一句话，随后便闭上了嘴。她沉默着，任凭时间流逝。

面前是长年追逐并发誓要消灭的对象。现在虽然与目标缩短到了能够正常交谈的距离，景却完全没有想对付她的意思。

现在，“影子”已经从自己的体内消失。如她所说，是在暴走的时候被她吸收掉了吧。

景没有反抗她。就算想反抗也没有手段。而且在那之前，心中完全没有涌现出敌意。

是因为刚才想起了过去的记忆吗。

景之所以追逐她，是因为觉得自己必须去阻止她。

那起事件之后，景就性格大变。熊熊燃烧的怒意与同样激烈的悔恨烧尽了原本软弱又胆小温顺的自己。

自己犯下了数重罪孽。

给洁白无暇的她灌输了自己排他的价值观的罪孽。

没有注意到她的危险性，伤害了朋友的罪孽。

将这份罪孽一味推到她身上的罪孽。

那时的自己，过于害怕犯下的深重罪行，拼命地忽视了结果。

如果自己没有拒绝她。如果能和她一起当场认罪。说不定就能够防止在那之后发生的各种各样——不计其数的悲剧。

那时的自己，应该和她一起去死。

周围依旧亮着灯。人工的黄色灯光以不变的亮度照耀着景的周围，仿佛此处从未发生过破坏和争斗一般。

景已经不记得当时同班同学的脸和名字。由于卷入女王堕落(crush)的余波，景自己也失去了事件相关的记忆。

那之后，景就舍弃了明哲保身这条路。

成为一根箭矢。

成为一根只为了刺入她胸口的箭矢。

——结果沦为这副德行。

自己颠倒了手段和目的，沉溺于破坏与斗争的狂气，回过神时却被她本人解了围。

这已经完全超越丢脸或是凄惨之类的感觉了。

经过很长一段时间，景低头看着地面开口道。

「也是你把甲斐变成那样的吗？」

「是的。但是，他也跟您说过吧。他希望如此。卸下不知不觉间背负的重担之后，他的灵魂希望自己变成那样。」

「……他还活着吧。」

「当然。但不久之后，就会对这个世界绝望吧。那时，也一起邀请他去那里吧。」

景抬起了低下的头。

「他也(、)？」

「嗯。」

她温柔地肯定道。

「吾来履行古老的约定。在真正的意义上，将您带往王国。」

景咬住嘴唇。她似乎看穿了景的犹豫，宛如宣告命运的女神，严肃地继续往下说。

「一切都准备完毕。就在刚才，您选择了卡普塞尔，最后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什么意思？」

「王国与您，您与王国之间互相吸引。在服下卡普塞尔，打穿通路的现在，已经无法阻止这股流向了。就算强行反抗，您的实体也总有一天会被您的“影子”吞噬殆尽。」

景接受了她的说法。

景心里很清楚，她说的是对的。能感觉到胸口仿佛开了个洞。那是“影子”过去待的地方。构成自己的某物像沙子一样，从“影子”消失后的空洞渐渐流出。

「您没法马上就下定决心吧。吾会在别屋等您来。就像初次见面那时一样。不过，请务必在天亮之前移步。可以吗？」

「……天亮之后会发生什么事？」

「因为。」

她轻轻一笑。

「天亮之后，魔法就会失效了。」

景有些惊讶地打量着她。没想到她能作出这样的反应。

她成长了。

「你还和那些家伙一起吗？」

「是的。」

「也就是说，巴尔还活着吧。」

「虽然处于一种『复杂的状况』。」

她话里有话地答道。

「那些家伙又有什么企图吗。刚才所说的准备是……」

「是的。他们在做建国的准备。您对他们来说，是激活王国最后的关键。若是将您迎入王国，那里就完成了。毕竟，那是您亲手描绘的地方。」

「完成……意味着它会成为现实之物吗？」

「谁知道呢。那又怎么了。吾只是一心想要迎接您的到来。」

她如此说道，注视着景的眼睛。

黄金色的非人眼眸。

「吾明白您在担心什么。不过，他们的愿望马上就会实现，您担心的诸位也不会与此扯上关系。」

「为何？」

「他们会忘记您。」

景的身体颤抖起来。

「……忘记？」

「进入王国就意味着如此。因为王国也是一种恶魔。」

——对啊。

景宛如受到当头一棒，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被恶魔吞噬就是这么一回事。

「人们会遗忘您的实体。记录还在，但回忆会消失。这不是很好吗？这样一来，世界就可以像一切都未曾发生过一样，干净漂亮地收尾了。」

冰冷的话语夺走了景心灵的温度。

不过，另一方面，景也安下心来。自己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或者说，打从一开始就该这样做才对。

「吾送她回去。」

她示意了一下靠在怀里昏迷不醒的静。

「就算她醒来之后还记得您的存在，但心中暗藏的对您的思念也会消失。谁都不会受伤。」

「……好。」

景简短地答道。

她再次注视着景的眼眸。

向前伸出右手手心。

景没有躲开。

手心触碰到景的胸口，顺势没入体内。景感觉不到痛苦。不过，能感受到她的手没入体内的触感。

冰冷的指尖触摸心脏。景的脸扭曲了一瞬。不过她没有在意，继续动作。

右手的手心抚摸着景的心脏。手法就好像在抚摸苹果一样。

感情从她的脸上消失。

她的眼神中，蕴含着与别名相符的冷酷无情的锐利。

「……不会再放手了。」

她说完，松开心脏，缓缓抽出手。景吐出一口气。他不断深呼吸，以此平复凌乱的气息。

她干脆地转身，带着静走向公园的入口。本应失去意识的静自动迈着双脚，跟在她后面。

景目送着她们。

最后忍不住问了一句。

「我还有阻止你的方法吗？」

她停下脚步。

回过头，如此说道。

「吾会在王国等您。」

「我明白了。就在那里做个了结吧。」

于是。

她露出了仿佛在闪闪发亮——可怕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随后开心地眯起金色的眼眸，离开了公园。

「……接下来。」

景回头转向纪念碑。

看了眼躺在地上的甲斐。竖起耳朵一听，居然听到了呼噜声。越来越觉得这家伙真是不像个瘾君子了。

「抱歉，甲斐。没能和你决出胜负就不了了之。至少在那里，能让你做一场好梦。说不定我也会……」

——即将做一场漫长的梦。直到永远。

2

回到公寓的景，在门前叹了口气。

想起了前几天与梓的记忆。

「记忆也会消失吗……」

真可惜啊，景自虐似的摇了摇头，取出钥匙打开了门。

走进玄关开了灯，眼前依旧是熟悉的光景。

「……这也是最后了吗。」

试着说了说这句话，但心里也没有涌现出特别的感伤。嘛也是。景脱掉鞋子走进房间。

穿过走廊，进入客厅，打开灯。

这里也充满了日常的气息。绒毯与沙发。换下的衣服。音响上堆积如山的CD。很少打开的电视。

书架上摆放的杂志，是最近几天内搜集的东西。为了配合同学聊天准备的时尚杂志和电视杂志，还看了不到一半。其中也有静悄悄告诉爱看的艰深历史杂志。大概是打算把景也拉成同好，以此交流感想之类的吧。标题上写着「埴轮的文化」。景不禁苦笑。确实，几乎没有什么高中生会看这样的书聊这些东西吧。

景靠近茶几，将上面摊开读到一半的杂志都收回架子上。不过，就算做这些事，也没什么意义。

「打扫一下比较好吗。」

景叉着腰环顾客厅。

说实话还挺乱的。景是要打扫就会彻底打扫的那种人，但大概半年才会打扫个一两次。上次做扫除，是在天气变暖收起暖炉的时候了。

怎么办？

景确认了一下时间。此时，时钟的指针已经过了十二点。

他干脆地耸耸肩放弃了。现在开始做扫除的话做着做着就天亮了。反正也不会给谁添麻烦，就放着吧。

接下来，景望向电视机。其实还攒了相当多没看过的录影带。

要看点什么吗？他真的这么考虑了一下，随后不屑地笑道。

「笨蛋——」

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吧。

虽然这么说，也不知道要做些什么好。

什么都想不到。

——不……

景的视线在客厅里游移，停在了角落里的电话上。

突然间，一直故意视而不见的现实，重创了景的身心。

这是最后了。

「蠢货。」

他骂道，别开了脸。

就算这样做了又能怎样。一起依依惜别吗？哼。这说不定也挺好的。反正天一亮，双方都会忘了彼此……

「可恶！」

景踹了沙发一脚。

「你这男的真的烂透了。直到最后一刻都要弄哭小梓吗？她终于可以自由了啊。她终于可以从七年前的无聊回忆中解放了啊！」

他举起茶几，摔到客厅墙壁上。扯断音响扬声器的连接线，丢向浴室门口。

景气喘吁吁地地站在原地。

就算想大声叫喊，也想不到要喊什么。景如野兽般低吼着，从口中倾吐出全身的愤怒。

随后他瘫坐下来，有将近一小时都一动不动。

自己变软弱了。

自从冬天之后……不，是从与梓重逢之后，自己就变得非常脆弱。

不知不觉间，自己成为箭矢的决心居然动摇成这样，逐渐开始变得惜命，害怕与梓她们分开。

狩猎恶魔的维萨特听了都要目瞪口呆。不，有点不对。是自己无知。事先框定了世界，夸耀着有限的强大。只是这样而已。

自己只是个幼稚的小屁孩。

是个渺小又悲惨的人类。

一直拒绝正视事实的结果，造就了现在的自己。在剩余时间一分一秒不停流逝的现在，自己只能自暴自弃瘫坐在这里。

「站起来。」

景命令自己。

「动起来。」

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还有一些该做的事。

景进入自己的房间。他看都不看床铺和书架，打开了壁橱。

从最里面拉出了一个皮箱。勾住把手的绳子，摸到了小小的金属制的钥匙。用钥匙打开皮箱。

里面叠着一件老旧又伤痕累累的靛蓝色风衣。

景拉出这件风衣，慢吞吞地穿上。

风衣号码大了两号，显得十分肥大。下摆长至脚踝，袖口也能完全盖住指尖。戴上兜帽后，与其说是景穿着风衣，更像是风衣里有个景。

「呵呵。」

景微微一笑，站在全身镜前。

镜子里出现了一位绘本中的魔法使。

就算装出高高在上的样子，也像个披着床单的妖怪——被不知深浅的邪恋附身的，可悲的小丑魔法使。

「准备回到魔法之塔去咯？」

景对着魔法使呢喃道。魔法使愁眉苦脸，没有作答。

接着，景转向桌子。

插入笔记本电脑的电源，将里面的东西初始化。从抽屉里取出全部纸质资料，一股脑地塞进碎纸机里，摇动把手花时间慢慢切碎它们。

该给父母留个便条吗？

景的父亲住在东京，已经很长时间没听到他的声音了。母亲也早就离婚。

手里拿着圆珠笔思考了一会，想不到能写什么。景放弃了，丢开圆珠笔。

看了看时间，才凌晨两点。

终于到了真的无事可做的时候了。

景脱掉身上穿的风衣，走进浴室。放热水也很麻烦，于是花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用热水慢慢淋浴。用肥皂和热水洗净晚上出门沾上的尘埃与污垢。

走出浴室，换好新的衣服。才不到三点。

走进厨房。

往水壶灌了点水，点上炉灶的火。想找红茶包来泡，于是打开了水槽。

——说起来。

以前梓来这里的时候，给景做过牛奶咖啡。虽然那时的自己情况很糟，但现在回忆起来不由得露出微笑。

景变更泡红茶的预定，取出速溶咖啡的瓶子。因为瓶子里没剩多少了，便从储藏柜里取出一瓶新的开封。

为了一杯牛奶咖啡，用了全新的速溶咖啡。

「微妙的奢侈呢。」

他微微一笑。这回打开冰箱，取出牛奶，在马克杯里倒了半杯。虽然剩下的很可惜，但还是倒掉了。

一边用炉灶加热这半杯牛奶，一边等待水烧开。

两边都热好之后，加入速溶咖啡粉，用勺子搅拌混合。

景端着做好的牛奶咖啡回到客厅。

他将翻了个个的茶几放回原位，把杯子搁在上面。自己则坐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

「啧，想抽烟了。」

水原有没有落个两三根在这呢？景起身在客厅里晃悠。

在牛奶咖啡开始冷掉的时候，终于找到了只剩三根香烟的烟盒。

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罐乌龙茶，倒掉一半后回到客厅。这是为了代替烟灰缸。虽然很浪费……嘛，算了。

景回到沙发上，啜饮着牛奶咖啡。

取出一根香烟叼在嘴里……

「……火。」

只好再跑一趟厨房。他点上炉子的火，慎重地点燃香烟。虽然是在某部小说里面看到的方法，但像这样实际尝试一下，感觉刘海会烤焦。

三分之一的香烟都变成了灰，景终于抽上了一口。

回到客厅沙发。

这回可以坐下来慢慢喝着牛奶咖啡抽着烟了。烟雾悠悠地升到天花板上。

「……对了，音乐。」

景站起来打开音响的开关。虽然扬声器摔坏了一边，但至少还能发出声音吧。

在堆成小山的CD里选歌。景平时不怎么听音乐，所以没有一张是新歌。就算有也是水原放在这里的，净是些听不太懂的东西。

「这也是最后一曲了吗。」

至少得慎重地……

忽然瞥见了一张专辑。是好几年都没听过的古典乐曲。

『天鹅湖』

景把CD塞进去，按下播放键。

坐回沙发上时，扬声器中传出了旋律。

一边听着音乐一边躺在沙发上。要是睡着就糟了……不过再怎么说也没有丝毫睡意吧。

景竖耳倾听，虽然只有一边的扬声器能响，听起来有点怪。但感觉并不坏。

虽然想回忆各种各样的往事，但这时候偏偏什么都想不起来。

——这样或许更好吧。

景躺着拿起下一根香烟。稍稍犹豫之后，再进一次厨房点上火。

将香烟叼在口中躺下。还是第一次躺着抽烟。人类只要有那个心思，就可以在极短时间内积累各种经验。

——如果我消失的话……

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会有什么变化吗？不，恐怕什么都不会变吧。因为就算残留在大家的记忆里，也没有人会为自己的消失感到悲伤。仔细想想，这是景长年以来小心保持的立场。讽刺的是，在品尝了前所未有的败北之后，得到了这样一个位置。

就算自己不在了，水原也不会感到困扰吧。他已经半是从卡普塞尔的世界里金盆洗手了。只是，他会怎样接受，自己失去了曾经与名为物部景的人类长年搭档的事实与回忆呢。说起来是有这么个家伙啊，他会这样回想吗。

千绘会继续实践搜查研究会吗？对上恶魔的时候，会怎样回忆以前可以依靠的同学呢？

甲斐和茜今后会变成什么样呢。虽然很在意，但就算自己在意，也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她说过，甲斐希望如此。如果这是真的，那或许迟早会变成现在这个状态吧。

梓的话……

梓一定没问题的。她很坚强。离开了卡普塞尔和恶魔的暗之领域后，她应当能走上与之相配的阳关大道吧。

脑海里浮现出几天前梓在教室里的身影。想起她和同班同学谈天说地，开心欢笑的身影。

看起来闪闪发光。那是她未来的身影。这样一想，心里就轻松了不少。

回过神时，音乐结束了。

景委身于沉默之中。一动不动，什么也不想。

那片沉默被打破了。

宛如雷神的一声怒喝。吓得人心脏快要爆炸。

景一时没能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声音。不过，慢慢取回五感之后，景察觉到了声音的来源。

是电话的来电声。

理解这意味着什么的时候，景束手无策地僵住了。

来电声完全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在深夜的公寓里不断回响。

景凝视着不断响动的电话。随后，他仿佛被某种庞大存在操纵一般站起身，靠近电话机，拿起话筒。

战战兢兢地贴在耳朵上。

下个瞬间，耳边吹进了太阳的风。

『小景！』

◆◆◆◆◆

『小景！小景？在吗？没事吧？』

「…………」

身体颤抖不止。话筒里传来的声音，宛如拥有物理上的质量，砸向了景。

『是小景吧？拜托你说点什么！』

「……小梓。」

『小景！太好了，你平安无事。』

——呜。

景心中的脆弱部分差点瓦解。景拼命控制住了自己，控制住了快要决堤的感情漩涡。

神明直到最后都在考验自己。他肯定在借由玩弄人类的命运取乐。

该说些什么呢。要如何传达呢。

这是景迄今为止面对的最困难的问题。脑袋里乱成一团，完全无法好好思考。

景的担心是多余的，梓那边先开了口。

『我见到巴尔了。』

一上来就是一记强劲的重拳。然而，这一击让景振作起来。

「什么？是在DD吗？」

『嗯。和我中途跟你打电话说的一样，在那之后茜同学带我们去了葛根乐园。

那里发生了什么，梓继续说明道。景的双眼炯炯有神，脑袋开始全速思考。

梓的说明，补足了女王含糊其辞的内幕。巴尔等人的暗中活跃。瘾君子们的动向。如果在DD发生变化的时候，就注意到这些并作出对策——现在只能一味后悔着。

「……总之，大家都平安无事吧？」

『嗯。之后和水原君和茜同学会合，大家一起逃出葛根乐园了。现在他们和千绘三人一起，在街上收集情报。』

「巴尔他们消失了吗？」

『嗯，之后就没再出现了。』

那么，这就是最后的对峙了吧。

景安心地吐出一口气。建国要是进展到这种地步，若是女王现在吸收了自己，几乎就跟完成没两样。完成之后，巴尔他们也没有必要刻意向梓和周围的人下手。她们安全了。

想象不出完成后的王国会引起怎样的震动。不过，只要和梓她们没关系，别的瘾君子会变成什么样就随它去吧。

可能也只有千绘会去接近这个谜团吧。但是，这应当已经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梓也是，只要不和自己扯上关系，就不会去冒这个风险吧。

景露出了阴沉而憔悴的微笑。

——漂亮地收尾了、吗。对方深知这边的弱点，打出了漂亮的招数……

『小景？在听吗？』

「……嗯。你们平安无事，真的太好了。」

景发出了多少有些刻意的温柔声音。既然梓她们平安无事，就不必奢求更多了。

然而，梓当然不会就此满足。

『……你那边怎么样？』

「诶？」

『接下来轮到小景了。千绘她们去街上听说了中央街的骚动。甲斐他……』

「啊。」

听说了吗。嘛，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没听说才奇怪吧。

不过，该怎么说明才好呢。景苦着脸闭上了嘴。

『发生了什么。麻烦你详细说明一下。』

梓的语气十分刺耳。

景谨慎挑选着措辞。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稍微出了点差错……」

『稍微出了点差错？你是说我会因为那一点差错，就此忘掉小景吗？！』

景倒吸了一口气。

「为什么知道……」

『巴尔告诉我了。这是真的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巴尔吗。可恶。净做些多余的事。

景悲痛地咬住牙齿。

——怎么办？

自己心里很清楚。无可奈何。

『会变得和茜同学一样吗？』

「…………」

『是吗！』

「……是啊。」

景泣血般回答道，话筒对面沉默了。

就算对方沉默不语也能知道。景感受到了梓的苦恼。梓的周围散布着止不尽的怒火与悲伤，沿着电话线传到了景的公寓。

『……巴尔说了。小景会回到女王的身边。』

「…………」

『真的吗？』

「……不清楚。」

『骗人。你打算回去吧？』

——可恶！该怎么讲啊！

景攥紧话筒，另一只手砸向墙壁。

『为什么要这样？一直在一起的话，说不定不会忘记小景的！』

「没用的。我见到她了。」

『诶。』

「见了就清楚了。她的力量远远超过附身我的那时候。听好了，我和甲斐打的时候，差点暴走了。但她就像是应付小孩子一样，随随便便就控制住了暴走的我。这次的事件中，也是由她来执行巴尔的策略。她可以左右全局。她已经学会了如何全盘操纵各怀心思行动的人们。再加上她现在拥有的认知操纵能力，甚至足以操纵市区内的全部居民吧。在当事人一无所知的情况下。」

『……我、不太明白。』

「意思就是我不是她的对手。若是她全力对付一个人，那人甚至连抵抗都做不到。就算我留在这里，天一亮我们的羁绊就会切断。只要她想，我无论如何都得前往王国。」

景激动地说。

他紧紧闭上了眼睛，死死咬住牙齿。

「所以，我想在自我意识还没有消失的时候进入王国。在那里与她做个了断。」

『了断？要怎么做？』

「不知道。不过，只要在外面就没有胜算。只能去她那里自投罗网试试了。」

『去她那里……』

「王国的蓝图在她那里。巴尔打算将其召唤到现世。」

没有其他手段。而且她也知道这点。

她故意设计好最后唯一一条路线，并诱使景前往。

景深吸一口气。忘了我吧。本打算这么说。说不出口。这只会产生反效果。反正一到早上就会忘掉的。不，虽然可能不会彻底忘记，但她会变得不明白为何自己会如此烦躁吧。人就算有着明确的目标，若是没有想要达成目标的心情，就不会付诸行动。

苦涩的沉默在两人间蔓延。

『……我也去。』

景不禁浑身脱力。

「笨蛋。」

『…………』

景看了看表。虽然还有些时间，但差不多该走了。已经拖不下去了。

「小梓。」

『…………』

该说些什么来告别呢。

不出所料，脑子依旧一片空白。时间无谓地流逝着。

梓也束手无策吧。天一亮，一切都会结束。她应该已经理解了，只是凭感情拼命地否定着现实。以及，她也清楚这样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无论如何都要去？』

「嗯……呵呵。总觉得有点像肥皂剧。」

景开了个玩笑，但梓没有笑。大概她的反应才比较正常。

没过一会，梓下定决心似的说。

『小景……』

「……怎么了？」

『告诉我你对先前那件事的答复。』

「诶？」

景马上就明白了她在说什么，不禁含糊其辞。

『现在立刻马上。求你了。』

「…………」

景一时语塞。

于是，梓的声音稍稍变了调。

『话说在前面。我能看穿小景的谎话。给我老实回答。』

「小梓，我……」

『你其实挺在意泷田同学吧？』

砸了个不得了的变化球过来。

「……哈？」

『才不是什么『哈？』啊！到底是怎样！她攻势那么猛烈，其实你心里暗爽吧！』

「没、没有……」

『骗人！我都说了要你老实回答吧！你觉得我看不穿这点心思吗？！』

梓生气地说。景大吃一惊慌了手脚。

「我说小梓！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问这个？」

『还在图书室里两人独处学习吧！明明都翘掉了我们的补习会！』

「不、不对！那是她——」

『什么？不仅说谎还打算找借口吗？』

「不是啊！我什么都——」

『我喜欢小景！』

梓重复了一遍那天晚上的话。

随后，她挥下重锤，拼尽全力大喊道。

『限你一秒以内给我回答(、、、、、、、、、、)，物部景(、、、)！你讨厌我吗(、、、、、)？！』

「我、我喜欢你。」

用时0.5秒。

『……没骗我吧？』

梓再三确认，景仰天长叹。

「……没骗你。」

『你喜欢我？』

「超喜欢。我一直……一直喜欢着你。」

『从今往后也会喜欢？』

「我发誓。不管我今后变成什么样——直到最后的瞬间为止，我都会喜欢着你。」

过了一会。

待到心扉渐渐敞开后，梓答道。

『我也是……』

◆◆◆◆◆

喝完了牛奶咖啡。

也抽掉了最后一根烟。

景披上风衣。这家伙陪伴了自己很长时间。不过，这就是最后了。没想到在最后还给它托付了一个任务。

景走向玄关。

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返回客厅，靠近沙发，蹲在垃圾桶旁边。

伸出手，抓住那个东西。

锁链轻快地发出沙拉拉的碰撞声。是项链。项链前端装有银色的十字架吊饰。

景拿出项链，将十字架举到眼前。

「还真是段孽缘啊。」

景戴上项链。

关掉客厅的灯。

随后，头也不回地走出玄关的门。

3

黎明一如既往到来了。

与重复了数亿次的往常一样。

那天早上，一名少年从这座城市中消失了。

4

来到公园时，樱花已经全部消散。

温暖的微风没有丝毫变化，但在空中飞舞的浅色花瓣已经无影无踪。

然而，春日风情并不会因此受损。

草坪中生出翠绿欲滴的嫩芽，生机勃勃地呼吸着。花朵也肆意绽放，讴歌着春之世界。

正在诞生全新生命的——崭新的清晨。

「啊，千助——！」

「喂——」对面传来呼喊。千绘望着声音的方向，温柔又有些紧张地笑了。

三名少女等待在千绘的前方。分别是久美子、香苗和由纪三人。她们在公园某片树林的前面。沿路靠近草坪的附近，长着一片精巧但长势很好的染井吉野。是前些天赏花时一样的地方。

「千助，好久不见——」

和前几天一模一样，活力四射的招呼。

「说什么『好久不见」，之前不才刚见过面嘛。」

「在我这里，一天就算好久啦。我和你们这些家伙的时间密度可不一样。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处于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状态哦！」

久美子挺起胸膛。千绘苦笑着戳了戳她的脸。久美子开心地躲开了。

「早上好，千绘同学。」

香苗郑重地低下头问好。

「早上好，小香苗。小由纪也是。对不起，突然叫你们出来。」

「没事啦。反正我们周末都会见个面的。」

由纪摇了摇头。

态度一如既往的亲密。

「今天梓同学没有一起吗？」

看到千绘独自前来，香苗疑惑地问道。

「啊，嗯。她稍微有点事……」

「诶？总觉得有点消沉啊，千绘同学。啊——难道是吵架了吗？」

由纪的眼神莫名地认真。千绘慌忙解释。

「不是的。梓同学真的有要事……」

看到支支吾吾的千绘，三个人都一脸惊讶。

随后，久美子突然灵机一动，眼睛闪闪发亮。

「啊，我知道了！是约会吧。是和之前提过的那位青梅竹马(、、、、、、、、、、、)约会去了吧！」

她开心地说。

然而，听到这句话后，千绘像是被刺中胸口一般呆住了。紧接着，她的脸色慢慢变得铁青。

「啊——说中了~对嘛对嘛。看来梓梓比起友情，最终还是选择了爱情呢。然后千助就伤心了。今天其实是来向我们求安慰吧！」

久美子兴奋地起哄。

千绘——一句话都反驳不了。

以为千绘的态度是肯定了这话，香苗也惊讶地合掌道。

「啊，是真的呀？诶——好厉害啊……」

「喂，那指的是在卡拉OK里一起的，名叫物部的人(、、、、、、)吗？」

「嘿嘿，其实那两人是青梅竹马。虽然二位表面冷淡，其实相当恩爱哦。」

久美子发出了下流的笑声。

由纪感慨道。

「这样啊。完全没注意到呢。不知道为什么，对那个人没什么印象……」

「说起来也是。不过，这也没办法。毕竟他很少说话。」

香苗附和道，露出有些困惑的笑容，转向久美子。

「小久美被物部同学救过对吧，比我们更加了解他。」

「那是当然！嘛，与其说是被救了，不如说我大展身手了一番呢！」

她得意地挺胸说道。

旁边的由纪抱起手歪着头。

「那两人在一起吗。说实话，有点难以想象呢。」

「没关系啦。我『红发的久美』可以保证那两个人正在热恋中！」

「那两人关系就这么好吗？」

「嗯，那是当然……」

久美子还想说些什么，但止住了话头。

她吞吞吐吐地说。

「……大概。」

由纪目瞪口呆。

「什么嘛，你不是很了解吗？」

「我、我很了解啊。听了两人小时候的故事……嗯。也看到了便条什么的……听到了很多心声……」

不知为何，久美子有些困惑地开始含糊其辞。

「应该是……非常恩爱的。确实……诶？」

久美子闭上嘴沉默着，似乎自己也搞不太明白了。她这么不干不脆的实在是很少见。

由纪怀疑地看着久美子。

「你真的知道吗？难道不是得意忘形，对不熟悉的事情装出一副很懂的样子？」

「没、没有啊！因为真的……嗯……诶？」

久美子一脸难为情。由纪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香苗看到这副景象，不禁偷笑起来。

虽然搞不懂状况，但久美子马上就打起了精神。

她转向沉默的千绘。

「不行呀，千助。这时应该好好地祝福梓梓。」

如此高高在上地说教道。

「嘛，梓梓似乎比千助更受欢迎呢。复杂的少女心……等下，诶？怎么啦千助？」

久美子担心地问。剩下的两人注意到千绘的样子，惊讶地变了脸色。

千绘在哭。

她低着头，一脸悲痛地忍耐着呜咽。

三人过于震惊，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怎、怎么了，千绘同学？」

香苗战战兢兢地问道。

千绘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千助……」

久美子不安地问。

「怎、怎么了。不要这样嘛。就这么……受打击吗？梓梓和千助之间的关系，并不会有什么改变哦？」

「对、对啊。突然间这是怎么了，千绘同学……」

看到三个人惊慌失措的模样，千绘擦去眼泪抬起头。

「不、不好意思。啊哈哈。心情稍微有点复杂。吓到了？不好意思。」

她用开朗的声音说。三人放下心来松了口气。

「别吓我啊，真是的。」由纪说。

「不好意思。」千绘再次道歉。

「对了，千助。如果发生什么的话，我们也会帮忙哦？」

「什、帮什么？」

「呼呼呼……那当然是，拆散那两人了！」

久美子压低声音冷笑道。

「小久美，刚才不还说那两人关系很好吗。」

香苗责备道，久美子完全不觉得惭愧。

「不！刚才肯定是错觉吧。是我搞错了。物部那种无聊的家伙，梓梓配他太浪费了！」

「看吧。果然是随便说的。」

由纪戳了戳久美子的额头。久美子嘟起嘴唇，但马上变了个脸笑着糊弄过去。

看到久美子的表情，其他两人都笑了。

千绘僵硬地打断了笑声。

「不对。」

三人都吓了一跳看着千绘。

千绘——她的声音中蕴含着无处宣泄的激昂感情，清楚地断言道。

「物部君非常优秀。他拥有足以补足缺点的美德。」

三人都不明所以地闭上了嘴。

千绘平息了怒意，脸上转而充斥着强烈的决心。

「所以，拜托你们，不要忘了他。直到他了结一切，回到我们身边为止。」

◆◆◆◆◆

姬木梓失去了昨天傍晚之后的记忆。和茜会谈之后的事都不记得了。回过神的时候，就回到了家里。

千绘将昨晚发生的来龙去脉详细地告诉了梓。不只是梓，同样失去记忆的水原也听着千绘的说明。

千绘口中的内容太过难以置信，太过跳脱了。

梓和水原面面相觑。

虽然很唐突且难以置信，但千绘不是会说这种谎的人。结合失去记忆这种不自然的点来考虑的话，她所说的是真的吧。

梓对千绘说，相信她的话。

然而千绘却哭了出来。她声嘶力竭地哭泣着，一发不可收拾。她激动地大喊着，甩乱头发，不顾周围眼光嚎哭起来。

从来没见过千绘这么感情用事。梓不知所措地安慰千绘。然而，千绘看到梓如此冷静地安慰自己，反而更加激动，不断摇晃着梓的肩膀大叫「快想起来啊！」

水原则——

「给我一点思考的时间。」

说完这句话就离开了两人。

水原和物部景搭档了很长一段时间。然而，最近稍微有些疏远。就算告诉他景消失了，内心应该也相当复杂吧。

梓在千绘冷静下来之前，一直陪在她身边。过了一会，千绘终于恢复了平静。

「应该……应该还有什么办法！」

她拼命地重复这些。

千绘也联系了茜。据千绘所说，她昨天去了街上后，似乎就没回来。

她果然也失去了记忆，回过神时就在家里了。虽然她热心地听完了千绘的说明。

「我觉得，物部景不在对我也没什么坏处。」

茜弱弱地说。

最后。

「昨天不在场的人，说不定还记得什么。我去确认一下！」

千绘丢下这句话就冲了出去。

梓不知所措。

物部景是梓的青梅竹马。

小时候两人经常在一起玩。景是个容易被人欺负的孩子，梓一直保护着他。

虽然自从梓移居美国后就断了联系，但回国后，由于自己卷入卡普塞尔的事件，又渐渐能说上话了。

梓知晓了他背负的重担，和千绘她们一同行动。面对操纵恶魔的卡普塞尔使用者，和他携手战斗。

这样的景消失了。

梓试图回想景的事。

不太记得了。

剩下的记忆全部都像黑白照片一样，看上去索然无味。

不过。

即使如此，若是一直望着照片，心中的某处就会产生隐约的反应。怀念。亲近。安稳。爱恋。不过，每种感情都十分淡薄，真的只是非常些微的思念而已。

而且，仿佛马上就会消失。

梓十分烦躁。

莫名地感到不安。

梓想。

景是自己的青梅竹马，是一起行动的伙伴。自己与他之间，是否还有某种超越了这些立场的羁绊呢。自己是否失去了这些呢。

梓没能找到答案，就这么回了家。

电话答录机上闪着消息。

咦？梓歪了歪头。

答录机旁边放着一张便条。而且上面还是自己的笔迹。

梓不记得留过这样的便条。也就是说，这是昨晚失去记忆前写下的便条吧。

梓拿起便条。

『未来的我，别认输。』

咚，心脏猛然跳动。

近乎确信的预感动摇着身体。

梓慌忙确认答录机的屏幕。仔细一看，里面的消息并非不在家时打来的电话留言。而是录音功能的记录。那是录下了某段通话的记录。

梓按下了播放按钮。

音量被调成了最大。梓慌忙想调低——结果还是就这样听到了最后。

听完的同时，梓冲出房间。

全力狂奔。

梓前进的方向是景的老家。那有一幢剩下的别屋。她十分熟悉这个别屋。那是一幢没有什么特别的，十分寒酸的建筑物。

然而，梓在看到那幢别屋的瞬间，清楚感受到了某种莫名的灼热情感涌上心头。

她拉开拉门走了进去。

随后停下脚步。

别屋里面十分狭窄。进门后眼前就是一面墙。那面墙壁上挂着衣架，衣架上有一件老旧的靛蓝色风衣。

风衣由于长年穿着，显得十分陈旧，到处都开了线，版型也软塌塌的。

然而，它的色彩依旧亮丽。

无论处于何种绝境，都能轻快而飒爽地翻动。

那是仿佛代表某人意志之旗一般鲜艳的蓝色。

梓靠近风衣，触碰布料，温柔地抱在怀里。

闻到了怀念的气味。

感受到了惹人怜爱的温暖。

「我们约好了……小景。」

梓带着景的礼物离开别屋。必须和千绘再谈一谈。

谈谈为了把景带回来，自己能做些什么。

◆◆◆◆◆

「我也是……」

梓说。

终于说出了长年的思念，不禁泪流满面。

「小景……我、我不会输。我绝对不会输给女王。」

『……嗯。是啊。』

景温柔地答道。

『我也不会输。一定会回来。』

胸中充斥着苦闷。对景的思念仿佛快要撕裂胸口。

自己的心中居然还沉睡着如此丰沛的感情吗。灼热的感情无穷无尽地接连涌上心头。

梓用力抱紧话筒，思念着电话对面那位重要的男孩子。

「小景，我能帮得上什么忙吗？什么都行。只要是我能做的。」

景有些为难地笑了。

『相信我等着吧。这就足够了。』

「但是……！」

『对了。那我交给你一样东西。』

「诶？」

『明天到别屋来。我会把它放在那里。为了取回它，我一定会回到你的身边。你就在我回来之前，替我好好保管它吧。』

「……我吗？」

『嗯。可以拜托你吗？』

梓不断用力点头。

「知道了。我会好好保管的。那就这样约好了哦，小景。一定要回来拿。」

『我保证。』

「一定。」

『嗯。』

「一定一定。」

『嗯……』

「一定……一定要来哦！」

『嗯……』

两人像是在说悄悄话般，重复着相同的话语。

窗外依旧笼罩着夜幕。不过，黎明确实在逐渐逼近。

在那一刻到来之前，两人不断编织着话语。

第五卷 追忆-refrain- 后记

以上，是新展开&急速展开的第五卷。

这回正常地写了后记（笑）

●●●●●

那么，系列终于进入后半段。之前在后记里也预告过，景和梓的日常校园生活如何呢？

嘛，虽说是日常校园生活，但一开始就用了个意味深长的回忆场景拉开序幕（笑）。

笔者相当喜欢像这样变换故事风格的瞬间。既能让新角色出场，还能看到熟悉角色的意外一面。关键是很有新鲜感。

不过，身为作者也很害怕。毕竟读到这里的读者们，都是喜欢至今为止的故事才会读下来的嘛。然而故事的风格却拐了个大弯，稍微有点冒险。

说是这么说，但写这卷的时候没怎么在意这些就是了（笑）。

毕竟当时为了写出脑袋里面的故事，就已经竭尽全力了。所谓尝试变化是一种冒险，单纯是因为写不习惯结果写得很艰难这点倒是真的。

嘛，总之，我自认为写出了满意的作品——各位读者觉得怎么样呢？

言归正传，讲讲本篇吧。

总之——篇幅很长。（真的好长）

由于幻想文库版是将推理文库版的一卷和二卷合在一起，『Ⅰ』卷就异常地厚。被这点蒙混过去（不不，蒙混不了吧？）冷静下来一看，这本『Ⅴ』也相当厚。

随着卷数增加，越来越长，越变越厚——虽然笔者无论如何都不想承认这点……但似乎当时就有这种倾向了。

实际上，推理文库版的六卷（指的本卷）之后发行的第二本短篇集也厚得相当夸张。再下一卷，也就是发行本篇最终卷的时候，因为太厚了只能分成两本。

在之后的幻想文库版中，表面上似乎是按照『Ⅵ』和『Ⅶ』的先后顺序出版的，但两卷的副标题都是王国，这是因为这两本原本是写在一卷里的故事。然而因为写得太长了，按照文库制作的档案格式最后似乎涨到了「根本塞不下！」的页数……

结果，推理文库版就变成了『7-1』和『7-1』这种「诶这啥啊？」让人十分疑惑的标号。

虽然我有想过能不能再机灵点整合一下呢，但不知不觉就写这么长了。趁着各位读者还能笑着原谅我的时候，得想个办法才行。（话说，会笑着原谅我吧？对吧？）

接下来，关于这超长的本篇。

这回的焦点聚集在其中一名主角物部景身上。系列逐渐进入尾声，终于写到了他的过去，现在的心情以及内心想法。

在之前的本篇里，我写景的时候总是保持着一定距离。当然，这是为了演出效果刻意为之，另一方面，从他的性格来看这样的写法也比较自然。

当时的后记也写了：

『说到底，这家伙就不怎么说话（注：主角），感情表现很匮乏（注：主角），反应也很平淡（注：主角），老是摸不清他想干些什么（注：主角），所以就不怎么在必要的故事场景之外写他。因此出场也不怎么多（注：主角）』

……嗯，这主角还真是可怜（笑）

不过，就笔者的偏好而言，我果然很喜欢「优点和缺点并存」的角色。

拿另一位主角梓举例。她身上既有值得肯定的优点，也有非常多难以称道的地方。另外，千绘、水原、甲斐和茜也是一样。

战争时代的英雄，并不一定会在和平的小镇内受欢迎。不仅如此，说不定还会沦为混混或者被排挤的对象。但是，正因品尝到正面和负面等多番滋味，才能深挖角色的内涵。以及，至少笔者更喜欢这种有深度的立体角色。比起完美的角色，我更喜欢不完美但努力的角色。

之前一直把景描绘成了「帅气」的角色。他是一位不与其他人为伍，不顾自身安危，为了达成目的勇往直前，禁欲而孤高的战士。

不过如果换个角度来看，这也会变成相当「逊」的角色。实际上，这回身处平淡日常生活中的景就阴沉又消极，犹豫不决还自甘堕落。

我希望，即使是拥有这样消极一面的角色，也能够得到读者的支持。阅读过本作的各位，又是怎么看的呢？

●●●●●

好啦，关于角色就讲这么多，接下来讲讲本作的隐藏主题（笑）。

虽然前面说了，孤独的战士不擅长应对日常，但这次他还表现出了另一个弱点。

读过本篇的各位已经知道了吧。对。那就是恋爱（笑）。

读到现在的读者，或许也有人着急这两人的关系一直都没什么进展。哎呀，让各位久等了（笑）。终于写到那种展开了（笑）。景窝囊的样子如何？（笑）。诶？预料之中？（笑）嘛，是这样呢（笑）。怎么想都会是梓的单方面胜利（笑）。

在字野系小说里，似乎有着「男<女」这个恋爱公式定律。虽然并不是特意写成这样的，但这情况不限于主人公组，连一旁助攻的男女配角组也基本都是这种感觉。这在D crackers里特别明显。

为啥呢？

……啊。

什么嘛，因为男方全部都很窝囊（笑）。

另外，还有一个隐藏主题。那就是关于毒品。

我在旧版的后记中也写过——

在本作中登场的「卡普塞尔」，在设定上并不是毒品。但是，肯定多少会让人联想到毒品。而且——这非常重要且重大——本作把它描写得相当酷炫。

但是，现实的毒品绝不是什么酷炫的东西。它会牺牲众多珍贵之物，而且会连累使用者周围人。

本作中的登场角色也不例外。这次登场的好几个人就受到了反噬。能够轻松得到力量与快感的道路并不存在。假设有，那也必定需要你支付更多，更加惨重的代价。

D crackers的主题之一是「逃避现实」。

恶魔和毒品这些工具，也是一种逃避现实的手段。

笔者并不全盘否定逃避现实的态度。但是，请绝对不要借助毒品来逃避。

虽然说法很老套，但这是一条自取灭亡的道路。

我认为，既然生活在现代社会，掌握如何现实相处是非常重要的。

比方说，如果遇到了难过的事情，阅读小说来放松也是一种很棒的选择。说不定能从书中得到些许提示呢？

说不定呢，对吧？

●●●●●

那么，这次的解说就到这里。

本篇还剩下两卷。和前面说的一样，这两卷完全就是上下部。

副标题是『王国』。

对了。留给后记的页数还有剩，就在这里摘录一些当成预告吧。

比如说——

「真是不成熟啊，维萨特。」

他忍住眼泪，凝视着黑暗

然而，茜保持着手搭在帽子上的姿势一动不动。

她僵着脸。一股强烈——且狂乱的感情漩涡

那天，魔法使和女王一起

水原实在难以忍受突然涌上心头的热意，直起身体，将脸贴在大地上。他发出惨绝人寰的尖叫，想要拳头砸向地面的冲动

十二月二十四日，圣诞夜。

那是自从姬木梓与海野千绘相遇以来，第一次赤裸裸地直面彼此的感情。

随后，千绘将梓往后作为人生指标的话语

是她(、、)。

三只恶魔坐了下来

「怎么办？」

「无计可施。」

在漫长时光中保持着沉默，围绕卡普塞尔的众多要素，现在一齐

「景！」

无意识间喊出了那个名字。

「你这家伙，在干什么！」

在那瞬间

——像这样。

如何？是不是有点热血沸腾？（笑）

『D crackers』最终章『王国』——『Ⅵ』和『Ⅶ』将于下下个月同时出版。在那之前请再稍等一下！

【注：指的是2007年当时的出版情况】

第五卷 追忆-refrain- 插图